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路夜市和学校后巷,截然不同。
白天来时,天光还亮,市场口已经开始拥挤:卖饰品的玻璃珠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卖小吃的摊支着油布棚,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一阵阵冲出来;奶茶店外排着队,吸管戳破杯膜那一下“噗”,像给这条街又添了一口气。
宋听雅站在门口,手心潮得发黏。她牵着宋如淼,像牵着自己最后一点胆量。
电话铃救命似的响起来,是王阿姨:“听雅,你到门口没?我表妹出来接你。”
“到、到了,王姐,太谢谢你了。”
“客气啥。她姓吴,脾气直,你别介意。”
电话挂断没两分钟,一个女人就从人堆里风风火火挤出来——四十出头,短发利落,脖子上挂着条自制琉璃项链,走动时折出一串碎光。
她先把宋听雅上下打量一遍,又低头看宋如淼,眼睛立刻亮了:“哎哟,这就是淼淼?真俊!我姐说你家土豆饼一绝。”
宋如淼乖乖喊人:“吴阿姨好。”
“好好好。”吴姐一把拉过宋听雅,边走边说,“摊位我给你问好了,37号,靠中间走道,别的先不说——人流量是真大。”
宋听雅一听“靠中间”,喉咙里那口紧气才松了半寸:“吴姐,管理费我知道是八百……”
“嗯,八百是明面上的。”吴姐脚步一顿,压低声音,像怕这条街也长耳朵,“还有个规矩,你得明白。”
宋听雅心猛地一提:“什么规矩?”
吴姐往旁边努了努嘴。那边几个摊主凑在一起说笑,笑声很响,却像隔着层油烟:“夜市归市场管,市场归人管。张哥那边——新来的,总得意思意思。他让你在这片儿活得顺。”
“意思意思……要多少?”
“先三百。”吴姐叹口气,“你别问值不值,问就是——值。交了他不来找你麻烦,不交,他有一百种法子让你这摊做不下去:说你占道,说你人群拥挤,说你煤气不合规,说你卫生不合格,收你垃圾费……今天来一趟,明天来两趟,客人嫌麻烦就散了。”
三百。
宋听雅把这个数在心里咬了一下,酸得牙根发紧。她想说“不交”,可一低头,对上女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净、亮,还带着一点“妈妈别怕”的稳。
她咬咬牙:“交。”
吴姐像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行。你先把摊支起来,我去给你递个话,省得他一来你手忙脚乱。”
37号摊位果然不错。
棚子是固定的,顶上拉着防雨布,地面还划了白线。隔壁卖冰糖葫芦的大叔正在串山楂,竹签一扎一拔,动作麻利;另一边卖手机壳的小姑娘戴着耳机,抬眼冲她们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点“新来的啊”的审视。
宋听雅把推车推进去,铁轮压过地面的小坑,“咯噔”一下,震得她心也跟着抖。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卸东西:煤气罐先扎紧,阀门又摸了一遍;锅架上去,平底锅擦得发亮;调料瓶排开,盐糖胡椒一字排过去,像摆阵。
宋如淼踮着脚,把那块招牌挂到棚前。
她又把收款码贴好,指腹按得很用力,像怕它一掉,她们这点日子也跟着掉了。
一切就绪,天色暗了下来。
灯一串串亮起,彩灯晃得人眼花,人流像潮水涌进来——情侣挽着手,孩子拽着父母,穿工装的男人边走边刷手机,拎着公文包的女孩停在每个摊前闻一闻。
宋听雅心里发虚,却还是把火点起来。
“噗——”
火苗窜起,油一落锅,热浪立刻翻上来,“滋啦”一声,香气像被点燃一样往外窜。
第一张土豆饼下锅的时候,隔壁大叔就忍不住嗅了嗅:“你这味儿——挺正啊。”
宋听雅忙笑:“试着做做,您别笑话。”
大叔把自家摊边的塑料凳往里挪了挪——给她们腾出一点站人排队的地方。
第一位客人是个扎马尾的学生,书包还没放下,鼻尖先被香勾住:“阿姨,这是什么?怎么卖?”
“土豆饼,五块一个。”
“来两个!”
手机“嘀”一声,【微信收款:¥10.00】跳出来。
那一行字比什么都管用。宋听雅胸口那根绷紧的线,松了松。
第二单、第三单紧跟着来。
“加蛋!”
“加火腿肠!”
