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为何那样》
1. 第 1 章
姜薇一直做着一个梦。
梦里她很疼,浑身是血。
黏腻的液体浸透衣衫,在她身下泅开一小片泥泞的红。朔风如刀,卷起森森寒意往骨头缝里钻,而她连发抖的力气也没有。
她蜷缩在地,脸颊忽然一凉。
凉意越来越密,将她濒临涣散的神智拉回。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抬头。
视野里,是她从未见过的、铺天盖地的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宛如千万只白蝶,在苍灰的天幕下无声游荡。
它们坠落下来,将地上无数横陈的尸首、血痕一点点掩埋、抹平。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
狂跳的心一瞬安静,恍惚间,过往旧事不受控地往外涌,一帧一帧,在眼前走马灯般纷乱闪过。
也许是看到了什么,她嘴角难看地弯了一下。
雪落在脸上化开,混着血水流进眼窝。她怔怔地眨了眨眼,周围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消失了,万籁俱寂,只余风声。
风中,漫天飞雪倏然定格,尖锐的铮鸣破空而来,撕裂雪幕。
顷刻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剑气,携万钧之力,自天穹直逼而下。
在这样莫大的杀意里,残存着剑主的气息。
也是她熟悉的气息。
她曾在这样的气息中入眠,曾经枕着那人的长发,望向他沉睡的眉眼。
长睫轻颤,她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尾滑落,无声无息砸进雪地,消失不见。
就这样吧。
她想。
-
寒意悄然退去,空气一日日变得稠暖,散漫着泥土松动的湿润气息。
时光轮转,又到了万物复苏的时节。
日光和煦,光线透过摇晃的树叶间隙,在眼皮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奚雁缓缓睁开了眼。
身下的马车正不紧不慢,载着她在山野林间颠簸穿行。她仰面躺着,从枝桠交错的缝隙里,望见一小块被切割开的蓝天。
这么快,又是春天了。
春天对奚雁来说,是个好季节。
她喜欢晒太阳,就像草木需要阳光。她能清楚感觉到阳光丝丝缕缕钻进自己的皮肤,充盈而温暖。
更重要的是,春夏延长的白昼,可以让她不再需要那么多的睡眠。
她讨厌睡觉,更讨厌做梦。
此刻阳光正好,奚雁撑起身,落叶簌簌滑落肩头。在高高的货堆上,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车轮吱呀吱呀,碾过郊野杂草丛生的土路。渐渐地,泥土小路被碎石硬道取代,开始出现低矮的土坯房,炊烟袅袅。
路边田地变得规整,偶尔有行人擦着马车走过,带来市井的嘈杂。
远处,一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待靠近了,奚雁抬头,城门楼上刻着两个大字——邺城。
粗粗算来,今天是她出门的第七日,就这么一路蹭着南来北往的车马,总算抵达这西南边陲的重镇。
马车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入目是熙攘的街道,铺面林立,人流如织,吆喝叫卖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各种声响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车队在一处相对宽阔的街边停稳,领头的汉子吆喝一声,众人纷纷跳下车,手脚麻利地解绳索、卸货箱。
从头到尾,没人朝奚雁这边投来半点目光。
就好像根本看不到她的存在。
奚雁翘着腿,坐在最里头的一个货箱上,视线漫无目的扫过街道。
邺城地处西南边关,是人族疆域的边缘,再往外便是十万深山的莽荒地带。
也许是这个原因,此地风气与中土不大相同,尤其三教九流,能人异士众多。
街上,粗布麻衣的平民、绸缎裹身的商贾、携带兵刃的江湖客随处可见,偶尔还能见到几个腰间挂着皮袋或骨器的修士。
奚雁一一看过去,没什么兴致。她撑着下巴,歪头打量街对面一个药材摊,摊主拿着一截黑乎乎不知道是什么的古怪东西,正唾沫横飞地吹嘘。
忽然,她后颈寒毛莫名立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她猛地转过头去。
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走过一个穿玄色衣衫的男人。
他外罩一件斗篷,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略显冷硬的下颌。
男人步履沉稳,气息收敛得接近于无,混在人群里,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奚雁的心却微微一缩。
她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气息冰冷,锐利,带着近乎非人的纯净感,像藏在鞘里却依然渗出凛冽杀意的刀。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涌来,搅得她头痛欲裂,不由按住额角。
男人也停下脚步。
他轻轻地偏了下头,目光扫过来往行人,投向正在卸货的商队,和一个个沉重的货箱。
一阵风恰好拂过,卷起马车上零散的草叶,打着旋儿簌簌落下。
他的视线在货堆上短暂停留刹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随即湮灭不见。他淡淡地收回视线,重新掩入人流,消失在街角。
货箱缝隙里,一片草叶正微微颤动。
奚雁捏住指尖,下意识地往后紧缩,贴着身后散发浓烈气味的货箱。幸好这商队专运香料,气味浓烈混杂,反倒掩盖了她身上的气息。
虽然没看清,但如果没猜错,刚刚那个人,应该是天族。
她讨厌天族,比睡觉做梦还要讨厌。
只是心忽然有些空,她怔怔地缩在箱缝里。
货箱被摇摇晃晃抬起来,搬进街边一家门面颇大的戏楼。
戏楼伙计迎上前,同商队头领交接清点。一个伙计搬箱入库,随手拍掉箱角夹带的草叶,嘴里嘟囔:“又是泥又是草的,尽往城里带......”
人来人往,身影交错。
廊柱后,悄无声息走出来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帽檐垂下的薄纱遮住了她的面容,隐约是个清瘦的模样。她穿着件素净的绿罗裙,手里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巧竹笼。
她站在廊下,静静打量戏楼内景。
大堂里人声鼎沸,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座搭建得极为考究的戏台。梁枋上雕满繁复的花鸟祥云,浓重的青红彩漆亮得晃眼。
台后有面巨大的壁画,绘的似乎是一幅飘渺仙境图——云山雾海,玉宇琼楼,几名衣袂飘飘、仙姿玉貌的仙子身影隐约其间,俯瞰尘寰。
奚雁看着那壁画,不禁恍惚了一瞬,身后有人挤过,险些撞到她肩膀。她被人流裹着,顺势上了二楼,在靠近栏杆的角落找到一处空位坐下。
跑堂伙计立刻迎上来,利索地擦桌子:“姑娘一位?用点什么?咱这儿的戏还得等一盏茶的工夫才开锣。”
“一壶清茶,一碟甜酥。”奚雁的声音透过纱幔,有些发闷。
“好嘞,您稍候!”伙计应声而去。
奚雁透过纱帘往下看,这戏班子名气不小,大堂几乎满座,各色人等都有。
邻桌几个穿着绸缎、像是外地商贩的客人聊得正热闹,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
“……‘仙客来’的茶点是不错,但最好的还是他家的戏……”
“听说今日唱全本?也不知是唱什么……”
说着,楼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马蹄声和侍从低沉的呵斥。
奚雁目光微转。
便见一个华服青年被簇拥着步入大堂。他约莫二十出头,颧骨高耸,细眼带钩,身着流光溢彩的法衣,腰束玉带,手戴扳指,通身一股养尊处优的骄矜之气。
青年排场极大,光随扈就有十数人,皆是气息沉凝,目含精光的修士,顷刻就将原本就拥挤的大堂占得满满当当。
青年姿态懒散,所过之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纷纷低头避让。戏楼老板疾步迎上,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少宗主大驾光临,雅间一直为您准备着。”
李玄稷像是没听见,眼神漫不经心扫过戏台,才懒懒开口:“今日唱什么?”
班主赶忙跟着上前一步:“回少宗主,今日.....是《牡丹亭》,杜丽娘游园惊梦,文辞雅致,腔调也好.....”
“又是这些。”
话被打断,李玄稷在身旁栏杆上不轻不重地一叩,发出突兀的脆响,惊得堂内一片屏息。
“才子佳人、忠臣良将,尽是些陈词滥调,听得耳朵生茧。你们‘仙客来’号称西南第一楼,就拿这些糊弄人?”
班主的腰一下弯得更低,额角沁出冷汗:“少宗主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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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仓促之间......不知少宗主想听哪一出?小的们立刻去准备。”
李玄稷轻哼,指腹缓缓摩挲那枚隐有灵光流转的扳指,过了许久,才慢悠悠开口:“罢了,既然没准备,本少主也不强人所难。”
他话锋一转,“那就唱《瑶池怨》罢,听说这出戏,你们这儿唱得最好。”
闻言,班主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嘴唇哆嗦着:“少、少宗主,这戏......”
奚雁偏头,发觉不仅班主,大堂内好些客人也都变了脸色。
李玄稷眼神微冷:“怎么?唱不得?是觉得我太玄宗给不起赏钱,还是……你们这戏楼,有什么本少主听不得的规矩?”
他身后一名修士立即上前,一袋沉甸甸的金子“哐当”一下丢在班主脚边。
班主看也不敢看那足以买下半座戏楼的金子,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少宗主明鉴!非是小人不愿唱,实在是......实在是......”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组织语言:“这戏......它、它有些......有些邪门!已经很久没人点过了,班子里的行头恐怕也不全......而且,词儿也生疏了,怕......怕污了少宗主的耳朵......”
班主语无伦次,极力推脱,却不敢直明原由。
这戏原本没什么问题,还因唱段精彩很是卖座,不少人特地来邺城,就为亲睹这出大戏。
然而,就在前段时间,诡异的事发生了——
但凡唱过《瑶池怨》的场子,戏终了,台下必有看客横死,且死状凄惨离奇,与戏中所叙殒命之法如出一辙,接连数次,无一例外。凡俗之人早已视此戏为诅咒,无人敢碰。
可李玄稷何许人也?
太玄宗,当世第一仙门,连皇帝也要礼让三分。这位少宗主,更是被宗门上下如珠如宝养大的骄阳,横行无忌,纵马踏御街,挥鞭斥王侯,关于他种种恣意妄为的事迹,早已传遍四方。
他想做的事、想听的戏,谁敢拦?
人群里,一位本地官绅打扮的中年人硬着头皮上前,朝李玄稷深深作揖:“不知少宗主仙驾莅临,有失远迎,本当奉陪……只是今日实在不巧,下官忽然想起府中尚有急务,容先行告退,改日定当备下薄礼,亲往山门请罪……”
说完,他不敢多待,低头就欲领着家仆往门口退去。
刚要触及门槛,只听李玄稷淡淡一声:“封门。”
数名太玄宗弟子身形微动,并未见如何疾行,却已如鬼魅般守住了戏楼所有出口,隐隐结成阵势。封锁下,连窗棂都仿佛变得沉重,无人敢再靠近。
李玄稷转身,瞧着面如土色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冷诮的弧度:“这位大人何必如此匆忙。府上若有难处,不妨说出来,我太玄宗弟子或可代为分忧。”
对方脸色霎时由青转白,冷汗涔涔,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玄稷目光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宾客,轻笑一声:“如此‘精彩’的戏码,我一人独赏,岂非无趣?仙道贵生,亦当与众生同乐。”
“今日,便请诸位一同观赏这出《瑶池怨》。”
话音落下,大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唯有压抑的呼吸声。
那可是太玄宗的少宗主,法器加身,能出什么事?可他们这些凡人,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李玄稷扫了眼面无人色、几乎瘫软的班主,冷冷开口:“开锣吧。本少主在此,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在本少主面前装神弄鬼。”
厚重的门闩落下,彻底隔绝内外。天光被切断,大堂内光线一暗,只剩戏台几处壁灯投下微弱的光源,将众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外地来的商贩不明就里,又惊又疑,趁乱拉住一个低头快步走过的杂役,急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瑶池怨》......到底是什么戏?我怎么从未听闻?”
那杂役脸色煞白,似被烫到般猛地一抖,慌张地左右瞥了两眼,才凑近些许,压着气声道:“客官莫嚷,这、这戏自出事后改了好几个名儿。它原本的戏名,您肯定听过,就叫——”
他喉头一滚,艰难地吐出四个字:
“《公主祸世》。”
公主祸世。
角落里,清瘦的身影倏地定住。
2. 第 2 章
对许多上了年纪的人来说,那并不是一个陌生的故事。
尽管情节老套,时隔久远,他们仍然能够回忆起戏文中的点滴情节,回忆起那一幕幕的可怖场景。
因为,那并非一个虚构、杜撰的故事。
而是一桩百年前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惨剧——
世分三界,时人崇仙,修堂建庙,供奉的香火飘往的地方,叫做“仙域”。
仙域广袤,上分三十六重天,下辖五方大洲。氏族仙家鼎足而立,与玉京天族共同维系凡世太平。
这“公主祸世”的故事,便要从其中一处叫做南陵青洲的地方说起。
那里曾是钟灵毓秀、草木不凋的福地,怀姜仙族世代居住于此。
五百年前,怀姜王宫诞下一对双生花。
姐姐天赋卓绝,是赫赫有名的剑道翘楚;妹妹灵心慧质,亦是世间罕有的炼器师。
这本是一段佳话。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日后将整个仙域搅得天翻地覆的祸首,正是这怀姜一族的长公主。
她自幼学于仙宫,受名师教养,理当持正守心、庇佑苍生,却不知何故,竟一夕之间叛出天域。
心性一旦受损,就如溃堤洪流,再难遏制。她不仅四处挑起战火,更不知从何处寻得邪法——令被天族禁绝已久的至毒“罗刹蛊”,重现于世。
此蛊凶戾无比,传闻一旦沾染,仙术无用,药石无医,连重霄之上的帝君都束手无策。
它以怨念为食,血肉为巢。中蛊者会清醒地看着自己身体一点点异化,最终连神智也泯灭,成为一头只知杀戮的恶鬼,在痛苦中死去。
一时间,天族震怒,凡尘惶恐,仙家数次集议,也难阻这丧心病狂的女魔头。
短短数年,罗刹蛊不断蔓延,席卷之处生灵涂炭,连她的故土青洲亦难幸免,成了一处荒芜的死地。
天族愤而兴师,联合四洲精锐,鏖战数月,终于寻得破绽,将这魔头困于诛邪大阵,由当时天族最年轻的战将出手,一剑将其诛杀,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至、至此,这场浩劫方、方才停歇。可叹......青洲焦土之上,至今仍开着......染血的断魂花......”
台上,扮演说书人的伶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勉强唱完最后一句。白绫垂落,大幕缓缓合拢。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整座戏楼早已变成一座巨大的刑场,而刽子手的刀,就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只等曲终那一刻,随机落下。
最后一句唱毕,全场灯光骤亮。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一切。
所有人僵在原地,心脏狂跳,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刻都煎熬无比。他们惊恐地转动眼珠,窥探着左右,既害怕看到什么,又无法控制不去看。
一秒,两秒......十秒......
竟什么都没发生。
紧绷的弦稍稍松动,有人开始尝试着深呼吸,放松僵硬的身体,缓缓转动脑袋,确认身边的人都还好端端坐着。
难道......今日不同,是因为那玄门少主在场,连邪祟也退避了?
班主几近虚脱,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战战兢兢朝二楼那位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揖:“少、少宗主......戏,唱完了......”
他心中忐忑难安,明明先前表现得讳莫如深,如今戏唱完了,却风平浪静,他不知这是福是祸。
他心惊胆战地等候发落,不过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这时,众人渐渐意识到什么,目光不约而同地,缓缓转向了二楼那间雅间。
方才他们太过紧张,这会儿才发现,从戏文开始到落幕,那里太过安静了。
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漫长的寂静。
守在门外的两名太玄宗修士也察觉不对,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少宗主?”
无人应答。
修士面色微变,提高声音又唤一次:“少宗主?”
依旧一片静默。
那修士脸色骤变,与同伴交换一个眼神,再也顾不得礼数,抬手运起灵力,猛地震开了房门!
门内景象霎时映入眼帘。
只见李玄稷依旧维持着慵懒倚坐的姿势,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
然而,他的面容早已扭曲成一种非人的样貌,头骨两端诡异地向外突出,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扯开,露出一排咬紧的牙齿,皮肤泛着青黑,肌肉纹理僵死地虬结在一起。
那双细长带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小,所有骄矜、残忍,连同生机都已消散。
“死了!太玄宗少宗主死了!!”
不知是谁发出的凄厉尖叫,如同一声惊雷,瞬间炸破戏楼内勉强维持的平静。
人群轰然四散,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哭喊声、惊叫声、推搡践踏声混作一团,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般疯狂涌向各个出口。
“封、封住!封住所有门窗!任何人不得离开!!”
