蓟北与京城相距并不算远,兄妹两人走了月余,就抵达了京郊。他们在城外闲聊,苏煜“无心”问及她的婚约,却让陈效凌如临大敌。
“婚约?我倒是忘了这事。”
她饮下一口冰酿,然后冷静下来后仔细回想,在她三岁那年,曾被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娘娘认作干女儿,先帝就给当时尚年幼的赵王宗霖和陈效凌口头许了个婚约。
宗霖的生母是先帝的姐姐,他不仅能随皇室姓,名字也是特赐,地位尊贵不言而喻。
苏煜缓缓开口:“你说此番回京,会不会……”
侯爷让他们回京的信上只说,老太太身体有恙,想念孙女,加之弟弟陈棠要过十三岁生辰,才召她回京。
陈效凌持着糕点的手一抖,笑容也有些勉强:“都十多年了,何况当时先帝也就随口一说,估计做不得数了。”
“我与赵王并不相熟,现下他兴许早就物色好了王妃人选,只是碍于先帝的面子,怎么也得等我拒了他,才敢成婚。”既然是祖母生病,出于孝道她也一定要回京。
可是那个对她不管不顾的爹突然来信,终是让人心里不安。
苏煜稍稍启唇,到嘴边的担忧又咽了回去,只给她又续了一杯冰酿。
他们在京郊的凉亭歇着,陈效凌眼瞧着过往的马车卷过尘土,朝向京城方向的路已不辨东西,扬起的阴霾积重难返,压在她的心间,
陈效凌望向环绕着京城的远山,眸中一潭静水,纵然心有疑虑,但在她看来仍是过眼云烟。
“怕什么?咱们找两匹脚程快的马养在京郊就是。”
“若是事情一旦有不对,咱们就骑马连夜逃跑,反正等到了蓟北,谁也管不着我们。”
随风而动的发丝,划过她眼中的山水,苏煜凝望着那双澄澈的眼睛,却眼见属于她的恣意渐行渐远。
她应该在无忧无虑的蓟北,而非带给她痛苦回忆的京城。
他们在京郊停留了一会儿,就骑马奔赴京城,穿过宣武门之后就奔着侯府而去。
陈效凌远远就看到一行人等在侯府门口,忽然有些茫然。毕竟阔别十三年之久,那些只存在记忆中的名字,她一时对不上号。来接她的人里,应该有继母和她的一对儿女。
一位身着橙黄长衫的妇人,正带着笑意望她,待她下马后款款上前。那人眉间点着花钿,墨发仅用木簪盘起,虽所戴首饰简单,仍透出温婉大方的贵气。
“阿凌回来了。”她上前去握陈效凌的手,却被不动声色避开。
陈效凌退了一步,眼中的不快一闪而过,还是恭敬行礼:“窦夫人好。”
窦芸双手停在半空,悻悻收回。
想必还记恨着当年的事,给她脸色瞧呢。
“姐姐。”陈效娴上前替牵住陈效凌的手,不动声色替母亲解了围。
陈效凌循声回眸,只见面前之人略施粉黛却难掩倾城之姿,稍作回想,就辨出这应当是妹妹陈效娴,蹙起的眉头也舒缓了些,报以温和一笑。
弟弟陈棠素来自诩君武侯独子,毫不掩饰傲气,对陈效凌的行径早就不满,问道:“大姐怎么不叫母亲?”
