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油娘进京手札》
1. 换油钱
三月气温渐暖,和煦的春风吹来,阳光洒落肩头,令人实实在在添了几分暖意。
桐川镇大街上的百姓眼瞅着也跟着多了起来。
街边摊贩不少,各色营生挤挤挨挨,卖竹编的、卖绣花样子、蒸包子的……
在这烟火气中,食物香气热腾腾地漫开。
苗蓁行至其间,被一阵焦香勾住脚步。她凑到烧饼摊前,买了个刚出炉的萝卜丝烧饼。
她顾不上烫,咬开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却是热气腾腾,馅儿是猪油煸炒过的萝卜丝。这股又油又暖乎的劲儿,正是她需要的。
今早,天刚蒙蒙亮,她便从几里外的南塘村赶马车前往镇上。
而车上,载着十几桶沉甸甸的菜籽油。
眼下的时节,江南田里到处是盛开的金灿灿的大片油菜花,然而离收籽与榨新油还早得很,市面上的大部分都是去年的陈油。
苗蓁去年存了一批菜籽,赶着在年后的此时榨了出来,成了眼下少有的“新油”。
因此,这批货倒算得上十分紧俏。
苗蓁吃完,借着店家的地儿舀了瓢水,再用随身的抹布将手擦干净。回到车架旁看却发现本该守在那儿的同伴却已不见踪影。
她眉头一皱,心下却了然,于是便转头,速行至附近的斗鸡场上找人。
她要找的人叫陈青柯,是她邻居,也是她发小。因在家中行六,家人及邻里多会唤他小名,六六。
陈青柯和苗蓁一般大。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力气总是有的,因此,每次苗蓁到镇上送油或是到各乡各村收菜籽时,总喜欢叫上他跟着自己拉货。
他帮忙拉货卸货都利索,但是也有一点十分烦人,那就是爱凑热闹,坐不住。
苗蓁走到了斗鸡的园子,在热闹非凡的人群中锁定了一个身形精瘦的少年。
苗蓁走近,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就从场子里拉了出来。
他被揪得生疼,一边趔趄地跟着她往外挤,一边拧巴着脸说道:“哎呦,姑奶奶,你轻点行吗?我不就这一会儿功夫不在,你就过来逮我了?!”
两人远离了嘈杂的人群,到了空旷处,苗蓁才松了手,没好气地瞪着他:
“陈青柯!你怎么像个栓不住的猴儿似的,说好了今天要早点拉完货回家呢,全忘了?”
“这不是都到了吗?我就出来这么一会儿能耽误多久的功夫?”
“等会换完了油,还得去把订的陶罐拉上。今天还是文茂的生辰,我得早点回家,好到书院去接他。”
他刚听着苗蓁对自己一顿数落,也不恼,转头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文茂都十岁了,他还能不知道回家的路?我看你要去书院看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苗蓁闻言,脸上露出惊讶,转而又有些恼怒。
家在嘉兴的表哥向褀,最近回家祭祖,正事之余偶尔会到书院与书院的秦先生讨教。
苗蓁尚未婚配,母亲便有心促成她与向褀的婚事。
因此,陈青柯说这话,便是在开她玩笑。
她向陈青柯重重拍去几掌:“说什么呢你!”
他被打得又叫唤了几声,求饶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苗蓁看他不再耍嘴,才放过他,“我不管你怎么贫嘴,反正你今天是答应我了,要帮我连人带货准时送到家的。”
“我答应你的事儿,哪里还有做不到的道理?”他拍拍胸脯,露出可靠的笑容。
苗蓁也笑笑,“这还差不多!”
两人便迅速一同回到车架旁,驶向目的地。
东街,刘氏粮油店。
这里铺面敞阔,是桐川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店铺。盘着圆髻的刘娘子立在柜后,带着几分干练与妩媚,正在清点账目。
苗蓁在一旁静静等待。
虽然她已经来过很多次,对店里的陈设算得上熟悉,但是在这等待的无聊间隙,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店里一切。
店门口摆放的是敞口木柜,齐齐地码着各色五谷。靠墙摆放的则是十几桶硕大的油桶,桶身贴着红纸,上面用明晃晃的大字标着“菜油”、“麻油”等字样。
最里侧是一道布帘半掩的中门,隐约能看见院内的光景:里头堆着收购来的菜籽麻仁,更往里面是伙计在榨油,油渣堆叠成了小山,飘来阵阵香气。
陈青柯不知何时已经和店内伙计攀谈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嗡嗡地像是蚊子声。
老板刘娘子嘴里正嚼着颗蜜饯,她闻声瞥过一眼,手上点钱的动作却没停。待最后一摞铜钱点完,只听见“哒”地一声那摞钱便被扣在桌上。
她清了清嗓子,眼神直直盯着他和伙计的方向,用爽朗的声音说道:
“成了,货和钱都点清了。那边几个说闲话的,别磨洋工了,这货又没长腿,还能自个儿走到内院不成?快搬进去!”
刘老板虽然只说了自家伙计,但苗蓁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尴尬。
和陈青柯一对视上,苗蓁便用警告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识趣地闭嘴,往柜台走了几步。
这边刘娘子把钱交给苗蓁,“蓁妹子,你点点。”
她说话间眼眸一抬,笑吟吟地看向苗蓁。
苗蓁面上欣喜,柜面上的银钱铜板她扫过一眼,便知大差不差,随即说道:
“香玉姐,你点钱我向来放心。既已点清,我收下便是。”说罢就将银两收拢到了包里。
刘娘子见她收了钱,便从柜台里婀娜地踱步出来,靠近苗蓁,压低声音道:
“妹子,听说那广通运河快复通了,待入秋了,从咱们这到苏杭可就不用走那险道,路程足足缩了好几天呢。”
苗蓁十分意外,“运河?不是说年底才能通吗?怎的这么快?”
“提前了,官府的告示都贴出来了。”说到这,她又将头靠近苗蓁几分,“和你娘商量了没有?若是北运的路子一开,我这店又可以扩一扩,少不了人帮我打理新店。你之前说想要跟着我做生意,这会儿正是好时候呢。”
苗蓁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香玉姐,我娘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之前找机会提过,可惜……没说动她。”
刘娘子轻笑几声,“你也这么大了,你娘难道还能让你在村里待一辈子不成?”
“那怎么会?刘掌柜有所不知,咱们苗姨早就为阿蓁看好人家了,想让她嫁到嘉兴府上呢~”陈青柯出来抢话。
“你又多嘴什么?”苗蓁对他轻吼了一声。
看着争论打闹的二人,刘娘子倚着柜台,闲闲地嗑着瓜子,笑道:“这有什么好臊的。不就是亲事吗?女儿家到了年纪,做母亲的没有不操心的。”
这时,一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眉眼还带着稚气的伙计正好靠近柜台。
他听了这话,顺嘴便接茬道:“就是呀,掌柜说得在理。不就是成亲嘛,多大点事儿,咱们掌柜这不都结了两回了么!”
此话一出,店里的空气瞬间仿佛凝结,众伙计纷纷停下手中工作,无一人敢吱声。陈青柯那张快嘴也罕见地死死闭上。
苗蓁本以为刘掌柜会气恼,谁知下一秒传来一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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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刘娘子将手里的瓜子皮丢进渣斗,拍了拍手,目光扫过那噤若寒蝉的伙计,又略过店内好奇的目光,最后落回到苗蓁脸上,语气轻松:
“是啊,不过是结个亲。这世道,合则聚,不合则散。管他头婚二婚,到头来不舒坦,该离还得离。自个儿的日子,还是自己过舒坦。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她这轻松的语气,场内的众人终于散去了紧张。
“行了行了,别看热闹了,该干活儿的都干活儿去,”刘娘子劝道。
她转头对苗蓁说,“总之,你再回去合计合计。若是不想留在镇上,到嘉兴也成呀,我那儿啊也有朋友。你手脚麻利,人也有主意,每次送来的油都是最清亮的不说,还从未误过时辰。我看你若是做生意,倒不知道比做个秀才娘子要好上多少!”
苗蓁被这一顿夸赞弄的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笑,“香玉姐谬赞。你的话,苗蓁记下了,我一定想办法说动我娘,日后还得多仰仗你呢!”
苗蓁帮着伙计们卸了货。车再次行驶起来时,顿时变得轻松了不少。
他们接下来要去西街的窑厂,拉上陶罐。
车子穿过镇中街道,路旁杨柳依依,绽着新绿,柔软的纸条在风里轻轻浮动。车轮碾过土路,带起细细的尘土,在午后暖融融的日光下十分显眼。
马车路过官府布告栏旁时,苗蓁忽而想起香玉姐说的运河复通的事,于是把车停了下来,随即利落一跃下马。
陈青柯原本懒洋洋地靠在车上,被她下马动作一惊,喊道:“哎!不是说今天忙得很吗?怎么又突然在这停下了!”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下车追赶过去。
苗蓁走到官府布告栏前,这里已经乌压压地站了许多人。
她透过人群依稀望见那张布告,赫然写:广通运河疏浚工程告竣,兹定于七月既望,重开漕运,以利万民。
人群中议论纷纷。
“这运河,自打前朝起就嚷着要修,楚藩之乱之后耽搁数年。谁成想竟然在今年通了,果然还是陆阁老有能耐。”
一个身穿青衿,头戴方巾的书生接话道:“楚藩之乱,根源在阉宦擅权。如今圣心清明,乾纲独断,哪里还轮得到这等阉竖插手?”
一旁一位富态的男子嗤了一声,“我看未必。如今宫里,刘内官在御前照样说得上话。你莫不是以为这河修成,单凭陆相公?若是没有内廷的人相助,只怕陛下也不会轻易拍板。”
书生瞬间板起脸,“宫府之事,你我草民如何得知?陆阁老为社稷鞠躬尽瘁,天下士人皆引以为楷模,岂容你拿来与内侍相较?”
那男子也不甘示弱,声音扬高了几分,“楷模又如何?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光会读书不会办事儿的人多了……”
陈青柯看苗蓁听得入迷,忍不住在旁边对着她喊了一声“喂!”
“走不走啊?看两眼得了,这些闲话有甚好听的?”
苗蓁被他这一叫唤缓过神来,脸上充满疑惑,又压低声音道:“陆阁老……可是三十年前出身河间府的那位状元?”
“呦呵?你还知道这个呢?”陈青柯被她问得一愣。
“我是听学堂的秦先生说过,他的老家几十年前出了一位状元。自小家中贫寒,后来高中,如今更是位极人臣。”
“好了,我可不懂这些。我只知道,这几年修这河道,不少人都被拉了壮丁,我只愿这河真能带来些好处,让咱们的路好走些,别让那些被征去的人白白遭了罪。”
他叹了口气,“走吧,去西街吧。”
2. 禾木罐
“哇!真烧出来了!”苗蓁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陶罐,眼睛里闪着光,“这纹路清晰,釉色也均匀,真是好看!”
她仔细端详着罐子上独特的禾木纹,以及底部那个小小的“苗”字印记,心里感到十分满意。
交货的窑厂小哥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笑,
“苗姑娘,这就算好了?不过是釉下彩勾个线,画个样儿。我们给别的买主做的还有雕花刻纹呢,做你这个可是绰绰有余了。”
“哎,不过……”小哥突然面露难色,话锋一转,“你娘亲之前为了价格低一些,没少和我们老板磨。这回我们老板总算是同意了,你怎么不顺着这茬降价,反而还加价做这个定制的纹样了呢?”
“她想开店呗!立招牌呗!”一旁的陈青柯抱着胳膊,抢答道,
“日后若是她开了个‘苗记油铺’,这罐子可就成了活招牌。你想呀,有客人买了油,觉得好,一看到这个罐子,便能想到是她苗蓁家的油,真是妙哉!”
陈青柯学着苗蓁来时对他说的样子,脸上充满期待,仿佛已然看见了开店后门庭若市的样子。
苗蓁这主意也不算新,不过是从一些大商铺里学来的门道——人家货品上都有标记。
她从罐子入手,打上一份独特的标记,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货来。为此,她要为每个罐子多支付一文钱的费用。这似乎有些贵,但是此时,她看着这个罐子上独一无二的纹样,她心里只感觉再值得不过。
“没想到呀,苗姑娘胸怀大志。”窑厂小哥拉长声调,恍然大悟,脸上展开爽朗的笑容。“那就预祝苗姑娘早日开张大吉,日后生意兴隆了,可别忘记光顾我们生意。”
“放心吧!她若是发达,必是不能不管我的,我若发达,少不了你的!”陈青柯咧着笑容。
两人将陶罐在板车上仔细绑好,便离开了镇子。一路沿着潺岖的溪水,穿过山野与山丘,回到了南塘村。
南塘村坐落在群山之间,远处的青山不高,轮廓却清晰可见,近处的水田里新插的秧苗泛着青绿。
过了村口的那棵高大的老树,再走几步,就到了苗蓁的家。
苗蓁驾着车,远远地便看见母亲弯着腰的身影,她在院墙旁的石槽上用力捶洗衣物。
苗蓁眉头一皱,快步跑了过去。“娘,我都说了我回来洗。”
娘亲被她扶住,被迫停下了动作,她叉着腰,“哪就这么不中用了,连衣服都洗不得。”
“这天冷水寒,您的腰又不好,别这么辛劳。”
“真拗不过你。”娘亲嘀咕了一声,转头看见赶着车过来的陈青柯,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
“六六,你又帮蓁儿去拉货了。吃饭没有?我灶上温着饭菜呢,去吃一口罢。”
“还不饿呢苗姨。阿蓁刚在桐川请我吃了馄饨,嘿嘿。”
“光请你吃馄饨可不行,蓁儿可得给你把工钱算清楚了。”
苗蓁从陈青柯手里接过车,“放心吧娘,工钱少不了他的。”
说罢,她从话里掏出一串钱,甩给了身边的陈青柯。接着又将几吊沉甸甸的铜钱递到母亲手里,“这是今天卖油的钱,扣掉陶罐的钱和六六的工钱,余下的都在这儿。”
娘亲接过钱,拿在手里点了起来,眉头一皱,“蓁儿,可是油价有变?”
苗蓁正忙着把陶罐卸下,随口答道,“不曾啊,还是和上次和刘掌柜说好的一样。”
“那就是陶罐没降价?”娘亲抬头,疑惑更深,“年前不是说好了,从今年开春起,就按照老客的价给我们吗?这钱……怎么算都不对。”
娘亲说着就到车架旁,准备亲自去点那批陶罐的数目。
苗蓁这才意识到不对,急忙侧身拦住,“娘!罐子没多。”她声音压低下去,眼神有些闪躲,“是……价格没变。”
“那周老板怎么能如此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呢?我去找他说说理。”
“哎!娘,你先冷静。”苗蓁一把把她拦下来。“这罐子本该降价的,是我……自作主张,让他给咱们做的加了定制的纹样,所以算下来还是原价。”
娘亲一愣,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罐子仔细观察,那独特的禾木纹在罐身上十分醒目。
她满脸不解,“蓁儿,一文钱虽少,可是算在这罐子的价格里,我们得多出多少成本?娘和那窑厂老板磨了多久,才把这钱降下来,你这是为何?……”
苗蓁走到娘跟前,解释道:“之前刘掌柜说了,有客人吃了我们的油很是喜欢,但是下回来买,吃到的是别家的,便觉得不如头一回好了。若是有了这印记,那客人便可以一眼认出我们家的油来。”
娘亲不顾她欣喜的神色,眼神一沉,说道,“我们只管榨油,哪家铺子来收左右都是一样的,卖给什么客人也是他们的事儿,你花这一文钱属实冤枉。”
“哪里就冤枉了?我都和刘掌柜说好了,让她帮助算算,若是下次用上这罐子,当真有更多的客人来卖,她便把我这主意推而广之,我们日后……”
“日后?莫非你还想着跟着刘掌柜去做生意?”娘亲从她话里听出了异常。
看女儿默不作声,心中便明白了。她又接着说道:“刘掌柜人好,每次不管是收粮食还是油料,价格都公道。可是她在外面抛头露脸,光是嫁人就两三回了……”
“娘!打住。”苗蓁眼看话题跑偏连忙打住,“这又和嫁人扯上什么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整日在外头厮混,哪里还有一点闺阁女子的样子?”
苗蓁对娘亲的话不认同,却也只能撇撇嘴。
娘亲看她这样,话又一转,“到底还是娘不中用,这些年做这些小买卖营生,艰难养活你们。没给你一个安生的闺阁日子,从小便见识了这些市井之气……”
面对母亲突如其来的自责,苗蓁心里既委屈又愧疚,一时纠结无比。
她深吸一口气,将憋了许久的心里话一下全倒了出来:“您不必如此。我既是女子,读书了也无法入仕,那在家种田与出门贩货,又有何分别?我就是不明白,您为何连试都不肯让我试试?”
“试?你拿什么试?外面多的是豺狼虎豹、笑面阎罗,你一个姑娘家,没夫家倚仗,只怕是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夫家?”苗蓁看着激动的母亲,语气生硬地反驳,“爹去世得早,我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了。自我懂事儿起,就是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没有夫家,我们不是一样活到今日?”
“你住口!”娘亲像是被这话刺中,声音陡然尖利。
眼看着母女俩越吵越激烈,在一旁帮着卸货的陈青柯看不下去了,赶忙过来跟着劝几句。
他上前一把扶住苗姨,“哎呀,苗姨,您消消气,千万消消气!”陈青柯侧身挡在苗蓁前面,脸上堆着焦急又讨好的笑,“阿蓁她年轻,嘴上没个把门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苗姨往屋里的方向带,“文茂今日生辰,要备的长寿面您得给他做吧,这时辰真快,转眼可就下学了……”
苗姨被他半劝半扶地带到屋里,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苗蓁独自坐在石凳上,心里堵着一口气,怎么也想不通。
半晌,陈青柯从厨房里晃悠出来,叉着腰站在她面前。
苗蓁收起垮着的脸,抬眼看他:“干嘛?看我笑话?”
“谁有闲心看你笑话。”陈青柯语气松快,自顾自地往前走,又背过身向她招了招手,“先陪我回趟家。我爹昨天带了几筐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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葚,你不自己来挑,难道还指望我亲自给你送上门?”
苗蓁起身跟了上去。
二人到了陈家后院,果然看见墙角摆着几个竹筐,里面满是紫黑色的果子。
苗蓁看着这几大筐,惊讶道,“竟有这么多?”
陈青柯笑笑,随手捻起一颗熟透的递给她,对她说道:
“我刚才进去见我爹,把跟着你跑腿的钱给他看,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苗蓁将桑葚放在嘴里,一股酸甜味晕开,顺着他的话问。
“自然是夸你。说你若是个男子,读书或是经商,或许都能成事儿。还说了,若是你接手我家那铺子,早该做大了。”
陈青柯家里做的是收售南塘一袋山货、干果的买卖。
苗蓁嘴角弯了弯,“你爹说的倒也没错,你嘛……虽然有些力气,可惜向来懒散,一直没给你爹帮上什么忙。”
“哎?我好心安慰安慰你,你怎么反而倒打一耙,数落起我来了?”
苗蓁看他恼怒,促狭一笑。转念一想,心下又不觉有几分忧伤,“可惜……早上你又不是不在,我离‘成事儿’恐怕还难着呢。”
“你不会真要嫁人吧?”陈青柯吐出嘴里的籽,“谁?你表哥,向祺?”
苗蓁沉默许久,眼眸垂下,之后终于开口,“多半是了。”
“他嘛……倒也是个好人。”陈青柯措辞半天这样说道。
陈青柯对她的婚事之前略有耳闻。向祺是苗姨家侄子,如今是县学里的廪生,已经有功名在身,只待来年秋闱下场。
“诶,若是真要嫁给他,你倒也不算亏。”
苗蓁白了他一眼,本欲立马反驳,却一时不知何言。
转而叹了口气,“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不满意这门亲事,才不想嫁他的吧?”
婚配讲究门当户对,若是能嫁个家世清白的读书人家,在旁人眼里已是求之不得的好归宿。陈青柯的确无法理解苗蓁此刻的惆怅,只是静静看着她,等着下文。
“不管他是秀才,还是举人,我都不在意。只是……”苗蓁望向远处的山峦,低声道:“我总记得小时候的事。”
“那时应在京城。家中有仆人婢女,父亲每日总天未亮便出门,晌午才归,穿的是织锦衣袍。家中应当是殷实的。可后来便不知遭了什么变故,忽而就败了。母亲身怀六甲,带着我赶了好久的路,才到了桐川。”
“娘总说做生意抛头露脸不好,可是我从小就记得,母亲挨家挨户收菜籽、卖针线,辛劳却从不自轻自贱。我总觉得她不像是不愿意让我做生意,而只是……不愿意让我离开这里,好像外面很危险似的。”
陈青柯听得怔住,过了一会儿才咋舌道,“你……莫不会原是个官家小姐吧?”