修士目眦尽裂,强压惊惶,一边厉声呵斥,一边手中掐诀,试图构筑屏障。
然而,极致的恐慌之下,人潮已非术法所能轻易阻拦。场面彻底失控,宾客们一个接一个,推搡着、喊叫着,拼命向外挤去。
就在这混乱中,一名太玄宗弟子眼神锐利,猛地伸手,拦住了一个正欲趁乱向侧门移动的身影。
那是一个头戴素色帏帽的女子。
修士凶狠地抓住她胳膊,那女子身形纤细,轻飘飘的,被力道带得转过身。
帷帽的薄纱扬起一角,露出帽檐下的脸。
修士怔住。
那是一张极其清丽的面庞,皮肤白皙,薄薄地贴在脸骨上,眉眼疏淡,一双瞳仁竟是罕见的浅碧色,宛如浸满春意的池水,此刻正漾着惊惶无助的涟漪。
这份柔软的美丽与无助,足以融化任何铁石心肠。
修士脑中空了一瞬,手中力道不觉松了半分。
就在失神的刹那,女子忽地凑近,对着他面门,轻轻吹出一口气。
气息微凉,带着一缕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冷香。
修士周身灵力一滞,旋即感到一阵麻痹席卷四肢百骸,竟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轻盈地挣脱,向后一退,宛如游鱼般没入混乱阴暗的人潮,再也寻不见踪迹。
-
未至闭城时分,邺城所有城门在官府的急促号令中,轰然关闭。
太玄宗少宗主离奇暴毙的消息像野火窜过,烧得人心惶惶。
街面比往日拥挤数倍,挤满了不安的人群,车马乱作一团,到处是交头接耳和张望的脸。
仙客来被围得严严实实,身着太玄宗服饰的修士与官差守在四周,脸色都很难看。不时有大夫或丹师被请进去,又摇头摆手地出来。
奚雁站在远处一条僻静的巷口,遥遥望向那被围得铁桶般的戏楼。
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微微垂首。
下一瞬,墙上的影子便如滴入水中的墨痕,悄无声息地淡去、消散,了无痕迹。
厚重的城门与修士的封锁线,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日落前,奚雁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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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离开邺城地界。
她的身形在官道旁的野草丛中缓缓显现。身后远处的城门轮廓逐渐模糊,那片惶惶人声也被旷野的风声取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树林,暮色沉沉,林深似海。
奚雁未作停留,径直走入那片浓郁的阴影之中,很快被林木吞没。
林子里暗得极快,仿佛另一个世界。
脚下积年累月的厚厚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空洞的声响,衬得四周愈发寂静。目之所及,尽是树干与枝杈的暗影,层层叠叠,望不到边。
雾气不知不觉漫了起来。起初只是一股淡淡的潮气,后来愈发浓重。奚雁停住脚步,环顾四周,只剩茫茫一片白雾。
“少宗主死了!!”
“少宗主死了!!”
左手提着的竹笼里突然传出尖叫,和戏楼里那声一模一样。
奚雁一顿,道:“闭嘴。”
“为什么?”
笼中那只小小的耳鼠并没有闭上嘴,对她方才的授意和现在的抗拒,小精怪感到困惑,“刚刚在那里,是你让我这么说的。”
“......现在不需要了。”
“好吧。”耳鼠不叫了,但安静没多久,又忽然开口,“你不高兴么?为什么?”
它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于是又问:“为什么?”
依旧没有回答,它锲而不舍地问了好几遍,终于得到一个平淡的声音:“我没有。”
“不,你就是不高兴。”耳鼠斩钉截铁,它的声音像个稚嫩又好奇的孩童,“你是妖,难道没有见过死人吗?为什么手抖成这样?”
奚雁猛地回神,按住微微发颤的左手,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想到要送你回去销毁了,有点舍不得。”
耳鼠安静了。
奚雁继续探路。她已经试着朝两个方向走了一段,但绕了几圈,还是回到原地。
林中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快听不见。
快到子夜了。
奚雁不再往前,她微微思忖,确认四周没人,伸出手,指尖在掌心飞快地一划。
细微的灵力波动后,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沁出,悬在掌心之上,并不滴落,而是散发着微弱的、奇异的热意。
她屈指,对着那滴血珠轻轻一弹。
“嗡——”
一声低鸣,从她周身的空气中震荡开。
紧接着,以那滴血珠为中心,无数细碎、沙粒大小的幽碧光点应声逸出,轻盈地悬浮在林间。
那是些极小的蛊虫,通体晶莹,仿佛冰屑凝成。它们在她身边稍作停留,便向前飘去。
奚雁跟上,蛊虫所过之处,浓雾似被某种力量熨帖地分开了些许,露出下方被遮盖的小径。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方雾气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光线在雾中跟着一起扭曲、变形。随后雾气如退潮般向两侧散开,一座古旧的石门在林木深处缓缓显现。
石门门扉紧闭,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与藤蔓,风化得很粗糙。奚雁示意,蛊虫围拢上去,荧光照亮了石门,上面的符文早已模糊。
它就这样突兀地、静静立在林木深处,仿佛已在此沉寂了千年。
蛊虫没有再散开,它们一个接一个,越围越紧,光点渐渐聚大,重新变成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入门前的石阶缝隙。
“轰——”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苔藓与藤蔓被巨力撕扯、崩裂,仿佛一道新鲜的伤痕。
奚雁抬头,门楣中央,深深镌刻着两个巨大的古字。
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幽都。
3. 第 3 章
和大多数的想象一样,作为异族的巢穴,幽都是个名副其实的混乱之地。
这里,争斗、杀戮从未停歇。今日他占山为王,明日又不知旗换谁家,你方唱罢我登场,直到大妖祸斗出现,才一统分裂割据的局面。
然而数千前的一场变乱,天族斩杀了祸斗,接管此地。有能耐的妖出逃流散,剩下的则被一一收编。
自此,幽都才真正沉寂下来。
举目四望,空落落的城广袤而灰败,早已看不到昔日的繁华景象。道旁屋舍大多人去楼空,青石板缝生满苔藓,拐角处的石兽风化了半边,空洞的眼窝里积着浊水。
这里没有阳光,终年不散的浓雾吞没大半城池。
不过,在这无边荒凉的腹地,正亮着一片灯火。
那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传说是由上古妖龙湮灭后的骸骨垒筑而成,远远看去,像一座骨山,层层叠叠,无数窗口透出幽绿或暗红的光晕。
那便是妖傀阁。
以阁为中心,延伸出几条街巷,奚雁走到这里,才勉强感觉到一丝生气。她要兑换货物的典当铺,就在其中一条小巷。
巷子低矮破旧,营生的铺子不多,更多是些简陋的棚户,挤满形形色色、化形不全的妖,或是眼神警惕、躲躲藏藏的精怪。
奚雁拐进小道,朝巷尾走去,越靠近深处,人声光色越盛。典当铺紧邻妖傀阁入口,每次来,铺中都挤满了客人。
她轻车熟路从侧门进去,直接来到库房门口,掌柜正在里头清点,见到她,眼睛一亮:“唷,‘贵客’来了。”
奚雁笑笑,解开腰间包囊,茶叶酒酿、胭脂水粉、糕点蜜饯、丝绸漆器......各种东西摊了一地。
自从天族收编后,幽都群妖尽归妖傀阁管辖。阁中为防傀使作乱,皆施以真言禁咒,不得私入仙、人二界。只有像奚雁这般公差在身、持有文牒者方可出入,次数也有限。
时间长了,幽都城里内就发展出“走私”的行当,由能出入人界的傀使携货回城,典卖牟利。
每回奚雁带的东西品质都不错,好几家铺子都想跟她做买卖,她呢,也不讲交情,价高者得。
掌柜按单子仔细核对完,从柜台下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推到她面前:“三百妖元,数目对过了,傀使点点?”
奚雁一掂便知分量,笑道:“您办事,我还信不过么?”
掌柜呵呵一笑,一边埋头写新的货单一边随口问道:“这回去人界,可有什么新鲜事?”
奚雁微微一顿,没接话。
掌柜也没在意:“我就知道,还是老样子。不过啊——”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她,“这外头没新鲜事,我们这儿,倒有件大事发生。”
奚雁配合地睁大眼睛:“噢?什么大事?”
掌柜挑起半边眉,他左看右看,身子朝前探出,压低声音:“就前几日,刚巧是你出去办差的时候,知道什么人来幽都了么?”
奚雁乖乖摇头:“不知道。”
掌柜轻哼,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飞快的吐出两个字。
奚雁笑容一滞:“......天族?”
“就是天族!”掌柜语气万分确切,斩钉截铁,接着道,“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还是我这儿每天客来客往,才打听到的。你知道来的是些天族的什么人吗?”
奚雁神色认真了些:“什么人。”
“刑狱司的人!你知道刑狱司来干什么吗?”
“干什么?”
“调查一件事。”
奚雁听着,对方却停在这里,她心里啧了一声,从钱袋里掏出几枚金色妖元,搁在桌面上,笑吟吟道:“您就别卖关子了。”
掌柜乐呵呵收下,这才道:“是来调查一桩天大的丑闻——”
“说是这九重天上,有位出身望族的小神君,与我们幽都的一个傀使......”他笑得意味深长,“......纠缠不清啊。”
奚雁听了,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妖傀作为戴罪之身,是无法通过正途修炼的,既不能采补天地灵气,也不能吸收日月精华。
久而久之,就有妖傀动了歪念头,试图通过阴阳双修,窃取精元灵力,尤其是引诱那些灵力精纯的上界仙神。
人有欲念,仙神亦难免俗,遇上容貌昳丽的妖,也有把持不住的,不过大多都是些洲界内的小仙小神。毕竟九重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视妖如最低贱狡诈之物,不会与之有染。
这次连刑狱司都惊动了?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奚雁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离开典当铺,外头的天依旧笼罩在雾气里。
几步之外就是妖傀阁,阁前悬着两排灯笼,照得门前广场妖影绰绰。
快到开阁的时间,这些影子正摩肩接踵,翘首以待,三三两两地低声聊天。奚雁走近了,发现一半妖都在谈论刑狱司的事。
......不是说没什么人知道么?
奚雁决定下次要涨价钱。
她像往常一样,找了棵树,神不知鬼不觉落上去,靠着枝干休憩,顺便也听着底下的动静。
或许是因为刑狱司来过不久的缘故,他们说得很收敛,奚雁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们最关心的无非是刑狱司查到人、抓到人没有,这件事什么时候能结束,唯恐波及到自己。
子时,广场尽头的大门终于打开。
声浪裹挟着浊热气息扑面而来,一瞬间,黑影们争先恐后往里涌,挤作一团。奚雁等了会儿,缀在队尾。
妖傀阁最外层一圈,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这里酒肆茶馆、赌坊花楼林立,鱼龙混杂,喧闹震天。无论是低级妖类、未成人形的精怪,还是过路的邪修,皆可进入。
大多数妖到这里就止步了,划拳赌钱的,高声咒骂的,左拥右抱的,发着酒疯的,比比皆是。
穿过这片喧嚣,沿回廊向深处走去,空气渐渐湿热起来,隐隐有水声,便到了百骸汤。
数个大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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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的池子被间隔开,里面流淌着的不同水温、不同色泽的池水,对疗伤放松各有奇效。
这里相对安静,只有水波晃动的汩汩声,与压抑的低吟叹息。
再往里,越过重重门户与复杂的回廊之后,便到了妖傀阁真正的核心。
这里被称为“血契堂”,是这座骨山运转的心脏,亦是妖域立足的根基。
它入口十分隐蔽,需要特定信物或引路者方能踏入。奚雁将手腕上的妖纹对准入口,下一瞬,眼前一亮。
目之所及,是大片琥珀般的暗红色光芒——地面中央,一道巨大无比、深深嵌入黑曜石地面的暗红裂纹,正在缓缓脉动。
每一次明暗,都让大厅里的光影随之微微摇曳,仿佛某种庞大巨物沉睡中的心跳。
无论多少次看到这道裂纹,奚雁的脑袋都隐隐作痛,就像被某种陌生的力量深深吸进去。
她别开眼,径直走向兑付处,那里已经排起长龙,大家手里提着、抓着各自的任务目标,等待兑换功德。
奚雁攥紧微微抖动的竹笼,快步挤了过去,另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提着枚染血的兽牙,慢她一步,排在她后面。
奚雁装作听不见他粗重的哼气声,等待的间隙,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堂内飘来飘去。
血契堂不大,总共分为几个区域,她慢慢看过去,悬赏台、接契处、静室——
她目光忽地顿住了。
静室门前的灯亮着。
亮灯,说明里面有人。
静室区一向完全封闭、隔绝一切探查,只供深度密谈的委托者使用。她任务接得多,来血契堂的次数不少,却也没见过几次灯亮。
“喂!耳朵聋了吗,还不快点跟上!”一声凶横的斥骂从身后传来,震得她耳膜生疼,奚雁刚回过神,就猝不及防被狠狠推搡了一把。
那壮汉见她踉跄几步又停下,正要再推她两把,却陡然对上了她转过来的眼神。
他向来不将这种纤细柔弱的女子放在眼里,可不知怎的,那一瞬间,他竟有些后背发凉。
她只看了他两眼,就移开了视线。前一名傀使恰好兑完,轮到她了,侍者面无表情地示意她上前。
奚雁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侍者等了两秒,见没人上前,终于抬起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看她,指节在台面上敲了敲。
奚雁站在原地,手笼在袖中,竹笼的提梁硌着掌心,轻轻地晃了一下。
几秒之后,她转身,朝大门走去。
侍者愣了一下,皱眉看着她的背影,没开口。身后的壮汉也怔住,啐了一口,骂了句有病,随即挤到她刚才的位置,将兽牙重重撂在台面。
奚雁脚步匆匆,穿过排队的人群。有人提着滴血的布袋与她擦肩,带起一股铁锈味。
血契堂的门扉再次为她打开,她穿过那道逐渐扩开的入口,面前只有一条向下的、寂静的阶梯。
幽深狭窄的回廊里,阴沉沉的光涌进来,将她的轮廓彻底淹没。
4. 第 4 章
山道两侧的木灯依次亮起的时候,怀慈知道,是奚雁回来了。
他慢慢起身,走至院中。老人身形微驼,像经年的老树,手背皮肤粗粝,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细看能辨出年轮模样的纹路。
他拄着一根盘结的木杖,雪白的长须垂在胸前,末梢缀着星星点点的槐树花苞,随着走动,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怀慈推开竹篱门,引燃檐下的灯笼。
山道悠长,望见微光下等待的身影,奚雁的心微微落定。
蜿蜒的石阶通向半山腰一处凹陷缓坡,坡上几间黛瓦木屋静静栖卧。那便是她的住处。
屋子简朴,屋前一道低矮的木栏,圈出一方小小的院落。院内陈设寥寥,一口粗陶水缸,一个捣药的石臼,一张磨得光滑的石桌,两个石凳。晾衣绳上,素色的布裙正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怀慈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布囊和手里的竹笼。
“回来了。”他声音苍老平稳。
“嗯。”奚雁应声,径直走向水缸。山风穿过木栏,撩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俯身,掬起一捧水,埋下脸。
刺骨冰泉顺着她的下颌和脖颈滚进衣领,她撑住缸沿,肩背的线条微微绷紧。
怀慈提着布囊走到桌边,开始往外取东西:装满妖元的钱袋,两壶用荷叶封口的酒,几束根须还带着湿泥的草药。
将空囊折好,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在竹笼上停留了一瞬。竹篾编得紧密,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那本该是什么,也察觉到它此刻似乎不该在这里。
奚雁用袖子抹了把脸,过来坐下,将钱袋往他那边推了推。
怀慈没动钱袋,拿起一壶酒,慢慢撕开荷叶封口,醇厚的酒香散了出来。他倒了一小碗,推到奚雁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他缓缓道:“这趟出去......不太顺?”
奚雁摇头,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放下时几滴酒液溅在石桌上。
怀慈在灯下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关切:“你气色不大好。”
“只是跑得远了,有些累。”她避开他的视线,伸手拿过酒壶,重新封好被撕开的荷叶口,“你身体不好,少喝些。”
怀慈点点头,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沉默像山间的雾气,无声地漫进小院。
怀慈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若是遇上什么麻烦......”
“真的没有。”奚雁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随即又缓下来,“我有些乏,去歇着了。”
她提起笼子,起身走向西屋,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阿雁。”他在身后叫住她。
奚雁脚步一顿。
最终,苍老的声音只是温和地说道:“......夜里凉,记得盖好被子。”
“嗯。”她低声应了。
怀慈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关上。
他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慢慢喝完碗里剩下的酒。起身时,目光扫过地面——靠近水缸的泥地上,有两滴很新的水渍,不是溅出的泉水,颜色略深,在石灯昏黄的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佝偻着背,将石桌上的东西一一收好,吹熄了檐下的灯笼。东屋的门轴发出轻响,合上了。
-
西屋里没有点灯。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奚雁和衣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窗纸透进一点微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格影。床边桌上,那只竹笼静静搁着。
屋外,远处溟河低沉压抑的咆哮丝丝缕缕钻入耳中,许多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它们杂乱无章地拥挤、冲撞,扯得神经微微发疼。她闭上眼,那些画面却并未消失,反而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顽固。
过了很久,窗外风声稍歇时,笼子里传来极轻的刮擦声,一下,又一下,像在试探。
“不要吵。”她低声说。
窸窣声停了,片刻,一个细小的、带着嗡响的声音钻进她耳朵:“......你不应该带我回来。”
她没说话。
“接下血契却没有完成,会反噬的。”那声音又说,很轻。
奚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鼻腔中隐有液体流出,她抬手一抹,擦过粘稠的温热。
作为傀使,她当然很清楚。
“你抓住了我,我愿赌服输......可是,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每只妖都有自己奇奇怪怪的法则,在耳鼠以为她不打算搭理自己的时候,忽然听见她问:“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花大价钱买你的命吗?”