气氛变得微妙,陈效凌默然一笑而不语,眼神忽而冷淡,表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她也不愿揪住过去的事情不放,因为那些糟心人糟心事,还不配主导她的情绪,不过必要情况下,还是要敲打一下为好,不然他们会当她还是任人欺凌的孤女。
“弟弟真是糊涂了,我的母亲姓楼,哪有管别人叫母亲的道理?岂非不孝。”陈效凌看似笑的无害,言语间却隐含锋芒。
陈云鹤原是太仆寺主簿之子,在家中排行老大,武举人出身。起初因家世不显,默默无闻,而他的仕途发达,就是从傍上了楼家这个开国元勋,也就是高娶了她的母亲楼缨开始。这些年来,陈云鹤在朝中颇得威望,现任当朝正一品中军都督,且有侯爵傍身。
他担着“赘婿”之名忍辱负重,方得一路官运亨通。
正妻死后,续弦正好续到青梅竹马。
且就那么巧,不足十月就产女。是意外还是早有预谋,真让人难言。
陈效凌冷淡笑笑,不想与之多言,遂直接绕开他们朝府里走。
“大小姐真是好教养,在边地这几年,想来心肠还是没有得以教化。”
一道没有情感但隐有不忿的声音突然响起,陈效凌这才发现,妹妹身边原来还站着一名男子。此人身着青绿锦袍,气质华贵,眉目清秀,就是身形稍矮。
“家风如此,见笑了。”
陈效凌看他们站的近,衣服颜色又是相配,便下意识以为那是妹妹的未婚夫。
宗霖轻哼一声,打量起她。
她身着布衣荆钗,那件淡蓝衣裙还是前几年实行的花纹与料子。发髻侧扎,耳畔簪了朵粉海棠发饰,一张鹅蛋脸如琼脂般白皙光洁,五官唇不点而红,非一眼惊艳,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灵动。
尤其生了一双令人难以相忘的杏眼,灵韵流转,对上时便会有片刻恍惚。
宗霖不阴不阳道:“陈大小姐怎得穿着如此简朴,我还以为是府中下人。”
陈效凌瞥见他身穿的那件绣满金线的锦袍,必是价值不菲,直接回呛:“妹夫穿得倒是鲜艳,青绿衣裳上还锈了朵牡丹,像极了乌龟涂胭脂。”
陈效娴拽住她的袖子,连忙摇头制止:“姐姐糊涂了……这位是赵王殿下,特意来迎姐姐。”
陈效凌敛起笑容,微微福身,给她天大的胆子都不敢在皇室面前放肆。
宗霖没想到有人敢当着众人的面嘲笑他,微眯眼眸,冷声回道:“伶牙俐齿。”
撤销婚约是势在必行,他尤为不喜欢陈效凌身上的的傲气,果真皇上说的没错,这帮功勋世家的子女改不了骨子里的清高。既然无法驯服,那索性就推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她外公一家是,她也是。
宗霖没有多言,摇起扇子走在前面进府,其余人紧随其后,陈效凌不想靠近此人,就和苏煜跟在最后。
现在的侯府与她十几年别离之时,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府内绿水环绕,玉石照壁,院落间青苍翠柏错落有致。
廊下摆了几盆小叶紫檀,这一盆可抵上百两银子,可见这些年她的父亲混得不错。
苏煜抬眸环视周围,压低声音:“你妹妹和赵王戴的络子,似乎是一对。”
陈效凌唇边扬起嘲讽意味,道:“我早就看见了,赵王满身的珠光宝气,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物件都挂身上,唯独那条淡粉色络子,素雅得有些格格不入。”
“哪怕先帝只是口头许了个婚约,也算是圣旨,他身为皇室子弟却不知遮掩,与婚约对象的妹妹不清不楚,还这样正大光明,生怕人不知道似的。”
“若他真心爱重我妹妹,就应当与皇上太后说清楚之后再行追求……”
苏煜轻启薄唇,欲言又止。
你怎么就知道,不是陈家明知你和赵王有婚约,却联合起来背叛你。
“阿凌。”
距她只有几步远,那位身穿青色衣衫,气度不凡的便是她的父亲陈云鹤,他缓缓踱步而来,望向女儿的目光沉沉。
听到父亲久违的言语,陈效凌身形一顿,面上更是波澜不起,只行了个最规矩的礼,不似父女,倒像是上下属。