苗蓁面色白了又红,不知作何回答,“反正,我总觉得我娘有事儿瞒我。”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桩事儿。”陈青柯挠挠头,“我幼时,桐川遭了一场大水,村里多户人家都吃不上饭。当时我娘说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想给你们送些米去,却见你娘从箱底取出个锦囊。她托我娘去寻个当铺,再换些粮食回来。我娘说……那首饰样式精巧,还刻有工匠小字,绝非寻常百姓家里能有的。”
苗蓁专注地听到这里,心里又添上了几分好奇。
陈青柯恢复玩笑神色,忽而拱手道:“好了苗大小姐,你若真有那富贵命,别的我啰嗦,只一件事你需得谨记——”
“什么?”
“苟富贵,勿相忘啊!”
苗蓁无语,马上起身就要走。
“哎,这就摆起架子?”
苗蓁已经提着一筐桑葚,转头说道“还要去接文茂呢,你的桑葚,多谢了”
3. 桐岭院
桐岭书院坐落在东山下,因背靠一片葱郁的桐树林,故而得名。
书院是由一间旧祠堂改的,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略显斑驳的匾额,虽不奢华,但在这乡野之间却是一股难得的文墨气息。
苗蓁刚靠近书院,便听到了阵阵孩童无拘无束的笑闹声。她熟门熟路地绕过正门,目光在嬉闹的孩童中搜寻却始终看不见弟弟文茂的身影。
终于,她走到一处拐角处才看见一个熟悉的侧影,只是——前面还围着站了几个人。
“苗文茂,你昨日书背得太快,引得我们都被先生留堂责罚,偏你一人早回了家。先生总夸你天资好又用功,叫我们学着。可今日启明问你句释义,你却不肯搭理,你这分明是眼里瞧不起人!”
“没有……我今日生辰,娘和阿姐都在家中等我,这才……”
“那前日怎么说?周洛找你说话,你也躲着。总不能又狡辩说是你生辰吧?”
“那是、那是他说我没爹,我才不理会他!”
“你本来就没爹,纵使以后读书再好有什么用?还是得靠你母亲和姐姐养活!”
文茂猛地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声音有些颤抖。“你……胡说什么?”
看到眼前这情形,苗蓁心里仿佛一股火“噌”地烧了起来。她丝毫没有忍让,疾步冲了上去。
她目光冰冷而锐利,却并不凶狠——她并不想欺负小孩子,她只是用平静而笃定的语气说道:
“学堂是读书明理的地方,不是你们呈口舌之利、伤人欺人的地方。”
“我……又没说错,他本来就……”那小孩不服气地仰着头,还在试图争辩。
“有无父亲是家事,不是可以用来评判一个人品行高低的理由。”苗蓁打断他,“文茂在学堂读书用功,尊敬师长,友爱同窗,这是他的‘礼’。而你,仗着自己大几岁,就在这聚众嘲讽,你虽有爹娘,却似无人管教,到学堂学了个什么?若是让先生听到你这番言论,不知道他会如何想,你爹娘又会如何想?”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不自觉往后缩了缩,为首的那孩子涨红了脸。
至此,苗蓁放缓了语气,“行了,你们快些回家吧,省得家人挂心。既是在学堂,应当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今日之事点到为止,日后若是让我再知道你们欺负文茂或是其他同学,我可得让先生找你们爹娘好好理论一番了。”
众人悻悻点了点头,含糊应了一声,互相拉扯着走开了。
“阿姐。”
听到文茂的声音,苗蓁这才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文茂。
“文茂,你好好读书便是,别听他们胡说了。”
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安抚着他。
“你记得‘君子交绝,不出恶声’,日后再遇到这样的人,别搭理。”
文茂只是抹着眼泪连忙点头。
“走,我们回家。”苗蓁起身,牵起文茂的手,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他们俩刚走到书院侧门,就忽而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苗蓁,文茂?”
苗蓁一转身,只见一位身着半旧青灰袍子、身形挺拔的中年文士缓步走来。此人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雅,目光温润而明澈,正是桐岭书院的秦先生。
“秦先生。”苗蓁恭恭敬敬对他行了礼,文茂也赶忙躬身作揖。
苗蓁小时也曾经在桐岭学院读过书。那时女子读书极少,但秦先生与夫人开明,认为女子读书明理并非坏事。故若是有心送到书院开蒙者,他们也愿意教导。
“苗姑娘不必多礼。”秦先生双手虚扶,目光随即落到文茂脸上,看到他未干的泪痕,俯下身,声音放缓,问道:“文茂,方才可是被人欺负,受了委屈?”
“是。”苗蓁无奈地点点头,代弟弟答道。
同样的事情,苗蓁小时候也曾经经历过。
秦先生直起身,轻叹一声,神色郑重地对苗蓁说道:“此时我已经知晓。学堂之内当和睦为先,恃强凌弱、出言无状、绝非读书人所为。我日后自会对他们加以训导,不使此类事情再发生。”
“多谢先生关怀,我自会好好开导文茂的。”
“对了,”先生像是想起了什么,“最近批阅课业,我发现文茂的字,进步显著。于蒙童之中实属难得,可以说颇有天赋。”
“真的?”苗蓁十分意外,低头看了看弟弟。
“当真。”秦先生点点头,但话锋一转,“只是,我细观察其笔法风格,不似寻常字帖所授。倒是……有些行书笔意杂糅期间。”
“这可有什么不妥?”苗蓁追问。
“于日常书写自然无妨,但是于科举正途而言,他现在写得好看,也只是模仿了字形姿态,但是写字如筑屋,根基规矩最为紧要。若是初学便沾染了过多个人习气,日后笔法难以端正,于考场可是大为不利。”
“可有方法矫正?”苗蓁心下明了,也重视起来。
“这倒也不难。”秦先生语气缓和下来,“你问问文茂,平日练字,可是参考了家中什么书籍或者哪位长辈写的书信账目?这些字虽然好,但是已经自成风格,不适合学童临摹,让他不要继续临摹就是。”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本用青布仔细包裹着的册子,递给了苗蓁。
“这是我早年手抄的《大学》篇章,用的是最端正的写法,笔笔清晰,合乎规范。你带回去,让文茂以此为本,每日尽心临摹。”
苗蓁双手接过,心中感激,“多谢。先生苦心,我定当好好督促文茂。”
秦先生面带微笑,忽而像是想起什么,“哎,阿蓁,我倒是还有一事相问。”
“先生请说。”
先生上前两步,压低声音,神色间带着些许关切与迟疑,“是关于向祺公子的。他来桐川祭祖,也待了一段时间。近来,乡里有传闻,说他便是……你母亲为你相看的对象,此事可有真?”
苗蓁听到“向祺”二字,只觉得有些难堪,神色立刻慌乱起来。
先生见她如此,连忙温声解释道:“你莫要多想,并非我多事。只是这乡间留言,无孔不入。你父亲去世得早,家中只有母亲操持。你若是真是许到外乡,我担心文茂是否也要随家转学。我身为师长,不得不多问一句,你切莫误会。”
能听到秦先生话语恳切,苗蓁心中的慌乱稍有平复。此刻,纵使心中有无奈之意,却也理解了几分,于是和颜与先生解释道:
“先生关心,苗蓁明白,心中感激。只是这婚事如何,连我自己亦不清楚。”苗蓁脸上带着迷茫与无奈。
先生见状,知她心中苦闷,却也不便多言,只得宽慰几句,便与姐弟二人告别了。
回程路上,暮色渐合。
苗蓁牵着弟弟,沉着脸一言不发,心里还是想着先生刚才说的话。
母亲闻声出来,本喜笑颜开,向前迎她,却只见她面容阴沉,笑容凝在嘴角。
“文茂的生辰,这样好的日子,你怎么垮着个脸?”
听到母亲这样问,苗蓁也不打算再隐忍。
她转过身对着文茂柔声道:
“文茂,你先进屋温书,饭好了叫你。”
文茂听话离开。支开弟弟后,苗蓁看向母亲,
“向祺表哥回家祭祖,现在已经事毕,本该回去了。但是,他这两日却在这儿逗留。娘,您可知道这是为何?”
娘亲愣了一下,随即道:“是我想让他多住几天。前些日子你忙着送油送货,没时间与他见面。我寻思着……”
“娘!”苗蓁打断她,声音里压着怒气,
“莫说您去年就张罗这事儿,表舅并未做声,他是未必看得上咱们。我自己,早已和您说了多次——我不愿意。您今日又不与我商量,自行安排。娘,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把我当成您的女儿?”
“我就是把你当成我的女儿,才费心为你安排这些。”娘亲也激动起来,“向祺哪里不好?县学廪生,前程大好,你若是嫁过去……”
“没一个字我爱听的。”苗蓁只觉得胸中一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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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差点要晕过去。
母亲听到这话也不知何言。
“文茂该饿了,您赶紧把面给他吃吧。”苗蓁说完,不去看母亲神色,转身就离开了小院,独自往屋后那熟悉的小径走去。
她来到平日里洗衣的溪水便,心中烦闷无处发泄,抬脚便把一块圆石踢进了潺潺溪水中。“扑通”一声,涟漪荡开,但是她的心却依旧沉闷。
对于婚嫁,苗蓁并非没有想过。母亲看中的向祺表哥,象征着安稳与前程,日后若是婚事能成,她只需要应酬官眷、管理仆役,做好内宅分内之事。虽清闲体面,算得世人眼里的好归宿。但是,对从小爱东奔西跑、向往见世面的苗蓁而言,但是这样的人生,却并非是她想要的。
她沿着溪流一直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天边烧起晚霞,白昼将近,晚风吹来。
她忽而感到一阵凉意,才意识到天色已晚。
她突然想起了今日秦先生所说的事情——文茂练字的事情。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般在外面生闷气只添了几分滑稽,母亲还是老样子,她心中的郁结也不得解除,倒还不如去把这桩事儿解决了。
想到这儿,她调转方向,快步朝家里走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她先走到厨房,灶台上的竹编罩子下,果然温着一份饭菜。看到这,她心里的气消除了几分。母亲再固执,对她的疼爱,终究藏在这一点一滴的日常里。
她走到侧屋窗边,透过缝隙,看见文茂正趴在桌前,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她推门进去,问道:“娘呢?”
文茂抬起头,“娘说她去点货了。”
苗蓁点点头,走到弟弟身边,看着纸上那些初具模样的字,温声道:“先生说你勤勉,字写得很好。”
“当真?”文茂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自然,姐姐还能骗你吗。”苗蓁摸摸他的头,随即又说,
“不过……先生也问,你可有在家里按照什么别的书或是字帖练习过?”
文茂小声道:“我就是……偷偷翻过娘箱子里那些旧书。我看那上面的字写得好看,便……跟着描画。”
苗蓁心里咯噔一声。
那箱子母亲十分珍视,苗蓁小时候也翻过,被母亲狠狠训斥一番。
她依稀记得,那似乎是父亲留下的。
但是,随着年纪的长大,她和母亲闲聊时,都会避开这个话题,对于“父亲”的探索,一如那早已被母亲束之高阁的旧箱子。
“那些是母亲的东西,你日后莫要乱翻了。”苗蓁叮嘱道,又把白日里先生给的字帖交给了文茂,“习字须得打好地基,你好好跟着先生给的这本练习,知道了吗?”
文茂似懂非懂,听话地点点头。
苗蓁的思绪开始飘远,下午与陈青柯的对话,令她有了些不切实际的猜想。
她们家并非书香门第,母亲终日操劳,多年的农耕与经商,言谈举止已是地道的农家妇人做派。
但是苗蓁却从小旧察觉到的是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
最明显的,是母亲识字。村里许多妇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但是母亲不仅仅能够清晰地记账,偶尔翻看文茂的书时,眼神也是顺溜的,绝无滞涩。
再者,便是苗蓁的名字。“其叶蓁蓁”出自《诗经》。母亲曾说,这是草木茂盛的意思,寓意是愿她生机勃勃。
想必这是父亲给她起的名字,而关于父亲唯一的线索,便是文茂提到的那个箱子。
她小时候打开过一回,里面码放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整整齐齐的一摞摞泛黄的线装书籍。现在回忆起来,似乎都带着一股陈年墨香。那是与这个家里的柴米油盐截然不同的气息。
更加奇怪的是,这么多年,娘亲对关于父亲的是始终缄口不言。
苗蓁望着跳跃的灯花,心中顿生疑窦。
那箱神秘的旧书,隐隐暗示着一段被母亲刻意隐瞒的记忆,这让她心头有些发沉,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4. 身世谜
苗蓁走进娘亲房间,将那束之高阁的箱子取下来。
历经岁月,铜锁早已泛着暗色,但檀木所制的箱子依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钥匙就放在娘亲的妆奁上,在她心里,苗蓁已然懂事,文茂又始终是个孩子,她又怎么会料到姐弟俩会先后打开这箱子。
苗蓁的手悬在那箱子前,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掀开了盖子。
箱内出乎意料地十分整洁,不似寻常旧物那般杂乱,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册蓝布封面的书,边缘已经磨损出毛边。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出,随手翻看:其中大多是一些经典的文集,只是书页上都有着墨色深浅不一的批注。批注的字迹因年代久远略显暗淡,字迹飘逸潦草,倒像是先生形容文茂仿写的那般。
只是可惜,没有一处留下姓名。
苗蓁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心底不禁猜想,这难道是……父亲写的?
她小心地将这些书放在一旁,继续翻向箱底。
箱底只剩下一本册子,这本与前面那些书不同,装帧上明显考究许多:靛青缎面,右上角用银丝绣着云纹,中间三个字——《停云集》
似乎是一本诗集。
她翻开封面,扉页空白,翻过便是正文。
映入眼帘的是工整却带有个人风格的手抄行楷,抄录着一首首诗。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几行的题记:
此集所录,皆为登科后两三载间随性所作,本不足为外人道。然应希兄屡次索观,盛情难却,遂亲手誊录成册,奉于兄前,聊博一哂,亦为吾二人相交之念。
弟文渊谨呈
永初九年仲秋
而在下面,一方朱红色私印赫然在目:“陆文渊印”。
河间府,陆文渊。
永初九年。
苗蓁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河间府陆文渊——当今的内阁首辅,天子倚重的股肱之臣,民间传说中的人物。
这个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母亲说过这箱子里的东西是父亲的遗物。
难道……当今首辅,竟然是她的父亲?
这个推测的惊世骇俗程度像是茶楼里的话本,让她心中疑问汹涌而至,可是种种线索摆在她的眼前,又让她不能再装聋作哑下去,母亲到底隐瞒了什么秘密?
正她挣扎的瞬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母亲端着一盏烛火,站在门口,闪烁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的目光落在苗蓁身上,她手里拿着着那本靛青色缎面册子以及敞开的旧箱,已然说明了刚刚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蓁儿……你……”母亲的声音干涩发颤,手中的烛火微微晃动。
空气骤然凝固,苗蓁打破了此刻的平静,只听见她的声音充满了疑虑与好奇,“我记得你说过,箱子里……是爹留下的东西。”
母亲微微侧过头去,心虚忽而转为恼怒,“谁让你翻这个箱子的?!”
她激动地快速走近女儿的身侧,伸手便要夺回那本《停云集》。
苗蓁后退一步,将诗集护在身后,“娘,你从未和我说过爹的事情。这些年,我们一直甚少与亲戚来往,独自在这乡间生活。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蓁儿!”娘亲神色激动,“你长大了,不愿听话了,就要把娘亲逼到这个份上吗?”
“我哪里逼你了?……”提到旧事,娘亲总分外激动,说话也不讲理起了,苗蓁无奈万分。
忽然,她脑中一转,索性话锋一转,说道:“可惜了,六六之前说,我可能是个官家小姐,我还不信,可如今看来……”
“你、你在胡说什么?”母亲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
“娘,莫非我们是罪臣之后,你是逃了官家拘捕出来的……我真是好生可怜,当不得富家小姐也罢了,竟还是个戴罪之身……”
“你住口!你爹他一生正直,为官清清白白!”
“为官?”苗蓁目光一凝,瞬间抓住重点。
娘亲自知说漏了嘴,懊恼地转过身去。
苗蓁继续追问,“娘,这箱子里只有一本书里留有署名,写的是陆——”
“闭嘴,我们家同他,没有半点关系!”母亲的声音又尖又急,只一味驳斥。
苗蓁见母亲如此,心中又有了猜想,坦言道:“娘,从小我们就是随母姓,你一直隐瞒着这些事情,对我们从来都是绝口不提,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可现在倒是猜出来几分了。”
母亲肩头微微一僵,“你说。”
“若是爹事情早已尘埃落定,那您根本没有必要隐瞒。如此,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爹他还活着!只是你碍于一些原因不能透露。”
“你!”母亲气得身形一晃,“跪下。”
苗蓁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娘亲性格温柔,从未如此严厉。然而在血脉压制下,她还是只能膝下一软,跪了下去。
娘亲的声音从发上方落下,每个字都格外清晰,“从今以后,你不许再动这个箱子。你爹,是病故的,没什么隐情,更与姓陆的没有瓜葛,你也绝不准再去打探这些事情!”
“娘……”
“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娘,日后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否则……你只当没我这个娘罢。”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光影剧烈一跳。
苗蓁被母亲赶回了房间里,这夜,几乎一夜无眠。
河间府,永初三年的状元……
纵使娘撂了话,她还是心有不甘地想着。
次日一早,苗蓁又来到了桐岭书院。
今日文茂休息,她来这书院,是为了偶遇一个人——向祺。
向祺虽然回家祭祖,但是对于读书向来勤勉,闲来无事的时候多半会来秦先生处请教文章。
若是要问起母亲当年的事情,他在家里或多或少会知道一些。
她正在书院外的白墙徘徊,心中有几分犹豫。
她并不知道向祺对当年的事情知道多少,更不知道直接询问是否妥当,不知如何提起话头才合适。
“蓁妹?”
苗蓁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直裰,眉眼清朗的年轻男子向她走来。
此人正是向祺。
他手中拿着两卷书,看到她,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你怎么到书院来了?今日文茂并不上学。”
苗蓁脸上迅速浮起恰当的笑容,将手中的竹篮稍稍举起:
“我……是来谢过秦先生的,他昨日给文茂送了字帖,家里做了些青团,我娘专程让我给先生送来些,表表心意。”
“原来如此。”向祺点了点头,“秦先生对勤勉的后辈向来多有照拂,送字帖也是常有的事。”
他又看了看天色,道:“不过,秦先生此刻正在讲早课,怕是一时不得空,不如……先将篮子放在斋舍。或者我陪你走走,等先生下课?”
“有劳表哥。”苗蓁从善如流,将竹篮递给了向祺。
二人沿着书院外的青石小径缓缓而行,不远处溪水潺潺,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竹叶洒下斑驳光影。
“祭祖之事都忙完了?”苗蓁寻了个话头。
“差不多了,前日已经去祖茔拜过。焚化的纸钱烟霭绕着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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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旋了许久,想必是祖先歆享。再过几日,等族中几位叔公回来,商议完今春宗祠修缮的款项,我便可安心回城备考了。”
苗蓁静静听着,心中却在思忖如何将话题引向自己关心的事情。
她随口问道:“听表哥说起祭祖的郑重,倒让我想起,我似乎从未听娘说过外祖家祭祀的规矩,我又是随母姓,对这些宗族旧事知晓得更少了。”
向祺听她主动提及此事,略感意外。
随即解释道:“蓁妹莫要伤怀。我身为家中小辈,对这些事情也知之甚少。只知道姑父去世得早,姑母要你随苗姓,想必有她的考虑。”
“我并非伤怀,只是我娘从未提起过往,我日渐长大,心中难免疑惑。每当看到别人家祭祖团圆,心里难免会想到这些。我……在京城出生,当年家中遭遇变故,阿娘从京城回来,没有回外祖家,反而世界回到桐川这祖地,这究竟是为何?”
向祺见她神色坦然而非怨怼,心下稍宽,便道:
“原来,你是想多了解一下姑母的旧事,这倒也不算什么隐秘。”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我们桐川向氏在此地世代聚居,与你们苗家是姻亲故旧。你的外祖母是我祖父的胞妹,按辈分,我该称一声姑祖母,她当年嫁到了杭州。姑祖父在当地为官清正,颇有声望。”
“原来外祖家在杭州。”苗蓁恍然大悟,“杭州离这里也不算太远,听表哥说来,我外祖家里家境似乎也尚可,那我娘当年从京城回来,为何不肯去杭州?难道是……家中败落了?”