耳鼠道:“因为我拿了一件很大的宝贝。”
只是“拿”,不叫“偷”。
黑暗里,奚雁几乎要因这坦率的用词失笑,但唇角那点弧度尚未成形便已消散。一个更沉的念头压了下来。
“那东西的藏处,本该只有主人知道。”她说。
耳鼠想也没想,语气里难掩骄傲:“天下没有我找不到的东西,只要我见过。”
“人也是?”
“人也是。”
屋中静了一瞬。接着,奚雁的话一字一字落下,格外清晰:
“那么,你帮我找一个人。”
笼布毫无预兆地被揭开,耳鼠一惊,黑溜溜的眼睛里,倒映出床边的女人。
她不知何时已坐起,就在黑暗里,直勾勾地看着它,“在邺城,那座酒楼里,你见过他。”
邺城,酒楼——仙客来。
“你是说......”耳鼠记起来了,它迟疑道,“可......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我要知道他的下落,哪怕是一具尸体。”
“找到之后呢?”
“你就自由了。”
笼子里响起一声含糊的、长长的沉吟,是耳鼠在权衡。“血契堂那边……你怎么交代?”
“那是我的事。”
耳鼠沉默了良久,终于,它沉沉吐出一个字:“好。”随即又补充,“但我不靠近他,只到外面,指路。”
它记得那人是因为罗刹蛊死掉的,那蛊太厉害,它不敢。
“好。”
奚雁的手指移到笼门的卡扣上,停顿了一下,轻轻打开。
黑暗中,一点银灰色的影子顺着缝隙轻盈滑出,落在桌面上。
它约莫巴掌大,一身细密的银灰短绒,流转着淡淡光泽。耳朵圆润宽大,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块黑曜石,稚气又警觉。蓬松的尾巴自然地蜷在身侧,尾尖有一小撮雪白的毛。
它站在桌上,仰起头看她。
她可能想交代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拉开了房门,山间冰冷的夜气顺着门缝涌了进来,带着溟河遥远的、低沉的水声。
耳鼠的身影迅捷地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中,只有声音飘回来,细小却清晰:
“你放心,我既答应了,就一定会回来。”
奚雁神情微怔。
门合上,将寒意与流水关在外头。油灯捻熄,黑暗里,寂静沉沉地压下来,填满了屋子。
不知过了多久,夜渐深,倦意混着清醒。那句话又在半梦半醒间浮现,可音色变了,沉了许多,也慢了许多,从记忆深处一字一字响起——
他说,要等他回来。
朦胧的光线里,隐约有个背影,看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透出一股孤寂的、决绝的意味。
然后,那背影侧转几分,声音突然切进来,冷得像淬过冰:
“我不想再见到你。”
奚雁猛地睁开眼。
心跳如雷,一下又一下。这里没有背影,没有声音,只有窗外山间黎明的青灰天光,冷冷铺在地上。
“咚、咚。”
敲门声适时响起,不轻不重,怀慈的声音透门而入:
“阿雁,早饭备好了。”
奚雁撑着坐起身,梦境的余韵缠在喉头,有些发干。
她定了定神,下床开门,怀慈见她穿着单薄,嘱咐道:“外头凉,多穿些。”
这时,一道轻微、迟疑的叩门声,怯生生从低矮的木栏院门处传来。
奚雁皱眉看过去,怀慈拦下她:“我去罢。”
她于是转身回屋,披了件外袍。再出来时,听见怀慈唤她:“丫头,找你的。”
奚雁顿住,抬起头,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院外。
少女裹着件褪了色的莹黄粗布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细瘦的脖颈支着单薄肩膀,总像被风吹弯的苇杆般微微瑟缩。
那双灰暗怯懦的眼睛在看见奚雁时,瞬间明亮起来。
“奚雁姐姐,我、我见山灯亮了,想是你回来了,就、就过来碰碰运气......”
她背着竹篓,一身灰扑扑的,手上还有泥。得到允许入内,她慌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又把裙裾掸了掸灰,才走进来。
怀慈邀请她一起吃做早饭,妙萤忙摆手:“我吃、吃过了。”
她生怕给他们添麻烦,见怀慈还要给自己找凳子,赶紧取下背篓倒扣在地上:“我坐这个就可以的!”
肚子在这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脸一红,窘迫地低下头。一只手推了碗面过来,抬头是奚雁温和的表情:“吃点吧。”
妙萤抿唇,这才接过碗。
她小口吃着面,偶尔悄悄抬眼看看奚雁。奚雁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远处的山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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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碗,手指在膝上不安地绞紧,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细地开口:“雁姐姐......我、我上个月,也去了一趟血契堂。”
“嗯?”奚雁收回目光,看向她。
“我接到任务了......”妙萤的脸微微发红,不知是紧张还是羞怯,“是......是去妖泽找几株灵植。我找了好久,差点迷路,还被瘴气熏得头晕......但、但最后还是找到了!”
她说得磕磕绊绊,但眼睛里闪着一点难得的光亮。
因为修为低下,虽是妖傀,她却从没有接到过任务,一直干着各种杂活。
“挺好的。”奚雁微微一笑。
得到这简单的肯定,妙萤像是松了口气,眉眼都舒展了些。她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双手捧着,献宝似的递到奚雁面前。
“这、这是用赏金换的妖元......不多,就......二十个。”她声音越说越小,“雁姐姐,我......我想给你。”
“给我?”奚雁眼睫微抬,“全都给我么?”
“嗯!”妙萤用力点头,“雁姐姐你总是帮我,我......我一直想报答你,可是......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
看着那只旧布袋和少女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奚雁没有接。
她忽然转身进屋,妙萤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黯了黯,捧着布袋的手指慢慢蜷起。
但奚雁很快就又出来了,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长条木盒。
这个木盒推到妙萤面前,奚雁示意她打开。妙萤不明所以地照做,抽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折花步摇。
银鎏金细杆打磨得光滑,末端收束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
“这个是......?”
“送给你。”奚雁道。
妙萤呆了一瞬,赶紧摆手:“不、不不,太贵重了,我......”
她整个人懵在原地,好似有点茫然又无措,只直愣愣地望着。
奚雁一贯独来独往,既不与人冲突,也不同人深交。认识妙萤,是偶然在一次任务中顺手救起这个险些被水流卷走的小妖。
从那以后,不知是巧合还是存心,她总能在幽都城各处碰见妙萤。
妙萤没什么朋友,她们丹良一族本就修为薄弱,经妖域多年动乱早已经凋零得不成样子。为了活计,她常在各种店里帮工。
起初奚雁怕麻烦,便躲着她,远远见她在街边张望都会绕道走。
她一点也不想惹上什么关系,更不想交什么朋友。
可她躲起来之后,又忍不住往那看,见那小姑娘脸上的期待变成失落,低头一个人默默离去,她心底某根沉寂的弦,就被那么微妙地拨动了一下。
她想到过去,想到一个人,想到她们从前的日子。这些汇聚成一点点不合时宜的心软,这点心软让她从墙后走出来。
妙萤很懂事,给她什么都不要。奚雁勾手:“你过来。”
她犹豫片刻,听话地挪近一点。
她总爱低着头,满头长发就用一根布带缠住,松垮垮的,鬓角好几缕软发垂下来。
奚雁一边熟练地给它们捋到耳后,一边道:“本来是想送你做生辰礼的,你既然来了,就提前给你。”
不给她推拒的机会,奚雁接着道,“还是说你觉得这礼物不好,不喜欢?”
“不是的!我很喜欢!”妙萤急忙解释,脸都憋红了,生怕奚雁误会生气。
奚雁一点也不生气,她笑眯眯:“那你试试。”
妙萤纠结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取出步摇,又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想该怎么绾发。然而步摇刚碰到发丝,就如生出意识般颤动起来,眨眼间盘好了一个偏髻。
散乱的发丝尽数妥帖收束,露出后颈细白的皮肤。
妙萤呆住,小心地摸上发髻。
原来不仅是首饰,还是法器。
她指尖轻轻拂过步摇下摆的流珠,生怕碰坏了。良久,才抬起头,抿紧了唇:“谢谢姐姐。”
奚雁眼中的柔色凝滞刹那,不动声色地消散。
“至于这些,你自己挣的,自己留着。”她看了眼布袋,声音放得轻缓,“我帮你,不是为这个。”
就在这时,一阵扑翅声由远及近。
一只满身黑纹的傀儡鸟,穿过稀薄的山雾,精准地掠入院落,不偏不倚落在桌上。
鸟身落定的瞬间化作一缕黑烟,只余一张巴掌大的纸筏。
纸筏上,浮现出几个暗红的字迹,以命令的口吻:
“傀使妙萤,阁中传唤,速至血契堂。”
5. 第 5 章
妙萤走在通往血契堂的幽深通道里。周围的喧闹渐渐远去,壁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走得很慢,手指紧紧攥着衣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入口就在眼前,并未见到寻常轮值的侍者,而是一名身着黑袍、神情冷肃的执事。
那人面皮紧瘦,目光像刷子一样从头到脚扫过妙萤,面无表情:“妙萤?”
“是、是我。”妙萤赶紧应声。
执事看了看她身后,确认只有一人,下巴微微一扬:“跟我来。”
他没有走向平常兑付任务的喧闹区域,而是拐入一条灯火更为幽暗、少有人行的侧道。
妙萤跟在后头,心里七上八下,眼看越走越深,灯光昏沉,四周也越发安静,不像是她平时交接小任务的地方。
她手心冒汗,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眼角的微光黯下去,她默默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头的瞬间,耳后几缕细软的发间,粘附着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米粒大小的莹白小点,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
-
血契堂外僻静的岔道里,奚雁背靠着湿冷的石壁。
这边有几个供人暂时歇脚的石墩,她在靠边的一个石墩坐下,旁边正好有根粗大的、不知什么兽类的肋骨斜倚着,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这里光线晦暗,时不时有妖匆匆走过,没人留意这个角落。
她闭上眼睛,起初,是感受到一种滞重的阴冷,混合着地底深处特有的土腥,以及某种术法残留的涩味。
接着,周围环境的声音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回响。
通道越来越窄,那执事领着妙萤,停在一扇亮着微弱骨灯的门前,示意她独自进去。
下一刻,画面猛地颠簸震荡——门开的瞬间,一股强大、冰冷、带着绝对排斥意味的力量,如同锋利的冰刃横扫而过!
“啪。”
清脆的破裂声在她识海中炸开,视野被浓稠的黑暗泼盖,所有感知都被硬生生斩断。奚雁浑身猛颤,仿佛被看不见的冰锥从眉心狠狠刺入。她闷哼一声,用手撑住墙壁才没滑倒。
喉头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她低下头,看着暗红的血滴,接连落在灰扑扑的石板地上。
静室的禁制竟这么厉害......血契的反噬,在这关口也愈发明显了。
她喘息着,用袖子胡乱擦去唇边的湿痕。
静室......妙萤怎么会被带进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任务。
脚边暗影一动,一团银灰色的影子不知从哪个缝隙钻了出来,顺着她裙角飞快地往上攀,蹲在她肩头——竟是那只耳鼠。
它黑亮的眼睛里带着急色,尖细的声音直接钻进她耳朵:“找到了!在西边,那片老祭坛废墟下面!”
奚雁心头一紧,这么快?她压低声音:“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错不了!”耳鼠很肯定,“他们没走,但我感觉他们快有动作了!现在去还能赶上!”
奚雁看看它,又扭头望向血契堂紧闭的入口。
唇齿间还残留着血腥气,识海中刺痛未散。她沉默了片刻,再次擦了擦唇角,然后直起身,对肩上的耳鼠道:“带路。”
-
祭坛位于幽都西边的荒僻处,已经废弃多年。
据说很久以前,这里是某些古老妖族祭祀天地、沟通幽冥的地方。后来幽都被天族接管,这类带着“邪门歪道”色彩的场所便被渐渐荒弃了。如今只剩大片倾颓的巨石,雕刻着复杂模糊的纹路,埋藏在疯长的藤蔓之下。
奚雁循着指引,悄无声息地靠近祭坛深处一片相对完整的石殿残骸。
耳鼠轻轻扯了扯她裙角:“那......地方我带到了,我先......”它顿了顿,飞快地补上一句,“你自己小心。”也不等奚雁说什么,就蹿入旁边的乱石草丛,不见了踪影。
奚雁没有分心,她收敛所有气息,如一抹幽影,贴近一处半塌石壁的背阴面,向内望去。
殿内被简单清理过,中央似乎布设着一个阵法。李玄稷就躺在阵眼处,面色青黑,气息全无,但周身笼着一层流动的暗光,维持着肉身不腐。
几名太玄宗修士守在四周。为首的是个青袍老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周身气息凝实,旁人尊称他“穆长老”。他正仔细检视着阵法的运行,眉头紧锁。
“穆长老,”一名年轻修士低声禀报,“‘凝魄阵’运转尚稳,配合幽都特有的‘九阴返魂草’汁,少主肉身应可再保百日不腐。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罗刹蛊毒已侵入神魂,这法子只能拖延,若要真正......”
穆长老抬手止住他的话,声音沉冷:“我知道。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找到‘那样东西’。”
旁边另一名中年修士忍不住道:“长老,典籍明明记载罗刹蛊乃天下至毒,无药可解,当年怀姜......”
“住口!”穆长老倏地侧目,眼神凌厉如电,“典籍所载,便一定是真的么?”
几名修士屏着呼吸,没敢接话。
望着这些由自己亲自挑选、一手带出来的弟子们,穆长老几不可察地一叹:“世人所知的,不过是写给他们看的。”
他略一停顿,权衡过后,终是沉声道:“罗刹蛊,从来就不是什么天生地养的奇毒。”
这话落下,弟子们脸上难掩惊疑之色。
穆长老并未理会,他目光紧锁着阵中之人,声音压得更低,也更笃定:“既是人造,便有根源可循,有‘理’可破。”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所以,必须找到‘那东西’。只有它,才能彻底拔除玄稷体内的蛊毒,为他重塑神魂。”
奚雁心中剧震。
罗刹蛊......是人造的?
这几个字扎进她脑中,几乎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正待凝神再听,忽闻一声厉喝:“什么人?!”
穆长老倏然转头,目光却是如鹰隼般射向石殿另一侧的缺口,同时袍袖一拂,一道无形的气劲已隔空拍去!
甬道口碎石纷飞,两道身影有些狼狈地跃出,落在了殿内空地上。
那是一对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少男少女,皆是一身利落的黑衣劲装。
少年手持窄刃长刀,少女腰悬长剑,两人落地虽急,却是稳住了身形。
落地的瞬间,少女视线迅速扫过殿内,尤其在李玄稷身上停顿住,眉头紧蹙。
穆长老眼神一冷:“拿下!”
太玄宗修士即刻出手。黑衣少年毫不畏惧,长刀一振便迎了上去,他的刀法利落悍勇,竟将最先扑到的两人逼得倒退一步。
少女剑光随之而起,不如少年那般刚猛,却极为灵动机敏,专寻对手衔接的缝隙递剑,一时间也缠住了一人。
然而太玄宗这边毕竟人多,且皆是精锐,配合默契。很快便有四人合围少年,刀光剑影将他淹没。少年双拳难敌四手,左支右绌,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
少女见状想援手,却被另外两人死死封住去路,剑招渐渐散乱。
趁此间隙,两名修士迅速抬起李玄稷的躯体,向石殿后方一道隐蔽的裂缝退去。
混乱中,奚雁指尖轻弹,一只米粒大小的莹白蛊虫无声飞出,轻轻粘附在了其中一名修士的袍角内侧。
黑衣少年奋力荡开几道攻击,气息已见紊乱,少女也被一道掌风扫得踉跄后退。穆长老眼中寒光一闪,袍袖微微一抖,一点乌芒便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如活物般贴地疾射,直奔少女而去。
那少女正勉力格开一道剑光,浑然未觉脚下索命的暗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仿佛鬼魅般,毫无征兆出现在她身侧。
来人披着宽大斗篷,兜帽低压,看不清面容。他来得极快,也极静,甚至没有完全现出身形,只从黑暗中探出一只手,五指如拨琴弦般在虚空中轻轻一拂。
“叮!”
一声清越脆响,那点乌芒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屏障,骤然凝滞,随即竟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原路射回,直逼穆长老面门!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向后一带,将两名少年少女稳稳送至身后安全处。
穆长老脸色微变,堪堪侧身躲开这一击。知道来者不善,灰白的浓烟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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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中涌出,迅速弥漫殿内。
趁视线遮蔽之际,他身形一晃,便没入后方裂隙。其余修士亦纷纷抽身急退,紧随其后,眨眼间走了个干净。
石殿内骤然一空,呛人的烟气中,少年少女勉强立稳身形,微微喘息,脸上惊疑不定。几步之外,那斗篷人静立原地,轮廓沉默而清晰。
这时,又一个身着劲装的少年匆匆跑来,他直奔进殿,看到里头空空如也,只剩弥漫的烟尘,顿时懊恼大叫:“完了!人都跑光了!”
