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鲜少落雪,今岁是个意外。
金华山鹅绒覆顶,从长安远远眺去,隐约能见能见金华山顶白茫茫一片,再往下,青白交接,直至山脚消失在视野中。
山顶,卧佛寺。
日值晌午,日头却被黑压压的阴云笼罩,天色沉沉,伴着风雪压得人心慌慌,寺内已有不少娘子郎君携自家仆从匆匆下山。
今日这场雪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因而闻瑜踏上金华山时,穿得虽比寻娘子要厚些许,却也不足以抵御风雪严寒。
寺内香火扑鼻,燃烧的香烛为寺庙烘出一股子暖意,闻瑜乍出寺门,就被门外砭骨的寒意催生出退意,她缩了缩脖子道:“罢了罢了,改日再下山。”
她将小脸埋进白绒绒领口,水玉般的小脸上晕开两抹粉,那是冻出来的。
管事娘子劝道:“小娘子,这场雪指不定要下多久,为防万一,趁大雪封山之前早早下山才好。”
道理她都懂,可今日这场雪从早上开始下,直至现在也不见喘气,反倒越下越大,来势汹汹,如今积雪堪堪没过脚踝,闻瑜担心他们才至半山腰就被积雪绊住步子。
山路全是石阶,轩车上不来,届时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思忖片刻,闻瑜拍板定钉:“回寺,去问主持借住几间房。”
管事娘子自知劝不住自家娘子,叹口气后,遣了个腿脚麻利的家仆下山捎口信,以便告知家主小娘子的情况。
像闻瑜这般未雨绸缪的人也有不少,又过了半柱香,人已散得差不离,余下香客被庙中僧人领着前往客房。
一个年过半百、面颊清癯的尼师领着闻瑜及其仆从来到东客院,她顿足,道了句“阿弥陀佛”,随即道:“诸位檀越,此处便是你们的居所。”
管事娘子笑道:“感念尼师不辞辛苦,方能叫我家娘子可以及时休整。”她感激般握住尼师的手,“我家小娘子自幼痼疾缠身,处处需精细紧着,往后几日还望尼师多担待。”话落松手。
尼师微微拢紧袖口,行了个佛家礼,眉眼温顺半垂:“我佛慈悲,定能庇佑娘子檀越吉人天相,檀越但请放心。”
闻瑜眼睁睁看着管事娘子不留痕地往尼师手中塞两片金叶子,她登时觉得自己才是那行走的“财神”,走到哪儿财就散到哪儿。
尼师走后,闻瑜视线简单扫过院子。
东客院是个小院落,院中梅林矗立,鹅黄的梅苞上罩有点点积雪,沁鼻幽香无孔不入。
寺中借住人数众多,还有不少被恶劣天气逐回来的世家娘子与郎君,寺庙客房未免紧张,闻瑜一行人能独享一整个院落,全靠管事娘子打点得多。
听闻有不少人半道折回,管事娘子不禁后怕道:“小娘子果然是命定的福星!若是我等晚上一步,恐怕还住不上这么宽敞的院子!”
见管事娘子将事事都归功于“福星”的名头上,闻瑜弯了弯眉眼,笑而不语。
此番出行闻瑜身旁仆从共计侍女二人,管事娘子一人,还有两个男丁,两个男丁皆为习武之人。
托管事娘子打点,东院恰好五间房,采光最好的屋子给了闻瑜,余下四间管事娘子与仆从自行分配。
休整完毕,闻瑜靠坐在窗前,托腮赏雪,任由侍女小桃替她梳理及腰长发。
小桃是前不久闻府自牙人手中买来的侍女。
她之前是良家女,家中出过秀才,耳濡目染之下习得几个字,故而家道中落被爷娘卖给牙人后也算得良人,又因自己手巧识字,有幸被分配到小娘子院子里作闻瑜的梳妆丫鬟。
同期被卖的奴隶听说下场都不太好,更甚,有的姿色尚可的贱人被分配到了平康坊一些倡楼内,据说下场凄惨……
思及此,小桃看了看自身软乎而精致的袖口面料,又看了看仿若神仙妃子般的小娘子,伺候得更加卖力,手中动作轻柔细致。
小桃梳顺自家娘子的发,又替她捏了捏紧绷许久的头皮,闻瑜舒服得直眯眼,在小桃眼中,自家娘子此刻像只打呼的猫儿,心顿软作一团,嗓音也细了几分,生怕吵到她。
“娘子,奴去拿手炉来。”
闻瑜浑身骨头几欲化作一摊水,她懒洋洋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去吧。”
小桃迈着小碎步出了屋子,又小心翼翼阖上房门。
管事娘子向来周到,屋内烧着炭火,地上铺有羊绒细毯,屋内一切方方角角都被罩了一层软布。
闻瑜被保护得很好,除了出寺门时受过一些寒,其余都没再吃什么苦,只是……她摸了摸额头,旋即轻叹一声,闻瑜的额间温度正缓缓攀高,手脚开始无力。
她又一次感叹自己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不过吹了刹那寒风,如今又病倒了,也不知此次病倒要卧几日床。
人只要一难受,就会念起曾经的好。
若是在闻府,有只听话的狗狗定会寸步不离守着她,不让她受一丝严寒。即使不慎中招,此刻也会有一只温暖的大掌扣住她小腹,输送源源不断的内力为她驱寒。
若非这只狗狗只能躲在阴暗处,不能见人,闻瑜此次出行定要将他带上。
念着念着,颈间玉佩遽然发烫,烫得闻瑜一个激灵。她惊坐起身,勾着红绳将玉佩取下,恰逢小桃推门而入,闻瑜道:“它又开始发烫了!小桃,你快摸摸它!”