向祺摇摇头,“那倒未曾听说。杭州虽然不远,但是到底隔了府县。自姑祖母,姑祖父相继过世,我们两家寻常年节少有走动,情分自然不比从前。这些事情,我也只是听家中长辈偶尔感慨时候说起。至于其中诸多细节,实在是难以得知了。”
“好吧。”苗蓁轻声应道,目光从向祺脸上移开。
向祺到底只是家中小辈,看来,他对这些久远的事情也只知道这么多了。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也渐渐熄灭。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溪水声潺潺不息。
向祺似乎也察觉到了话题的沉重和此刻的尴尬,他轻咳一声,试图将气氛拉回一点。
“说起来……前些日子,姑母来我家中看我我母亲,还问起我备考的情况,叮嘱了许多,姑母她一直,很关心我们这些小辈。”
苗蓁心中微微一动,母亲今年与向家走动确实比早年频繁,尤其是对向祺,时常嘘寒问暖。
她抬起眼,正对上向祺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温和依旧,却带着几分闪烁。
苗蓁瞬间有些尴尬,想必向祺也知道了母亲的心思。
她避开他的目光,侧过身躯,语气如常,带着几分客气与距离:“阿娘时常说起,表哥读书刻苦,为人稳重,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她关心你,是应该的。”
向祺眼神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
“姑母过誉了,能否中举尚在两说,唯有尽心竭力而已。对了,你也该回去了,免得姑母挂念。”
两人在书院门口作别,不知为何,苗蓁虽然对向祺表哥无意,但是这番“拒绝”,还是让她心头莫名有些愧疚。
然而此刻,她无暇顾及这些,她心中还有一个更大谜团尚未解开。
怀揣着这份日益沉重的心事,苗蓁回到了家里。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的声音,并非母亲平日里独自做活儿时的寂静。
她脚步顿了顿,放轻动靠近堂屋窗外。
忽而,她听到了一些什么,顿时令她心猛地一沉。
5. 雨夜奔
屋内是一个陌生而热络的中年女声正在说话,
“苗家娘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那周家当真是顶顶好的人家,良田百顷,铺面也有好几间,周家大少爷又乃读书良才,日后若是中了秀才举人,您家姑娘可真有享不完的福了!”
“周家的家境我自是知道的。只是小女性倔,总有自己的主意,再好的人家,若是她不愿,怕是这亲事也成不了。”
媒婆哼笑了一声,“姑娘家年轻,哪里知道为人父母的苦衷?婚事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天经地义,哪有姑娘家自己做主的?说句不中听的,您就是平日里太由着她的性子了。”
母亲叹了口气,未再言语。
“这法子也不是没有。您不如趁早把事给定下来,只要聘礼一收,名分一定,姑娘家心里多半也就认了。等到时候热热闹闹过了门,夫妻和顺,她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不让蓁儿知道……那恐怕不行。”
“怎么不行?您要是实在有所顾虑,不如先把八字合了。周家那边是好说话的,若是八字相合,后面的事儿就好办了。”
“砰”地一声,门被推开。
苗蓁立在门口,眼神冰冷:“我看也不必合什么八字。你们既然这般着急,不如明日,我便扯几块红布上花轿好了。”
屋内两个人皆是一惊,怔怔地望着她,
她目光扫过二人,继续说道:“也省得合完八字之后,还要下聘、纳吉什么的,你们‘夜长梦多’。”
母亲拍案而起,斥道:“蓁儿,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媒婆马上堆着笑打圆场:“苗娘子别动气,咱们姑娘这话是急了一些,可理儿没错呀。早些经办完了早些安心——”
一旁的苗蓁白了她一眼,她反讽几句,倒是被这婆子顺杆爬了。
苗蓁眼神凶狠,吓得她竟然一时不敢再吱声。
气氛不妙,母亲和缓了神色,和颜悦色地对媒婆说道:“蒋妈妈,今日劳烦你跑一趟,这事儿先作罢吧。”
媒婆接过母亲的礼钱,虽有些不甘,却也只得这样,扭身走了。
屋内转为宁静,母亲淡淡道:“你坐。”
苗蓁依旧站着,犟得不是一星半点。母亲见状,问道:
“你可是因为我找了媒人,便生我的气?”
苗蓁心里正是这样想的,倔强开口,“表舅家看不上我,您就着急忙慌地找了下家,我真不知……您是要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你——”娘亲被她话堵住,脸色一白。
“你不知安生度日的可贵,娘不怪你。”母亲的声音低下去,透露着疲惫,“只是,你今日不明白,日后也总会明白。那时,你若是过得不如意,再来怪娘。真若那样,便是我欠你的,哪怕我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这笔债我也认,我还。”
话已至此,无再可说。
苗蓁咬咬牙,抛下最后一句:“娘,您若是再这样逼我,我今日便离了这家,从此不叫您操心!”
说罢,她转身冲出了家门。
母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中,只当这又是一次寻常怄气。日月转过一轮,明日天亮时,女儿依旧会早早起身挑水、生火,日子照旧。
可是她未曾料到,这次跑出门的苗蓁,直到深夜才归了家。
南塘的夜,沁着凉意的风穿过山和树的影子。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苗家小院。
苗蓁摸黑到了自己房里,借着月光找了纸笔。
她铺开粗糙的纸张,慢慢研开墨块,笔尖蘸饱了墨,手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落下的,只有最简单的几个字。
母亲大人:
女儿不孝,今夜离去,勿寻勿念。
您一心盼我成家,此非为我计,实乃囚我于笼。
父亲旧事,家道中落之由,您讳莫如深。然既为人女,岂能浑噩一生?
此去,虽前途未卜,但女儿自当惜命,若得平安,自有归期。
养育之恩,容后再报。
写罢,她将信纸折好,连同这些年自己攒下的积蓄,一同压在妆奁最显眼的位置。
行囊收拾得极快,不过几件衣裳,一点碎银。
临走前,她轻轻推开母亲和文茂的房门,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光,最后再看了一眼。
转身合上门,步入沉沉夜色。天际浓云密布,不见星月。
淅淅沥沥的雨点点落下,充斥着沙沙的雨声,越来越急,笼罩了天地。
-
苗蓁带着的银钱并不多,满打满算只能保她从桐川到嘉兴,若是再省俭些,或许还能在嘉兴勉强支应月余。
离开南塘的这晚,苗蓁在路上仔细盘算了往后的路。
桐川虽然有香玉姐可投奔,但是离南塘到底太近,母亲不出几日便会寻来。
因此,嘉兴便成了首选。那里市埠繁华,水路通达,商贾云集。
香玉姐之前提过,她的货多半是售往嘉兴。那里机会多,凭她这双手,她相信自己总有办法能挣到一份活命钱。
一路星夜兼程,露水湿了衣角,天蒙蒙亮时,苗蓁终于赶到了桐川。
走夜路时,苗蓁害怕得紧,只能加紧步伐。此刻天亮了,街面人声渐起,她才敢首席,找了棵老树下坐着擦擦汗。这一低头,她才注意到,自己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好不狼狈。
街头人来人往,耳边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苗蓁?”
抬头一看,正对上刘香玉疑惑的目光。她今日穿着一身暗红色棉布衫子,手里还拿着账本。
她的视线落在苗蓁背头,那个显眼的包袱上,眉头蹙得更紧,“你这是怎么了,弄得这一身泥?”
“香玉姐,我……”苗蓁喉头一哽,话竟不知从何说起。
刘香玉转身,对着身边的伙计吩咐道,“你们先去把码头,把今早的货卸了。”
伙计点点头,麻利地跑开。待人走远,她才在苗蓁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被露水浸透的衣裳上。
“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苗蓁心中五味杂陈,既觉得自己狼狈滑稽,又因为逃婚离家的缘由而感到难以开口,只得重重叹了一口气。
“唉。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刘香玉眼光一转,抱双手于胸前,似乎觉得饶有兴致,“背着你娘?”
“嗯。”苗蓁窘迫地点点头。
“那是因何缘故?”
“我娘似是走火入魔一般,势必要把我嫁出去……你说这我找谁说理去?”苗蓁无奈道。
“哈哈哈。”刘香玉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我当是什么大事儿。”
“好姐姐,此等悲惨之事,你怎么反而还取笑我呀?”苗蓁有苦说不出,刘香玉的笑声更令她费解。
“我是庆幸,还好你的新郎官还没影儿,要不可就真成话本那般,得穿个大红嫁衣逃婚了?”
苗蓁听她这样说,想到自己揣着的那本《停云集》——若真论起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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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身世之谜,才更像是话本的内容呢……
“那你,可想好了去哪儿?”刘香玉笑声止住,恢复了正经。
“我想去嘉兴。”苗蓁说出了来时心中所规划,语气坚定起来,“桐川离南塘太近,我娘迟早会找到我。香玉姐,你说过,嘉兴繁华,机会多,我想去那里寻个活计。”
“嘉兴……”刘香玉念道,“是个好去处,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前去,实在艰难。”
“再难,也比稀里糊涂嫁了强。”苗蓁抬起头,“我会榨油,别的点心饭菜也算拿手,总能找到口饭吃。”
刘香玉闻言,眼神中不觉多了几分敬佩,“不错嘛,虽说狼狈了些,倒也不是个无头苍蝇,有心气也有筹划。只是……”她话锋一转,“你娘可知道?”
“不知,我留了张字条,还有些我攒的钱。”
“糊涂呀,”刘香玉摇摇头,“虽说你已成了年,不算是孩童走失,可是你娘若是真急着去报了官,你这也算是‘人口丢失’了。”
“那怎么办呀,我还能回去不成?”苗蓁心头一紧。
刘香玉思考片刻,对着那边码头搬货的伙计喊了一声,吩咐了句什么,然后拿了个东西出来,交到苗蓁手里,
“我有个法子,嘉兴的揽月楼是我们店的常客,每到月底都要和我们结一次账。这个月,不如就你替我去。回头得空我就去趟南塘,与你娘说清楚,你是受我雇佣,去嘉兴办事儿的。你娘或许会安心些,等你安顿好了,再书一封信给她,那时便顺理成章了。”
她顿了顿,“再者,你这趟收到的货款,就自己留着傍身,嘉兴不比桐川,花销大。”
苗蓁看着她,真觉得香玉姐如同超凡天神,事事都能摆平,“香玉姐……”
谢字到了嘴边,只觉得太轻,还未说出口,便被刘香玉拉着起身。
“我还有些东西,路上用着或许有用,回去一并给你。”
二人穿过街巷,来到了刘氏店铺,刘香玉转身进屋,不多时,拿着一个粗布小包裹走了出来。
“这些你收好。”她把东西摆放在苗蓁面前。
苗蓁打开包裹,先看到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
打开一看,这是一幅手绘的舆图,标注了从桐川到杭州的水路、主要城镇,码头还有一些岔道、支流。
“这是我这些年走货时,自己一点点记下的。”刘香玉指着地图解释道。
“你要去嘉兴,走水路最快,可最近倒是听说有些不太平,闹贼。这图上不止有官道,还有些小路,知道些旁门左道或许能保命。”
“好。”苗蓁刚应下,刘香玉就又接着拿出包里的一封信件,
“这是介绍信,你去揽月楼找胡掌柜交账目结钱时一同给他。若是你暂无落脚之处,他自会给你安排差事。”
“香玉姐,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苗蓁收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心中也被关照填满。
刘香玉只是笑了笑,“莫说谢。生意人讲的是往来便利,今日我给你行个方便,来日说不准,你也能给我搭把手,这才是长远之道。”
“我记着了。”
“好了,今日若要从桐川走,最好得赶早的那班船,别耽误了时辰。”
她将苗蓁送到了角门,望了外头的天色,“日头正好,路上当心,一路顺风。”
苗蓁最后看了香玉姐一眼,转身汇入了逐渐熙攘的街道。
晨光铺开,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一路向北。
6. 敲竹杠
桐川北上嘉兴,运河未通,需先乘船到临水方能转乘而至。
苗蓁乘上了前去临水的船。
雨后初霁,两岸青山如黛。河水泛着青绿,日光碎金般铺在水面,水鸟偶掠,鸣声清越。
苗蓁靠在舷边,任河面吹风。之前连日的惶惑、深夜奔逃的惊恐,仿佛都被这开阔山水所洗涤而去。她深吸一口这自由而陌生的空气,胸中闷气散了不少。
船上人声嘈杂,商贩、老者、旅人,汇聚着俗世百态。
船偶尔靠岸,小镇炊烟袅袅,两岸有人浣衣,传来阵阵清脆捣衣声,虽然只是掠过但尘烟热闹气息依稀能够瞥见。
一种混合着疲惫、释然与莫名期待的奇异心情漫上心头,她轻轻弯起了嘴角。
行船终于到达临水,苗蓁下了船,步行其间,只见码头上船桅如林,樯帆如云,泊位少说也有上百,往来货郎与旅客喧嚷一片,比桐川镇不知繁华几许。
此时已是中午,苗蓁不顾上饥肠辘辘,直奔往来嘉兴方向的泊区而去。
她目光扫过一艘艘客船,最后落在一艘挂着“嘉兴”水牌的船上。
船头站着个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穿细棉布褐色短褂,腰间挂着串铜钥匙,叼着烟杆,眯着眼清点着搬上船的货箱——这般气度打扮,必是船主无疑。
苗蓁定了定神,上前问道:“船家,往嘉兴去,可还有舱位?”
那男子闻声转过身,烟雾后的那双眼睛将她上下一扫——简单的简单的荆钗布裙,怀里不大的包袱。
苗蓁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觉地将怀里的包袱搂得更紧了些。
“你一个人?要去嘉兴?”男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正是。”
话音刚落,那男子目光马上从她身上移走,将烟杆一收,摆摆手,“舱位,没有了。”说罢,便要离开。
“诶!船家留步!”苗蓁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上前扯住他的衣袖。
男人倏然眉头紧紧皱着。
苗蓁松开手,十分不解地问:“这才不过正午时分,既非年节也非科考,怎么会刚开船就没座了?”
男人神色越发不耐烦,别过脸去。
苗蓁却不退让,“再说了,您连我要官舱还是散座都不问一声,开口便说没有,这拒客的由头,岂非太牵强了些。”
男人看她也不是个好糊弄的,索性放弃争辩,怒斥起来:
“你这女子,好不懂事!你是船主还是我是船主?我说没有自然就是没有!这船上的客我说了算。”
“你拒不载客反而还有理了?”苗蓁没有被男子声量吓退,只是奇怪地看着他。
苗蓁围着男子踱了半步,转身看向码头那船。有几个脚夫正在搬运箱子,箱体沉坠。而从窗口依稀瞥见散舱的位置分明还没坐满。
虽说是私家客船,但官府对载重也有规定。
苗蓁已经明白了,这船主定是运了一些不该运的东西。
男人见她盯着船半天不说话,眼神又颇有深意,竟不觉心里发毛,赶人道:“你看什么看?不乘船就赶紧走远些,别耽误我们装货。”话虽硬气,语气却透露着心虚。
苗蓁转眼看他,“你这个船……莫不是载了些不该载的东西?”
“你胡说什么!眼见为实,你为了上船,在此信口雌黄,再纠缠我可就去找官府了!”
“谁稀罕坐你的船了?”苗蓁反唇相讥,“赤急白脸的,倒是像被人说中了似的。”
一番不愉快下来,周围已经稀稀拉拉围了几个看客。她默默拨开周围几个围观的人,独自走到其他泊位。
她心绪平静下来之后,赶忙盘算着如何能在今天搭上船。
在周围问询了几家私人客船,得到的答复却让她心底一沉——
“娘子不知,近来这水路不太平,闹水盗呢。正经的大客船的谨慎了,许多班次都停了。”
“想去嘉兴?眼下只剩我们这种敢跑的小船,只是价格嘛……眼下这光景,一人一座,少说也得要八钱银子。”
苗蓁有些受挫,若是今日走不成,便得多耗一日盘缠。
日头渐偏,苗蓁兜兜转转回到方才争执的码头附近,听到了方才那凶神恶煞的船主的声音。
她定睛一看,方才那船夫,此刻正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应承着别人,与她交谈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而在船夫的对面,站着一个蓝衣男子。
“公子,您要南下去嘉兴,坐我这船便是最好的!那些小船啊,吃水浅,遇到个浪头就颠。还是坐我们这大船才最为稳当。况且他们为了躲风浪,专走写偏僻支流,眼下这光景,这多不安生啊!”
他觑着男子神色,又连忙补上,“最要紧的是,您这样的人,保准是要住上等官舱的。我们这席位充足,即刻就能开船。”
男子低声问了句什么,但是声音较小,苗蓁听不真切。
“公道,绝对公道!只要一两银子一人。”船夫立马报出价格。
苗蓁在一旁听得几乎要冷笑出声——方才那些小船,包船的价格也不过八钱,这上舱再好,怎么可能会比包船的价格更高?
想来是这船夫瞧准了这公子非富即贵,又赶时间,便往死里讹诈。
蓝衣男子闻言,并未立刻答应,只是微微皱眉,抬眼看了西斜的日头。
船夫瞧见他看天色,立刻堆满笑容,加重了语气:
“公子,这价格虽说贵了一点,可是你看这日头,若要是再犹豫,另寻船家,怕是天黑也未必有第二艘大船敢开呢。”话里话外,已经是吃定了这位客人。
男子犹豫片刻,终是不愿意再耽搁,对身旁一个年轻少年点了下头,大概是他的随从。
少年眼神机灵,会意后即刻准备掏钱。
“等等!”
苗蓁看到这,再也按耐不住,几步上前。
“船主,你方才对我口口声声称‘没舱位了’怎地这公子一来,你这船便又‘席位充足’了?还张口就是一两银子?”
船夫没想到她会杀个回马枪,脸色一沉,“这位爷要的是上等官舱,自然有位置,你问的是散舱,早就满了!”
“好!那我且问你,你这官舱平日作价几何?那散舱作价又是几何?”
“用得着你管?”
“我看你是心虚了吧!方才我去问过那小船,包船的价格也才八钱,你张口一人就是一两银子。”
说到这里,那男子眼神瞥了船夫一眼,船夫也有点心虚。
“我看,你分明是看准了这位公子有钱,敲人家竹杠!”
“你……胡说!”船夫被戳破心思,面红耳赤。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明白。”苗蓁毫不退让,“你看你不让我上船,也根本不是什么舱位满了。你若是不心虚,就带我们上船看看,若真是没有舱位,我向你赔罪,若是有空位,你又当如何?”
二人言辞交锋,引得码头来往行人都侧目看来。
一旁的蓝衣男子一直静默不语。他听着这市井女子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看着船主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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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狈的嘴脸,心底那点因为行程被耽误的不耐烦,渐渐浮现在眼底。
终于,他抬起手臂,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罢了。”
声音不高,却让争吵声戛然而止,苗蓁这时才意识到旁边还有这位正主。
“听姑娘的意思,不过是觉得这船资贵了。”
苗蓁听清这话,十分不解,她缓慢转向那男子,“何止是贵,这简直是讹诈!”
男子转向那船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压迫感:“到底多少钱?”
船夫嘴角抽搐,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似乎是舍不得这钱,却又因为被揭穿而心虚。他开口道:
“公子,您着急出发,这点钱不贵的呀,莫被这小娘子三言两语耽误了行程。”
“我只问你,按照平日公道的价钱,该是多少?”男子神色坚定问道,没有听船夫辩驳。
船夫却还在挣扎,“公子,这一分钱一分价……”
男子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厌倦了这无畏的拉扯,“罢了,既如此,不如我们去问问别家,”
接着转向身旁的少年,吩咐道:
“你且去问问,拿三两银子,看看能否直接包一条稳妥的船,只送我们主仆直达嘉兴,也省得在此讨价还价,耽误工夫。”
“是!”那少年仰着头,爽快答应,立马作势便要走。
船夫一看他准备走,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追去,边跑边呼喊着:
“别!公子留步!六钱!六钱!”
男子这才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苗蓁,眼神平静,“这个价格,姑娘觉得可还公道?”
苗蓁正看着那船夫大变脸的样子,心中似乎出了一口恶气。听到陌生男子的声音,有些地转过来。她想了想,说道:
“虽也算贵,但眼下水道不太平,若是能立刻开船,六钱也罢了。”
说罢,她问船夫,抬了抬下巴,“那现在,散舱可有舱位了?”
船夫似乎还咬着牙:“散舱,没有!”
苗蓁有些被噎住,“你……”
“好了好了。”眼看争吵即将再度爆发,男子声音适时响起,一脸惹不起的样子。
他对那船夫吩咐道:“再安排一间官舱就是,船资就由我来出。”
苗蓁愕然转过头,“你这是要帮我付了?”