奚雁本欲也悄然离开,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探出头去。
那少年细眉细眼,气冲冲折返,对着稍显狼狈的另外两人埋怨道:“看看你们,搞这么大动静,现在好了,打草惊蛇,人都跑没影了吧!”
那少女冷着脸不吭声,壮一点的高个少年不忿回嘴:“谁知道他会发现。你自己偷偷跑去妖傀阁玩骰子,现在倒来马后炮。”
“喂!我那是去打探消息!分明是你自己学艺不精,平时偷懒,也好赖我?”
“我偷懒?你问南烛,我什么时候偷过懒!”
被叫做南烛的少女抬手按了按眉心:“你们别吵了,大人还在这里。”
她声音不高,却让互掐的二人瞬间噤声,规规矩矩站好。
场面安静下来,三人面色踌躇,默默转向静立一旁的斗篷人,姿态明显收敛了,少女低声道:“大人......是我们擅自跟来,坏了您的事。”
奚雁视线微移,落向旁边那道身影。
斗篷人直到此时才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三人。
兜帽的阴影依旧遮盖着他的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
“回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三个少年少女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的。
斗篷人不再理会他们,他迈步走向石殿中央那已经停止运转、还尚存余温的阵法处,似要查看残留的痕迹。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刹那,一阵不知从何处钻出的穿堂风,猛地卷过废墟,呼地一下,将他头上宽大的兜帽吹落。
石殿外,奚雁瞳孔骤然缩紧。
那张脸——
眉骨深刻,鼻梁挺拔,唇线薄而平直,侧脸轮廓在昏暗中如同冷硬的石刻。褪去记忆中最后那点青涩柔和,只剩下经年风霜磨砺出的冷峻与疏离。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双眼睛,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息——灼热的血、冰冷的剑、坠落的身影、绝望的呼喊——疯狂翻涌上来,与眼前这张真实又无比陌生的面孔狠狠纠缠,让她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几乎同时,体内那股一直被她强行压制的反噬之力,像是终于找到了决堤的缺口,在她心神失守的刹那,彻底爆发!
“呃——!”
压抑不住的痛哼逸出唇边。剧烈的绞痛从心脉炸开,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喉头腥甜狂涌,她死死咬住牙关,却仍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和嘴角溢出。
竭力隐匿的气息,顿时紊乱四散。
石殿中央,正俯身查看阵法的男人身形忽地一顿。他甚至没有抬头寻找气息来源,亦没有思考犹豫,近乎本能地,右手并指如剑,朝奚雁藏身的方向凌空一点。
数道凝练如冰、散发森然杀意的剑光,自虚空迸射,撕裂空气时发出令人颤栗的厉啸,仿若一张死亡之网,无情绞向躲匿中的人。
奚雁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剧痛与反噬让她浑身僵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剑光逼至面前的刹那,祝霄方才看清阴影中那张怔然的脸。
剑影吝啬地勾勒出她半边苍白的脸颊,以及……束在墨色长发间,那一抹淡绿的发带。
奚雁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一抹错愕。
下一秒。
嗤——!
皮肉被利刃贯穿的闷响,短促而清晰。
时间仿佛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奚雁怔怔地,缓缓低下头。
胸口的血洞,在幽暗的天幕下,无声洇开。
6. 第 6 章
临行前,母亲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虽然大多是对妹妹。
各式常服,丹药典籍,水具食器,连被褥铺盖都带上了,林林总总十几箱,侍从们正忙着往云车上搬。
姜薇站在一旁,一会儿瞅瞅云车的轮子,一会儿整整自己的裙摆,看起来很忙,眼角的余光却若有若无往那边瞟。
其实她也希望母亲可以对自己叮嘱几句的。
姜檀乖巧地一一应下,侍女采莺眼泪汪汪地递上食盒:“公、公主保重。我做了一些点心,都是公主爱吃的,公主带在路上......”
依依不舍。
姜薇脚尖在地上画圈,终于听见一声自己的名字。
她旋即抬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仰起小脸,大大的眼睛盛满期待。
东妙菡看着她,叮嘱了一句:“姜薇,要照顾好妹妹。”
她很努力地让自己的笑容不垮下来,语气轻松:“母亲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阿檀的。”
云车离开青洲,缓缓驶向玉京。
她们要去的扶春园,是一块漂浮在天界上空的陆地。
四周的云海环绕着它,远远看上去像一座岛屿。这块岛屿前后细长,中间圆润,形似一只睁开的眼睛,瑶池就在这眼睛最中心的位置。
故而瑶池也被唤作“天神之眼”。
据说上上代天后极喜瑶池美景,在这里建了一座花园,悉心打理,以己名命为“扶春园”。后来她与天帝似乎生了嫌隙,独自一人在瑶池里孤独终老,陨灭后,这片花园荒废了许久,直到几千年后才在新的继任者手中恢复生机。
如今,它已成为整个天界公认的最美丽的地方。
这里四季如春,灵气氤氲如雾,在奇花异草间流淌。成片成片的花丛随天光变幻色彩,宛如铺展的云霞锦缎。
不过姜薇倒觉得,这里花草再奇,也比不上青洲的山水灵秀。
扶春园只在极其盛大的场合才开放,比如这百年一度的学宫纳新。
她们抵达时,花园门外已经停满了云车。神官们指引着仆役将驾车的云驹拉去后院,其他人则从车上搬下行李。
眼前人潮涌动,几乎将这片原本清幽的花园挤得水泄不通。五洲十地来的年轻人,多数是出身显赫的世家子,被簇拥着走进来。
大家年纪相仿,彼此大多认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
青洲地处偏远,扶姜氏的国主王后也不喜交际,连带着两个女儿也少与外界往来,因此她们几乎谁也不认识。
然而扶姜氏到底位列五大氏族,她们不认识旁人,旁人也听说过她们。
一时间,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向这边。
还夹杂着窃窃私语。
说是青洲的这两位公主啊,大的那个是“野路子”,从小下河爬树样样精通,毫无公主仪态;小的那个则是“病秧子”,弱不禁风,也不大爱说话。
如今一见,与传闻倒是很贴切。
前头那个步伐轻快,身姿挺拔,眼睛大而明亮,瞳仁黑如点漆,定然是姐姐;后面的发如墨缎,肤色极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估计就是妹妹。
姜薇对这些小小的风声浑然不觉。
她有点儿紧张。
启程前,国师巫咸——也就是他们的启蒙先生,曾交代过,若有其他仙族上来攀谈,不可胡言乱语,需得体应对,勿失了大家风范。
为此姜薇出门前还暗自背了好些说辞,结果倒好,都没几个人上前,就算有,也不过点头致意,混个面熟。
也罢,她乐得自在,便拉着姜檀在园中四处闲逛。
停在一处雕花拱门边,姜檀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阿姐。”她指着远处,“那边就是瑶池吗?”
姜薇顺着方向看去,点点头:“应该是吧。”
扶春园美不胜收,但最中心的瑶池池地却被天将牢牢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姐妹俩好奇,不由多看了两眼。
“在这儿发什么呆。”一道凉意冷不丁贴上脸颊,姜薇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来人身形颀长,五官分明,眼尾微挑,棕色的眸子透着锐利。
她眼睛一亮:“贺兰珏!我们方才还在找你呢。”
姜檀也抿唇微笑:“阿珏哥哥,你来得好早。”
贺兰珏虽不是扶姜氏,但也是青洲人,他的父亲战功卓著,受封异姓王。三人自幼一同长大,今早听巫先生说他先一步过来,还担心找不到人呢。
贺兰珏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是啊,谁像你这个好姐姐,能睡到日上三竿。”
姜薇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姜檀轻声为她证明:“姐姐今日起得很早,是母亲留我们说话,所以来迟了。”
贺兰珏往她们手里各塞了一个小瓷瓶——方才他就是用这个冰姜薇的脸。姜薇狐疑:“这是什么?”
“天露。”他扬了扬下巴,扶春园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买这个,“试试?”
姜薇浅抿一口,龇牙咧嘴:“好难喝。”
“有这么难喝?”贺兰珏接过来喝了一口,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姜檀默默放下瓷瓶。
天空依旧有云车络绎不绝,载来一批批神采飞扬的新生。
各色珍奇的仙禽灵兽或低空优雅盘旋,或温驯地跟随在主人脚畔。身着不同学宫服饰的引导弟子穿梭在人群中,高声维持秩序。
一架由八匹神骏天马拉曳、装饰极尽奢华的云车,在浩浩荡荡的随扈簇拥下,声势惊人地降落在花岛上,霎时吸引了所有目光,包括姜薇他们。
贺兰珏微微眯起眼,道:“太华氏的人。”
仙域氏族林立,其中五族势力最为庞大,分据五洲,分别是青洲扶姜、玄洲天虞、炎洲昆吾、长洲少阳和瀛洲太华。
而若论其中翘楚,毫无疑问,非太华氏莫属。
当今天界玉京的神官中,除天族外,大半都出自太华,势力几乎渗透天界的每个角落。
一位身着流光霓裳羽衣的少女,在左右侍女的搀扶下步下车辇。
少女面若芙蓉,姿容娇艳,甫一入园,人群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又迅速聚拢,形成众星拱月之势。
她保持着得体微笑,对涌上前的问候,只偶尔应上一两个字,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似是无人入眼,唯独在角落里一个少女身上短暂一顿,随即移开。
那边攀谈得热闹,姜檀却出神地望着另一边,姜薇好奇道:“阿檀,在看什么呢?”
姜檀像是微微惊了一下,收回视线,睫毛垂了垂,声音很轻:“......没什么。”
姜薇顺着望去,见人群中有一抹醒目的金发。
那少年身量高挑,正侧头跟三五好友谈笑,一头金发在天光下异常耀眼。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那少年转过头来,目光望向这边。姜檀没再抬头,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少年也并未在意,很快又继续与同伴说笑起来。
喧闹持续了许久,直到登记的神官终于姗姗来迟,临时搭建的玉台前排起了长龙,神官们运笔如飞,玉简和名册的光华闪烁不停。
姜薇正也准备带姜檀过去,一名青洲跟来的侍女轻轻趋近,行礼请示道:“二位殿下,舍馆已有执事在分配房舍。方才那边派人来问,咱们的箱笼是要现在就抬进去,还是待殿下们过目后再安置?是否......请一位殿下过去看看?”
姜檀望向姐姐,姜薇想了想,道:“也好,阿檀,你先去舍馆歇着,待我登记好就来找你。”
姜檀点点头:“好,那阿姐别排太久,若是累了——”
“她不会累的。”一旁贺兰珏挑着眉,似笑非笑,“你阿姐你还不知道?我看她登记完了,兴致上来,能一个人把玉京逛个遍。”
姜薇怒瞪他一眼,又对妹妹温声道,“放心,快去吧。”
贺兰珏也颔首道:“我在这儿看着,放心。”
姜檀这才抿唇笑了笑,又叮嘱了句“早些过来”,便随侍女往舍馆方向去了。
目送妹妹离去,姜薇转身,贺兰珏迈步跟在她身侧。他个子高,跨步大,小时候她就抱怨他走路快,这会儿倒是慢悠悠等着她。
两人穿过聚谈的人群,没走几步,后头插进一道清亮带笑的嗓音:“贺兰兄!留步留步!”
一个穿着锦衣的公子快步过来,熟稔地拍了拍贺兰珏的肩:“可算找着你了!方才看到你家的云车印记——快来帮我瞧瞧,我新得了只‘聆风隼’,路上似乎有些恹恹的,你素来懂这些......”
贺兰珏脚步顿住,正要对那人开口拒绝,姜薇摆摆手:“你去吧,我自己排队就行。”
他歪头:“真不用我陪?”
姜薇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五百多岁了。”
那人也笑着朝姜薇拱了拱手,拉着贺兰珏便走。贺兰珏回头,冲姜薇比了个“等我”的手势。
姜薇才不等,她沿着小径继续往前。
登记处设在几株巨大的垂丝海棠树下,玉台一字排开,台下挤满了人。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轮不到自己,姜薇便在外围稍停,目光漫过喧嚷的人群。
这时,一阵清越悠长的鸣叫吸引了她的注意。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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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上,停着几架样式古朴的云车。车辕旁,三四只体型纤巧、羽毛呈流霞色的灵禽正闲适地踱步。它们颈项修长,尾羽华美,每走一步,身上便漾开一层水波般的光晕。
好像是天界特有的一种......什么什么鸟?名字她忘了,据说极难驯养,飞行时羽翼会洒落细碎光尘,很是好看。在青洲时她只听巫先生提过,从未亲眼见过。
姜薇有些好奇,不由多看了几眼。正瞧着,身后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队伍中不知是哪家带来的小灵兽受了惊,猛不丁从箱笼间窜出,撞翻了堆在一旁的礼盒。人群惊呼避让,你推我挤,乱作一团。
姜薇站得靠外,本可及时躲开,可那只鸟恰在此时展开羽翼,流光般的羽毛在日光下划出一道炫丽的弧光。她下意识追着那光影看去,脚下忘了挪动。
就在这瞬间,一股大力从侧后方猛地撞来!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倒。慌乱中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碰到一片微凉的衣料,随即额头便抵上一个坚实而温热的东西——是人的胸膛。
她怔了怔,慌忙站稳,急急后退两步,抬起头:“对不——”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
少年穿着学宫制式的常服,深蓝近黑,衬得肤色冷白。乌发高束,脖颈修长,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都生得利落,嘴唇很薄,唇色也淡,瞳色是浅浅的灰,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
只是这个好看的人,眼神并不十分友善。
姜薇低头,看见自己方才情急之中,在他前襟抓出的几道凌乱褶痕,袖口沾着的不知哪来的草屑,也蹭在了那原本一丝不苟的衣料上。
“对不住,”姜薇立刻开口,耳根微热,“方才被推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见他没应声,她正要再道歉,对方却抬脚就走,没有多留,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姜薇怔在原地,那句“我赔你一件”卡在喉间。
她怔了许久,眼见那身影就要没入人群,她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某些事情于她是刻在骨子里的执拗,比如欠人情。很小的时候她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就活四个字——“问心无愧”。
别人欠她,可以;她欠别人,绝对不行。
“这位......”见他年纪,大约稍长自己,见穿着,应也是学宫中人,姜薇便道,“这位师兄,方才是我冒失,弄脏了你的衣裳。若不嫌弃,我赔你一件新的可好?”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脚步未停,只吐出两个字:“不必。”
“要的。”姜薇很坚持,跟在他旁边,“衣裳是因我弄脏的,我当赔你。或者......你告诉我尺寸与喜好,我......”
“我说,不必。”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比方才更冷硬了些。他侧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冷扫来,“让开。”
姜薇怔了怔。她不是没见过冷淡的人,可这样第一面就清晰的、带着刺的排斥,让她心里那点固执的歉意突然变得有些难堪。
正僵持间,一道轻柔含笑的声音插了进来:“祝霄哥哥。”
太华郡主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近,目光在姜薇身上轻轻一转,落在少年身上,笑意盈盈:“寻你好一会儿了。长仲哥还在忙,让我先来同你说。”
祝霄。
原来他叫祝霄。
郡主这才仿佛注意到姜薇,眼尾微挑:“祝哥哥,这位是?”
祝霄视线偏也没偏,声音平静无波:“不认识。”
空气静了一瞬。郡主身后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看来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玩味。
姜薇站在原地,一股羞恼后知后觉涌上心头,她正想开口,手腕忽然被人稳稳握住。
贺兰珏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边,将她轻轻往身后带了带。
“乱跑什么,”他脸上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早同你说过,这儿不比青洲,什么人都有。礼数么,在咱们青洲是平常,在这儿...倒是件稀罕物。”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四周那隐约的笑声低了下去,郡主脸上的笑意也浅了些。
贺兰珏不再多言,拉着姜薇转身离开。
姜薇脑袋发懵地被他带走,脚步有些迟滞。
祝霄,祝霄,她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眉心缓缓拧紧,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祝霄,祝霄......霄......阿霄?
一个久远的模糊画面闪电般蹿过她的脑海。
姜薇呆傻在原地。
如果此刻有道雷,她真希望可以劈在自己头上!
