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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作者:禧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姜薇一直做着一个梦。


    梦里她很疼,浑身是血。


    黏腻的液体浸透衣衫,在她身下泅开一小片泥泞的红。朔风如刀,卷起森森寒意往骨头缝里钻,而她连发抖的力气也没有。


    她蜷缩在地,脸颊忽然一凉。


    凉意越来越密,将她濒临涣散的神智拉回。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抬头。


    视野里,是她从未见过的、铺天盖地的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宛如千万只白蝶,在苍灰的天幕下无声游荡。


    它们坠落下来,将地上无数横陈的尸首、血痕一点点掩埋、抹平。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


    狂跳的心一瞬安静,恍惚间,过往旧事不受控地往外涌,一帧一帧,在眼前走马灯般纷乱闪过。


    也许是看到了什么,她嘴角难看地弯了一下。


    雪落在脸上化开,混着血水流进眼窝。她怔怔地眨了眨眼,周围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消失了,万籁俱寂,只余风声。


    风中,漫天飞雪倏然定格,尖锐的铮鸣破空而来,撕裂雪幕。


    顷刻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剑气,携万钧之力,自天穹直逼而下。


    在这样莫大的杀意里,残存着剑主的气息。


    也是她熟悉的气息。


    她曾在这样的气息中入眠,曾经枕着那人的长发,望向他沉睡的眉眼。


    长睫轻颤,她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尾滑落,无声无息砸进雪地,消失不见。


    就这样吧。


    她想。


    -


    寒意悄然退去,空气一日日变得稠暖,散漫着泥土松动的湿润气息。


    时光轮转,又到了万物复苏的时节。


    日光和煦,光线透过摇晃的树叶间隙,在眼皮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奚雁缓缓睁开了眼。


    身下的马车正不紧不慢,载着她在山野林间颠簸穿行。她仰面躺着,从枝桠交错的缝隙里,望见一小块被切割开的蓝天。


    这么快,又是春天了。


    春天对奚雁来说,是个好季节。


    她喜欢晒太阳,就像草木需要阳光。她能清楚感觉到阳光丝丝缕缕钻进自己的皮肤,充盈而温暖。


    更重要的是,春夏延长的白昼,可以让她不再需要那么多的睡眠。


    她讨厌睡觉,更讨厌做梦。


    此刻阳光正好,奚雁撑起身,落叶簌簌滑落肩头。在高高的货堆上,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车轮吱呀吱呀,碾过郊野杂草丛生的土路。渐渐地,泥土小路被碎石硬道取代,开始出现低矮的土坯房,炊烟袅袅。


    路边田地变得规整,偶尔有行人擦着马车走过,带来市井的嘈杂。


    远处,一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待靠近了,奚雁抬头,城门楼上刻着两个大字——邺城。


    粗粗算来,今天是她出门的第七日,就这么一路蹭着南来北往的车马,总算抵达这西南边陲的重镇。


    马车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入目是熙攘的街道,铺面林立,人流如织,吆喝叫卖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各种声响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车队在一处相对宽阔的街边停稳,领头的汉子吆喝一声,众人纷纷跳下车,手脚麻利地解绳索、卸货箱。


    从头到尾,没人朝奚雁这边投来半点目光。


    就好像根本看不到她的存在。


    奚雁翘着腿,坐在最里头的一个货箱上,视线漫无目的扫过街道。


    邺城地处西南边关,是人族疆域的边缘,再往外便是十万深山的莽荒地带。


    也许是这个原因,此地风气与中土不大相同,尤其三教九流,能人异士众多。


    街上,粗布麻衣的平民、绸缎裹身的商贾、携带兵刃的江湖客随处可见,偶尔还能见到几个腰间挂着皮袋或骨器的修士。


    奚雁一一看过去,没什么兴致。她撑着下巴,歪头打量街对面一个药材摊,摊主拿着一截黑乎乎不知道是什么的古怪东西,正唾沫横飞地吹嘘。


    忽然,她后颈寒毛莫名立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她猛地转过头去。


    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走过一个穿玄色衣衫的男人。


    他外罩一件斗篷,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略显冷硬的下颌。


    男人步履沉稳,气息收敛得接近于无,混在人群里,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奚雁的心却微微一缩。