男子迎上她难以置信的目光,只是语气平淡,“你仗义执言,免得因我不知行情被敲了竹杠,这船资,就当做感谢。”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苗蓁转念一想也的确如此:这位锦衣公子一看就是外乡人,若非她多管闲事,他定要备狠狠地宰上一笔。只是这“谢意”未免太阔绰了些,大概是“人傻钱多”罢,苗蓁心下嘀咕着。
没等苗蓁张嘴道谢,那男子又开口了,
“再者……再吵下去,我今日怕是不必走了。”
苗蓁听出他话里那“适可而止”的意味,虽觉此人“谢法”古怪,倒也爽快,于是便不再推辞。
“那……多谢了。”苗蓁不是扭捏之人,想通了便爽快保全说了声谢谢。
说罢,她便径直往船上走去。
路过那船夫时,只见他脸上青红交加,苗蓁睨了他一眼,未放在心上。
“嘿?你……”船夫看她大摇大摆的样子,却又吐不出半个字来。
这时,那蓝衣男子也带着仆从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经过船夫时,那仆从手腕一翻,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便“嗖”地一声,落到船夫怀中。
主仆二人并未停留,也向着船走去。
7. 晕船药
这艘船是三层的格局结构。
底层堆满待运送的货箱与一些杂物;二层贯通的大散舱,人声混杂;苗蓁所在的官舱独占三层,门外便是供散客散步的船尾甲板。
苗蓁进入了舱室,反手落闩,将门外天地隔绝。
屋内虽狭小,收拾得却还算上干净。一张窄榻贴壁,一套粗木桌椅固定在地。最难得的是还有一扇小窗,此刻窗户敞着,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涌进来,驱散了那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归置好行李,在榻边坐下,取出香玉姐给的那册舆图,翻看起来。
纸页粗黄,墨迹却清晰。她翻到标注水路的篇章,指尖轻轻点着图上的墨线。
“桐嘉水道……”
图上山形水势、险滩渡口一一标明。依图所示,此去嘉兴,需经两三处湍流险滩。纵使是航路顺利,也需要一日一夜方能的抵达。
苗蓁合上册子,望向窗外流逝的江岸,轻叹口气。
离家不过一天一夜,心境却恍若隔世。
这船上熙攘往来,尽是陌生面孔。芸芸众生、贩夫走卒,皆是为生计奔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风霜。她突然感觉,自己这看似“离经叛道”的离家出走,搁在这偌大的江湖中,或许根本算不得什么稀奇。
苗蓁正出神间,忽觉胃里一阵翻滚。起初,她只是胸口有些微闷,并未在意,谁料这不适的感觉却渐渐强烈。
江南水系发达,她自幼长于水乡,虽不经常远行,舟楫往来却也是常事,今日不知为何,会如此不适。
她起身,推开舱门,试图走动舒缓一些不适。
门外是狭窄的走廊,她经过几间紧闭的舱门,闻到空气里飘来的饭菜气味,听到隐约的人声。
这船上提供的饭菜不多,但是还是有热菜让人选择。厨房大概在前面,门帘掀动间,可见里面忙碌的身影和腾腾热气。
踏上木梯,看到光亮时,傍晚的天光与清冽的江风一同扑面而来。
她抬头望去,只看到偌大的一轮红日,沉沉地压在远处江天相接的线上。
这开阔的景色令她精神一振,她正欲上前一步扶住栏杆,船身却在此刻忽然剧烈摇晃。
甲板上顿时惊呼四起,人影乱晃。
苗蓁脚下本就虚浮,被这力道一带,顿时失去了平衡,向后踉跄跌去。
谁料她肩膀撞上一片温实的支撑,紧接着,右手肘被人扶住,身子突然有了支点。
“当心。”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苗蓁借力站稳,抬头一望,正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是白天上船时那帮她付了船资的男子。
虽将苗蓁扶稳,可他此刻的脸色却也有些发白,只见他眉心紧蹙,另一只手臂用力撑着木桩,才堪堪稳住两人身形。
“先生当心!”
白天里与他同行的那个随从少年从不远处疾步跑来,他见自家主人这样,一声轻唤里满是关切。
“无妨。”
蓝衣男子摆了摆手,声线虽稳,气息却有些不匀。
此刻,他闭目片刻,用手腕轻按着额侧太阳穴,似乎在强压不适。
少年见状,伶俐地环视了周围,接着将他扶到一个座椅上。
“先生先坐,药我买来了。”
待二人坐定,苗蓁才看清楚他神色,猜想此人应也是晕船所致。
她心下恍然——下午她便从此人口音猜出他是外乡人,此刻仔细端详一番,才发觉其身量较江南男子更为挺拔,鼻梁高直,轮廓清晰深邃,确非习惯风浪的水乡子弟模样。
苗蓁上前半步,轻声道:“方才,多谢了。”
男子闻声,勉力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定,竟然流露出一丝下意识的回避之意。
他微微偏头,声音有些低哑,“不必客气。”
苗蓁见他这般情状,不禁回想起下午她与那船夫争执时的情形:当时他虽然仗义地帮她付了船费,却掺杂了些许无奈——那时他就满脸不耐烦,怎么此刻还是这般唯恐避之而不及的样子?
苗蓁实在无语,直言道:“你躲什么?眼下已是在同一条船上,我总耽误不了你的行程了吧?”
此言一出,男子倏然抬眼,眼神中原本的倦意被一抹清晰的惊讶所取代。
一旁的少年更是微怔,脱口道:“你说什么?”
苗蓁不惊不慌,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少年手上的青瓷药瓶上,缓缓道:“这是船上所贩的‘宁舟散’吧?这药虽然对晕船有点效用,却是专为赚旅人钱财的贵价药。”
说罢,她自衣间取出一个素布香囊递过:
“这里是藿香,公子不妨嗅闻片刻,或可缓解些恶心。”
少年半信半疑接过,迟疑地看向男子的眼色。男子沉默一瞬,终轻点了头。
苗蓁看他照做,心中那点不爽快立马消散了不少,转头对那少年道:
“小郎君可以去厨房问问,若有新鲜的生姜,便叫切上两片洁净的,给你家主子含服,或许更对症。”
少年再次抬眼请示,男子闭目颔首,低头道:“常安,听这位姑娘的。”
名唤常安的少年点点头,转身便走。
这里只余下了他们两人。
并肩坐在冰凉的长凳上,眼前是苍茫的暮色与滔滔江水。
一阵略带尴尬的沉默后,苗蓁主动开口,“还未来得及请教公子贵姓?”
“敝姓沈,”男子目光从江面收回,停顿一瞬,似乎觉得礼尚往来也该报上全名,便继续说道:“单名一个湛字。”
“我姓苗,叫苗蓁。其叶蓁蓁的那个‘蓁’。听公子口音不似本地人,此番南下,可是有事要办?”
沈湛眼睫微垂,答得简略:“些许私事。”
听他这般敷衍,苗蓁虽然面上笑容稍未减,眼神却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看来这位沈公子,并不愿意与人深交。
“方才听姑娘提及,你惯于行船。可是经常走这条航道?不然日间在码头,怎会对那船价如此了解?”
这问题转得有些直接,但是仍在闲谈的范畴内,苗蓁不疑有他,摇摇头,道:
“其实不常走。我上次去嘉兴,已是三年前了。这船价……是一位经常走南闯北的货商姐姐告知的,她经常跑这条线,各处码头、物价的门道,都清楚。”
“原是如此。”沈湛了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投投向江面,淡淡说道:
“按照官府典制,此等通衢水路,县衙应设管河县丞,专司漕运、堤防,亦监理码头秩序,评议纷争。可今日所见,这码头收费混乱,几无规制。想来,是此地离州县衙门太远,疏于管理了。”
苗蓁闻言,笑了笑,“临水码头是方圆几十里数一数二的大码头,虽然离县衙有些脚程,可是平日里收税、征役的时候,官差们跑得可勤快着呢,从不觉得远……”她话说到一半,恰好停住。
“你的意思是,此地官员尸位素餐,只取不予?”沈湛接过话头,语气平淡。
“诶,这话可是公子说的,我一个小女子,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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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妄议官府的事情……”苗蓁连忙摆手,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
沈湛见她如此,那一直绷着的脸竟出现了一丝笑意。
苗蓁见气氛缓和,又正色补充道:“不过这一带,近来天时不利,水患频繁,周遭的赋税却不见减免。活不下去的人多了,便有不少人铤而走险,落草为寇,致使这水路不太平。敢上路的商船少了,剩下的商家自然奇货可居,坐地起价。”
“水盗之患,几年前朝廷曾专事清缴,平息不少。这才几年光景,竟又死灰复燃至此。”沈湛神色凝重。
“官府剿匪,治标却难治本,况且,”苗蓁望着眼前越来越狭窄的河道,“这水道本身就够险峻。”
沈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两岸山崖骤然逼近,江流在此变得异常湍急,不断翻滚出白色的浪花。
“航道险峻如此,百十年来折损在这里的货银与性命难以计数。天堑伤人耗材至此,已成痼疾,难怪朝廷痛下决心,复通运河。”
话音刚落,常安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粗瓷小碟,里头盛着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鲜黄姜片。
“叫先生久等,”他略带歉意,“那厨房的伙计……似乎对物品摆放不甚熟悉,手脚也慢,翻找了好一阵子。”
苗蓁只当是寻常耽搁,并未过心,只顺着前话道:
“听沈公子方才所言,似乎对官府政务、地理民情皆洞若观火,莫非……是衙门的人?还是家中经营着大商号,见闻广博?”
沈湛面色静如深潭,答道:“姑娘过誉,家中不过略有恒产,闲时读过几本杂书而已。”
话音刚落,旁边丈许却陡然传来一声女子惊叫。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妇人正惊慌地飞奔向前。前头,是一个四五岁的男童,不知怎的竟然摔趴在甲板上,竟也不哭不闹。
苗蓁离得最近,未及多想,已经下意识向前靠近,蹲身下去小心翼翼地将小孩扶了起来。
此时,那妇人也到了,心有余悸地上下检查,又拍拍小孩身上的尘土,问道“摔疼了没有?”
“不疼。”小孩呆呆地答了一声。
妇人这才转过头,对着蹲在一旁的苗蓁道谢,“多谢姑娘!”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苗蓁莞尔。
那小孩竟还冲着苗蓁咧嘴一笑,模样憨稚可爱。妇人轻声训斥,“还傻乐呢?我都和你说了,莫要在这船上跑!”
小孩却忽然抬起胳膊,指向船舱深处,喊道:“娘,我看见大刀了!我想要玩儿大刀!”
此言一出,年轻妇人与苗蓁皆朝着那方向看去,只看到个普通人影。
这船上旅人众多,鱼龙混杂,带着刀棍的或许也有少数。两人神定后也不觉得有甚异样,于是未将小孩的话放在心上。
年轻妇人转头对小孩说道:“小孩子玩儿什么刀?”
苗蓁正想说什么,江风猛地灌来,她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年轻妇人见状,关切地说道:“姑娘可是着了凉?夜里风起了,凉得很。我房间里备有热水,姑娘若是不嫌弃,去喝一盏暖暖身子?”
“不、不必劳烦大嫂。”苗蓁摆摆手婉谢,“我这就回去了,不碍事的。”
这时,沈湛与常安二人也已走近。
苗蓁对上沈湛的视线,想到自己出来已久,便道:“沈公子,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沈湛微微颔首,夜色中他的眸光似乎格外亮些,“江上夜寒,风浪不定,姑娘回舱后当心门户,早些休息。”
8. 遇劫船
入夜,狭小的舱房里一灯如豆。
苗蓁凑近那一点微光,半倚靠在床头,再次将刘香玉赠的舆图展开。
昏黄的光晕落在粗黄的纸上,墨色特地标注了一处惊险的地形,大写了“江天荡”三字。
她顿住,回忆起方才在甲板上看到的那片江面,黑水翻涌、涛声音乐,不正与图上所注相符吗?
她在心中默算行船的速度与时辰,料想此刻船只已经驶过了最险的湍流,进入了较平缓的河段。
只是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四野沉沉,不见半点烟火人间,唯有连绵的山影在暗夜里沉默地伏着,将这舟与人围进一片与世隔绝的孤寂里。
她轻叹一声,收起舆图,舱内重归寂寥。
枯坐无趣,心绪却难宁。
苗蓁倾身,向床头的包袱里探去,竟把那本《停云集》摸了出来。
她信手翻了翻,纸页已泛黄,纸上的诗词她无心细看,目光却像是被什么牵住了似的,停在某一页上,久久不能动。
白日里娘亲骤然变色的面容,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不过试探着提了一个“陆”字,娘亲便如被火燎般陡然激动,眼神中交织着惊慌与隐忍,厉声喝止。那不是一个寻常名字该有的反应。恨海情天,幽衷难述——这简短一字的背后,代表的那个名字,究竟深藏着什么样的往事与纠葛?
难道真如她所想,这位当朝首辅,当真与她们这漂泊市井的母女二人,有什么千丝万缕的牵连?
灯火幽微,苗蓁托着腮,各种荒诞的念头如同水中泡沫,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许是当年书生一朝金榜题名,便抛弃了糟糠之妻,另娶高门贵女,平步青云,做了那负心的“陈世美”。而娘亲却守着这个秘密,独自苦守寒窑,吞咽苦果……
又或者,娘亲根本并非寻常民女,而是曾在江湖中来去如风的女侠。昔日刺杀奸佞败露,生死一线得尚书大人相助暗中保全性命。谁料二人患难相扶,情愫渐生。然京城乃龙潭虎穴,危机重重。为护住腹中骨肉,娘亲只得忍痛割舍,斩断情缘,隐入市井烟尘,了此残生……
越想越荒诞,一幕幕活色生香,竟比说书段子更曲折几分。她不觉出了神,直到灯火一声轻爆,才倏然惊醒。
她“啪”地合上诗集,塞回包袱里。她心底一股无奈感生出——眼下走到嘉兴能否立足都尚未可知,自己想这些烦恼做什么?
“咕噜——”
此时,胃里传来一阵空洞的鸣响,苗蓁有些饿了。
从午餐到晚餐,苗蓁都只用干粮草草对付了几口。此刻那股空虚的感觉实实在在涌了上来。她想,或许厨房现在还有些温着的粥水点心,用些热食暖暖身子,兴许能驱散心头那点烦躁。
她起身整理了衣裙,推开门准备往厨房走去。
门外走廊幽深,安静得有些异常。
此层是官舱,房间宽敞,因此住客稀疏。但是此刻这种寂静,却让苗蓁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即便旅人疲惫,早早休息,可隔着房间传来的低语声、值夜伙计偶尔的脚步声又怎么会都消失殆尽了?
她放轻脚步,朝着通向下层的木梯走去。越靠近落体口,那股异常的静便愈发明晰,她只能听到自己衣料摩擦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就在她即将踏下第一级楼梯时,一阵类似于衣料拖拽的声音从下方隐隐传来,伴随着一两声被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苗蓁瞬间停住,浑身的感官都警觉起来,她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侧耳细听。
几乎是同时,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叫骤然划破了宁静——
“啊!”
紧接着,一个男人凶狠的低吼声炸开:“若还想要命,就把嘴巴闭上!”
苗蓁听清之后,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劫船?
想到这,她顿时脊背发凉。
她本能地想原路退回去,躲到自己的舱门锁紧房门。停在这里,若是败露,很快就会变成“刀下鬼”。
可是,残存的理智却告诉她,躲回去就安全了吗?若是不知贼人虚实,早晚也会被砸开房门。
只犹豫了一霎,她便咬紧下唇,还是决定先探明情况。
她悄无声息地侧身,躲到了转角处一只积满灰尘的旧木桶后,屏住呼吸,从桶的边沿小心地望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口一紧:光是走廊上,草莽打扮的人不止一个。两个持刀的守在通道口,另外两个将一个挣扎着的男客反拧了胳膊压出来,他手被捆住,嘴里也被布塞着。
这些歹徒应该是顺着房间,挨个进去搜刮出旅人的包裹财物,接着把人绑到底舱宽敞的地方。
苗蓁手心渗出了汗。
她看得分明——这些贼人行事极有章法,绝非临时起意的乌合之众。苗蓁眼看他们很快就会到她所在的那一层,决心不能再待下去。
她屏住呼吸,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准备回去。
可这木梯老旧,其中一阶稍一受力便发出细微的声音——“吱呀”。
她顿住,就在此刻,她听到底下瞬间传来一声警觉的声音,“上头有人?”
坏了。
苗蓁脑中“嗡”的一声,顾不上别的了,此刻加速了向前跑的脚步。
她已经感觉到了下层的人在追逐,慌乱之下,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
看着走廊那头自己的房间,已经来不及躲回去。
慌乱之间,她余光看见右手边一扇房门并未关紧,露出一指宽的缝隙,烛光从中流淌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于是心一横,决定赌一把。
她用最后的力气向前一扑,肩膀撞开那虚掩着的门,整个人钻了进去。
她进门之后,反手把门锁上,后背死死地抵住冰凉的门板。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影闪出,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她手腕猛力反拧,另一只手已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在门板上。
“唔——”惊叫被闷在掌中,脊背撞得生疼,苗蓁魂飞魄散,只剩本能地挣扎。
“先生,是个姑娘!”是常安的惊呼。
钳住她的手骤然一松,苗蓁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中衣只能大口喘息。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悦动的烛光下,沈湛与常安并肩而立。
竟是他们。
看到是沈湛,她心里大松了口气。
她刚才太过紧张,视线模糊,更别提从声音识别出二人了。只是这主仆二人,为何会一进门就将她擒住,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也察觉到了这船里的异常。
“是你?”沈湛锐利的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门外,将门闩锁死。
“有、有人劫船。”苗蓁声音有些抖,每个字都是像从齿缝中挤出的,“外头……我、我看见有人拿着刀……他们在绑人……”
她撑着想站起来,腿却还软,沈湛这才回身,伸手握住她的小臂,一把将她从地上带起来,“刚才多有得罪。”
接着又低下头对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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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急,慢慢说。”
“约莫五六个人,或许更多……他们挨个绑人搜刮,动作很快,或许马上就会到这层。”
沈湛眼神骤然一凝,与常安交换了眼神。
“先生,我就和你说了,我方才去探查时,舱底安静异常,倒是货箱有被翻动过的迹象,果然……”
苗蓁恍然大悟,“莫非你们也察觉到了异常,所以刚才把我当成那贼人了?”
“事急从权,唐突了。”沈湛截断的她话,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无妨。”
苗蓁话音刚落,便看到沈湛也取了一把剑。苗蓁心下一紧,他一个人,顶多再算上常安,难道要和贼人殊死搏斗?
“你们可有什么打算?”苗蓁问道。
“你水性如何?”他语速加快,低声询问。
“我会水,但是……这里江面宽阔,能不能游到岸边还另说,我看了舆图,这里两岸远离人烟,就算上了岸怕也是凶多吉少。除非……能找到船上备着的小艇。”
沈湛点了点头,显然也想到了这层。然而已经来不及仔细商量对策了。
“砰!”
房门被猛地一脚踹开,撞在板壁上发出巨响。
两个手持钢刀的汉子穿了进来,目光凶恶:“想活命就老实点,把盘缠都拿出来!莫要老子自己去找!”
此时,或许他们已经控制了大部分人,动作之间不再有顾忌。这声音不小,走廊上其他房间瞬间传来惊呼的声音。
但是也无济于事,苗蓁眼睁睁看着外头还有好些同伙,瞬间就把一个慌乱奔走的人拿下。
好在这动静把隔壁的常安也叫醒了,不一会儿他就拿着把刀出现在了门口。
沈湛反应极快,把一个桌子掀翻,便向那歹徒杀去。那贼人见状,躲得措手不及,一旁的同伙顺手砍去。
常安反应极快,刀刃出鞘,寒光一闪,已然架开劈向沈湛的那一刀。
接下来便是兵刃相交,金属刮擦的声音不断传来,听得苗蓁心惊胆战。
她躲在角落,心中一直不停想着船上的小艇可能会放在何处。眼下沈湛和常安占了上风,然而这必不是长久之计,一定得有人想办法出去报官才行。
她突然想到,傍晚时分出甲板时,似乎在某处看到过那小船。
念头一起,她便想趁机从门边缝隙溜出去。
室内的人还在专注打斗,她顺利冲了出去。岂料刚到门外,就被在走廊守着的人一把揪住,随后脖颈处立刻传来兵刃冰凉的触感。
“别杀我!别杀我!”求饶的话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她举起双手,紧闭双眼,马上求饶。
屋内的打斗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都给我住手!再敢动一下,这丫头立马见血!”挟持她的人得意地说道。
苗蓁浑身一颤,连呼吸都仿佛停住。
沈湛手中的剑僵在半空中,他的目光移向了苗蓁这边,她此刻已成了人质。他的眼神沉了下去,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
那剑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沈湛把双手举起来。
常安似乎心有不甘,低声喊了句,“先生……”
但看着沈湛已放下兵刃,也只好跟着照做。
三人很快便被捆了起来。
“捆结实了!”为首的贼人啐了一口,狞笑着走近,“妈的,还有点扎手。一并带走,回头再收拾!”
粗糙的麻绳狠狠地勒着手腕,苗蓁只感觉皮肉传来一阵疼痛。
他们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押往舱底。
9. 寒江渡
舱底空旷而阴冷,本是堆放压舱石、缆绳等一些备用船板杂物的地方。
此刻这里却点起了数只火把,照得灯火通明,也映出了一片狼藉和绝望——
船上的几十号旅客,不分男女老少,都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被捆住手脚,瑟缩着躲在地上,低声呜咽着。其中不少人只穿着中衣,显然是从睡梦中被直接拖出。
苗蓁和沈湛被扔在角落。
苗蓁小心翼翼地观察环境,她看向沈湛。火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正好此刻沈湛微微侧身,借着嘈杂的掩护,小声地对苗蓁道:
“你方才说找到小船就可以出去?”
苗蓁回他:“我已经想起来了小船可能在何处。”
可是眼下这个情况都被困住,如何又能出去?沈湛静待她的下文。
她观察着那些歹人的眼色,又挪了挪向沈湛靠近,“我有一计……”
沈湛静静听着,眸光微动。
苗蓁深吸一口气,忽然抬高了声音,让原本躁动的舱内更添几分喧哗。
只听见她带着哭腔和怒意,冲着沈湛喊道:“都怪你!非要赶时间坐这趟船,我说再等等,你偏不听!这下遭了殃了吧?”
沈湛一愣——戏这就开场了。他没有立刻接上,苗蓁却已哭得更凶:“我本以为跟了你,能过上的是吃香的喝辣的享福日子,谁知……谁知竟是这般光景!”