小桃从起初的大吃一惊,到如今的见怪不怪,她将手炉塞进闻瑜怀中,认真摸了摸玉佩,又道:“娘子,当真不烫。”
见小桃也这么说,闻瑜大失所望,将玉佩置于桌上,道:“许是吹了冷风所致,乍一摸着给我一种烫手的错觉,现在没事了。”
小桃见怪不怪,安抚几句。
闻瑜借口午歇将小桃遣出去,她独自盯着玉佩出神。
小桃离去前见娘子此状,心疼蹙眉。此番场景在闻府至少上演过三四回。
这玉佩据说是娘子打娘胎里衔着出生的。
自夫人怀上娘子起,家主仕途便一路顺畅,闻府上下跟着沾光,娘子出生后闻府紫霞当空,祥云笼罩,又因其衔玉而生,家主认定娘子乃天赐福星,故而起名闻瑜,小字浮云。
“浮”寓意“福”,家主期望女儿能够一生福泽绵长,无灾无虞,又不想她为凡尘俗世困扰忧虑,便取了“浮云”二字。
这枚玉佩自幼随娘子长大,自娘子满十四岁起,她时不时说颈间玉佩会发热,家主和夫人起初不以为意,直至入冬,娘子十五岁生辰将近,这两个月里自家娘子总说玉佩经常发烫。
可旁人摸去,只有满手的润泽,丝毫不见她口中的“烫”,家主只当娘子病久了犯了癔症,请来道士僧人连做了几场法,往后果真没见小娘子再道玉佩烫手。
不知怎的,今日娘子又提及此事,小桃盘算着回去后将此事向家主禀告,在此之前要先告知管事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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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走后,闻瑜开始后悔方才举动,只怕回去后阿耶又要弄一场法事给她驱邪,假道士鬼哭狼嚎的吟唱隐隐在耳畔作响。
玉佩静静躺着,一动不动,闻瑜试探性伸手轻触,入手冰凉沁润,早已没了方才灼人的温度。
玉佩一般隔半个月才发一次烫,闻瑜吃了几次苦,眼下心有余悸,不敢再将其随身佩戴,便将其置于桌上。
她趿着鞋正欲上榻小憩,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童声:“喂,浮云!”
闻瑜惊诧转身,后背沁出一身冷汗:“谁!”
屋内摆设一览无余,丝毫没有可藏身的空间,可那声音切切实实是从背后传来的,莫不成,是撞邪祟鬼魅了?
闻瑜猝然蹬掉鞋子就往屋外跑,不忘大喊:“小桃!快叫人来!”
屋门如坠了千斤,掰了半天纹丝不动,闻瑜唇色煞白,又听童声道:“不是吧,你胆子何时变得这般小了。”
窗棂不知何时被关上,家仆就在隔壁,可闻瑜喊了半晌都没人来,足以见得屋中有禁制,能叫她的声音传不出去。
思及此,闻瑜勉力稳定心神,煞白着小脸问道:“你是谁?为何狗狗祟祟不敢现身,莫非是没脸见人?”
声音又消失了。
闻瑜垂眼,不动声色摸了摸袖口,此处藏有袖箭,她只等将歹人激出后给其致命一击。
对方倘若看穿了她的想法,忽然出声道:“喂,你这小东西连人脑袋都射不穿,还想杀我?”
闻瑜这回捉住声音来源,见是桌上的玉佩,她紧拧的秀眉松懈几分,干脆放下手,来到桌前。
她勾起红绳,挑眉道:“原来是你这妖怪在作乱?”
它被戳到痛处般大叫:“什么妖怪,是神兽!我可是大名鼎鼎的神兽鹿蜀!”
“我看这装神弄鬼的架势,不像神兽,更像小妖。”闻瑜道。
鹿蜀一噎,问她:“等等,刚才你还怕我怕得要死,如今怎么不怕了?”
闻瑜勾着玉佩问:“我怕你什么,怕你烫死我?”她算是发现了,这东西只敢躲在玉佩里吓唬人,空有花架子。
鹿蜀后知后觉:“原来你故意露出破绽,并非要伺机偷袭我,而是想找出我的藏身地。”
闻瑜笑眯眯道:“还不算笨。”
“什么叫不算笨?分明是你成精了好伐!”昔日在昆仑时,浮云就已是出了名的精明圆滑,如今做了人,她这股子机灵劲不减反增。
闻瑜道:“原来这些一年里都是你在烫我?害我爷娘以为我中邪了。”说到这,她气闷极了,“你这小妖怪为何总是装神弄鬼。”
鹿蜀无奈道:“我并非小妖怪,我被你亲自封印在这玉佩里,沉睡多年,近一年我才临近苏醒,玉佩难免会有一些反应,你觉得玉佩烫手估计是这个原因。”
它说的话掐头去尾,闻瑜不太听得懂,只知道是这个家伙在玉佩里作怪。
又听鹿蜀问:“浮云,你还记得天刑道君么?”
“不认识。”
“看来我还是醒早了。”鹿蜀换了个叫法,“谢春檀,谢意。”
谢春檀闻瑜不认识,但谢意她可熟了,闻瑜道:“你说谢意?提他作甚。”
听着语气,二人应当认识,还好没出岔子,鹿蜀刚松口气,又听不亚于惊雷的消息从她口中传来:
“谢意,如今是我府上的一条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