    她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气息冰冷,锐利,带着近乎非人的纯净感,像藏在鞘里却依然渗出凛冽杀意的刀。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涌来,搅得她头痛欲裂,不由按住额角。


    男人也停下脚步。


    他轻轻地偏了下头,目光扫过来往行人,投向正在卸货的商队,和一个个沉重的货箱。


    一阵风恰好拂过,卷起马车上零散的草叶,打着旋儿簌簌落下。


    他的视线在货堆上短暂停留刹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随即湮灭不见。他淡淡地收回视线,重新掩入人流,消失在街角。


    货箱缝隙里,一片草叶正微微颤动。


    奚雁捏住指尖,下意识地往后紧缩,贴着身后散发浓烈气味的货箱。幸好这商队专运香料,气味浓烈混杂,反倒掩盖了她身上的气息。


    虽然没看清,但如果没猜错,刚刚那个人,应该是天族。


    她讨厌天族,比睡觉做梦还要讨厌。


    只是心忽然有些空,她怔怔地缩在箱缝里。


    货箱被摇摇晃晃抬起来,搬进街边一家门面颇大的戏楼。


    戏楼伙计迎上前,同商队头领交接清点。一个伙计搬箱入库,随手拍掉箱角夹带的草叶,嘴里嘟囔:“又是泥又是草的,尽往城里带......”


    人来人往,身影交错。


    廊柱后,悄无声息走出来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帽檐垂下的薄纱遮住了她的面容,隐约是个清瘦的模样。她穿着件素净的绿罗裙,手里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巧竹笼。


    她站在廊下,静静打量戏楼内景。


    大堂里人声鼎沸,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座搭建得极为考究的戏台。梁枋上雕满繁复的花鸟祥云,浓重的青红彩漆亮得晃眼。


    台后有面巨大的壁画,绘的似乎是一幅飘渺仙境图——云山雾海,玉宇琼楼,几名衣袂飘飘、仙姿玉貌的仙子身影隐约其间,俯瞰尘寰。


    奚雁看着那壁画,不禁恍惚了一瞬,身后有人挤过,险些撞到她肩膀。她被人流裹着,顺势上了二楼,在靠近栏杆的角落找到一处空位坐下。


    跑堂伙计立刻迎上来,利索地擦桌子:“姑娘一位?用点什么?咱这儿的戏还得等一盏茶的工夫才开锣。”


    “一壶清茶,一碟甜酥。”奚雁的声音透过纱幔,有些发闷。


    “好嘞,您稍候!”伙计应声而去。


    奚雁透过纱帘往下看,这戏班子名气不小,大堂几乎满座,各色人等都有。


    邻桌几个穿着绸缎、像是外地商贩的客人聊得正热闹,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


    “……‘仙客来’的茶点是不错,但最好的还是他家的戏……”


    “听说今日唱全本?也不知是唱什么……”


    说着,楼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马蹄声和侍从低沉的呵斥。


    奚雁目光微转。


    便见一个华服青年被簇拥着步入大堂。他约莫二十出头,颧骨高耸,细眼带钩,身着流光溢彩的法衣,腰束玉带,手戴扳指,通身一股养尊处优的骄矜之气。


    青年排场极大,光随扈就有十数人,皆是气息沉凝,目含精光的修士,顷刻就将原本就拥挤的大堂占得满满当当。


    青年姿态懒散,所过之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纷纷低头避让。戏楼老板疾步迎上,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少宗主大驾光临,雅间一直为您准备着。”


    李玄稷像是没听见,眼神漫不经心扫过戏台,才懒懒开口:“今日唱什么?”


    班主赶忙跟着上前一步:“回少宗主,今日.....是《牡丹亭》,杜丽娘游园惊梦,文辞雅致,腔调也好.....”


    “又是这些。”


    话被打断,李玄稷在身旁栏杆上不轻不重地一叩,发出突兀的脆响,惊得堂内一片屏息。


    “才子佳人、忠臣良将,尽是些陈词滥调,听得耳朵生茧。你们‘仙客来’号称西南第一楼,就拿这些糊弄人?”