她被捆的手腕徒劳地挣扎,想要是指他,又无力垂下,满身委屈得淋漓尽致。
附近值守的一个贼人果然被吸引,皱着眉不耐烦地快步走过来,
“吵什么吵?活得不耐烦了?”
他满脸不耐烦,眼里却闪着些看热闹的光,目光在苗蓁泪痕交错的脸上,他品了品方才苗蓁哭诉的话,又转身端详了一下沈湛。
眼神就这样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他嗤笑一声,
“你这身打扮,跟他……能是一路人?”话里满是怀疑,又接着说道:“我看你是他的丫头仆人倒还说得过去些。”
沈湛先是一愣,很快又抬头接话,“她出身寒微,家里本不允我娶她。若不是为了她,我又何至于和家里人闹翻,千里迢迢往南边跑?”
苗蓁趁势呜咽,满带哭腔的话中竟然泼辣起来,“你现在倒是会嫌弃我了,你敢说你没有瞒着我藏钱吗?你若是真有钱,方才他们搜身时怎么不拿出来打点?可见平日里都是诓我的!”
“胡说!我那是……我能把所有家底都亮出来吗?”
“那你倒是说说,还有钱藏在哪里了?”苗蓁不依不饶,“今天若不是遭了劫,我怕是要被你骗着过一辈子的苦日子了!你说啊!”
另一个持刀莽汉大步踏来,喝道:“干嘛呢?唱戏啊?”
那个先来的贼人眼珠一转,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他拽住莽汉的胳膊,转身附耳对其说道:“我方才听这俩人的话,这小白脸,似乎还有些钱财没吐干净……”
那莽汉闻言,神色瞬间一变,他几步跨到沈湛面前,一把将刀举起到两人身前,引得苗蓁惊叫一声,瑟缩在角落,“啊——”
“我就说呢,”他咧嘴一笑,“这男的穿得人模狗样,身上怎么可能就那点零碎?糊弄鬼呢!”
听到这里,苗蓁自知心中计策已成一半。
歹徒二人沉默不语,于是用刀指到沈湛眼前,“怎么,舍不得?要钱还是要命啊?”
苗蓁像是被他的话激到,更加肆无忌惮地哭诉起来,“沈郎!都这时候了,你还硬撑什么?那金子再值钱,能有命重要吗?”
说罢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向那贼首,“二位好汉,他定还有些钱,藏起来了!你们拿了钱,就行行好,放了我们罢!”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被捆住的手肘去碰沈湛,动作里全是一副贪生怕死的做派。
沈湛被她“推搡”着,终于挣扎地答应了,“好!我这就带你们去找,不过求你们放过——”
“少废话!”话被贼人打断,戛然而止。
他一把将沈湛扯了起来,“带路,回你们房间找东西。要是敢耍花样……”他狞笑着晃了晃雪亮的刀刃。“老子先拿这小娘子祭刀。”
另一个歹徒也跟了上来,将二人推搡着带回房间。
到了上层官舱,这里果然已经被洗劫过一番,各个房间门均开着,里头一片狼藉,不见人影,也无人把守。
进入房间后,那歹徒便急不可耐地道:“东西在哪儿?快说!”
苗蓁怯怯地指向床榻的方向,“好像……在包袱的夹层里,他常背着我翻看,却从不让我碰那包袱。您看看……”
歹徒将信将疑,但是贪婪驱使着他还是朝着苗蓁所说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身背对二人的刹那——沈湛已经解开了手腕上束缚的捆绳,那时苗蓁早在方才底舱时,就将藏在袖中的银簪递给了沈湛。那簪头不知何时已经被她磨得异常锋利。
麻绳应声而断!
下一瞬,沈湛已经如同猎豹般暴起,迅速扑向那背身的歹徒,一手迅捷地捂住对方口鼻,另一只手臂死死锁住其脖颈,用力一扭!
另一个歹徒还未反应过来,他便提起窗边剑回身刺过来,那人瞬间倒地。
沈湛立刻反身过来,解开了苗蓁手上的绳子。
情况紧急,苗蓁一边活动着刺痛的手腕,一边压低嗓子说道:“备用的小船应在尾舱附近,贼人此时应该在搜刮下层散舱,上层防备空虚,但是难保证无人值守。若是被看见,我也不能保证可以顺利离开。”
沈湛听完有几分意外:“你是打算独自前去?”
“那小船最多只坐得下一人,轻便才跑得快。”她又看向沈湛,“我对这里熟悉一些,认得方向,身形更轻便。”
沈湛沉默片刻。这沉默很短,却让苗蓁忽然意识到——他的迟疑或许并非担心她能力不足,而是……
苗蓁心念一转,话已说出口,“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一个人乘船跑了。不过……若是你担心,那便你去。”
沈湛本还在思索抉择,听到这话,目光倏然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看着她,“我若是不信你,此刻又何必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苗蓁喉头一哽。
“此去凶险,江上夜黑,岸边情况不明,贼人若是发现可能会追击放箭。”他语速快速而清晰,“我犹豫是因为此行九死一生,谁去都是搏命。”
半晌,他语气坚定,“但你说得对——你熟悉水路,身形更容易隐蔽。我留在船上策应,若被发现,我掩护你。”
“好。”苗蓁重重点了点头:“我一定带人回来。”
“你尽快到附近的水驿或官府报信。如若不顺利,也不必强求,保全自身即可。”沈湛嘱咐道。
-
两人悄然摸上甲板,夜色如墨,江风凛冽。
两个人慢慢向着小船位置靠近。
忽然,一个模糊的身影靠在桅杆边——这帮贼人果真心细,始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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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留了人值守。不过,这人身形松散,似乎有些松懈。
沈湛屏息靠近,从后面突袭,干净利落地将人击倒,然后拖到了隐蔽处藏好。
苗蓁看到了那艘小船,就在船尾挂着。快速跑过去,“这边!”她压低声音,把沈湛喊过来。
二人合力解开绳索,将那艘船拖出来,又缓缓降入水面。
船身接触水面的轻响惊得苗蓁心头一跳。
江面漆黑如砚,只偶尔被船上的火光照出一些金色的光影。小船在水面轻晃,像一片随时可能会被吞噬的落叶。
苗蓁看着水面的船若有所思——接下来的,就靠她了。
“拿着,”沈湛将一物塞入她手中,苗蓁一瞧,是火折子。
接着,他又扯下一块防水的油布将其仔细包好,“小心灯火,非万不得已之时不要用,他们或许会有箭,被发现了你可能凶多吉少。”
苗蓁点点头,环顾了一眼四周,“到了对岸,往东南方向应有村镇,我会尽快回来救你们的。”
说完,苗蓁将那火折子绑在身上,随即利落地翻过船舷,落入小船中,解开了系绳。
小船刚刚荡开数丈远,隐没在黑暗中。
江水在船底呜咽,夜风卷着水沫扑在脸上,身后的大船渐成一片模糊的、摇晃的黑影,只有几扇窗露出鬼火似的光。
就在此时,甲板另一头炸开一声惊呼:“谁在哪儿?”
苗蓁回头,只见一个身影扑向沈湛,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暗夜无光,吞噬了具体的形貌,只剩下肢体碰撞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很快就要被涛声吞没。
苗蓁心中十分紧张,却也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地划船。
打斗的声音很快惊动了舱底的人,几支火把迅速从下层船窗探出,照向江面。
苗蓁感觉到了一阵刺眼的火光。
“下面有船跑了!”
“在那边,快放箭!别让他去通风报信!”
混乱的呼喊声中,几支箭应声射出,在空中划出声音。
这船本就小,保持平衡极其不容易,此刻更是在箭雨中摇摇晃晃。苗蓁只好伏下身子,拼命地往前行进。
突然,只听见“咻”地一声,一支箭竟擦着她的右上臂掠过。
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来,温热的液体立刻浸湿了她的衣袖。
她闷哼一声,咬牙忍住,只能更加拼命地划动船桨。
小船如离弦之箭,险冲过一道江湾,将大船和纷乱的箭矢与呼喊甩在了后面。
暂时安全了,那些吓人的箭矢没有了。
苗蓁大口喘着气,冷汗混着江水湿了她的鬓发。臂上的伤口疼痛不断袭来。
然而,祸不单行,稍稍平复了心情,她便感到脚底一凉——江水正从船底缝隙中渗入,很快便没过了脚踝。
她在慌乱中找到了一个小水漂,只能一边把水舀出去,一边划船。
若是不漏水,一刻钟她就可以靠岸。但是现在,她即便精疲力尽,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有生路。
她咬着牙,手臂上的伤口已然麻木,但是疲惫却让她感觉眼冒金星。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漆黑冰冷的江里?娘亲若是看到她的尸首,会是何种心情……
甚至……连尸首都难以捞到,只能永远困在着暗流之下,成为鱼虾的饵料。
就在她视线模糊,力气将尽之时,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暖色的光。
10. 江湖客
苗蓁看见的是一艘船!一艘正在行驶中的船。
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她哆嗦着摸出那油布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了几次,终于点燃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苗蹿起,在风中明灭不定。
她无力地靠在船上,尽量举高手里的火光,只期盼着船上的人是好人。
那船上的灯火果然顿了一下,随即调转方向,朝着这边缓缓靠拢。
船更近了。苗蓁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那船的轮廓,以及船头立着的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高挑,束着发,乍看似男子打扮,正打着火把照着江心,朝着苗蓁的方向过来。
苗蓁仰头,火光悦动间,映出一张眉目清澈的面容——眉宇间带着些英气,眼神清亮似寒星。
竟然是个女子。
“果真有人!还是个女子!快靠近些!”果然,她一开口是清亮而有力的女声,穿透夜风,朝着船上掌舵的人喊道。
两船相碰,那女子已俯身伸出手来,“你抓紧些!”
苗蓁拼尽全力,抬起冰冷僵硬的手臂。指尖在触碰到对方温暖手掌的刹那间,一股稳健扎实的力量传来,将她湿透的身躯生生提离了那即将沉没的小船。
苗蓁瘫在甲板上,夜里江上寒风瑟瑟,吹得她牙冠直颤。
“取我的斗篷来!”那英气女子对身旁的人吩咐了一声。
苗蓁被带着些温度的斗篷包裹住,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急急地抓住对方袖口:“快、快救人。”
“救谁?”女子蹲下身,目光如炬。
“我们的船在前面被劫了。”
旁边一个方脸粗眉的精瘦男人摸着下巴,突然恍然大悟般地说道,“莫不是白泥山那帮贼寇又出来作祟了?”
“好啊,真是冤家路窄,上次丢的货,今天我们可要连本带利地拿回来!”另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插话道。
那女子立马喝止了一声,“莫冲动,”
随即瞥了男子一眼,“你连前面贼人有多少都还不知道。更别说我们此行出来,带的家伙和人手都不多,这趟的货又贵重,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想知道这个,那还不简单?”那魁梧汉子转向苗蓁,“妹子,你说来听听,前面那帮劫匪是多少人,武器带了多少?”
“就在前面的江天荡。他们大概……十几个人,武器有刀,还有些弓箭。我们客船上有三十多人,都被劫了扔在底舱。”
“十几个人……若是筹谋得当,倒也有些胜算。”那个方脸男人眯眼盘算着。
魁梧汉子大声接话,“何止是有些胜算?就是直接上去把他们一锅端了又如何?”
女子又说,“咱们今天人多,若要打倒没什么怕的。可是他们有人质,是亡命之徒,难保不会拼命。”
“拼就拼,咱们还怕他不成?”魁梧汉子一脸不解。
“夯货,你若是铁了心要去送死,我们谁能拦你?”女子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
魁梧汉子被说得有些气恼,“江闻,你专会拿话来刺我作甚?”
方脸男人看见气氛不对,赶忙出来打圆场:“张二哥消消气,阿闻那里是在说你啊?她是还在提醒你——你莫非忘了,刚才我们在前面窄口村遇到的是谁了?”
“是桐州卫的杜千户。”魁梧男子答道,满眼清澈。
“亏你还记得!”那英气女子说罢,起身对着两人说道:“有桐州卫的人在,还怕什么?剿匪平乱本就是官兵的职责,何须我们这帮跑江湖的豁出性命去拼?”
方脸男人立刻会意,抚掌接道:“正是,我们只管打个头阵,探明贼窝的虚实,再派个人去通报一声——到时候官兵剿匪有功,我们报信有赏,岂不是两全其美?”
“有卫所官兵在附近?”苗蓁听到这,脸上终于露出喜色。
江闻起身将她扶起来,“没错。姑娘你就只管在里舱休息,只需将贼人方位、人数说明白,余下的事情,我们自会处理。”
苗蓁虽劫后余生、浑身发颤,脑子却还清醒:“诸位仁兄义士,我虽然不知你们是何来历,但那伙人下手狠辣,且早有图谋。他们藏身的位置我都了然,我愿意同往,给你们引路,或许能多一分稳妥。”
江闻轻轻托起她的手臂,扒开她袖子,细看——草草包扎的布条已经渗出血迹。
“你这伤口虽然不深,可也是刚止住的血,你……能行吗?”
苗蓁朝她郑重抱了抱拳,“请女侠莫要因为这点小事有所顾忌,船上的几十条性命可等不得了。”
江雯看她不过一介文弱女子,竟有这般胆魄,心里生出几分欣赏,当即就应下来,“好!那你就和我们一同前去,我会保护好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事若危急,先顾自身。”
说罢,江雯与那两个领头的男人便凑在一处、低声商议起来。三人语速快而干脆,手势利落,转眼间就将人手调配、进退路线安排清楚。
苗蓁在一旁静听,虽周身乏力,心神却总算渐渐清明,总算理清楚了这三人的身份——这原是一搜商船,桅杆高出悬着的帆布,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汪”字,乃是江浙一带颇有名声的汪氏商号的货船。
船上押送货物的并非寻常伙计,而是镇远镖局的镖师。为首的三人,正是镖局中颇有威望的镖头:英气逼人,调度有方的江闻、性情耿直、拳脚刚猛的张二和精于算计、熟悉水路的谢虎。
听江闻说起,上月镖局接下汪家一批丝绸,正是由张二带着三名兄弟押送。
谁知行至白泥山水域,遭了这伙儿白泥山上的草寇埋伏,货物被劫了个干净,船上兄弟也多有伤亡。由此,镖局与这帮草寇的关系便从江湖偶遇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蹊跷的是,这帮贼寇虽然屡次作案,官府也曾出兵清剿,却不知为何总如野草烧不尽——风声一过,便又悄然复起,盘踞水道。
三人方才所提的,偶遇的杜千户,是桐州卫的杜绍均,正是驻防此段水路的桐州卫军事长官。按照朝廷规制,卫所负有巡防辖区、剿匪安民的职责。近来这一带水匪频出,桐州卫增派兵船巡逻应是常理。
“已派快艇去寻杜千户报信,”江闻布置妥当,转身对苗蓁道,“他们官船吃水深,来得慢些。我们先摸清楚贼人布置,若能伺机救出部分人质,或扰乱其阵脚,等官兵一到,里应外合,胜算便大很多。”
她自己则和张、谢二人商讨了几句,随即叫众人开始清点兵器。
众人皆知此去凶险,大船载着载着主家价值千金的货物,且目标过于显眼,只宜留在此处用作后援、接应官兵。于是精锐尽出,分乘两艘轻快小艇,接着夜色和水声掩护,悄无声息地往前面客船所在的水域而去。
苗蓁跟着江闻几人上其中一艘小船,慢慢往客船的方向靠近。
江闻坐在船首,目光如鹰扫视这前方的黑暗,低声道:
“有些身手的,都在这小船上了,只留阿星,四魁带着几个伙计在大船里看守货物,以防不测。”
苗蓁蜷在船上,远远望着那客船,“我逃出来时,他们刚开始准备抢那散舱的客人,这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没搜刮完。”
苗蓁又看了看那船上的窗子,透出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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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影子,心不由得揪了起来,担忧地说道:“他们不会已经在……杀人灭口了吧?”
“别担心,你瞧。”江闻抚了一下她的背,“甲板上有人站岗,我估摸着是还没得手。我们还有时间。”
正说着,前面派去探清虚实的小船回来了,“当家的,和苗姑娘说得一样,那船上不过十几人,不过是仗着有刀,挟持的大多是些平民百姓。”
“人质情况如何?他们动手了没有?”
“还没有,但……”汉子语速加快,“底舱哭喊声渐弱,我隐约听见有人嚷嚷着‘收拾干净’,我怕是快了。”
“一时半会儿怕是等不到桐州卫的人来啊。”谢虎脸色沉了下来。
“那如何是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受死。”江闻攥紧了手中剑,指节发白。
“江女侠,”苗蓁忽然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我有一个办法。贼人不多,若是官府的人前来,更是好对付。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下人质的性命。我们不如虚张声势,派大船先去交涉,假称官兵即刻就到,勒令他们只劫走财物、莫伤及性命。如此劝说,他们应当会有所顾忌,或许能拖延时间。”
“可若是他们反而被激怒了怎么办?”谢虎皱眉。
“如若不然,他们也肯定会以为我们主力都在大船上,届时,我们便可以乘坐小船前去解救人质。”
“声东击西,说得有理啊!”谢虎赞同地点点头。
几个人皆赞同了此计。
“只是……”苗蓁有些犹豫。
“有什么顾忌,你只管说。”江闻注视着她。
“贵镖局押送的货物,想必极为贵重。若是以货船为诱饵,万一有损失,岂非连累了诸位与主家?”
张二闻声,竟然爽朗地笑起来:“姑娘多虑了!你道汪老板是何等人物?他常言道,‘江湖走马,仗义为先’,这批香料虽然值钱,却重不过几十条人命。今日若是损了这船货,我们镖局也担得起,汪老板更是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计策既已定,张二即刻返回大船。不多时,那艘货船帆樯升尽,所有灯笼火把一齐点燃,照得半片江面亮如白昼,浩浩荡荡地就向客船逼近。
张二立于船头,身形魁梧如山,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洪钟,喊话道:
“对面的人听着,桐州卫官兵已得讯。战船顷刻而至!尔等求财,可将财物取走,但若是伤及性命,便是惊动州府、海捕文书天下通缉的死罪!”
那边为首的站立的一个男子越众而出,显然是贼首,他梗着脖子回骂,声音沙哑:“若是有本事的,直接上来拿我们,少拿官府吓唬人!”
“信不信由你!”张二稳立船头,继续施加压力,“尔等不过十数人,若等官军何为,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逃法网!”
“放你娘的屁!”贼收怒急攻心,“爷爷行走江湖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少拿那鸟官吓唬人!”
“哦?”张二竟哈哈一笑,反唇相讥,“既是如此好汉,何不报上名来?也让海捕文书上的画像更真切些!”
这番言语交锋,虽然透出几分滑稽,可最重要的是,这番话说中了部分贼人的心思——他们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户渔民,被裹挟至此,求财是真,但若是真背上几十条人命的滔天大罪,谁心里不怵?
当下便有人窃窃私语,面露犹豫。
贼首见状,新下更加焦躁,“闭嘴!休听他们胡言!兄弟们,抓紧时间、”
就在双方言语交锋之际,江闻、谢虎和苗蓁等人乘坐的小船已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客船的另一侧。
11. 黄斯年
准备偷袭的众人已经靠近了客船,舱底外侧有一排不起眼的小窗,正是潜入的绝佳入口。
江闻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便无声攀上船身,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拨开窗栓。木栓发出轻轻的“咔”声,窗户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苗蓁虽然给他们指了路,心中却并没有把握,她真怕这几个人翻过去之后就是去送死。
眼见谢虎第一个翻了过去,紧接着又有三四条黑影鱼贯而入,她终于忍不住,在江闻即将翻窗的前一刻,伸手轻扯了一下对方衣袖。
苗蓁目光怯怯,小声问道:“江女侠,你们就这么几个人进去……能、能行吗?”
江闻闻声回头,神情原本专注严肃,以为她还有什么重要的情报没有交代清楚。直到听到这句,她眉梢先是一愣,继而那双英气的眼睛微微睁大,露出一丝荒谬的神情。
她看着苗蓁,沉默了足足一息,说道:“晚了。”
“嗯?”苗蓁不解。
然后,江闻忽地凑近些,同样压低嗓音,语气中带着一种事已至此的神情:
“他们前几个人都已经进去了,你此刻才说,可不是‘晚了’吗?如若这样,我们就别进去送死了吧?”
江闻却笑了起来,苗蓁瞬间无语:眼下如此紧张,也不知她在爽朗些什么。
“你别开玩笑了,性命攸关。”
江闻已经敛了神色,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放宽心,我们虽仗义,却也有分寸,不会鲁莽行事的,出来江湖上混,若是自己的性命都没保住,还谈什么行侠仗义?”