7. 第 7 章
姜薇当晚就做了梦。
那绝对是一个噩梦。
梦里的一切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那年她不到三百岁,按照人族的年纪,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虽说父亲母亲鲜少外出交际,可天帝寿诞须得赴宴,于是那年,姐妹俩随同父母一起去了玉京朝觐。
宴会排场极大,仙庭宝殿流光溢彩,祥云缭绕,往来皆是天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衣袂飘飞,环佩叮当。
巨大的殿宇内,仙乐飘渺,清越悠扬,穿着霓裳羽衣的仙娥们踏着云阶款款起舞,身姿曼妙,广袖翻飞间带起阵阵香风。琉璃盏中,琼浆玉液荡漾着醉人光泽,珍馐佳肴摆满玉案,仙气氤氲,看着就非凡品。
然而这些对姜薇而言,新鲜劲儿一过,就只剩下漫长和无聊。
她和姜檀穿着精致繁复的宫装,被东妙菡按在身后的玉席上,要求她们“仪态端庄”,不可失礼。
起初姜薇还学着母亲的模样,做出肃穆的表情,脑袋随歌舞节奏一点一点。可时间一长,那些仙乐听起来就像嗡嗡的蚊子叫,还有长辈们的谈笑声,以及大人物遥遥传来的听不清内容的威严声音,都像催眠曲一般。
脑袋越来越歪,她强行睁开眼皮,偷偷打了个哈欠,又赶紧用手抹掉泪花,生怕被母亲看见。
无聊,太无聊了!
她开始数对面仙尊的胡子有几根,数仙娥裙摆下的飘带有几条,甚至开始研究玉案上雕刻的云纹走向。
偷偷一瞄,阿檀虽然也小脸紧绷,但仍坐得笔直,十分乖巧。
唉,姜薇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要变成一块石头了。她扭了扭身子,终于鼓起勇气,凑到母亲身边,跟她软磨硬泡,说实在太闷,想出去透透气。
东妙菡见她脸蛋红扑扑的,眼神迷蒙,确实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
在这神殿重地,若真睡着了,那才是失仪至极。她略一沉吟,便同意了,低声叮嘱只许在附近廊下走走,不可喧哗,更不可生事。
姜薇如蒙大赦,满口答应,姜檀羡慕极了,也想跟着出去玩。东妙菡不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阿檀乖,陪娘亲坐着。”
姜檀有一点小失望,姜薇趁东妙菡没注意,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阿檀阿檀,你等我,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为什么这样说,实在是这席宴上的东西看着精美却味同嚼蜡,不是冰得硌牙,就是淡得像喝云吞雾,一点意思都没有。
姜薇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强忍雀跃的冲动,规规矩矩起身,学者大人的样子微微屈膝行礼,然后慢慢挪动脚步,一点点从热闹的大殿边缘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那扇巨大的光芒流转的殿门,她才长长地呼出口气,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些。
玉京的宫阙连绵巍峨,雕梁画栋处处精美,光华终年不散。景致虽美,却透着一股难以亲近的恢弘和空旷。
姜薇起先还牢记母亲的叮嘱,只在离仙庭不远的长廊和花园里好奇张望。可走着走着,她就被那些仙葩异石吸引了注意,不知不觉拐过一个又一个弯,待她回过神,周围已变得十分安静,眼前的景致也全然陌生了。
高大的宫墙,紧闭的殿门,连仙侍的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她心里有些发慌,想原路返回,可那些看起来差不多的回廊和拱门,让她迷失了方向。
就在她茫然四顾,又急又渴时,忽然瞥见前方一个不起眼的、半开着的月洞门。门内似乎是个荒芜的庭院,杂草丛生,显得有些冷清破败,与玉京其他地方的华美靡丽格格不入。
而在那庭院中央,却矗立着一棵结满果子的大树。枝叶葳蕤,郁郁葱葱,那些果子个个饱满圆润,色泽鲜亮,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清甜诱人的果香,看得她双眼冒光。
她四下看看,确实没人,便像只小老鼠一样,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
这棵树树冠极高,树干也粗壮,虽说姜薇会爬树,可这里是玉京,规矩大得很,跟她们青洲不一样,她不好意思爬玉京的树。
于是,她站在树下,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把能想到的称呼都用上:
“神树奶奶、神树爷爷、神树伯伯、神树姨娘......请您显显灵,可不可以赐我几枚果子,不多要,就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我妹妹,求求您啦!”
真的神了,她心底话音刚落,头顶树叶便传来簌簌轻响。
“扑通!”
“扑通!”
两枚沉甸甸、光洁饱满的果子,不偏不倚,就掉在她脚边的草地上。
姜薇惊喜得差点跳起来:“谢谢!!!”她欢天喜地地弯腰去捡,一枚小心地收进怀里,另一枚简单用袖子擦了擦。神果干净漂亮,她心底美滋滋的,张嘴就要咬下——
手中忽然一空。
这枚果子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夺走,速度快得她根本没反应过来。
她愕然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半晌扭过头,找见了“罪魁祸首”。
只见几步开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看起来比她年长稍许的小少年,穿着一身质料极好的霜色锦袍,乌发束得一丝不苟。
奇怪,他眼睛上明明蒙着一条布带,姜薇却仍然可以感受到他的怒火,气得快要溢出来了。
她还莫名其妙了:“你是谁,干嘛抢我的果子?”
那少年紧紧攥着那枚神果,胸膛起伏,声音冰冷又愤怒,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幼兽:“谁许你摘的?!”
“我摘......不是我摘的!是它自己掉下来的!”被冤枉的滋味很难受,姜薇也气坏了,“把我的果子还给我!”
“你骗谁。”他全然不信,蒙着布带的脸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打量”了她一眼,冷冷道,“乡巴佬,不知道天界的神树是有主的吗......”
姜薇原本想着,只要他把东西还来,便不跟他计较,谁料听到这侮辱性极强的三个字,后面便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往前一扑,伸手就抢。
这动作突然得出乎对方意料,少年躲闪不及,人虽后撤,覆眼的布带却叫她指尖一勾,散落了开,掉在地上。
“哈?”姜薇这才看清少年的瞳孔竟然是罕见的血色,在略微幽暗的庭院里,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妖异。
她瞬间像是抓到对方天大的把柄,声音又脆又响,“你个红眼怪,你说谁是乡巴佬!”
少年脸色倏变,几乎是难堪又狼狈地撇开头,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他一手捂住眼睛,另一手则急急去捡掉落的布带。眼看他就要捡到,姜薇眼疾手快,隔空一抓,微弱的灵力卷起布带,“嗖”一下飞到她手里。
“还给我!”少年怒不可遏,声音都变了调,朝她的方向伸出手,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姜薇攥着布带藏到身后,下巴一扬:“你先把果子还我!”
“先把布带还我!”
“你不给我果子我就不给你布带!”
“还我!!”
“果子还我!红眼怪!”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红眼怪!把我捡的果子还我!”
“乡巴佬!”
“红眼怪!”
“乡巴佬!”
“红眼怪红眼怪红眼怪!”
她小嘴叭叭叭简直像放炮仗,少年说不过她,胸口剧烈起伏,语气也变得凶狠起来:“你——!再不闭嘴还我布带,别逼我动手!”
姜薇气得上头,哪里会怕,当即把袖子往上一捋:“要打架?谁怕谁?你来啊红眼怪!”
什么仙家仪态,天族风范,全抛到九霄云外。两个孩子瞬间扭打在一起,你揪我的头发,我拽你的衣襟;你踢我一脚,我揍你一下。姜薇个子小,却胜在灵活刁钻,像只滑溜的小狐狸,又抓又咬;少年力气更大,但似乎碍于对方是个小女孩,有些束手束脚,反被弄得颇为狼狈。
两人在草地上翻滚撕扯,打得尘土飞扬,难舍难分。姜薇的宫装被扯得歪歪扭扭,沾满草屑泥土;少年挺括的锦袍亦变得皱巴巴,束好的头发散落了几缕。
就在两人滚作一团,姜薇正试图用脑袋顶开对方钳制的时候,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无形的绳索,瞬间将两人拉开。
姜薇还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胳膊小腿兀自在空中徒劳地挥舞几下。
来者是一位身着素雅宫装、气质温婉端庄的女子,似乎是教习的神女,她先是快步上前,扶稳了少年,正要去看看姜薇,她已经撑着地自己爬了起来。
见姜薇虽然灰头土脸,脸上倒没什么明显的伤痕,神女松了口气。不过小姑娘就一点也不客气了,望着祝霄脸上那道清晰的牙印,她无声轻叹。
“阿霄,怎能如此冲动?”
被唤作阿霄的少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急的。
神女转向姜薇,语气依旧温和,试图安抚调解:“这位小仙子,有什么事好好说,万不可动手打人呀。你看,大家把话说开了,还是好朋友,好不好?”
“谁要跟她做朋友?!”祝霄反应异常激烈,猛地甩开教习的手,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
看到长辈出现,姜薇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闯下的祸事,竟在玉京跟一个不知来历的人打了起来!万一人家是什么......帝子天孙的,回去告状......母亲知道了肯定饶不了她!
想到东妙菡严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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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神,姜薇的小心肝都颤了。
什么道歉、果子,她都不要了!她要马上消失!
“我也不想跟你做朋友!”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同时将手里攥了许久的布带用力往他怀里一塞,“还给你!谁稀罕!”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她转身拔腿就跑!小小的身影慌慌张张地冲出那个荒芜的庭院,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在回廊深处。
回去的路上她一边整理衣裳发饰,一边心口怦怦狂跳。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和运气,七拐八绕,竟真让她碰到了一个路过的仙侍,这才被指路带回神殿。
她偷偷溜回座位,直到坐下,才才发觉怀里有个硬硬的东西——刚才打架太投入,居然忘了还有一颗在怀里揣着。
姐妹俩趁着没人注意,一人一半分着吃了。可惜果肉清甜多汁,是难得的美味,姜薇却索然无味,满嘴都是闯祸后的苦涩。
那天之后,她惴惴不安了许久,不敢同母亲坦白,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有玉京的人上门问罪。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平浪静。
漫长的两百多年时光如水流逝,童年的这段小插曲,连同那个红眼睛的少年,都被埋在记忆深处,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直到这一天,她再次见到了那个人。
两张脸渐渐重叠在一起,姜薇从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睛。
她望着床顶的纱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白天的场景在脑海中反复重现,她缓缓拿过枕头,用力捂住脸,无声地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是他!
好丢脸!好羞耻!好想原地消失!
想到自己不仅没认出来,还执着地追上去热脸贴冷屁股,她就恨不得以头抢地!赔什么衣裳,早知道是他,那点草屑褶皱算什么,她当时就应该再丢块泥巴上去!
第二日清晨,姜檀轻手轻脚推开门时,就看见姐姐正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整张脸深深埋进被褥,只剩一个凌乱的后脑勺。肩膀和手臂软绵绵垂着,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姐姐......”姜檀蹲在床沿,担忧地看着这散发着颓丧气息的一团,“......你还好吗?”
她昨天就听说了这事,看姐姐回来时一脸消沉,也不敢问。
被子里传来一声沉闷又哀怨的:“......不好。”
姜檀抿唇,张了张嘴,又停顿,欲言又止。
姜薇大感不妙,她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紧张地问:“怎么了?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阿姐。”姜檀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斟酌着,艰难地组织语言,“其实不算太坏......就是、就是......学宫分榜已经出来了。”
姜薇屏住呼吸。
“我们跟阿珏哥哥,都分在第一脉。”她先说了个好的开头。
姜薇稍稍松口气。
玉京学宫分为十二脉,脉主皆由天界德高望重的神尊担任。第一脉脉主为天界万尊之首的丛玉神尊,是最厉害的一脉,几大仙族的公主帝子多半都会分在这里。
“不过......第一脉今年招收的弟子不多,只设了四个学寮,每个学寮六名弟子。”姜檀的声音越来越小。
各脉下分设数个学寮,由不同的教习来授艺。
只有四个,按理说她们姐妹分到一起的概率应当很大。可看妹妹的神情,姜薇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详的预感。
“......我们没分在一起。”姜檀的声音低下去。
姜薇两眼一黑,感觉刚缓过来一点的心脏又被重击了一下。才四个学寮,仅仅四个,她都没能跟姜檀分在同一个!果然碰到那个人就准没好事!
她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瘫在床上,望着帐顶,生无可恋:“......嗯。那我在哪个学寮?”
“轩辕寮......阿珏哥哥跟我在明心寮。”
听到姜檀和贺兰珏分到一处,姜薇心里总算生出一丝安慰,至少妹妹有人照应着。可惜就剩她一个人孤零零,面对陌生的同窗,还刚入学就丢脸。
她长长地、幽怨地叹了口气。
空气安静了几秒。姜薇盯着帐顶的流苏,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那督学是谁?我记得每个学寮都会指派一位师兄或师姐担任督学的吧?”
只见姜檀的神色一下变得有些古怪,眼神躲闪,小脸皱成了一团。半晌,才用细若蚊呐的声音道:
“是......祝霄师兄。”
“......”
时间凝固了。
几秒钟后,姜薇听见自己最后一点侥幸破灭的声音。
8. 第 8 章
姜薇窝在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灵魂都快晃晃悠悠从头顶飘出去。她脑袋里嗡嗡作响,姜檀唤了她好几遍都没听见。
“阿姐,”姜檀坐在床沿,拽拽被沿,轻声提醒,“今日还有入学训诫......”
姜薇一听到“训诫”二字,眼前便浮现祝霄那张讨厌的脸。她拉高被子,闷声道:“我不想去。”
姜檀有些犹豫:“可是,方才教习传话,所有新弟子都要去。”
姜薇从被窝里伸出手,一把抱住姜檀的腰,脸埋在她身侧蹭了蹭,拖长了声音:“哎呀,好阿檀好阿檀,帮我告个假嘛,就说我病了,起不来身。”
姜檀被她蹭得发痒,抿唇浅笑,只得没办法道:“好啦。那阿姐你好好歇着,我去同教习说。”
姜檀离开,屋里又静了下来。
姜薇继续趴在床上,心中仍难以平静。来玉京之前所有的期待和决心,都被这个意想不到的巧合搅得心烦意乱。
她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到那些人似笑非笑,不怀好意的神情。
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她忽然掀被下床,打开那只从青洲带来的沉木箱箧,开始满屋收拾东西。
不如回去算了,眼不见为净。
箱箧分了好几层,当初是她精心整理过的。最上层是几身崭新的学宫弟子服,底下压着柔软贴身的里衣和几件她私下偏爱、料子舒适的常服——都是按能穿好几季的打算置办的。旁边有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着她惯用的、带有青洲草木香的梳头水,还有一枚边缘磨得温润的铜镜。
中层是修炼所需,几本边角已微微翻卷的剑谱与心法秘籍,页间写满细密的标注,一个巴掌大的木盒,装着巫先生给的各式丹药,有辅助修炼的,也有治愈疗伤的,还有一枚藻玉,佩戴在身上可以平日温养灵力。
这些物件沉默地躺在那里,仿佛还带着她离家前夜,一点点将它们收进行囊时的温度。
手指触到一个用软布包裹的长形物件。解开系绳,一柄连鞘长剑映入眼帘。
剑鞘是素雅的银灰色,没有过多纹饰,只在靠近剑格处镶嵌了一小片青洲特有的黛青石。剑柄用掺了星银的寒铁细细扭绞、雕琢而成花枝的模样,蜿蜒缠绕,极为精巧。枝蔓上甚至錾出了细密的尖刺轮廓,握在手中能感到微微的硌感,恰如其名:刺玫。
她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寸许,剑身清光流转,靠近护手的内侧,刻着一个清秀的“薇”字
姜薇动作慢了下来。
这把剑是姜檀亲手为她铸的。姜檀在炼器一事上很有天赋,这是她铸的第一把剑。为了这柄剑,她在铸剑房里耗了整整三个月,反复锻打,淬火时还不小心烫伤了手背。
手指抚过冰凉的剑身,她想到姜檀将剑递给自己时亮晶晶的眼神。她想到阿檀,便想到若是自己走了,留她在这里,她性情温软,不善争抢,遇到委屈多半只会默默忍着。
姜薇蹲在箱子前,半晌没动,脑海里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
学寮名单既已拟入洗华台,便无法更改。且尽管她们出身仙族,也仍旧要在成年之际通过天界洗华台的试炼,真正飞升,才算成仙,拥有自己的命星。
若是她不入学,就参加不了试炼,参加不了试炼,她就没办法飞升。
没有命星,她拿什么承袭国主之位?
虽然......祝霄对自己的反应神态,显然是认出来了,以后那么长一段时间,她都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修习、生活,他会不会存心为难?会不会公报私仇?
思绪如麻,越扯越紧。
姜薇垂下眼,望着箱箧中这些东西,仿佛就想到当初自己是如何踌躇满志,下定决心要在玉京闯出一番天地,绝对不给青洲,不给父亲母亲丢脸。
那时日光灿烂,她觉得前路也灿烂。
现在还没开始,就要认输吗?
就因为一个祝霄?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寂静之中,那股从小拧到大的倔劲儿,却一点一点从心底涌了上来。
不过督学而已,祝霄早已飞升,自有神职在身,未必能时时刻刻待在学寮。即便在,她只需行事端正、修炼不懈,他又能拿她如何?
待她通过洗华台试炼,正式飞升,天地广阔,他还能管她一辈子?