“炒面有吗?我闻着像——”
“有有有,炒面、炒饭都有。”宋听雅声音越来越稳,手也越来越快。
宋如淼踩着小板凳站在锅前。她刻意把动作放慢一点——新灶火候要试,新地方人多眼杂,她不能显得太“神”。
可香是藏不住的。
那香顺着热风往外走,绕过隔壁的糖葫芦甜、躲过奶茶的腻、越过孜然的冲,像有自己的脾气——专往人最饿、最馋、最想吃一口热乎的时候钻。
队伍很快排起来。
宋听雅忙得额头沁汗,却第一次在这条陌生的街上,尝到一点“我也能站稳”的踏实。
——直到晚上八点半,人流最旺的时候。
两个男人晃到37号摊前。
为首的个子不高,肩膀却宽,黑T紧得像要绷开,脖子上挂条粗金链子,烟叼在嘴角,眼神先把摊位扫了一遍,再落在招牌上:“淼淼小吃摊——名字挺可爱。”
他身后跟着个板寸头,手插兜里,眼睛像钉子,专盯收款码和钱盒。
宋听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吴姐说的张哥——八九不离十。
“新来的?”张哥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凑近,“生意挺旺啊。”
宋听雅立刻放下手里的袋子,挤出笑:“是、是,今天刚来。您是张哥吧?吴姐跟我们提过……”
“吴翠莲啊。”张哥嗤笑一声,“她倒是会做人。”
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宋如淼身上。小姑娘正踮着脚翻炒,灶火把她的小脸映得通红,额前碎发被汗沾湿,贴在皮肤上。她没抬头,像根本没把这两个人当回事。
张哥挑眉:“这么小就会做饭?你爸呢——”
他说着,手伸过来,像要拍她的头。
宋听雅瞬间上前半步,几乎是本能地把宋如淼挡在灶台内侧,:“张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多关照。”
她把信封递过去,指尖却还在抖。
张哥没接,反倒伸手,直接掀开保温箱的盖子。
热气扑出来,里面码着备用的土豆饼,金黄油亮。
宋听雅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那一瞬,她几乎想伸手去按住盖子,可她不敢。
张哥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点点头:“手艺可以。就是——你这儿太挤了。人多了容易出事。万一谁摔一跤,谁烫一下,怪到你头上,你担得起?”
板寸头立刻接话:“我们也不是找你麻烦,主要是——帮你控控流量。”
“控流量”三个字,软得像棉,却裹着刀。
你不交,他真能在摊前站两个人,把路口一挡,随便一句“别聚集”,人就散了。你连解释都没地方解释。
宋听雅脸色白得像纸。她咬住嘴唇,还是把手机掏出来,手指发抖地扫了板寸头胳膊上贴的码。
“嘀——”
【微信转账:¥300.00】
张哥这才笑了:“还挺懂事。”
他把吃剩的半个饼随手丢进旁边垃圾桶:“夜市这边我每个月都得来‘看看’,你别让我跑空。”
宋听雅喉咙里像吞了块热炭,烧得发疼,却只能点头:“好……好。”
张哥和板寸头施施然离开,像从她们碗里捞走一块肉,还嫌你肉不够肥。
宋听雅站在原地,胸口一阵阵发麻。她听见周围的“嘀嘀”收款声还在响,闻见锅里的香还在冒,可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原来这世上,哪儿都有“规矩”。
“妈妈。”宋如淼从板凳上跳下来,小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还有好多人等着呢。”
宋听雅回神,硬生生把那口潮热压回去:“……好,继续卖。”
宋如淼重新站上小板凳。今天的妈妈实在不适合上灶——她手抖得厉害,眼神也散。
小小的人忍着手腕的酸痛,重新掌勺。
一份又一份,一碗又一碗,油烟裹着汗气往脸上扑。她的胳膊发软,脚下的小板凳也微微晃,可她一声不吭,只把锅稳住,把火稳住,把每一粒米、每一根面都翻得亮亮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像从云端落下来,贴着她耳骨响起——
“功德累计:50。”
“天赋‘香引’已开启:香气可远,可聚,可牵引。”
“注:香引随心念微动,消耗极低。”
宋如淼睫毛轻轻一颤。
原来……功德不是白攒的。攒到“成数”,会回报。
她来不及细想,锅重新稳住,把火候掐回正位,试了下起心动念,香引开启,像把一粒看不见的盐撒进滚油里。
下一秒,香气像忽然长了腿。
它不再只在37号这一小块棚子底下打转,而是顺着人流的缝隙往外钻,钻过两个摊位,钻过一排灯,钻到夜市入口处,钻进刚进门的人鼻子里——
“咦?这边是什么味儿?”
“好香……像葱油、像蛋香,还带点焦香——”
“走走走,去看看是谁家。”
队伍肉眼可见地涨起来。
原本犹豫着要走的客人回头:“阿姨,我还是来一份炒饭吧,加蛋!”