闻言,苗蓁心定了几分。
几个人进了船内。
一股熟悉的霉味儿扑面而来,这让苗蓁确定了,这里一定和她方才被关押的地方不远。
黑暗中,众人蹑手蹑脚前行。此行若是能悄无声息地把看守人质的贼匪控制住,便已经成功了大半。
越往前,那象征危险的昏黄灯火便越发清晰,压抑的呜咽与粗暴的呵斥声也渐渐清晰可闻。
苗蓁紧紧攥着江闻塞给她的一根硬木短棍,掌心渗出汗。
她跟在队尾,脚步虚浮,脑中回荡着江闻方才嘱咐着她的话:若是前面打起来了,情势不妙,她就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
就在她心神紧绷、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刹那——
前方拐角阴影处,骤然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与低哑的嘶吼。
“铛!”
是金属磕碰的响声。
“有人摸进来了!”匪徒惊怒的吼声炸开。
紧接着,便是器物被撞倒与人群混斗的声音……混乱在这狭窄的船上翻滚开。
苗蓁浑身一僵,腿像被钉在原地。
黑暗中她看不清具体情形,只觉得数条人影在昏黄与暗影交界处猛烈纠缠碰撞,危险的气息压迫过来。
“苗姑娘——往回跑!”江闻清厉的喊声穿透混乱,异常清晰。
苗蓁如梦初醒,转身就跑。她心跳如同擂鼓,撞击着耳膜,她慌不择路,只本能地逃离那片厮杀声,直到一头撞进一个装满空桶的狭窄死角。
这里很安静,与几步之外的喧嚷搏杀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昏暗中,她只能勉强辨认出七八个半人高的空桶杂乱垒着,堵死了大半去路。
唯一的光来自高出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只漏下一点惨惨淡淡的灰白色。
苗蓁后背刚抵上冰冷的桶壁,一道黑影从侧面闪出,看清之后便挥舞起手中的武器,向着苗蓁这边猛砍过来。
苗蓁一个闪身,侥幸躲了过去。
她本能地抡了一下木棒,朝着那个人狠狠地砸过去。
“呃!”偷袭者被痛击之后哼了一声,显然是没想到她有反击之力。
苗蓁于是趁机脱身,反身又是一记横扫,却因慌乱而失了准头。对方踉跄两步站稳,在昏昧的光线下看清了她不过是个手持木棍的弱女子,顿时狰狞着脸再度向她扑过来。
刀刃的寒光乍破黑暗!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自阴影中递出,强硬地挑开那攻击的利刃。
苗蓁回神间,沈湛已经挡在她面前。那人负伤奔逃,沈湛没再追去。
“沈公子?”苗蓁惊魂未定,看清这人面庞。
“你怎么回来了?”沈湛一脸疑惑。
“我遇到了夜间押货的商船,是震远镖局的镖师。他们说附近有卫所的官兵巡逻,已派人去求援了。但是官兵未到,我们担心人质有危险,便上来先解救人质。”苗蓁解释道。
“卫所的人在附近?”沈湛闻言,眼神一凝。
“对,只是不知,为何迟迟不到。”
苗蓁低语间,另一道身影也疾步而来,手中铁尺犹带血迹,正是江闻。
许是听到方才苗蓁的呼喊声,她满眼关切地看着她。
沈湛背身,剑未归鞘,戒备未消。
苗蓁连忙解释道:“沈公子,这是镇远镖局江镖师,是自己人。”
沈湛眼中疑虑散尽,剑尖微垂,朝江闻略一颔首,“原是江镖头,所以刚才是镖局兄弟在解救人质?”
江闻此刻以手撑膝,喘息未定,只摆了摆另一只手,示意不必多礼。
“江女侠,”苗蓁疾步上前,“前去求援的人呢?卫所官兵怎么还不来?”
江闻终于把气喘匀,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前汗血,脸色难看,“刚得的信,不来了。”
她的话令苗蓁一惊。“什么?出了什么变故?你仔细说。”
江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怒火,然而更多的却是懊悔。
她强压情绪,用镇定的声音说道:“刚才去报信的人说,卫所的人说,今日水寨例行操练,兵疲器钝,未得上峰命令,不敢擅动。让我们……‘暂且周旋,保全自身。’待明日禀明千户大人后,再行定夺。”
苗蓁一个对兵不甚了解的人都觉得荒谬,“这是什么话?待到天明,这船上还能剩下几个活口?他们岂敢……如此推诿!”
江闻颓然摇头,一抹惨淡的苦笑挂在嘴角。
客船上的人是飞来横祸。但是江闻的商队,却本不涉及其中,若是他们一开始选择了独善其身,或许便不会遭此劫难。
苗蓁看着她染血的衣襟和疲惫的脸庞,声音艰涩:“那眼下如何是好?岂非要在此死战?江女侠,贼人凶悍,若无援兵,镖局兄弟岂非死伤惨重?你不然还是趁着伤亡不重,带大家撤走罢?”
“撤走?”江闻闻言霍然抬头,眼神中血丝分明,“莫说现在交战正酣,我镖局的兄弟还在前面拼命!就是换做别人,任谁看了船上百姓惨状,又能甘心袖手旁观?”她拳头攥紧,剩下的话哽在喉头。
一旁一直沉默旁听的沈湛,忽然开口,声音是平静中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清晰:“此处位于漕运要冲,应是海沧卫和桐州卫的交界处,你们所求援的,是哪个卫所?”
江闻一怔,下意识回答道:“是桐州卫的巡江船队。”
沈湛眸光微动,似乎在快速搜寻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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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记忆:“若是我没记错,桐州卫的指挥使姓齐,但是如今常驻杭州参赞营务,眼下在江面巡防的,可是副千户杜绍均?”
“正是杜千户。”江闻点点头,眼中倏然燃起一丝希望,“您对卫所人事如此熟悉,莫非……是官家的人?”
沈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中长剑利落收进剑鞘,转身对两个人说道:“我方才救下一人,或许能逼得他们不得不救,随我来。”
江闻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苗蓁却已毫不犹豫地跟上。
沈湛领着二人拐入船舱更深处的一间狭窄舱室。此乃船工暂歇、存放备用帆索轮船的地方,异常隐秘。
沈湛在一堆看似随意垒砌的旧麻袋前停下,
“出来。”沈湛沉声喊了一声。
没有任何动静。
沈湛见没有动静,眉梢微动,上前半步,本欲抬脚踹向麻袋,忽而又顿住,侧目瞥过身后的两人。改用剑鞘朝着那杂物深处不轻不重地一捅。
麻袋堆窸窣作响,一个被穿着淡黄色锦缎衣服的小胖子,狼狈地滚了出来,停在三人前面。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他抬起眼的那一刹,正对上一旁站着的江闻与苗蓁,他直接愣住,接着改口: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苗蓁忍住笑意,端详着这人——十八九岁的样子,虽然白白嫩嫩的,只是此刻脸上的涕泪与污渍混作一团,衣服也皱巴巴的。
他一转头,看到沈湛,眼中倏地迸出光来,激动得声音发颤:“沈兄,真的是你!你可算来救我了!”
他慌张环顾四周,压低嗓音问道:“贼、贼人可都料理干净了?”
他动作滑稽,沈湛伸手、费力地把他拽起来,
“尚未。”
“啊?!”他脸上那点刚浮现的血色瞬间褪尽,双腿一软,差点又坐了回去。他手忙脚乱地摸摸了裤腿,声音发飘:“那、那我再躲躲吧!我再躲躲吧!”
说罢便往麻袋堆后头缩。
一旁,苗蓁与江闻看得目瞪口呆。
沈湛无奈,伸脚轻轻拦住他蠕动的去路,“黄公子,你先起来说话。”
他一边将黄斯年扶起,一边对一旁愣住的二人介绍道:
“这位是嘉兴府黄同知家的公子,黄斯年。”
黄斯年听到介绍,百忙之中还对苗蓁和江闻笑了笑。
沈湛继续说道,“黄同知掌府内漕运兼之案,正是桐州卫的直系上官之一,杜千户今日巡防于此,恐怕并非巧合。”
苗蓁瞬间明悟,眼中重燃希望:“你的意思是?”
沈湛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杜绍均可以借口兵疲,放任普通民船遇劫难而不救,可是他绝对不敢坐视顶头上司的子弟,在他眼皮底下被劫。尤其,是在他已经接到求援,却按兵不动之后。此事一旦做实,于公于私,他都难逃干系。”
一旁的黄斯年总算听明白,瞪大了眼睛,“什么?桐州卫的人就在外面?”
沈湛转向他,“黄公子,想活命吗?”
黄斯年拼命点头,“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方才躲避不过是权宜之计,眼下桐州卫的人已经到了,哪里还有龟缩不前的道理?”
沈湛见他答应,语气干脆:“那就借黄小公子的玉佩一用,再烦请,写几个字。”
他目光扫过摇曳的灯焰,投向外面隐约的厮杀声方向,字字清晰
“我们给杜千户,送一份他不得不接受的‘急报’。”
12. 拂衣去
几人就地取材,寻来一根黑碳棒与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昏暗灯光下,一封沈湛口述,黄斯年执笔的“求救信”迅速写就。
“你们放心,这信我一定送到。”江闻收好黄斯年那枚碧色玉佩与方才所书的信,眼神坚定说道。
“千万当心。”苗蓁忍不住又叮嘱一句。
“你们也是,”江闻转身对众人一抱拳,又转身对单独沈湛说,“人质至关重要,拜托沈兄了。”
江闻再度没入那黑暗中,屋内只留下苗蓁沈湛、以及惊魂未定的黄斯年。
外头的打斗声时远时近,苗蓁不知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在心中隐隐担忧着。
“外头情形怎么样?”苗蓁问。
沈湛侧耳倾听,又望了望窗外,沉声说:“方才前来救援的弟兄们还在和贼人僵持,只要卫所援兵来得及时,应该能控制住局面。”
他说话时背对着苗蓁,在这光线昏昧的舱室里,他肩头沾着些许灰尘,也许是刚才打斗时所沾,然而却并不显得狼狈。窗外偶尔漏进一丝晃动的水光,掠过他执剑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苗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她心中感叹:沈湛身手利落,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不凡,而方才他口述那封信时,条理清晰,措辞精准。提及卫所人事时,又是一副如数家珍般的熟稔样子。
此人能文能武,见识非凡,却独独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苗蓁的好奇在心中早已滋长,此刻却又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沈湛不再探听窗外情形,转身整理自己的袖口。他转过身,正对上苗蓁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他眼神中立刻闪过一丝极其快的审视的目光。
不过片刻,他又注意到了她的手,开口问道:“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苗蓁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目光中试探的意味太过明显,只好低下眼眸,回答道:“是、是刚才在船上被流矢擦伤的,已经包扎好了,没什么大碍。”
“你既已脱险,为何又冒险回来?”
“我担心江女侠他们找不到关押人质的位置,不想他们因此耽误了时机。”
苗蓁答完,沈湛不再问。苗蓁却突然鼓起勇气试探,“沈兄,你是如何识得那杜千户?”
沈湛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深潭:“江上沿线卫所的驻防与人事,并非什么机密。来往客商稍加留心,都能知晓一二。苗姑娘何故有此一问?”
他语气平淡,苗蓁顿时语塞,只觉得自己问得唐突。
沈湛将剑归鞘,起身欲行。
“沈兄要去哪儿?”黄斯年见状,连忙问道。
“外头还需要人手。你们在这里,切勿随意走动。”话音未落,他已经出了舱门。
屋内只剩下黄斯年和苗蓁二人。
黄斯年打量了苗蓁几眼,“姑娘手上的伤,是方才为了救人所导致?”
苗蓁轻轻点了下头。
他立马露出敬佩的神色,老气横秋地道:“真是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竟如此英勇,实在是侠肝义胆!”
苗蓁看他与自己年龄相仿,却故作老成,只觉得有些好笑,又随意应承道:“哪里哪里。”
“你是沈兄的丫鬟?”黄斯年自顾自地猜测起来,“沈兄这人瞧着颇为清简,自己衣着简朴也罢了,连你们这些身边的仆人也如此……呃,低调。”
苗蓁有些尴尬,连忙否认,“我与他……也只是船上认识的。”
她接着又顺势试探问道:“黄公子既是嘉兴府黄同知爱子,那想必也与沈兄相识?”
黄斯年挠挠头,“我爹虽然在府内做官,来往之人众多,可是我还未考取功名……呃呃,应当说是在家只一心读那圣贤书,不耐烦见那些人。即便沈兄是我父亲相识的人,我也是不曾见过他的。”
“那他又如何得知你的身份?”苗蓁好奇问道。
“方才贼人劫持船上众人,搜刮掠夺之时,我慌不择路躲在这堆麻袋后面,被他们揪出来时,我无奈只能大喊家父官职,恰时沈兄现身救我,将我藏匿于此。他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想必多半,也是官面上的人罢。”
谈到此处,两人对视一番,想来都是觉得沈湛身份成谜。可再聊下去,也无法得知更多了。
黄斯年于是另转话题,问道:“苗姑娘此行出来,可是孤身一人?”
“是。”
“佩服呀!我虽然说也算是游历过几处地方,可是家中管束甚严,往往都有仆从跟随。我母亲总说独行危险,真该让她来瞧瞧姑娘!”
苗蓁苦笑:“令堂的话倒是所言非虚。我这不是刚出门,就遇到……这等祸事了吗?”
黄斯年讪笑,“这倒是……不过姑娘放心,这等草寇小贼,岂是官兵对手?等到援兵一到,我们必能够化险为夷!”
苗蓁看着他笑着的脸,不禁感叹这人真是乐观。今晚与她相比,黄斯年还是算过得“不错”了。
她回忆起今晚过往,先是费尽心机从贼人手中逃脱,在江上被箭矢攻击时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求援找到了希望,却又听到江闻传来的卫所拒不出兵的消息……
苗蓁此刻心中的弦还是没有松下来,只能淡淡对黄斯年回一句:
“但愿公子这贵人的身份,能保佑我们都能脱险。”
“嗐!正所谓江湖险恶,亦多有豪杰。你我、沈兄,还有众位仗义助人的镖局好汉,此番经历,日后或许也会成为江湖的一段佳话啊!”黄斯年竟还有些兴奋起来。
苗蓁挤出个笑容,不语,只得苗蓁转了话题,道:“不知道此事了结之后,何时能到达嘉兴?”
“等这事了结了,这船上的人怕是都得去卫所拉去一一盘问,按手印画押,没个三天,别想走。麻烦是麻烦,可是也是为了百姓安危嘛。”
苗蓁心头一紧,“难道这船上所有人都要留下盘问?”
三天?这时间未免过长,她心里兀自担心。
“那当然了,这么大的劫案。死了人,还牵扯到我……呃,官眷。按照例律都得仔细盘问。不过姑娘你放心,你是苦主,又是和沈兄一起的,走个过场就行。”
死里逃生已经是万幸,可是苗蓁心里却七上八下。耽误时间倒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她此去嘉兴,虽然未超过百里之限,且有个帮刘香玉收账的名义,但是到底只是临时所用。
若是被官府详查,多半会被劝回原籍。万一这消息传回家里,叫娘亲知道,她刚出门就遇到了这样的祸事,以后只怕娘亲就算打断她的腿,也不会让她再出门了……
这可如何是好……
正忧心间,嘹亮的军号就已骤然划破江面。
黄斯年精神一振:“来了!”说罢便拉着苗蓁往外走去。
外头,景象已然不同。数艘悬挂桐州卫旗帜的官船如同铁壁合围,火把通明,把这片江域照得亮如白昼。
虽然来的兵卒不多,但是甲胄整齐,弓弩森然,气势远非乌合之众可比。
“桐州卫封面剿匪,弃械者不杀!”为首的军官厉声高喝。
贼匪见官兵到此,顷刻斗志瓦解,狼奔豕突。几个头目尚在愣神,其余之人早已都吓武器跪地求饶,有的干脆直接扑通跳入江水之中,企图趁着黑暗遁走。
船上原有的火把与灯笼已经燃烧多时,蜡泪堆叠,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照应出劫后余生者们一张张惊恐又庆幸的脸庞。
官兵迅速控制了局面,又陆陆续续地上了船。
随后,又一艘稍大的指挥船靠拢,当先站着一个人,身着寻常军官服饰,未着重甲。此人面庞在火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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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冷峻,颌下短须修剪得十分整齐。
苗蓁猜想这便是他们前面所说的杜千户。
沈湛不知何时已回到苗蓁他们附近,目光扫过已经控制住的场面,对黄斯年低语道:“黄公子,此行,你立了大功。”
“我吗?”黄斯年有些懵地用手指向自己,显然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黄公子,稍后面对杜千户,你便说,是遇上苗姑娘仗义相救,你们一同遇上了震远镖局的船队求援,你托镖局的送出信物即可。”
“我黄斯年岂是贪功之人?”
“并非谦让,只是我此行另有要务,不便公开露面。”说完,他见黄斯年还是愣在原地,于是抱拳行礼道:“还望公子行个方便。”
黄斯年见他神色郑重,虽不明就里,仍会意点头:“了然。既是如此,沈兄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沈湛又转向苗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苗姑娘的包袱,我已让常安去寻回了。”
苗蓁又惊又喜,那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于是激动说道:“多谢!”
“举手之劳。”
话音刚落,苗蓁便看到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常安小跑过来,头上发须飘逸,喘息未定,便递给她包袱,“你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东西?”
苗蓁接过,翻了翻。其实她的东西少得可怜,打开包袱只一眼就尽收眼底,“东西没有少,多谢常安小哥。”
说罢,不过转瞬,沈湛已带着常安悄然退入人群深处,二人身影被往来兵卒与慌乱人群吞没。
苗蓁望着那方向定了定神,突然压低声音对黄斯年道:“黄公子,我也有一事相求。既然你答应了沈公子,那不妨等会儿杜千户找你问话时,也不要提到我。”
“这是为何?”
“实不相瞒,我此行出来,乃是瞒着家里……”
黄斯年恍然大悟,“明白明白,我也是。不过,官府归官府查问,姑娘也没什么好怕的,可是有什么顾虑?”
“可是我身上没有路引,我怕……”
“此地已是嘉兴地界,”黄斯年神色自信起来,“有我打招呼,谁敢为难你?你就放心好了。”
“当真?”
“当真,你冒险报信有功,说不定还有赏呢。”
说话间,那位杜千户已经在士兵的簇拥下登上了客船。黄斯年整了整衣衫,拭去脸上的污痕,虽身形微胖,衣袍也皱着,但是举步上前时,那股官宦子弟自幼熏染出的从容气度,已自然流露出来。
他朝杜绍均端正一揖,“嘉兴府学生员,见过杜千户。今夜幸得千户率部驰援,保全一船性命,学生代众旅人拜谢。”
杜绍均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又扫过一旁垂手而立的苗蓁,才缓缓抬手:“黄公子不必多礼,贼人猖獗,惊扰百姓,是本官失职。不知公子可曾受伤?”
“并无大碍。”黄斯年起身,言辞愈发流利,“全仰仗这位苗姑娘机警,寻得镇远镖局的义士相助,晚生方能托镖局送出信物。今夜之功,在苗姑娘与镖局众人,更在千户用兵神速。”
杜绍均闻言,目光转向苗蓁,“姑娘胆识过人,不知何方人士?”
苗蓁心下一紧,却听到黄斯年已自然接过话头:“苗姑娘是我朋友,此番是应家母之邀,前往嘉兴小住。”
有黄夫人的名义,杜绍均不再深究,只颔首道:“原来如此,今夜事情突然,还要劳烦二位稍后舱内录一份口供,以便结案。”
“自当配合。”黄斯年含笑应下。
苗蓁暗松一口气,随着黄斯年与官兵主舱行去。江风拂过甲板,带着血腥和焦火混杂的气味。她抱紧了手中包袱。
这一关,总算是暂且过了。心中唯只余下好奇,那人的身影竟就这样拂衣而去了。
13. 余波平
此次劫船所在的河段,归属嘉兴下辖的海宁县。
在黄斯年的关照下,海宁县县衙为苗蓁请了大夫医治手上的箭伤,还将她安置在厢房里养伤。苗蓁的伤口不深,但天气渐热,大夫嘱咐需勤换药,保持通风。
这几日,苗蓁除了复诊换药外,唯一的活动便是录口供。
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而门外也常有衙役值守,不便随意走动。苗蓁只得终日待在这方寸小院里。
好在春意不曾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院中一株紫叶李悄然盛开,如同轻盈粉云般缀满枝头,风过时,便有轻薄花瓣飘落,令见者喜颜。
来录口供的是一位老文书,胡子花白,问得极细,笔下却慢。
提到劫船的事情,苗蓁说得口干舌燥,那老文书却也只是面不改色,许是见惯了众多风浪。
那夜对苗蓁而言的九死一生,落在这纸上时,也不过只剩下“事主苗氏,年十九,左臂创一,述贼约廿余,持刀斧……”几句干瘪的记录。
笔录做到第三次,总算快结束。苗蓁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见文书先生已将纸笔收拾齐整,一边道谢一边恭敬地将人送走。
出到廊下时,却听到隔壁班房中传来一阵连哭带嚎的叫嚷声。
苗蓁耐不住好奇,循声过去,准备一探究竟。
走近几步,声音逐渐清晰。
“青天大老爷您明鉴啊!小人真的不知那箱子里是人,那贼人伪装成客商,出了比市价足高了五倍的钱,只说是一批药材要紧,怕潮不能开箱验货。小人贪心,真是小人该死!”