更何况,丛玉师尊座下第一脉,多少人求之不得,她也亦然,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姜薇天生就是不服输的倔性子。小时候爬树摔跤,就一遍遍爬,直到爬上去;越阶的术法不会,就日日背夜夜背,背得要吐了也必须学会。
这次也一样。
想到这里,胸中那股郁结的浊气倏然一散。
姜薇猛地起身。
夜色浓稠,她却觉眼前清明。眼底那两簇微弱摇曳的火苗,渐渐烧成了灼亮的光。
她要留下来。
她要看看,这条路能有多难走。
天刚蒙蒙亮,姜薇便已利索地穿好行装。
她坐在镜前,仔细将长发挽起,结成两个微垂的双髻,火红的珊瑚珠串坠在发间,衬得小脸愈发白皙精神。
站起身,镜中的少女身姿挺拔,朝气蓬勃,除了眼底那圈无伤大雅的青影,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她满意地扬起脸,抓过身份令牌,对照学宫舆图,步履生风地直奔轩辕寮。
-
轩辕寮座落在一片青松翠柏之间,此刻晨光熹微,洒在古朴的门楣上。
姜薇驻足片刻,深吸一口气,才神色如常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只是门后,院落空空荡荡,唯有一名仙侍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清扫石径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姜薇一愣,以为自己走错了,退出来再看看匾额——没错,的的确确是“轩辕寮”三个大字。
她今日起得早,所以非常肯定,学宫的晨钟已经响过,按说此刻正是修习之时。
仙侍扫着扫着,抬头看见一个满脸费解的少女站在门口,也面露讶色。
在姜薇出后询问后,仙侍微微愕然:“小殿下,今日是入门仙考,所有脉的弟子这会儿都在问道台应试呢。”
......仙考?!
-
问道台上,仙雾缭绕。
脉主虽未亲至,但由座下各教习主持,十二脉的上百名新晋弟子按学寮坐得整整齐齐,正在玉简上奋笔疾书。
高台之上,十二脉的督学分列两侧,主位坐着神情肃穆的主教习,满场肃穆,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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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霄一身玄袍,像棵冷冰冰的松树,静立于轩辕寮席前。
他目光例行公事地扫过全场,在唯一一个本该坐着某个人、现在却空空如也的座位上停顿了一下。
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意味从眼中掠过。连入门仙考都能缺席,比预想中还要不成样子。
他平静地移开视线,神色淡漠。
陆陆续续有弟子上交玉简,退到场外,三三两两地低声交流。仙考尚未结束,未得教习允许,都不可离去。
待场中已半数交卷,入口处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薇气息未定地现身,因一路狂奔,她的头发都跑乱了,神色震惊又茫然地看着眼前这番场面。
贺兰珏第一时间发现她,迅速交了玉简出来,一把将她拉住:“怎么了,你现在才来?”
姜薇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深呼吸几口:“我不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今天有什么仙考啊!
见她两手空空笔都没带,贺兰珏立刻将自己的墨笔塞入她手中,将她一推:“你先进去。”
姜薇刚往前迈出几步,一片玄色衣袖轻飘飘横拦在面前。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头,正对上祝霄垂落的视线。
祝霄站在入口处,他身量极高,此刻逆着晨光,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无波无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同语气一样无情:“时辰已过。迟到者,不得入场。”
姜薇所有辩解的话,都被这眼神冻在了喉间。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近乎漠然的、对她“劣性难改”的确信。
她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回视,他亦不移开目光,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对视,无形的硝烟在二人之间蔓延。
贺兰珏见状上前,似要开口。姜薇将他拽住,一脸绝不低头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介入:“发生何事?”
来人是一名身形颀长的青年,穿着鸦青色薄袍,宽大的衣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更衬得他身形修长,甚至透着几分料峭的清瘦。他眉眼舒展,气质疏朗,面容温润,玉牌上的名字清晰可见——谢长仲。
贺兰珏转向来人,执礼道:“谢师兄。”
谢长仲是明心寮的督学。大概弄明白状况,他拍拍祝霄的肩膀,语气温和:“阿霄,事出或有因,不如先让——”
谢长仲曾是祝霄的师兄,虽年长他不少,亦交情匪浅,二人多年好友,平日祝霄都会卖他三分薄面。
可今日没有,祝霄不为多动。
“仙训有言,不得入,就是不得入。”
姜薇忽然转向贺兰珏,声音清晰地问:“今日考的是什么?”
“《仙训》前三百章。”
“哦,”姜薇忽然笑了,她重新看向祝霄,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扬起下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劲,“那我不用考了。”
她从小就不爱看那些之乎者也、不知所云的东西,仙训更是连第一页都没有翻开过,老太爷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就算进了考场,也一个字写不出来。
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姜薇拉着贺兰珏转身便走。
刚回头,却见姜檀已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一脸自责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9. 第 9 章
回到客舍,门一关上,姜檀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
涌出来之前,被姜薇用罗帕盖住。
姜檀怔住,只觉姐姐隔着柔软的织物,指尖轻柔地拭过她的眼睑,一点点沾去所有湿意。
姐姐越是温柔,她就越想哭。见擦得没完了,姜薇“哎呀”一声,温热的手掌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事的阿檀,别哭了,好不好?”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接过贺兰珏递来的新帕子。
贺兰珏靠在一旁,半眯着眼,忽然道:“阿檀,你昨天是不是遇着什么人了?”
姜檀一顿,泪眼朦胧地从罗帕里抬起头,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猜中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说起昨日训诫后,如何被教习临时遣去书阙整理典籍,又如何焦急间遇见太华郡主一行人,对方“好心”承诺会代为转告仙考之事,她便信了,在书阙忙至天明。
“我以为......她们是同窗,会告诉阿姐的......”姜檀眼眶红得厉害,自责不已,“对不起,姐姐......”
“怪你做什么。”姜薇抬起她小脸,拿罗帕细细擦净,“是我自己没去听训诫,跟你没关系。”
“是啊,这事就得怪你阿姐,躲懒不去。”贺兰珏懒懒出声跟着附和。
姜薇瞪圆了眼,扑过去掐他:“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还怪你呢,明明没差事,也不来找我!”
她跟小时候一样,手脚并用猫在他背上,揪住他耳朵,很是捣乱。贺兰珏捏住她手腕,一用力,硬是将这不安分的姑娘从背上扒下来。
将人扣进怀里,他低声道:“又赖我?昨日我可来了,是谁闭门不见?”他嘴角绷着,像是努力维持严肃,笑意却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另一只手毫不客气伸向她的脸,掐住软乎乎的颊肉:“这锅我不背。”
她含糊不清地抗议:“你明明是训诫会之前来的,之后你跑哪去了?”
贺兰珏眼里的笑意凝滞了刹那,就在这分神时,姜薇使劲挣脱了他的钳制。
不过她没有追问,又是扑上来,一门心思要掐回去。
“噗嗤......”
一声憋不住的轻笑。
姜薇扭头,姜檀看着他们,终于破涕为笑,有点不好意思:“阿姐,阿珏哥哥,我不哭了......”
这一闹,气氛轻松了不少,只是姜檀想起什么,又忧心起来:“现在怎么办呀?”
这次缺席仙考,不仅零分论处,教习还罚了姜薇补抄《仙训》全篇一百遍,三日后首课前交予督学祝霄。
若论前者,姜薇不甚在意:“下次考好便是。”
若论后者,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那就抄呗。”
她小时候抄得还少吗?别说仙训,就是比仙训厚几倍的都抄过好几回了。
姜檀立刻道:“我也帮阿姐抄。”
贺兰珏也不多说,搬来了纸笔。三人围着桌子开始埋头苦干,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响和偶尔的哈欠。
......
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窗外墨黑的天色渐渐透出灰白。桌上写完的纸片推成了小山。
姜薇写完第十遍最后一个字,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和干涩的眼睛。扭头一看,姜檀已经撑不住伏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无意识地虚握着笔。
姜薇轻轻把笔抽出来,怕惊醒她,找了个软枕给她垫着。
贺兰珏亦是一脸倦色,姜薇示意他去休息,他摇摇头,帮她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些。
姜薇又轻手轻脚拿了件披风给姜檀盖上。贺兰珏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了?”姜薇压着嗓子问。
“没什么。”他声音很轻,“就是有时候会觉得,你和阿檀很不一样。”
同一天同一时刻出生的两个孩子,性情却天差地别。
姜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提笔蘸了墨继续写。她歪着头,用手支着下巴,随口问:“你们明心寮怎么样?人都认全了?”
“嗯。”贺兰珏不置可否。他这人看起来好相处,骨子里却是疏离懒散,对不相干的人和事一向兴致缺缺。
寮内总共六名弟子,一个是少阳氏的王族,叫谢长越,是谢长仲的弟弟,很巧就是他们那天见过的金毛脑袋,也就这个他稍微有点印象,至于其他的......
似乎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他嘴角弯了弯:“明心寮倒是有个人,你或许会有点兴趣。”
“谁?”
“青玺。”
“不认识。”
“他是祝霄的弟弟。”
姜薇笔尖猛地一顿:“祝霄还有弟弟?”
贺兰珏:“同父异母。”
姜薇微微张嘴,想了想,又道:“算了,我对他的事不感兴趣。”
他们低声说话间,姜檀换了个姿势,脑袋一歪,整个人滑向垫着软枕的桌沿。姜薇干脆把床上的薄被拖下来,给她堆了个更舒服的窝。
安顿好妹妹,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姜檀沉静的睡颜,转头认真地看着贺兰珏:“阿珏,小檀她......她虽然与我同岁,可她心性单纯,体质亦不是很康健,阿爹阿娘......尤其是阿娘,一直把她护得很紧——”
“也被你护得很紧。”贺兰珏道。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显得锐利或懒散的眼睛,会在听她说话时,偶尔流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安静的专注与柔和。
姜薇嘴角小小地翘起,带着点小骄傲:“那当然。”随即又正色道,“我的意思是,她很善良,也容易心软,往后学寮里,我不常在她身边,你多帮我看着点,不要让她受欺负了。”
“自然。”贺兰珏答得干脆,“你不说,我也会的。”他顿了一下,看着她,“那你呢?往后一个人,若有什么——”
“我?”姜薇扬眉一笑,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那种混不在意、神采飞扬的模样,“认识我这么久,你还不清楚么?”
就算一个人,她也自有一番天地。
-
三日后。
教习还没来,轩辕寮里正热闹。几个本寮弟子,加上几名其他学寮过来串门的弟子,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笑,气氛融洽。
祝霄抱臂靠在廊柱下,闭目养神。
脚步声响起,他眼皮微掀,偏过头。
姜薇大步走进来,议论声一下安静,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看着就死沉的大布袋,面无表情地拖到祝霄跟前,撒开手,再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祝霄也没说话,视线低着,指尖微动,一沓沓写满字迹的纸张顺着灵光飞出,打着旋儿,一张接一张,整整齐齐落在前方教习的桌案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座颇为可观的小纸山。
见她没什么反应,寮里响起几声不大不小的嘀咕:“仙训考了零分,还好意思过来上课。”
“抄了一百遍,手都没断,真够‘勤快’的。”
“就是,玉京学宫招人的水准,什么时候这么低了?什么人都往里收......”
姜薇整理书卷的手一顿,她抿了抿唇,复又继续。那议论却得寸进尺,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听说还是青洲来的?那种小地方......”
“可不是么,规矩都不懂,上来就敢顶撞祝师兄,真是没教养。”
姜薇蓦然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见她径直走过来,弟子们都警惕地盯着她看,不知她要做什么。
离几步远时,姜薇站定,目光扫过这几张或嘲讽、或轻蔑、或故作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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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的脸,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地问道:“敢问训诫那日,你们是否见过我妹妹,她那时准备来告知我仙考之事,你们‘好心’说代为转告,对不对?”
那几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提起这个,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不过呢,我一个字也没听着。”她视线落向坐在他们最中间的那个人,“宫羽郡主,你说是不是?”
宫羽的涵养功夫极深,嘴角那抹淡笑几乎没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不用她开口,旁边立刻有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女弟子尖声呛道:“你什么意思?太华同你们扶姜可不一样!阿羽事务繁忙,哪能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都记在心上。你自己缺席训诫,是你活该,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血口喷人!”
“就是,”另一个男弟子帮腔,语气鄙夷,“小地方来的,果然粗鄙无礼,一点规矩都不懂。”
“这个样子,谁愿意跟她做同窗。”
一人一句话,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她脸上。
“等等等等。”姜薇闭了闭眼,抬手打断施法。
“小地方?”她歪头看着说这话的人,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青洲是小地方,那么请问,阁下又出身何处名门?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那男弟子被她这么直白地一问,脸上那点不屑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又由红转青,张了张嘴,一时竟噎住了。他家世在仙族中确实只能算末流,不过是攀附太华氏的跟班之一。
“还有什么......不想跟我做同窗?”她清了清嗓子,腰板挺得笔直,“那好吧,不想的话,你们随时可以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但要我走?不可能。”
满室皆静,落针可闻。众人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一只野猫突然亮出了爪子,要挠翻全场。
连一心清点数量的祝霄也缓缓偏过头,视线落在姜薇身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我从来没有打算跟你们做好朋友。”
姜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同小时候一样,又脆又亮,祝霄听着还有点破釜沉舟的气势。
“但我也不怕跟你们做对手。”她继续说着,目光坦荡,“看我不顺眼,有什么意见,大可以当面说清楚。我哪儿得罪了你们,也请开门见山。”
当然,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是她的错,她一个字都不会改。
“不过,”她语气转冷,“要是再在背地里玩这种小把戏,故意戏耍,或者动我身边的人——”
“那就别怪我也不客气。”
学堂里的弟子们,包括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串门弟子,几乎全都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什么洪荒巨兽生吞活人的荒谬景象。
世家大族无一不擅长粉饰太平,世家子弟之间的龃龉,向来更是在暗流涌动中进行。这个扶姜氏出来的公主,怎么敢......怎么敢这样说话?
宫羽亦没想到姜薇如此直接,脸上那副完美的、优雅的假面终于挂不住了。嘴角的笑意消失无踪,眼神阴沉地盯着姜薇,胸口微微起伏。
得益于串门的弟子回去后一通传播,消息像长了翅膀。课后姜薇回到客舍,连姜檀都惴惴不安问她怎么会对同僚“宣战”。
“宣战?”姜薇正在喝水,差点呛到,她愣了愣,撑不住“哧”地笑出声来。
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也不知道是破罐子破摔,还是心态升华了,她觉得没什么,拍拍妹妹的肩:“随便他们去。越是这样,我越要好好待在这,比他们所有人都厉害!”
总之,首课第一天,姜薇就在学宫“一战成名”了。
她不仅真的按时上交了一百份《仙训》全篇,还在轩辕寮内,当着督学和其他弟子的面,对同门“口出狂言,恶意昭彰”。
不过,让她后来真正声名鹊起的,是她的剑术。
10. 第 10 章
在那次演武较艺之前,姜薇就已经展现过她在剑道方面的出众天赋。
那时她进入学宫已有些时日。自从那次她把同窗关系搞砸,基本就处于被孤立的状态。不仅是轩辕寮,别的学寮弟子见了她,也大多绕道或视而不见,独来独往成了她的常态。
不过,这反倒让她能静下心来,将心思都投注在修炼上。反正有姜檀同贺兰珏在,她也不觉得非要结交旁人不可。
只是,有一个人,的的确确“盯”上了她。
学宫规矩严苛,其中一条就是饮食须得清淡,尤其忌荤腥浊物,最好能慢慢辟谷,以纯净灵体。
神仙不吃东西当然不会死,可是姜薇会饿啊!她深谙“吃不好、睡不饱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修习不好”的道理,明里暗里总想方设法弄点好吃的解馋,可偏偏十有八九都能被祝霄逮个正着。
明明别的宫脉、学寮,偷摸改善伙食的大有人在,凭什么只抓她一个!姜薇愤愤地提出抗议。
祝霄眼皮都没抬一下:“既非我脉,亦非我寮,与我何干。”
哇塞哇塞,好一副铁面无私、义正严辞的样子。
姜薇气得牙痒痒,索性也给他找不痛快:“哦?那我寮的弟子私带仙侍,怎么不见祝师兄去管管?”
仙家大族的子弟们多是金尊玉贵长大的,仆从成群是习惯。但为了避免养成好逸恶劳、拈轻怕重的毛病,学宫早有明令:入宫修行便一视同仁,不再有公主帝子之分,更不允许携带仙侍随行。
可那位尊贵的太华郡主,却堂而皇之地在她的客舍内安置了好几名贴身侍女,每日梳洗更衣、端茶送水,连研墨铺纸这样的事都有人代劳,学宫弟子该做的洒扫杂役,更是半点不曾沾手。
“难道因为祝师兄与宫郡主是旧相识,便也‘与你无关’了?”
其实要说私带仙侍的事情并非个例,毕竟都是世家大族,教习们多半也睁只眼闭只眼。可祝霄非要揪着她这点“口腹之欲”不放,那她也要找他的茬!