隔壁卖糖葫芦的大叔愣了下,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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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第一天就这么旺?不讲理啊。”
嘴上骂,手却默默把自家凳子往里挪了挪,给她们让出更多排队的位置。
火起,油响,香更盛。
这一晚,37号摊前的人一直没断过。夸赞声不绝于耳,收款提示“嘀嘀嘀”像雨点落在手机上,钱盒也一点点沉下来。
十一点多收摊。
夜市的灯一盏盏灭下去,清洁工推着车走过,扫帚沙沙响。宋听雅清点收入,嗓音发哑:“六百多……去掉成本……两百出头。”
她看着余额,指尖冰凉。她想:一晚上拼到手抖,先给了管理费八百,又给了张哥六百——她们还没真正“开始”,就先被剜走一块肉。
推车回到老居民区那条小巷时,夜风更凉了。
宋听雅忽然停住脚步。
街角那辆黑色轿车又在。
这一次,车窗降下一半,里面的人没有躲。
路灯照出女人半张脸。她的目光先落在推车上,又落在宋如淼身上,停了停,最后才慢慢回到宋听雅脸上,嘴角轻轻一勾,像在看拙劣低下的人。
宋听雅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本能地把宋如淼往身后藏。
车里只有唐安意。
唐安意慢条斯理地开口:“摆摊?”
宋听雅喉咙发疼,没答。
唐安意的目光又落回宋如淼,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码:“你苦点、下贱点,没关系。可你一个做母亲的,怎么能让孩子跟着你这么辛苦?何况还是女孩。”
她说“辛苦”两个字时,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怜悯里还带着嘲弄。
“跟你过这种苦日子,”她轻轻笑了一声,“不嫌丢人吗?”
宋听雅指尖瞬间发白,胸口那点旧伤被精准地剜开。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找不到。
因为她确实穷,确实狼狈,确实在街边讨生活。更因为她要有收入——不然淼淼的抚养权,就会被抢走。
宋如淼却从宋听雅身后探出头。
小姑娘的脸还带着灶火熏出来的红,额前碎发贴着汗,眼睛却亮得像一颗不肯蒙尘的珠子。
她看着唐安意,声音不大,却干净清楚:
“阿姨,丢人的是——只会站在车里笑别人。”
唐安意微微一怔。
宋如淼继续说,语气软糯,却字字落地:“我们做饭换钱,是用手换的,不是用脸换的。”
她顿了顿,像一个六岁孩子的认真,又像把一把小刀藏进糖里:
“你看不起我们,是因为你没尝过‘自己活出来’的味道。”
宋听雅心口狠狠一震。
她几乎要把宋如淼拉回身后。可宋如淼却更近一步,握住宋听雅的手,掌心温热,稳稳把她拉住。
“我跟着妈妈,不委屈。”她认真补了一句,“我最怕的不是苦,是没有妈妈。疼小孩,自己生去,关心别人家的算什么。”
唐安意的笑意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不该有的锋利划到,孩子,如果她有,她能生,她们就是死了,她也不会多看一眼!她的眼神更冷:“牙尖嘴利。不过是摆摊的,有上顿没下顿。等你收入不够维持淼淼上学的时候——就是让你们母女分离的时候。”
黑色轿车发动,悄无声息地驶离巷口,像从未出现过。
可那股寒意,还留在原地。
宋听雅站着,浑身发抖。也不是怕,是一种被人踩到尘里却无力反击的愤怒和无助……以及那一点点,仍不肯死心的荒唐。
宋如淼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妈妈,我们回家。锅里还有剩饭,我给你抄一碗蛋炒饭。”
宋听雅喉咙一哽,重重点头:“好。”
回到屋里,门一关,狭窄的出租屋像一座小小的堡垒。
宋如淼把剩饭、鸡蛋、一点点葱花,锅里翻起朴素的香。她盛了一碗递给宋听雅:“妈妈吃。”
宋听雅一口一口吃着,明明很香,却食不知味。抬头,看见宋如淼也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吃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瞬间,宋听雅忽然有点想哭。
“淼淼……”她嗓子发哑,“跟着妈妈,委屈你了。都怪妈妈没用。”
宋如淼认真摇头,像把每个字都掰开了给她听:“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太怕失去我。”
她伸手,把宋听雅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口——那儿有一小簇热意在燃烧。
“妈妈,感受到了么?”她声音很轻,“我的心跳是你给的,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宋听雅怔住,指尖被那点温热烫得发颤,宋如淼的眼神认真得不像六岁。
窗外风起,像要落雨。
宋如淼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们娘俩的路——已经亮起来了。以后谁想掀她们的锅,那就让谁尝尝烫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