苗蓁脚步微顿,从门中窥见,跪在堂下说话的这人,正是那日在临水码头与她争论船价的船主。
惊堂木一拍,座上一位青袍官员应是知县,厉声发问:
“有目击证人称,傍晚时分,船上掌舵之人已非你本人。船上舱室的钥匙归你管,我且问你,贼人是如何进去的?”
“那是他们将我捆了!小人手上还有伤!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验伤,千真万确!”他伸出胳膊,“那段河道最是凶险,后面掌舵人应该是个生手,许多客人都吐了,大人一问便知。”
知县沉吟不语,面上疑色未消。旁边山羊胡的师爷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知县眼神一厉,似乎认定船主与贼人仍有嫌疑。
“那些贼人行事凶残,若是真夺船,为何独留你性命,你手上这点伤,未免太轻。焉知这不是贼人串通演的一出苦肉计?!”
苗蓁深吸一口气,踏入中堂,行了一礼:“大人,民女斗胆,恳请陈情。”
两名衙役当即上前阻拦。知县目光扫视,满脸疑惑。倒是那师爷眼神精明,仔细端详苗蓁片刻,随即向知县低语道:“大人,此女便是数日前涉案被救,暂居后衙供录的苦主苗氏。彼时在船上,或有所见。”
知县知情后,果然应允,抬手示意衙役退开:“准。”
苗蓁稳住心神,继续道:“大人明察。那日登船时,民女衣着简朴,遭到船主拒载。后面因我出了高价要坐官舱,他又准我上船。”
她转身看了一眼船主,“当时我因他拒客,也曾与他口角一番。当时我看搬货上船的人神色有异,便点破此人违规运货,有超重航线的可能。”
船主一直沉默不语,听到这里终似想起了苗蓁是谁,神色也逐渐激动。
苗蓁继续道:“大人明鉴,若是这船主早与贼人串通,必定图谋甚大,又怎么会因为那点蝇头小利,让民女这个可能节外生枝的人上船呢?”
堂上知县抚须思索,与旁边师爷对视一眼,忽而开口问道:“姑娘在船上,可记得这贼人最初从何处现身?”
苗蓁略一回想,笃定道:“贼人现身时,是民女亲眼所见,他们的确是从底舱方向涌出的。结合船主所言货箱之事,民女相信,贼人正是藏匿于那所谓的“怕潮的药材”箱中。”
“这船主贪利违规,疏于查验固然有罪,但是若说他与杀人越货的水匪同谋,民女私以为,情理难通。”
知县神色终于缓和了些,与师爷交换眼神后,终于宣判:“孟四,你和水匪勾结之责,暂难裁定。然你违背漕运规则,超载运送货物,且不开箱查验,以致凶途藏匿,酿成大案,其罪难逃,押下去,依律究办!”
孟四闻言,如蒙大赦,千恩万谢,被差役带下。
苗蓁暗自松了口气,行礼后也退出班房。
刚至廊下,却与一个匆匆而来的熟悉身影险些撞上。
“苗姑娘!”黄斯年面带灿烂笑容,拱手打招呼。他身旁,跟着一位身着县衙文书制服的年轻人。
“黄公子?”苗蓁有些意外,旋即微笑回礼,“你怎么在此?”
那文书显然与黄斯年相熟,笑着替他答道:“苗姑娘有所不知,这几日黄公子来得很勤呢,帮衙门辨认物件、梳理线索,可给我们破案助力不少啊!”
黄斯年摆摆手,脸上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您过誉。家父与县尊大人有旧,我在本地遇险,又承蒙你们照顾,于情于理,都该尽些绵薄之力。”
苗蓁心领神会,也不点破,只真诚赞道:“黄公子有心了。能来此协助,已是难得,听文书先生所言,公子必定心思如发,更是可贵。”
黄斯年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忽转了话题:“说来,今日衙役又从下游捞上来几具尸首,我今天就是被叫过来,看看有无可能辨认出些许线索。”
苗蓁闻言,惊讶道:“都这么些天了,这些尸体现在才打捞上来,岂不是……?”
一旁的文书接口:“出事的那处地方水势凶险,贼人尸首随波逐流,打捞难,辨认更是难。也多亏黄公子不避讳,二话不说就前来相助。”
黄斯年看向苗蓁,一半出于客套,一半或许是觉得让苗蓁多了解些进展也无妨,便开口道:“苗姑娘若是无事,可要一同前去看看?就在衙内西侧的殓房。”
“这恐怕不妥吧?”一旁的文书立刻出言劝阻,面露难色,“那地方……阴气重,女子实在不宜前往。”
黄斯年经他提醒,也觉唐突,正想改口,却听到苗蓁开了口。
“无妨。”她声音平和,“我近日也在这院里,也是待得久了,烦闷得很。随你们去走走也好。只是……”她顿了顿,“尸首我便不看了,在外面等你们就好。不瞒二位,我从前看些杂书话本,对衙门里的这些地方……倒真有几分好奇。”
文书闻言和黄斯年对视一眼,不由失笑,“姑娘倒是大胆,也罢,就在院外,也无不可。”
-
到了衙署西侧僻静的殓房院落,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石灰味弥散在空气中。
苗蓁不再进去,停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下,并未踏入那扇房门。
黄斯年与文书对苗蓁示意后,便撩袍进去。
院子里一时间寂静非常,只隐约听得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人语和些许窸窣的动静。
苗蓁静立树下,目光掠过斑驳的墙面。忽而,近处厢房处传来几声散漫的交谈声,似乎是两个出来透气的衙役。
“……泡得面目都肿胀了,着实吓人。”
“谁说不是呢。虽说是贼寇,落得这般下场,瞧着也觉得……有些可怜呐。”
“啧?你发什么慈悲?那可是杀人越货的凶途!”
“你懂什么,”那声音骤然压低,“方才听老仵作私下念叨,验看的那几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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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肩上的茧子印子不对……不是常年舞弄刀枪的水匪,倒像是……”
“像什么?别神神秘秘的,卖什么关子?”
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那人才吐出两个字:“河工。”
另一个人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胡说什么?上头不是早就定了性,说都是些寻常水匪吗?年前那些闹事的河工,不是早就遣散回乡了?”
“回乡?”那人嗤笑一声,“回哪门子的乡?欠了这么久的工钱,又逢天灾,回乡喝西北风?”
苗蓁听着也是一知半解,但心中还是蓦然一惊。正凝神间,那殓房的门帘一响,黄斯年与文书已经快步走了出来。
黄斯年面色发白,眉头紧皱,不停地用一块素帕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一边连连摇头:“唉,真是不忍直视……”
文书也是面色凝重,看到槐树下安然无恙的苗蓁,才松口气,“苗姑娘,还好你没进去,里头光景,真是骇死人。”
说话间已近午时,文书拱手告辞,黄斯年顺势邀约,文书推脱一番,说家中家眷还在等候,便自去用饭了。
黄斯年看了看天色,又对苗蓁道:“张文书有家室去不得。不知苗姑娘可愿赏光,容我做东,到外面酒楼用些便饭?”
苗蓁略一迟疑,婉言谢绝:“多谢你的好意,只是县衙每日准时将饭食送到小院,若是不去,未免辜负了夏县衙安排,也怕给管事添麻烦。不如另约时间,我提前与管事打好招呼,再行前往?”
黄斯年闻言,也不勉强,笑道:“还是你思虑周全!是我唐突了。既如此,我送你回小院吧!”
两人便并肩走在青石板小路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檐廊,在石板上投下光影,方才殓房外的阴霾也仿佛被驱散了几分。
“不知黄公子这几日在城中住在何处?”苗蓁随口问道。
“我暂住南门附近的悦来客栈。”他说到这,想起什么,眼眸发亮,“说起来,在旅店这几日,倒让我尝到一味极好的时鲜——腌笃鲜。这海宁雁落山的春笋正是最嫩的时候,配上农家自腌的咸肉,文火慢慢煨,那汤头……”他微微眯眼,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苗蓁被他的样子引得一笑,腹中竟也觉出几分饿意来。“听公子这般说,倒是勾人馋虫了。”
黄斯年眼睛一亮,立刻道:“这有何难!那客栈掌柜与我相熟,我让他炖一些送来,就说是给县衙厨房加个菜。你到时自然也能尝到了,岂不两全其美?”
苗蓁没料到他如此周到,心中着实一暖。离家漂泊多日,竟然在这个素昧平生的富家公子身上感受到了如此关怀。“这……实在太麻烦公子了。”
“举手之劳,何谈麻烦。”黄斯年摆摆手,转而又问,“此事眼看快要了结,不知苗姑娘往后有何打算,可是要回家?”
“我乘那船,本是要前去嘉兴的。”
“哦对!嘉兴,你要去嘉兴。我怎么又忘记了。”黄斯年轻轻敲了敲自己脑袋。“那你何时动身?”
“等手上这伤再好利索些,便走。”
黄斯年露出遗憾的表情,“那倒是不巧了。我在此间还有些首尾需要处理,恐怕无法与姑娘同行。”
他略作沉吟,神色认真起来,“你在嘉兴,若遇上难处,可往府学东街的‘文墨斋’递个话。那掌柜认得我,定会转达。”
这番话,这便是许了一个稳妥的相助之诺,却又未越界,令人心安。
“还有,你启程之前,记得和我说一声,容我略备薄酒小菜,权当为你践行。”
“多谢。”苗蓁望着他诚恳的眉眼,诚心道谢。
这份善意,如同此刻的温暖阳光,照进了她略显孤清的旅途。
14. 揽月楼
左杭右苏,负海控江。土膏富饶,风俗淳秀,生齿蕃而货财阜,为浙右最。
果然,越接近嘉兴,沿途景象便愈发不同。官道拓宽了近一倍,道路旁的茶棚、脚店、车马行都多了起来,沿途载满货物的骡马车队络绎不绝,空气中都浮动着尘土与忙碌的气息。
入得城来,喧嚣扑面,脚下是磨得光润的石板砖路,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各色招幌随风招展。
仅仅走过一条街,眼前掠过的绸缎庄就不下十家,橱窗里流光溢彩。南北货栈门前,伙计们吆喝声洪亮。茶肆酒楼里,丝竹声笑声不断。
儿时苗蓁也曾随母亲来过,只是记忆早已模糊成泛黄的碎片。
她按照打听好的方向,穿过几条人头攒动的主街,拐进一条临河的街巷。这里少了主街的喧腾,却多了几分静谧雅致。河道在此处变得开阔,水流平缓,岸边种植着垂柳。
一幢巍峨的三层楼阁临水而立,黑漆底金字的招牌写着“揽月楼”三个大字。雕梁画栋,斗拱层叠,在午后的阳光下自有股气派。
这酒楼大到,苗蓁需要远远站定,几乎退到街角,才能将其全貌尽收眼底。
她没着急进去,反而细细打量起周遭环境。
嘉兴水网密布,临水建楼本不稀奇,真正让她暗自称妙的是这酒楼的选址——在楼身后,竟有一座葱茏秀丽的小山包,树木蓊郁,绿意盎然。
楼身那精巧的飞檐与斗拱,仿佛并未刻意雕琢,而是自然而然地从那片青翠的山色中生长出来一般,于富丽堂皇外,更平添了一份借势造景的雅致。
此时未及正午饭点,门前稍显清冷,只偶有衣着光鲜的客人进出。
她正要上前,却见侧门处传来一阵争执声。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素面直裰,四五十上下的老管事,正指着地上几箱用草纸包裹的东西,对着一个白净的年轻伙计,声音发颤地道:“新到的碗碟,向来是要胡掌柜审定了花样,过目之后才能采购入库的,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你们是何时走的账?怎么能不经他过目直接买来呢?”
那年轻伙计抱着胳膊,眼皮微微耷拉着,语气不紧不慢,“田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胡掌柜在扬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楼里的大小事都是蒋掌柜操心。蒋掌柜既点过头,不就行了?等来等去,若是耽误了贵客使用,这责任……我可担待不起。”
那个被叫做田叔的老管事,闻言更是气得面色铁青。他蹲下身,有些急切地扒开草纸的一角,里面露出碗碟的边缘花纹。只一眼,他脸色骤变,猛然起身。
“你!”他手指几乎要触到那伙计鼻尖,“楼里碗碟的花纹样式,都是用了十几年的老样子,客人们早用惯了的。谁准你们擅自更改的?!胡掌柜走之前明明交代过,采买这些门面用具,务必等他……”
“交代什么?”年轻伙计的耐心也怠尽,只不耐烦道:“眼下楼里,是蒋掌柜主事。田叔,我看那您是老资历,平日里敬您三分,您今日非要为这几摞碗碟跟我闹,至于吗?”
旁边还有三两个探头的杂役,神色各异,或假装路过,只偷偷拿眼角余光瞟一眼;有的则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仿佛早已习惯这场面。
苗蓁将他们的争执听在耳中,心中微微打鼓——那位刘香玉的旧识“胡掌柜”,似乎是去扬州了?眼下是“蒋掌柜”当家。
没想到初来乍到,就撞见了这酒楼里不太平的气息。
她愣神时,一个头戴六合瓜皮布帽,看着十分机灵的伙计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隔着几步便躬着身:“贵客临门,您可是要用饭?里头雅座请——”
“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您是来找人?”
“我来收账的。”苗蓁拿出刘香玉给的凭据,递了过去,我是“桐川‘刘氏粮油店’的伙计,来收上个月的账目。”
瓜皮帽伙计接过凭据,瞥了一眼,“原是来收账的,您这边请,账房先生在里面。”
伙计引她入内,踏入正门刹那,外头的市井之声霎时隔开,转为令人心安的静谧。
一股清雅而持久的茶香沁入鼻腔,丝毫没有寻常饭馆的油烟之气。
大堂极为宽敞,屋顶高阔,数根需两人合抱的朱漆圆柱撑着梁架。地上铺着尺许见方的水墨青砖,光可鉴人。虽未到饭时,已有两三桌客人,堂倌穿梭其中,步履轻快无声。
二楼是环廊式的雅座,雕花木栏精致,悬着些题字画轴。
苗蓁长这么大,也见过不少酒楼,可是眼前这间酒楼的特殊,用两个字便足可形容——讲究。
伙计将她引至大堂一侧的账台,台后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本在低头打着算盘,闻声忽而抬起头来。
伙计向他说了苗蓁来意,他接过单子看了看。
“果然是刘氏家的印鉴。”他又翻了翻桌上台账,“上月的账嘛……楼里这月事多,还没得空结清。您且在一旁稍坐,略等等。”
苗蓁并未去坐,反而趁机上前颁布,语气恳切地开口道:“先生,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不只是为了收账,也是想顺便问问贵楼……可需要人手帮忙?”
账房闻言,耷拉的眼皮瞬间抬起,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哟,”
他拖长调子,又打量她一眼,“桐川做油的不少,刘老板的货却算得上精品,光是我们酒楼每月求购的,对她而言也是供不应求了。你若是桐川人,在她店上做工,也算是件美差了吧,怎的还想出来?”
“我年轻,也想出来见见世面。”
“既如此……“他点点头,他神色松了下来,不过又话锋一转,说道:
“不过招人的事情,我可做不了主,你若是诚心想找份活儿干……”他略微思考一番,对着刚才那个戴瓜皮帽的伙计吩咐了句什么,那伙计又快步朝着后头走去了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苗蓁一看,来正是刚才侧门与那位老管事争执的年轻人。
“就是你要找活儿?”他走到苗蓁面前,也不等苗蓁回话,目光直直地便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苗蓁瞧着此人皮肤白净,眉眼细长,嘴唇薄薄地抿着,又想起方才他与那老管事争执时候的倨傲模样,心中不免先入为主地觉得此人有些刻薄。
正思忖间,他又开口:“我们‘揽月楼’,是嘉兴有字号的大酒楼,年年都有不少人来寻活计,府城的不少,下面县乡的更多。“
他故意顿了一下,语气慢悠悠的,“乡下人是勤快,可是我们这儿,光勤奋可不够格。”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那账房先生上来圆场,插话道:“曾管事,这位姑娘看着倒是个踏实的。前几日蒋掌柜不是提过,点心房不是缺个帮衬的人手嘛?原先季师傅回乡了,正寻摸着呢。不如先问问这位姑娘都会什么?”
苗蓁闻言,眼睛一亮,立马抓住话头:“会的!家常饭菜,糕饼点心,都略通一些。我们乡里摆酒时,多有叫我去帮忙的——”
“你?”那曾管事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地轻视,对着账房说:“你跟她说这个干嘛?那些专供楼上雅间贵客的点心,是她一个乡下丫头能做出来的?只怕是连见都未见过几样,让她去做,岂不是‘台’笑大方吗?
账房闻言,眼神意外又惊恐。
苗蓁垂下眼,忍不住轻声提醒:“是……贻笑大方。”
“就你识字是吧?”曾管事被当面纠正,脸上顿时一阵羞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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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账房见他面色过激,只好在一旁拉了一把,面露尴尬。
苗蓁抿了抿嘴,不再争辩,只放低姿态说道:“若是去不了后厨,小工杂活,洒扫洗碗,我也都能做的,只求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曾管事抱着胳膊,脸上还是一副挑剔模样。
苗蓁眼见他这般态度,只好从怀中取出那封刘香玉写的推荐信,双手递上:“管事请看,我也不是全无来历,桐川的刘香玉刘掌柜,说是与贵楼胡掌柜是旧识,特写了此信……”
谁知话音未落,那曾管事脸色骤然一变:“拿开!谁认识什么刘掌柜李掌柜的,我们酒楼用人自有规矩,岂是你用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就能糊弄的?速速走人!莫要在此纠缠!”
苗蓁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激烈,一时措手不及,拿着信僵在原地。
就在此时,一个沉厚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账台是谁在吵闹?客人还在座上,成何体统?!”
随着话音渐大,走近的是那位年长的田管事田叔。他迈步进来,面色不悦地扫了一眼众人。
曾管事不语,别开脸,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账房先生赶忙低声解释道:“田管事,这位姑娘是来应聘活计的。”他凑近,又小声对田叔说道:“是胡掌柜旧识推荐的。”
田叔目光一闪,“哦?”立马把旁人递来的信看了看。看完之后,抬眼看向苗蓁,说道:“信上说,你不仅会操持家事,还能做些精巧点心,竟连榨油这等手艺也知晓些门道?”
苗蓁马上露出讨好的乖巧笑容,“田管事过奖。我只略懂一些乡下把式,糊口而已。贵酒楼的后厨何等精良,若是能收我个学徒,学些皮毛,我当感激不尽。”
田叔闻言,脸上露出些笑意,捋了捋胡子,似乎就要开口定下:“嗯,既是胡掌柜旧友举荐,人看着也本分伶俐,能做些点心更好,那就先安排到……”
“田管事!”,曾管事猛然打断,声音尖利,“您不会就这么让她进厨房吧?”
“自从上个月,后厨出了那起事儿后,东家可是立下了新的规律:以后酒楼学徒都得有街坊担保的保结才能。这女子来路不明,若是别有用心,在饭上使坏,砸了我们酒楼的招牌,这责任谁来担待?”
田管事顿时被他的话噎住,语气带上无奈,问道:“姑娘,你可有保结?”
苗蓁小声答道:“没有……我初来乍到,并无街坊可以作保。”
“既然如此,还空口白牙说什么进厨房,趁早回家吧!”曾管事面带得意笑容。
田管事脸色有些难看,瞪了姓曾的一眼。
他思索片刻,对苗蓁说道:“姑娘,胡掌柜朋友的信,老身是认的。只是,东家规矩也的确不能破。”
这片刻的沉默,让苗蓁悬着的心突然凉了半分,只怕这唯一的希望也要落空了。
然而田管事再度开口,语气沉着:
“你看这样可好。各退一步,你若是真能吃得苦,不妨先从杂工做起。这杂工,倒不需要保结,你在楼里安顿下来,日后与街坊熟识了有了担保,再论进厨房学艺之事。如何?”
峰回路转,杂活的活儿虽然辛苦,可也总算有了立足之地。
苗蓁毫不迟疑,立刻应道:“我能做!”她又对田叔深深鞠一躬,“多谢田管事周全!”
田管事点点头,对曾管事淡淡道:“既是杂工,按例安置便是。姓曾的,这总不违东家的规矩吧?”
曾管事哼了一声,脸色阴沉,却也无法再明着反对。
苗蓁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听从管事安排,跟上小厮背影,步入了“揽月楼”深不见底的后院。她的“酒楼求生记”,便从这最末等的杂工,正式开始了。
15. 入门记
“虽然是杂工,可也分等次。”田管事脚步不停,领着苗蓁边走边说道。
“顶好的,是酒水司务、器皿掌案这些,经手的东西都是直供贵客的,要手艺,更要有些见识。这类事务,工钱高,也体面。不过,大都是家传的手艺,或是积年的老人。寻常小工,干一辈子也未必能摸到边。”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苗蓁,“末等的,便是洗碗、洒扫、搬运这些。这些活儿糙,费力,人也杂。你初来乍到,先干这些入门,明白了?”