    班主的腰一下弯得更低,额角沁出冷汗:“少宗主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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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仓促之间......不知少宗主想听哪一出?小的们立刻去准备。”


    李玄稷轻哼,指腹缓缓摩挲那枚隐有灵光流转的扳指,过了许久,才慢悠悠开口:“罢了,既然没准备,本少主也不强人所难。”


    他话锋一转,“那就唱《瑶池怨》罢,听说这出戏,你们这儿唱得最好。”


    闻言,班主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嘴唇哆嗦着:“少、少宗主,这戏......”


    奚雁偏头,发觉不仅班主,大堂内好些客人也都变了脸色。


    李玄稷眼神微冷:“怎么?唱不得?是觉得我太玄宗给不起赏钱,还是……你们这戏楼,有什么本少主听不得的规矩?”


    他身后一名修士立即上前,一袋沉甸甸的金子“哐当”一下丢在班主脚边。


    班主看也不敢看那足以买下半座戏楼的金子,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少宗主明鉴!非是小人不愿唱,实在是......实在是......”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组织语言:“这戏......它、它有些......有些邪门!已经很久没人点过了,班子里的行头恐怕也不全......而且,词儿也生疏了,怕......怕污了少宗主的耳朵......”


    班主语无伦次,极力推脱,却不敢直明原由。


    这戏原本没什么问题,还因唱段精彩很是卖座,不少人特地来邺城,就为亲睹这出大戏。


    然而,就在前段时间,诡异的事发生了——


    但凡唱过《瑶池怨》的场子,戏终了,台下必有看客横死,且死状凄惨离奇,与戏中所叙殒命之法如出一辙,接连数次,无一例外。凡俗之人早已视此戏为诅咒,无人敢碰。


    可李玄稷何许人也?


    太玄宗,当世第一仙门,连皇帝也要礼让三分。这位少宗主,更是被宗门上下如珠如宝养大的骄阳,横行无忌,纵马踏御街,挥鞭斥王侯,关于他种种恣意妄为的事迹,早已传遍四方。


    他想做的事、想听的戏,谁敢拦?


    人群里,一位本地官绅打扮的中年人硬着头皮上前,朝李玄稷深深作揖:“不知少宗主仙驾莅临,有失远迎,本当奉陪……只是今日实在不巧,下官忽然想起府中尚有急务,容先行告退,改日定当备下薄礼,亲往山门请罪……”


    说完,他不敢多待,低头就欲领着家仆往门口退去。


    刚要触及门槛,只听李玄稷淡淡一声:“封门。”


    数名太玄宗弟子身形微动,并未见如何疾行,却已如鬼魅般守住了戏楼所有出口,隐隐结成阵势。封锁下,连窗棂都仿佛变得沉重,无人敢再靠近。


    李玄稷转身,瞧着面如土色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冷诮的弧度:“这位大人何必如此匆忙。府上若有难处,不妨说出来,我太玄宗弟子或可代为分忧。”


    对方脸色霎时由青转白,冷汗涔涔,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玄稷目光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宾客,轻笑一声:“如此‘精彩’的戏码,我一人独赏,岂非无趣?仙道贵生,亦当与众生同乐。”


    “今日,便请诸位一同观赏这出《瑶池怨》。”


    话音落下,大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唯有压抑的呼吸声。


    那可是太玄宗的少宗主,法器加身,能出什么事?可他们这些凡人,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李玄稷扫了眼面无人色、几乎瘫软的班主,冷冷开口:“开锣吧。本少主在此,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在本少主面前装神弄鬼。”


    厚重的门闩落下,彻底隔绝内外。天光被切断,大堂内光线一暗,只剩戏台几处壁灯投下微弱的光源,将众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外地来的商贩不明就里,又惊又疑,趁乱拉住一个低头快步走过的杂役,急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瑶池怨》......到底是什么戏?我怎么从未听闻?”


    那杂役脸色煞白,似被烫到般猛地一抖,慌张地左右瞥了两眼,才凑近些许,压着气声道:“客官莫嚷,这、这戏自出事后改了好几个名儿。它原本的戏名,您肯定听过,就叫——”


    他喉头一滚,艰难地吐出四个字:


    “《公主祸世》。”


    公主祸世。


    角落里,清瘦的身影倏地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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