“父亲。”说罢,她不动声色地换了问候对象:“请父亲带我去见祖母,阿凌很是记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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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爱于她而言,算是未曾期许的弦,无人奏,反而断,就任由其放在岁月落灰。毕竟他宁可相信五岁的小女孩会谋害继母,也不相信她是为人陷害。
“你祖母现在歇下了,晚些再去见。”陈云鹤微蹙眉峰,自知有许多事瞒着她,心情复杂。他背过手去,无序地盘着菩提串,正好看到正厅摆放的礼物,眸光晦暗。
“太后娘娘说许久没见你了,让你三日后进宫叙话。”
“女儿知道了。”陈效凌应声。
某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击中她,毫无征兆的心悸令她无措,她拧眉猜测,这似乎不像什么好事。
……
*京城武安王府
刚进府门,黎鸿就不自觉放缓了脚步,红尘里的事才下心头,就收到让他“速到”的信件。他揣着心事,比预定到达京城的日子,晚了三四天有余。
黎湛作为北燕人,是先帝亲封的异族王爷。他既享亲王爵位,故在京城也有自己的府邸,这里大多数时候闲置,只有因公务进京时才会来住。
黎鸿行至王府书房,未进门便面朝满屋檀香,原是刻成莲花瓣的红木香炉,正抽出屡屡青丝,香气淡雅。
屋内仅有简单摆件,书架上摆满各类古籍,并无过多金翠装潢,质朴无华,不像王爷的书房,倒像是老学究的书斋。
黎湛正在批阅北燕那边的政务,见弟弟来了,搁下笔微微颔首,似乎在等待他先开口。
黎鸿颇为心虚,看到窗台上的花盆,勉强笑笑:“我只见过盆栽里种松柏花卉的,还真没见过种菌子的。”他出于心虚的缘由,不敢直视二哥,眼神游移时,依稀瞥见桌上一张画像。
由于站得太偏,他瞧得不太真切,隐约辨出是女子……
黎湛即刻抽出一本书,压在了上面,若无其事道:
“正好我让厨房煲了汤,晚上你尝尝。”他心虚之余,眸光微动,视线落于点墨才填满余光里的雪白。
距离蓟北山上一程,已过去了近一月,黎湛和何君逸是一周前抵达京城王府,刚到地方,他就鬼使神差地把那枚菌子种到盆栽。
菌子繁衍又快,没种上多久,一朵一朵白色平整肥厚,宛如云层,深植在异乡的泥,也藏住了那晚的插曲。
兄弟两人心照不宣,半晌未曾言语,彼此的神思不由自主追溯到同一轮明月。
黎鸿垂着眼帘,心想二哥素来不涉情爱,桌上怎会出现女子的画像?
肯定是自己看错了。
他心不在焉走上前一步,本想去书架随便寻本书看,香囊却掉到地上,用岫玉制成的玉兰发钗,隔着布料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等他阻拦,黎湛闻声先行拾起,隔着香囊的布料,摸出里面似乎装有女子的发钗,稍感意外,动作迟缓了几分,才将香囊重新交到七弟手中。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左右也没酿成大错,就当是个教训。”他语气平和,眼底却隐隐有了严肃的意味,话语中实则在敲打。
那夜之事于你而言是麻烦,还是忘记比较好。
黎鸿攥紧香囊,直到发钗尖端刺痛手心亦未发觉,眸光漆黑。
“皇上要给我指婚,有这回事吗?”他理好神色,暂时将满腔反骨压制。
黎湛知他莽撞,怕他生出乱子,只静盯着书看,算是默认。
黎鸿再也按不住胸腔中的愤懑,再也无法维持从容,高声道:“我不答应!”他稍敛情绪,继续道:“您大概也知道,被追杀的那晚我经历了什么……”
黎湛起初面色淡然,可当听到最后一句时,变了神色。
黎鸿眼神坚定,煞有介事地说:
“我与救我的那名女子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发誓此生只娶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