“嗯。”苗蓁睁大双眼,点点头。
“虽说,是简单的活儿,可是也马虎不得。”田管事语气重了些,“就拿洗碗来说,洗得干净是最要紧的。再者,楼里的这些乘菜的碗碟,喝茶的杯盏,都特意订做烧制的。若是不小心砸了一只,怕是你一天的活儿都白干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前厅大堂,步入了一方清净的中院。
光线豁然开阔,景致也截然不同。这里竟是一处精心布置的庭院。假山玲珑,引着一脉活水潺潺流过,几丛翠竹掩映着鹅卵石小径。
苗蓁下意识抬头,只见三层的回廊巧妙延伸到此处,形成一圈雅致的观景廊台,仔细一瞧,几扇朝着庭院的窗户,竟然镶嵌着明亮的水晶玻璃,里头影影绰绰,想来是价格不菲的雅间。客人在内品茗,便将这一方清幽尽收眼底。
田管事见她抬头张望,看得出神,脸上浅笑一下,像是见惯了这般反应。
“杂工也没什么定数,管事安排做什么,便做什么。前头接菜传话、后院搬货打水,灶下烧火洗碗……林林总总,且多着呢。只是……”他说话声顿了一下,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如今这一摊子事儿,都是姓曾的管着。”
苗蓁心下一紧,只静静点头道:“明白了,我会小心做事,绝不出错。”她迟疑片刻,又轻声问道:“敢问田管事,这楼里,像您这样的管事,共有几位?”
“算上老身,有四位。我们上头是掌柜。原本的胡掌柜,被东家派去扬州料理新店了,如今楼里的事儿,都是东家新指派的蒋掌柜主理。”
说到这,他似有似无地轻叹了口气,似乎话在嘴边却又无下文。
苗蓁识趣,没敢多问。
穿过中院的月洞门,喧嚷忙碌的声音一下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后院,酒楼的“五脏六腑”所在。景象与中院的清雅判若云泥,院子颇大,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几个粗壮伙计正从板车上卸下整袋的米面和一筐筐的鲜蔬;四五个婆子坐在大木盆旁,洗着堆积如山的果蔬,梳着双髻的丫鬟们蹲在一旁摘菜。东侧厨房的门大开着,里头火光灼灼,清脆的切菜声不断。
一个身穿素青色绣花比甲,头戴素银簪的妇人,端着一个空木盆路过。
田管事一把将其叫住:“周娘子!”
“哎,田管事。”
“新来的杂工,交给你了。领回去安置,发身行头,讲一下规矩,赶紧上手。”
“得嘞。”周娘子笑得甜美,”来得正好,刚忙完手头的活儿。”
田管事转身对苗蓁最后叮嘱,“这是你班头,往后就听她的。”他略微一顿,压低声音,“对了,刘掌柜那边的账,你可别忘了去收。”
“嗯。记着了。”苗蓁点头。
目送田掌柜离开,周娘子才收回目光,上下扫了苗蓁一眼,干脆道:“跟我走吧。”
“周娘子好。”
“叫什么名儿。”
“苗蓁。”
“姓苗呀?”她脚步略缓,像是想起什么,“我家郎君,有个远房表亲,也姓苗。”
“那可是巧了。”苗蓁应和着,随她穿过忙碌的人群。
“每日卯时正刻,到院儿里点卯,班头安排下活儿,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了。早上伙计们一起用饭是辰时,可得吃饱些。一过了晌午,客人便多了,直到晚上都不得闲,晚饭吃饭就自己瞅空,但不能耽误太久。”
这一路上,苗蓁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令她有些不自在。
周娘子有所觉察,头也没回,只微妙地笑笑:“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看你吗?”
“不知道。”苗蓁摆摆头,“想来是因为……我是新来的,觉得面生?”
“揽月楼的伙计多了,新面孔不稀奇。”周娘子这才侧过脸,眼里带着些看透世情的笑意,“稀奇的是,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小杂工,是田管事亲自领进来的。”
“我一个姐姐,与从前的胡掌柜是旧交。”苗蓁斟酌着回答。
“原来是这样,那就有意思了。”周娘子点点头,话里有话,“田管事跟着胡掌柜,在咱们楼里,少说也有三十年了,根基深厚。你呀,算是觅得了一个靠山。不过……”她话锋一转。
苗蓁不明所以,只屏息听着。
“有句老话叫做‘祸福相依’,往后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穿过一个小门,来到一个简朴的小院。院子里搭着几个杆子,晾满了各色衣服,仔细一看,正是前面那些伙计丫头们穿的衣服。想来,这里就是伙计们起居的“群房”了。
周娘子领着她走进一间狭窄的房间,从木柜里翻出襻膊围裙之类的,“这些是方便你干活儿用的,虽然清洗过,但也是之前人用过的,你若是讲究些,自己准备也可以。杂工不面客,没什么体面制服,干净利索就行。”
苗蓁接过衣服,眼前一亮,脱口问道:“跑前院的人,还有专门的衣裳呢?”
在她过往的人认知里,能有身不打补丁的衣服已是难得,这酒楼竟然还给下人发衣服,实在是豪气。
周娘子闻言,眼神中带着些笑意与了然——许多新来的人,或许都曾像苗蓁这般大惊小怪。她语气平平:“那是自然了。行了,你自己收拾打点一下,安置好了,就到后院找我,活儿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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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蓁到了安排她住的房间,推开门,靠墙砌着的一个大通铺映入眼帘。
屋内陈设简单,除了床,便是一张大的榆木桌子,墙角立着几个带锁的柜子。
虽然简朴,可收拾得十分齐整,屋内是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桌上还摆着一个豁口的瓷瓶,插着几朵半蔫的野花。
扫了眼床铺,只铺了两床被褥。剩余的虽看着没有睡,却零散地堆了一些杂物。
苗蓁找了空地把包袱放下,转身一眼便看到那靠墙的柜子。
其中一个柜门虚掩着,挂锁松垮地搭在扣锁上,并未锁死。想来,是前头住的人匆忙间忘记了锁好。
她正想找一个地方,放置自己的衣物与贵重物品,于是见状便伸手想去看看那柜子是否是空的。
谁知刚一伸手,一声清冷的低喝在门口响起:
“住手!”
苗蓁手一缩,转过头。只见一个梳着双螺髻的女子快步走进来,眉眼细长,神色淡定,只是眉头微蹙。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儿,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三绺头,着一身规整的上菜丫头的制服。
这小丫头一进来就尖声帮腔:“你乱动人家柜子做什么?”
“我没动。”
苗蓁有些无奈,语气坦然地接着解释:“我只是看着柜子没锁好,以为是没人用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翻东西?”小丫头不依不饶,“这可是我们巧珍姐的柜子,里头可都是贵重的,要是丢了,你赔得起吗?”
苗蓁有些诧异,看向那位被称作“巧珍姐”的女子——原来这柜子是她的,但反而是后面这小丫头在抢着“打抱不平”。
“行了,”顾巧珍出声制止了同伴,目光落在苗蓁脸上,又扫了一眼虚掩的柜门,语气缓和了些,依旧没什么温度,“金穗,你不是来收衣服的吗?去吧。”
“巧珍姐,她……”金穗听罢似有些不甘,瞥了苗蓁一眼,悻悻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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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剩下两人,顾巧珍重新将那把铜锁锁好,才转身打量苗蓁:“你就是田管事新招进来的伙计?”
“是,我叫苗蓁。”苗蓁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不知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顾巧珍。”她答得简短,说罢就走到通铺空着的那边,开始收拾堆在上面的杂物。
顾巧珍一边收拾,一边和苗蓁道:
“金穗这丫头年纪小,性子也直,嘴上没遮拦。今天楼里传开了,说田管事带了个人进来。她最不喜欢那种‘走门路’进来的,这样的人干活儿不踏实。”
苗蓁听罢,了然地缓慢点点头,却又觉得有几分好笑,道:“可是我才刚到半天,什么活儿都没干呢,她怎么就这样想我?”
顾巧珍手上动作顿了顿,“所以说她年纪小嘛……她其实也不是针对你,只是单纯讨厌偷奸耍滑的人。日子长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大家自然看得见。”
顾巧珍此时已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只见她直起身,看向苗蓁,又说: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屋子本来只有我和苗蓁两个人住,宽敞惯了。如今你来了,难免要挤一些,她心里有点不痛快,也属常情。”
“原是这样。”苗蓁恍然大悟,“你放心,只要她日后不刁难,我也不是多事的,大家安生过日子便好。”
顾巧珍见她神色开朗,原先那紧绷的眼神放松了许多,只是脸上还是平静,没什么笑容。
苗蓁此时才注意到顾巧珍的穿着——一件淡紫色窄袖衫,里头衬着鹅黄色主腰,料子和针脚都显得精致,与这间屋子似乎有些不相称,于是开口问道:“我看金穗穿的,是前院上菜的衣裳,但姐姐你却不是,不知道姐姐在楼里是做的是什么活儿?”
“我管着后头的酒窖酒水,寻常不面客的。”
“你是酒水司务?”苗蓁很惊讶,这可是刚才田掌柜口中说的,那类有手艺、工钱高,寻常小工难以企及的“上等”职位。
“算是吧。”顾巧珍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苗蓁心里疑惑更甚,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为何还住在这个院子里?”
按她想,顾巧珍工钱不低,即便不能独自住一间,也该有些好的住处才是。
顾巧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家里有些旧债,”她声音依旧平直,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有个不成器的败家老爹,好赌成性,把家里房子抵了。现在住的地方离酒楼太远,只能暂时先住这了,省些路程,也省点开销。”
“哦……”苗蓁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只感慨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沉默片刻,顾巧珍又提醒道:
“周娘子脾性不算苛刻,但杂活儿多,平日难免烦躁。你既收拾好了,就赶紧过去,别让她以为你躲懒。”
“哎,好,我这就去。”苗蓁忙应下,把自己的行囊放到属于她的位置上。
走到门边,她忽又停住,回头对那个背对着她的清瘦背影,认真说道:“巧珍,刚才……谢谢你!”
顾巧珍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没回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根却泛起微红,大约是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会如此直接道谢,还这般亲热地叫她。
到了前头,寻到账房先生,将那笔刘香玉托收的旧账细细核清。
账房先生拨着算盘,又让她在一式两份的雇工契书上按了手印。
契书条款简单却分明:写明工期、工钱、职责及损坏器物需照价赔偿等项。墨迹干透,苗蓁将自己那份对折又对折,仔细揣进怀中贴身处。
怀里的重量似乎又多了些——除了那份契约,还有属于刘香玉的那笔钱。
香玉姐虽说这钱可留给她应急,但苗蓁心里已拿定了主意:不到山穷水尽的关头,绝不动用分毫。
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在这间繁华的揽月楼里,挣出一份属于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
16. 藏饭桶
苗蓁上工头一日,活儿就排得满满当当的。
晨起先是搬货。
每日,酒楼的时鲜天不亮就会准时送到后门。这些一箱箱的菜,有的还带着晨露,被精心地用湿布盖着,只为保持鲜嫩水灵。
搬到厨房路程不远,菜筐并不算太沉。但是搬了两趟下来,苗蓁只觉有些腰背发酸。
她不得不暂缓片刻,扶着墙稍歇口气。
“你这身板,瞧着以前是没干过重活儿吧?还敢到我们揽月楼挣这份钱?”
一个穿着深褐色短衫的男杂工晃了过来,语带讥讽。
苗蓁感觉来者不善,但是心里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挤出笑容,道:“这位大哥,我从前也经常搬货的,只是有辆带轮的小车可用,便多是用车借力,不曾一次搬这么多。”
“狡辩。”那男子冷冷丢下两字,还想再说什么,旁边“哐当”一声,是一筐满满装着菜的箱子稳稳落地。
一位面容和善、约莫四十几岁的妇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用温和声音说道:“长庚,人家一个新来的姑娘,你一个大小伙子和她计较什么呀?没得失了风度。”
米长庚见状,面上有些挂不住,找补道:“申大娘,你帮她说话可以。但是日后的活儿还多的是呢,若是她每次都这像般,做一会儿又歇一会儿,那活儿还干不干了?”
申大娘也不与他争执,只是顺着话头劝道:“你就别操心别人的事儿了。方才,我在前院,瞧见曾管事好像是在寻你呢,倒像是有急事。”
米长庚闻言,脸色一变,嘀咕着“怎不早说”,就匆匆走了。
苗蓁松了口气,对申大娘恭敬道:“方才多谢您的解围。还不知道前辈如何称呼?”
“你叫我申大娘就好了。你是昨天田管事领进来的丫头?”申大娘边利落搬起菜筐边问。
“是我,我叫苗蓁。”苗蓁忙跟上她的步子。
两人一同往后院走去。苗蓁此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米长庚扬长而去的身影。
申大娘压低声音,和她解释,“那人是米长庚。和蒋掌柜家二房娘子沾着点亲,曾管事平日对他可是格外关照。他这人话也多,在伙计里有些人气,你得留神些。”
苗蓁默默点头。
两个人到了后院洗菜的水池边,只见青石板砌成的长凳上已经坐满了人。妇人丫头低头忙碌,哗哗的水声与低声笑谈混作一片。
申大娘抬了抬下巴,指着眼前这景象解释道:“大伙儿搬完了货、打好了水,都会抢着先来占个洗菜的位置。洗菜虽说也累,但是比来回搬货要轻松一点,也少晒点太阳。”
苗蓁恍然大悟,“难怪呢。我说怎么班头叫人去搬货,应声的却没几个。”
申大娘看她愣住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苗蓁想到了什么,又问:“我昨日安置好后,便去班房拜会了楼里的女工,怎么没见着您?”
“我家就住在城内的杏花巷,离这儿不远,不住班房。”
“原来是这样。那您是嘉兴本地人?”
“原不是的,年轻时嫁过来,便在这安家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将菜已搬到水池边空闲的一处。苗蓁找了块石板坐下,开始洗菜。
春寒未尽,打上来的井水仍带着凉意。她挽起袖子,将一把把青菜浸入水中。
开始洗菜了。
在这个别人惯常的,除了辛苦外别无意义的劳动中,苗蓁竟也寻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认菜。
这里洗的大多是些寻常的菜蔬,苗蓁也都是认识的。但是也有些形状奇特,她从未见过的菜。
遇上不认识的,她好奇心起,便左右逢源地向人请教。
比如,有种叶片紫红、形似羽毛的野菜,她就从未见过。
她先问了旁边一同洗菜的小丫鬟,对方摇头不知;又问了位年长的婆子,也只道是“楼上雅间用的”。
苗蓁瞥见一位正在旁边沥水的年轻帮厨空下手来,便凑近些,客气请教:“小师傅,请教您这菜叫什么?怎么个吃法?”
那小哥闻声抬头,见她目光恳切,便答道:“这叫红凤菜,也有人叫血皮菜,春末夏初这会儿最嫩。滚水一焯凉拌,或是猪油大火快炒,最是爽口,是雅间席面上最受欢迎的时鲜了。”
苗蓁听得认真,默默记下。
申大娘在一旁看得好笑:“活儿都干不完,你还有心情问这些?这些精贵时鲜再好,我们寻常人家也是吃不上几回的。”
苗蓁甩了甩手上水珠,笑道:“既然来了揽月楼这样的地方,那就要狠狠长些见识才是。否则,和在乡下做些零散杂工,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瞒申娘子,我老家有位经营粮油的货商姐姐,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我们那儿最出色的商人了,我们楼里雅间用的油,就是她铺子供的。”
申大娘手上动作缓了一缓,眼珠一转,恍然道:“我差点忘记了,你说你是桐川来的。桐川榨油的人多,油铺子也多。能在这么多人里面脱颖而出,想来这位娘子也是颇有本事了。”
苗蓁回道:“俗话说‘七分本事三分运’,我从前只当她生意做得好,是因为她懂手艺又赶上了好时候。可之前有一回,我偶然得了她记的一个册子,才知道,她这些年跑货送货的见闻全被她记下了,什么地方物产市价、人情门道都有。我以前只当修完七分本事,等着三分运气就是,可现在才明白,还得加上十二分的功夫,处处留心,才有成事之日。”
申大娘听了,眼神从先前闲话家常的轻松转变过来,有些难以置信,“你一个丫头,年轻轻,竟想得这么深。”
苗蓁眼眸一垂,不知自己是否有些“交浅言深”了。
申大娘又道:“无妨。万丈高楼平地起。咱们眼下的要下的“功夫”,就是——把这堆菜洗完!”
回到轻松的氛围,苗蓁笑了笑应了声,手上动作不停。
两人言语间,日头渐高,梆子一响,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涌向伙计用饭的地方。
申大娘因为家在城中,午间用饭自然是回家。苗蓁与她告别之后便独自前去。
伙计的饭厅就设在厨房外搭出的一个宽敞凉棚下,紧挨着灶间。棚下摆着七八张厚重结实的粗木桌子,配着同样质地的条凳。
东边靠近灶台的那张桌子,是几位掌勺师傅坐镇,他们正一边聊天一边给大家打饭,另一边的几张桌渐渐都坐满了人,碗碟碰撞声混着说笑声一片嘈杂,热闹得很。
刚到此处,饭菜的香气就混杂着烟火气阵阵飘来。苗蓁默默排在队尾,打了一份简单的饭菜:糙米饭上盖着一勺杂炒时蔬,两块油豆腐。
苗蓁端着碗,目光先看向靠墙的那几张桌子,那里坐着的大多是帮厨的婆子与年轻丫头们,低声谈笑着,氛围融洽。
桌上一个圆脸的丫头看到她,眼神一亮,正想与她打招呼。这是早上洗菜时苗蓁请教过的那个小丫头彩澜。
苗蓁朝她笑了笑,正准备往那条空板凳上落座,一旁的一个妇人却突然伸手,一把将那板凳往里面拖了半尺。
苗蓁措手不及间,那妇人开口:“这儿有人了,春燕刚去添饭,马上回来。”
彩澜本想说什么,听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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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有点无措,眼神中掠过一丝歉意,便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没再出声。旁边几个人也都默契移开目光。
罢了,苗蓁心想。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女桌无位,剩下的只有那坐满男伙计的桌子。她硬着头皮,搜寻着能容纳她的缝隙,最终她朝着最外侧的一张桌子走去。
她刚靠近,看见一个圆脸伙计刚好吃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恰好与她的眼神对上。
圆脸伙计一愣,对旁边的人低声说道:“诶,这好像是昨天田管事领进来的那……”
身边的人马上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圆脸伙计立刻闭嘴,端着空碗马上走了。
苗蓁见位置空出来,开口问道:“几位大哥,这边可否……”
她刚开口,一个熟悉声音从身后响起:“哟,我当是谁呢。”
苗蓁转身,看到来人是米长庚,他正端着一碗刚打好的饭走过来,语带讥讽,“怎么,‘苗姑娘’这是……在咱们姐妹堆里没找着地方,想来和我们爷们儿这挤挤?”
另一个面相油滑的伙计立刻接茬,怪声怪气地说:“长庚哥,话不能这么说,兴许人家‘苗姑娘’就乐意跟咱们爷们儿一处吃饭呢?这叫……不拘小节!”
众人肆无忌惮地哄笑。
苗蓁胸中一股气冲了上来,顾不上面颊发烫,只清晰说道:“桌子是空的凭什么不让人坐着吃饭了?我是田管事领进来的不假,可也是凭力气吃饭的,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这话已带着几分硬气。米长庚没料到她敢当面顶回来,一时噎住。但是众人的目光都看着他,他不想被一个女人压住气势,于是脸色一沉,准备发作。
谁料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强硬的女声从门口那边响起:
“都吵吵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众人一静,纷纷扭头。
只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眉头拧着,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打断了用饭,很是不悦。她衣着比普通帮工齐整,面容严肃,目光扫过来时自有一股常年管人的威势。
苗蓁心头一跳,迅速侧身让开路,道:“对不住,我不该如此。只是见他们语出不逊,只好争辩,扰了大家用饭。”
妇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冷冷地瞥了一眼刚才起哄最厉害的那桌人。
她并非特意为苗蓁解围,纯粹是烦手下人吃饭时没规矩。见苗蓁态度恭顺,认错得快,而那桌男工在她目光下也缩了脖子,她脸色稍缓和了些。
她没接苗蓁的话,只不耐烦地朝着桌上看呆的伙计斥道:“都愣着当木头桩子吗?没看见有人没地方坐?去,把那边的空桌子和条凳搬两张过来!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废话!”
“是,是,陈管事!”被点到的伙计连忙应声,麻溜地跑去搬桌椅。
那妇人不再多言,看着众人回归安静,便默默离开。
苗蓁顺势就在搬来的空桌旁坐下,一旁的丫头彩澜也跟了过来。
趁着众人重新开始埋头吃饭,声响渐起,苗蓁压低声音,悄悄问彩澜:“彩澜,这人是谁?好像……大家都挺怕她的。”
彩澜也小声回道:“这是陈嫂,是楼里的四位管事中唯一一个女管事。她管着厨房,权力大着呢。而且听说,她是老东家的人,不管是从前的胡掌柜还是现在的蒋掌柜都要敬她三分呢。
苗蓁默默听着,点了点头,“竟有这样厉害的人。”
彩澜笑了笑说:“酒楼的安身立命之本就在厨房,她把这些技艺拿得死死的,能不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