祝霄闻言微微蹙眉,似乎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姜薇出了口恶气,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她本没指望真能怎样,却没想到,不过几日,宫羽客舍里的侍女竟真的被尽数遣散了。
再遇见时,姜薇觉得,宫羽看自己的眼神更冷了。
而祝霄,依旧阴魂不散。两人仿佛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猫鼠游戏”。姜薇在规则边缘疯狂试探,又在他即将抓包时撤回手脚。
人缘寡淡有时是件好事,能省去不少麻烦,但对于一些需要集体协作的试炼来说,就有些尴尬了。
学宫的试炼名目繁多,小至月试、季考,大至年试、殿试,往后还有竞争激烈的天榜角逐。
一次月试,轩辕寮的教习玄明将弟子们带到了问道台的“问虚幻境”。任务听起来并不复杂:从幻境中取回他事先存放的一颗明珠。
玄明的本意,一是考验弟子们的应变与综合能力,二也是希望这群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能在此过程中学会彼此协作。
彼此协作?这事对姜薇而言基本不存在。
同僚的其他人,都拥着宫羽走在最前面,有意无意地将她落在后头。姜薇也习惯了,不紧不慢地独自缀在队伍末尾,权当散步。
幻境内雾气弥漫,路径难辨。他们寻了许久,几个娇生惯养的弟子早已灰头土脸,怨声载道。终于,在一片幽深彻骨的寒潭边,他们发现了目标。
潭水清洌见底,一颗龙眼大小、氤氲着柔和光华的明珠,就静静躺在潭底的卵石之间,将那片水域映照得朦胧而神秘。
同窗们发出小小的欢呼,姜薇却骤起眉头,先生布置的功课会这么简单吗?她看过去,宫羽也在隐隐皱眉,似乎同样觉得不对劲。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宫羽身侧的一名男弟子或许是立功心切,已经抢前一步,全然不顾潭水沁骨,伸手便向水底明珠捞去。
姜薇心中警铃大作,脱口喝道:“别动!”
却已迟了,他的手指刚刚触到珠身,整个寒潭深处猛然一震!巨大的阴影破水而出,带起几丈高的冰冷浪涛,轰然砸落。
水花散尽,众人眼前,一头通体覆盖着冰晶甲胄的巨龟昂然现身!
它头颅如斗,森白锋利的齿间寒光闪烁,一双浑浊的黄色竖瞳,死死锁定了岸边这群企图“盗宝”的不速之客身上。
岸上瞬间炸开了锅,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宫羽提着繁复碍事的裙摆,边跑边尖声斥骂:“燕狄,你这蠢货!”
燕狄也吓坏了,一边跑一边声音颤抖着大声说,似乎在给众人壮胆:“不会的、不会有事的!教习肯定在观战!他不会让我们有事的!”
幻境之外,正借水镜观战的玄明教习微微摇头,提笔在手中的名册上画了一个叉。
那巨龟竖瞳扫过奔逃的身影,喉间滚动着低沉骇人的咆哮,忽然一个掌风掀去,除了还站在幽潭边的姜薇,其他人都被掀得人仰马翻,摔在地上。
燕狄狼狈地吃了一嘴草,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姜薇暗骂一声,目光疾速扫过四周,见潭边疏落地斜插着一根枯枝,色如沉铁,形态倔强。她身形敏捷地一跃,拔起枯枝入手。
就在她握紧枯枝的刹那,那看似毫无生气的枯枝竟微微震颤了一下,一股凝练的锐意瞬间自她掌心蔓延,缠绕而上。粗糙的枯枝尖端,隐隐泛起一层似有若无、却令人心悸的锋锐寒芒。
水镜前,玄明眼底掠过一丝讶然:“小小年纪,竟会虚凝剑意。”
镜中,巨龟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迅捷,一只覆满冰棱的巨爪挟着寒风,正直朝吓傻的燕狄当头拍下!
姜薇一步抢上,手中枯枝横格而出,硬生生架住这雷霆一击。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闷响炸开,姜薇虎口剧震,发麻的感觉直窜手臂,但这枯枝竟未折断,只震落下簌簌冰屑。
“还不快跑?!”她怒喝道,燕狄这才如梦初醒,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逃开。
巨龟一击被阻,凶性更盛。姜薇借力旋身,巧妙卸去那股力道,枯枝顺势如灵蛇吐信,点向巨龟颈侧一处鳞甲略浅、缝隙稍大的地方。
“嗡——”枯枝点中之处,那厚重的冰晶甲胄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一圈肉眼可见的霜白涟漪扩散开来。
它动作明显一滞,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仿佛被某种力量干扰了凶性。它发出困惑的低吼,头颅甩动,攻势暂缓。
就是这里,跟万兽名册里记载的一样!姜薇眼神一拧,手腕陡然发力,将凝聚于枯枝之上的锐意催发到极致,带着清越的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再次刺向同一点!
瞬间,白芒暴涨,无数细密的、寒冰凝结而成的符文蔓延开,瞬间爬满巨龟的小半身躯。它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吼叫,身躯剧烈挣扎,搅得潭水沸腾如煮。
然而符文继续收紧、渗透。最终,伴随一声不甘的悠长呜咽,它庞大的身躯重新缓缓沉入寒潭深处。
周遭重归寂静,唯有水波兀自激荡。
岸边众人瘫坐在原地,脸上交织着目睹惊变的震骇与劫后余生的茫然。宫羽提着湿了半幅的裙裾,钗环散乱,脸色煞白,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
幻境外,玄明摸了摸胡须,眼中尽是赞许:“这扶姜氏的长公主,于剑道一术,倒是颇有天分。”
他侧头看向一旁同样观战的祝霄:“你觉得如何?”
祝霄神色漠然,目光透过水镜。镜中的少女微微喘息着走到潭边,弯腰从浅水卵石间拾起那颗仍在莹润生光的明珠,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纯粹的、带点小小得意的笑容,眉眼弯弯。
他不置可否。
玄明笑了笑,他了解自己这位师侄的性子。祝霄年少成名,稳坐天榜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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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首的位置已久,眼光自是极高。一个刚崭露头角,剑路还带着些野性的师妹,恐怕是不以为意。
不过,玄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莫要小觑。这‘霜甲玄龟’品级虽不高,对这些入门不久的弟子,也足够棘手了。你近来忙于刑案,许久不曾精研剑术,于此道上确实有些疏懒了。假以时日,后来者居上,也并非不可能。”
-
日月如流,年试过后,便是学宫五年一度最为盛大的天榜角逐。天榜涵盖诸般技艺,其中最受瞩目的,无疑是剑道。
与普通考较不同,天榜角逐是所有层级弟子的“大乱斗”。无论年岁长幼,无论身份性别,皆可指名道姓向榜上者发起挑战。规则简单粗暴:赢者上,败者下。
尽管如此,一条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仍然存在——大多挑战都发生在同级或相邻排名之间,极少有人会越级挑战那些高居榜首、声名赫赫的人物。赢了固然能一战成名,但输面更大,且容易被视作不自量力或哗众取宠。
各大道场如同往届一般,进行着各项激烈而有序的较艺。试剑台这边更是人气鼎盛,台下人头攒动,议论声、喝彩声不绝于耳。
主持剑道比试的教习从玉匣中取出一枚纸签,展开朗声念出挑战者的名字。
只见一道赤色的身影利落地跃上高台,衣袂翻飞间已稳稳站定。
姜薇今日穿着一身窄袖劲装,袖口以护腕紧紧束住,勾勒出流畅有力的线条。她手中那把名为“刺玫”的长剑,轻巧地在掌中转了个漂亮的剑花。
她站定,清亮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气定神闲地抬手,剑尖遥遥指向某个方向,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要挑战祝霄师兄。”
刹那间,全场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顺着她剑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祝霄正倚栏而立,墨发高束,在风中轻荡。
闻言,他缓缓偏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台上。
飞升之后,他就极少来这种试炼的场合,一来没什么人挑战他,二来他的确公务繁忙,偶尔只作为督学陪同教习观战。
可不知是不是上回玄明那几句话,今日又恰逢刑司无大案,他便鬼使神差的来了。
台上,赤衣执剑、目光灼灼的少女嘴角一挑,扬起一抹刺眼的笑容:“听闻祝师兄是天榜剑道第一,我仰慕已久,还望师兄不吝赐教。”
挑战别人有什么意思,挑战第一名才有意思,何况这个第一名还是祝霄,她早就想给他找不痛快了。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哗然,议论声如沸水炸开。
“我没听错吧?她要挑战谁?”
“这就是那个青洲来的长公主?听说脾气很冲,上次还在学寮里......”
“疯了吗?祝师兄赢她不是理所当然?可赢了也显得胜之不武呀......”
“我看未必,我听说这扶姜氏的公主自小就极擅剑道,她那把剑也有点来头。”
“再擅剑道,能有祝师兄厉害?你们难道忘了,他母族可是......”
“可你看她刚才上台那架势,好像很有把握似的......”
各种声音交织,姜薇充耳不闻,就这么盯着他看。
祝霄神色沉沉,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蓦地,他唇角轻轻地向上提了提,身影一晃,人已稳稳落在台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古朴沉稳的长剑。
姜薇剑尖微微下压,执礼道:“师兄万不用顾忌留手,我正想好好领教一番师兄‘真正的’实力。”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祝霄喉间逸出。他缓缓拔剑,剑身出鞘竟无半点声响,只有一线秋水般的寒光流淌而出。
他抬眸,目光终于与姜薇对上,声音微凉:
“你多虑了。”
主持比斗的教习甚至还没来得及宣布开始——
锵——!!!
剑光乍起,两道寒芒瞬间绞杀在一起!
11. 第 11 章
祝霄的剑势沉浑如山,每一击都带着穿云裂石的磅礴之力。剑气纵横,沛然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姜薇握剑的虎口阵阵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他果然没有半点留情,摆明了是要给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一个教训。
姜薇被这凌厉无匹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脚步在台面上拖出细碎的摩擦声。
祝霄的剑风绵密如网,几乎封死她所有正面的退路,眼看再退几步就要被逼下高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身形猛然一个急转,如同风中被卷起的落叶,同时剑路陡变,方才大开大合、硬碰硬的架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刁钻的、不循常理的身法。
刺玫剑尖如灵蛇吐信,专寻对面下盘关节、腿侧脚踝等不易防守之处疾刺而去。
这路剑法毫无章法可循,却又奇诡异常,灵动难测。祝霄剑风虽强势,竟也被这突如其来、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刁钻打法搅得微微滞涩。
便是这一滞,姜薇压力骤减,立刻抓住机会展开反击,“刺玫”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点点寒星,时而如毒蝎摆尾上撩,时而如燕子抄水斜削,时而如回马枪反刺。
“铛!铛!铛!嗤——!”
两道身影在台上快如闪电,一赤一蓝,剑光缭绕,几乎看不清具体招式。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夹杂着剑气撕裂空气的尖啸。
剑台周遭的弟子皆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这场本以为会是一面倒的比斗,竟打得如此激烈胶着,大大出乎众人预料。
然而,姜薇毕竟年纪尚轻,修为与体力终究不及祝霄深厚。久战之下,她的气息开始变得急促,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看出姐姐显露疲态,台下的姜檀心中一紧,紧攥双手。贺兰珏此时也不知去哪了,她更是焦急万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缠斗正酣,恰逢一阵清风拂过,试剑台上空凝聚的一小片薄云悄然散开。午后的阳光格外耀眼,如金色瀑布般毫无遮挡地撒向剑台。
金光倾泄的瞬间,祝霄凌厉的剑势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本能地蹙紧眉头,微微侧头,下意识想避开那道直射眼眸的强光。
这细微的一动,被一直全神贯注寻找机会的姜薇敏锐地捕捉——
好时机!
她毫不迟疑,手腕一抖,“刺玫”修长的剑身在炽烈日光下倏然一荡!剑脊光滑如镜,将大片刺眼的金光反射而出,宛如碎裂的镜面一般,直逼祝霄双目。
果然,祝霄身形明显一晃,眼睛似是疼痛难忍。仓促之间,全凭感觉挥剑格挡,却难摸对方刁滑之下的准头。
姜薇趁此机会,足尖一点,如离弦之箭般跃身袭上,左手剑鞘看准空档疾速递出,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小腹。
祝霄一声闷哼,后撤几步,长剑拄地才稳住身形。他一手仍旧死死捂住眼睛,眉头紧锁,面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没料到他反应如此剧烈,姜薇也是一怔,提着剑,下意识便想上前查看情况:“你......”
两道身影比她更快地冲上了台,一人扶住祝霄的手臂,另一人则对她怒目而视。
正是那个一头金发的少阳氏帝子谢长越。
他忿然道:“你怎么能使这种下作的阴招?!”
姜薇气息还未平复,闻言一脸愕然,什么阴招?
见她似乎真的不明所以,谢长越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方才你剑术毫无章法,专攻下三路便罢了!竟还故意借剑身反光,刺伤霄哥的眼睛,为了赢一场比试,如此不择手段!你难道不知——”
他的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按住,谢长仲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制止了他未尽的话。
谢长仲转向姜薇,语气依旧是他惯有的温和,只是眼底深处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姜师妹剑术精妙,应变机敏,令人佩服。只是阿霄今日......身体确有不适,可否另择时日......”
这次,打断谢长仲的是祝霄自己。他已经勉强稳住了呼吸,虽然仍捂着一只眼睛,语气冷淡。
“你赢了。”他道。
他们一人一句,信息量颇大,把姜薇都给说懵了。愣了好几秒,她才反过味来,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冒上来,没好气道:
“不择手段?我请问,是谁规定的剑术还有黑白对错、高尚下作之分?只要能赢,你管我是攻上三路还是下三路!”
“再者,比斗之中,寻找并攻击对手的弱点,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莫非你们日后遇到真正的敌手,还要先客客气气等他穿好盔甲、吃饱喝足、再挑个太阳晒不到的阴凉地方,才肯动手不成?!”
她这番直言快语,把台下不少弟子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暗自点头,也有人面露鄙夷。
争辩间,姜檀也已奋力挤过人群,冲到了台上,紧紧站到姐姐身边。
谢长越被姜薇的话噎得一时语塞,面色更红,正欲再开口争辩,姜檀却抢先一步挡在姐姐身前,仰头看着他:“你凭什么这样指责我阿姐!”
姜檀有个特点,情绪一激动就容易掉眼泪,明明她不想的,她努力憋住,眼圈却红了。
谢长越一愣,到了嘴边的驳斥瞬间卡住。
这个同寮里平时不怎么说话、就是说话也温声细语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姑娘,头一回用这么大的声音面对他。
所有带着火气的言辞,在对上那双强忍泪意的眼睛时,突然就消散了大半。谢长越心里莫名地梗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好像自己正在欺负一个......明明很害怕却还要站出来保护什么的小动物。
这感觉让他有些烦躁,又有点不是滋味,张了张嘴,竟真的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来。
姜檀却已飞快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还有,”姜薇深吸一口气,看向祝霄,“我不需要你相让,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再来比过。”
祝霄却似乎无意再与她多作口舌之辩,漠然道:“你说的对,攻其弱点,天经地义。你赢了。”
说完,他不再看台上任何人,转身便径直向台下走去。
就在他即将离开试剑场时,人群里一个穿着青衫,面容秀净、眉眼与他有几分肖似的少年,笑着扬声开口道:“兄长,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皆知你受强光刺激才一时失利,实非战之罪,何不再——”
他的话没能说完。
祝霄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右眼,看向说话的人,目光寒如深秋之潭。
青玺神色微微一僵,似被那寒意刺到,微笑着闭了嘴。
这场突如其来的挑战,就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戛然而止。
这算怎么回事,姜薇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眼有旧疾?她又不知道,可他们那么一说,弄得她心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
那场比试之后,一直到年节,祝霄都没有再来过学寮。姜薇还是偷摸拜托了贺兰珏去打听,知道他是在刑司里忙着一桩大案,而非缠绵病榻起不来,心里才稍稍好受一些。
她就说嘛!祝霄好歹是个已经飞升的天族,哪会那么脆弱。
年关将至,学宫放了长假。姜薇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青洲王城。
云车缓缓落在巍峨的宫门前,熟悉的侍从、侍女们早已得到消息,候在门前翘首以盼。
一见两位殿下身影出现,便蜂拥而上,七嘴八舌。
“长公主殿下、二公主殿下!你们终于回来了!”
“殿下,玉京是什么样子的呀?真的到处都是玉做的宫殿吗?”
“殿下,玉京好玩吗?听说学宫课业繁重,我看殿下们好像都清减了些......”
“那些天族好相处吗?是不是都很凶啊......”
“公主!”采莺眼眶又红了,赶忙低头拭去,一边佯作严肃地指挥着侍卫们小心搬运行李,一边对围着的众人道,“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殿下们路途劳顿,刚刚回来,要先去歇息!”
姜姜檀笑吟吟地安抚大家:“不急,我与阿姐从玉京给大家带了礼物回来。”
哇!还有礼物!众人乐开了花。
看见这一张张亲切热情的面孔,望着眼前熟悉的朱红宫墙与飞檐,姜薇心中的郁结被冲淡了许多,重新雀跃起来。
“你们聊,我先进宫去见母后!”
王宫的回廊很长,她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前进。赤红色的织锦斗篷在身后扬起小小的弧度,像一只归巢的、兴奋不已的鸟儿。
她嘴角微扬,眼睛亮晶晶的,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到母亲要怎么说。
要说阿檀很好,在炼器上又有了精进,很得教习赞赏;要说自己也是,虽然开头有点波折,但月试季考常常名列前茅,还在天榜中——
虽然不知道算不算赢,但至少她没给青洲丢脸,没给扶姜氏丢脸!
东妙菡正在政阁与几位族老商议要事,姜薇压下雀跃,规规矩矩地在殿门外等待。
她等啊等,看着门上繁复精致的雕花,想象母亲听到消息后可能会露出的、哪怕一丝赞许的笑容,就觉得很高兴。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沉重的殿门从内拉开,几位须发皆白、神情严肃的族老鱼贯而出。见到门外的姜薇,他们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长公主殿下。”
她心情正好,笑眯眯回礼。目送他们离开,便迫不及待地一步跨进殿内。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她的母亲,青洲王后东妙菡,正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座椅中,一手撑着额角,闭目揉着眉心。
“阿娘!”姜薇的声音抑制不住地欢快,几步走到御阶下,仰头看着母亲,将早已在心中排练了无数遍的“捷报”兴高采烈地告诉她。
东妙菡揉眉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阶下那张洋溢着兴奋和期待的小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任何表情。那双凤眸里,只有一片冰冷漠然的审视,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很得意吗?”
姜薇脸上的笑僵住了,愣在原地。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回答。
“今日你不来寻我,我亦会命人去唤你。”东妙菡说着,站起身来。
她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走到姜薇面前。她身量比姜薇高些,此刻站在台阶上,更是以一种全然俯视的姿态,冷冷地睨着她。
“与同门关系不睦,恶言相向。如今整个五洲都在传,说我青洲扶姜氏的长公主,是个如何不知礼数,粗蛮无状之人。你是不是觉得很满意?”
东妙菡的一字一句,都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下来。
“演武较艺,更是不知天高地厚!越级挑衅,哗众取宠!最后闹得那般难堪,下不来台,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谈资!”
“姜薇,你就这么爱出风头?”
母亲冰冷而充满诘问的语气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她无法分辨的复杂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怨恨?她不明白。
“我是不是说过,去了学宫要收敛锋芒,不要拔尖冒头!你将母亲的话全当作耳旁风了吗?!”
姜薇如坠冰窖,刺骨的寒意直窜心头,将她的兴奋劲灭得干干净净。
巨大的委屈冲上喉头,她梗着脖子,声音发颤:“旁人议论是旁人的事,天下悠悠众口,千万种心思,我如何能一一管束。可我是青洲的长公主,将来若承继国主之位,难道也要处处顾忌这些闲言碎语,事事畏首畏尾吗?那干脆就——”
“国主?!”东妙菡的声音陡然变调,她盯着姜薇,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父母尚在,你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着要承袭位置了?”
姜薇脸色骤变,她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声辩解,可东妙菡根本不听她的解释。
“来人!”东妙菡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威严与决绝,传遍殿宇,“送长公主去宗祠,静心思过。何时知错,何时起身!”
-
宗祠内,烛火幽微,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香火气息。
一列列漆黑的牌位沉默地矗立在神案之上,在跳跃的光影中,仿佛无数双眼睛,静静地俯视着下方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
这场景,姜薇并不陌生。幼时起,她就曾无数次被罚入祠堂反省。其实只要她肯低头,说几句软话,认个错,并不会有人为难他。
可她每次都很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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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祠堂里燃起了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角黑暗。看守她的两名仙侍面带忧色,几次欲言又止。
姜薇挥了挥手,声音低哑:“你们下去吧。”
“公主,您这......”
“下去。”
她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只得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门外。
祠堂里彻底安静下来,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即便身下有蒲团垫着,跪了这么久,膝盖也早已酸痛麻木。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换了个姿势,却依旧固执地挺直脊背,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吱呀——”
殿门轻启。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无声步入,似乎对门外的仙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反手将门虚掩上。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身旁。
姜薇依旧低着头,目光定定地看着面前地砖的纹路,没看来人,也没动。
姜蕴低头看着女儿那倔强挺直的背影,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撩起袍角,作势就要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
他的右膝刚刚触及蒲团边缘——
“父王!”
姜薇猛地站起,扶住他手臂,阻止他下跪的动作。
姜蕴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喜好钻研木工,手掌宽大,带着一层薄茧,温柔拂上她发顶,声音低沉:“我们薇薇,怎么又在这里赌气?阿檀急坏了,眼巴巴守在父王那里,说你谁也不肯见。”
姜薇撇开脑袋,仍气鼓鼓的。
姜蕴也不恼,干脆拉着她在蒲团上坐下,伸手将她的双腿轻轻拢到怀中,一点点揉捏她酸胀的膝盖和小腿。他手法熟稔老道,显然是做惯了。
见姜薇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一些,紧抿的唇角也微微松动,他温言开口:“薇薇,你母亲近日政务繁冗,边境多有异动,朝中几位老臣又为应对之策争论不休,吵得她头疼。她心绪不宁,并非有意要苛责于你。你......莫要太过怪她,好不好?”
姜薇又把脑袋扭向另一边,闷不吭声。
姜蕴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他故意叹了口气,语气颇为遗憾:“唉,这可如何是好?阿爹听说你们要回来,特意花了些工夫做了个小玩意儿,本想哄我们薇薇开心,现在看来,竟无人欣赏了。”
好玩的?姜薇顿时伸过手去:“在哪儿?我要看!”
姜蕴哈哈一笑,由着女儿在他宽大的袖袍和衣襟处找来找去。
姜薇很快在他左侧袖口摸到硬硬的一团,找出来看,竟是四个玲珑精巧的木雕小人。
两个高些的,两个矮些的,是他们一家四口。
姜薇顿时心生欢喜,爱不释手地捧着,嘴上却还习惯性地撇了撇,小声嘟囔:“爹爹,我都五百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她嘴上这样说着,指尖却小心翼翼地抚过人偶的轮廓。
姜蕴哑然失笑,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原来我们薇薇都五百多岁,是个大姑娘了。”
然后在她要伸着爪子抗议时,又温柔地补上一句,“可在爹娘眼里,你与阿檀永远都是孩子。”
这么一打岔,姜薇心里积聚的委屈和怨气悄然散去大半。她低下头,就这昏黄的烛光仔细端详。
父亲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精湛,四个小人不仅形似,更抓住了各自的神韵。
指腹轻轻地抚过这四张熟悉的面容。
属于她的那个小人,梳着两个可爱的圆髻,双手叉腰,咧着嘴笑,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神气;阿檀的小人眉眼细长温婉,小巧的嘴巴微微弯着,娴静又乖巧;父亲的小人一如既往的笑容可掬,宽厚而温暖;连母亲的小人,嘴角也被雕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们一家四口都在笑。
指尖久久停在母亲木雕那微翘的嘴角上,她声音低下去:“......阿娘她,很少对我笑的。”
姜蕴揉捏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偏来。姜薇低着脑袋,下巴沮丧地抵在膝盖上。
“爹爹,阿娘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看着女儿低垂的后脑勺,姜蕴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有疼惜,有无奈,最终都化为一声温和的低语:“阿娘没有不喜欢你。”
“其实,”他继续道,声音放得更缓,“你们在学宫比试的消息传回时,你阿娘还同我说,说你剑术又精进了。”
姜薇倏地抬头看他,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姜蕴点头,“所以薇薇,不要同阿娘置气了,好不好?”
姜薇又慢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身旁干净的地砖上画着圈,声音闷闷的:“......我早就不生阿娘的气了。”
她只是不理解而已。
烛火轻轻摇曳,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过了好半晌,她才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问道:“那我以后......还可以同人比试吗?”
“自然可以。”
“可以......争第一么?”
“自然也可以。”姜蕴微笑,“只要是堂堂正正、凭自己本事赢来的,爹娘都会为你感到骄傲。”
“可是......”姜薇声音又闷了下去,手指蜷缩起来,“他们都说我无礼,脾气坏......好像......都不太喜欢我。”
姜蕴停下按摩的动作,大手再次落在她发顶,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轻轻揉了揉。
他的目光深邃温和,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阿爹倒觉得,薇薇率真、勇敢,认定的事便会全力以赴,这很好。不必过于在意旁人的眼光。做你认为对的事,保护好自己和你想保护的人,这就够了。”
姜薇缓缓抬头,望着父亲温和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小小的身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有些哽塞,最终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手心那四个紧紧挨在一起的木雕小人,更紧地握在掌中。
后来无数漫长、艰难、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时光里,姜薇总是会想起这句话。
只是她想要保护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12. 第 12 章
“阿雁姐姐,阿雁姐姐......”
混混沌沌的,奚雁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跟蚊子叫似的,细细密密,连绵不断地持续了好几天。
没办法,她必须要醒来了。
眼皮沉重,她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果不其然,模糊的视线里,一个小脑袋正趴在她床边嘤嘤直哭,脑后那支熟悉的发簪随着她的抽噎轻轻晃动。
“呃......”奚雁试图出声,发现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难听。随着这道微弱的气息,胸口淤积的那团浊气总算吐了出来,带着隐隐的铁锈味。
哭声戛然而止,妙萤的小脑袋猛地抬起,鼻头通红,眼泪还挂在腮边,眼睛却终于亮了:“阿雁姐姐!你醒了!”
奚雁闭上眼,幽幽吐了口气:“是啊,居然没死......”
是的,其实她们妖傀是很难死的。
天地间的生灵分三六九等,妖族亦是。真正的“妖”,不仅幻化了人身,也有人的习性,会像人一样生活;次等的“精”,虽具人形,却无人性,还保持着原本的状态;最末等的“怪”,则连形状也不具有了,一团混沌邪气。
而“傀”,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妖傀里既有妖,也有精和怪,但无一例外,都是戴罪之身。
有罪之身无法修炼,连自我了断都是奢望。他们的魂灵被牢牢镇在妖傀阁中,即便肉身消亡,也会被拖入那暗无天日的邸狱,做上几百年苦役,再重新凝聚回来,周而复始。
那还不如去死。奚雁想。
从她记事起,自己就是妖傀了。
她还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被带到一座古老肃穆的神殿,在后土娘娘的神像前,捆着她的不知道是何方的仙官朝她膝窝狠踹一脚,令她跪下叩拜。
那人说她罪孽滔天,需积满九百万功德,方能重入轮回,再世为人。
生老病死,因果轮回,这是天地至理。天之道,连上界最大的天帝也无法干涉扭转。
后土娘娘是与天道共存的上古之神,奚雁仰望着她沉静威严的面容,被按着脑袋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她懵懵懂懂地想,哦,我要努力赎清罪孽,重新做人。
一百多年过去了,她记起的事情越来越多。于是这个念头变了,她不想做人,也不想入什么轮回。
若真有重获自由的那天,她只想走得干脆利落。
做人做仙做妖,都很累的。还不如做一阵风,吹过了便过了。
不过,她虽然不会死,痛却还是实打实的。
奚雁稍稍动了一下,胸口便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缓慢绞拧,疼得她眼前发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干脆不动了,在床上直挺挺地躺尸。
“醒了?”一个声音忽然从房间另一头响起,不高,似乎是略显缓慢沙哑的老者腔调。
奚雁心头一凛,残存的睡意和虚弱瞬间被警惕取代。她试图撑起身体看向声音来处,却只牵动伤口,剧痛让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阿雁姐姐!”妙萤赶忙去扶,有些不知所措。
奚雁忍着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这才真正注意到周遭环境。
这不是她那个简陋的住处,也不是她曾去过的任何地方。房间狭窄,但异常干净,甚至称得上“雅致”,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小扇窗,透进幽都永恒不变的惨淡天光。
空气里有她熟悉的、廉价伤药的味道,但更明显的,是一股沉郁的、类似陈年檀香的气息,宁神,却也透着无形的压力。
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别人。
“莫急,莫急。”那声音和蔼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虽不致命,痛却是实实在在的。躺着吧。”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房中有一扇屏风,屏风后似乎立着一个极为模糊的轮廓,融在昏暗的光线中,连身形高矮都看不真切。
“你......是谁?”她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扯着胸腔发疼。
妙萤在一旁,紧张地攥着衣角,嘴唇翕动,用极小极小的气音飞快地道:“是......是阁里的贵客......”
“妙萤。”屏风后的人温和地打断她,“她既醒了,你也守了许久,想必累了。先去外间歇歇,喝口水,吃些东西。”
那声音听起来慈祥,却不容置疑。
妙萤看了看奚雁,又怯怯地瞟了一眼屏风方向,正犹豫着,一名侍者不知从哪推门进来,将她“请”了出去。
门扉轻轻合拢,里只剩下奚雁和那个——姑且称为“老者”的“贵客”。沉郁的檀香味似乎更浓了些。
奚雁再次开口,语气虚弱,“是您救了我?”
“谈不上救。”屏风后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笑道,“只是恰巧路过。”
好一个“恰巧”。奚雁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流露出更重的疲惫与痛楚,低低咳嗽两声:“......多谢前辈援手。只是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老者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老夫此来,确有一事,思来想去,或许唯有托付给小友,最为合适。”
奚雁沉默着,等待下文。
“想请小友,代为留意太玄宗几位的动向。”他缓缓道来,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尤其是那位少宗主。他们似乎在寻找某样东西,行事颇有些隐秘。老夫有些好奇。”
李玄稷。
这个名字让奚雁呼吸微滞,思绪慢慢回拢。祭坛废墟下,阵法中央青黑的脸庞,还有那句“罗刹蛊——”。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前辈说笑了。此等要事,岂是我这等微末之身所能窥探的?何况......阁里似乎已有安排。”
她话中有话,也隐约猜到了。
“哦,你说那个派给小虫妖的差事?”老者像是才想起来,语气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那孩子心性质朴,是个好孩子。可惜,这差事对她来说,太勉强了。太玄宗的人,不是她能应付的。让她去,不过是......”
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而妖傀的“死”,意味着邸狱深处更长久的折磨。
奚雁忽然明白了,为何一开始是妙萤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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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入静室,而现在自己又在这里。
从一开始,目标就是她。
每一步都像是精心排布的棋,她感到胸腔的伤口随着呼吸阵阵抽痛,但那痛,似乎不及心底蔓延开的寒意。
“老夫也不愿见那孩子涉险。”对方声音里添上几分为难,“但阁里的任务,总要有人去完成。原本老夫还在斟酌,恰好......小友你醒了。”
“为什么是我?”她开口,声音嘶哑,“我只是个最末等的妖傀使,如今重伤之躯,连起身都难,恐怕......”
就在这时,一股醇厚的力量缓缓渗入她撕裂的胸口和灵脉中肆虐的乱流。虽未根除,但痛楚确实得到明显缓解,连头脑都清明了不少。
“伤势可以调养。”他从容回应,“至于为何选你——”
他轻轻一笑:“小友不必自谦。旁人或许只当你是个运气不好、重伤未愈的傀使,但老夫,却知道些别的。”他顿了顿,“譬如......你身怀一门奇术——‘血影化蛊’。”
奚雁低垂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锐意。
“此术虽偏门,却妙用无穷。此去路远,风云难测,有此傍身,老夫能安心几分。此其一。”
“其二,”他的语气里多了些慨叹般的赞赏,“寻常傀使,千年难得十万功德,小友你不过百年光景,名下竟有九十万之巨。说明你心性坚韧,更说明,”他话锋微转,“你心如铁石。选你,不易为他人言辞所惑。”
“至于其三,”那声音放得更缓,更沉,带着一点循循善诱,“老夫还知晓,你曾不止一次试图潜入仙域长洲,却碍于傀使禁令。长洲……想必是有你非见不可的人吧?”
奚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妖傀阁的规矩,双方不问来历,不问过往,任务完成,钱货两讫。
可屏风后的人,似乎对自己甚为了解,甚至可能知道她的一切。
“此番太玄宗一行,虽在四方寻觅,但其最终指向,必是长洲无疑。”他给出了关键信息,也抛出了真正的诱饵,“这或许......是你唯一机会,接近你想见之人的机会。”
静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奚雁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
“有这三条,”老者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沉稳平和,“老夫相信,你会是此行最佳的人选。”
“至于酬劳......此行结束,无论结果如何,老夫可做主,将你身上背负的九百万‘功德’一笔勾销。过往一切烟云,就此散去。如何?”
整整九百万。
饶是有所准备,奚雁也不由惊愕。毕竟这对任何一个妖傀而言都太过漫长。
“此外,”老人的声音又放柔和了些,“那小虫妖,老夫也可设法,让她往后避开浑水,安排些轻省安全的活计。毕竟,小友也不愿见她出事,对吧?”
静室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昏黄的光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不定的阴影。
屏风后,仿佛有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至于那个你想见的人......在离开之前,难道不想真正见上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