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阴,如白驹过隙。
自中岳地界南下,车队再未遇袭。
许是泰岳的警告起了作用,又或是江南那三家知道刺杀失败后暂时收敛了爪牙,这一路竟出乎意料的平静。
秋意渐深,南方的草木凋得晚些,官道两侧的稻田大多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
偶有几处晚稻还泛着青黄,在秋风中摇曳。
越往南行,气候越显湿润。
过了长江,空气里便多了水汽的腥甜。
运河纵横,舟船如织,已是江南水乡的气象。
这一日晌午,车队驶入余杭地界。
陈曦勒马,望着远处熟悉的城郭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离家不过数月,却恍如隔世。
当初为避婚约,孤身北上时,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如今归来,已是安北侯、户部侍郎,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肩头,小雪探出头,澄金色的眸子眨了眨,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公子,前面就是余杭城了。”
燕昭策马上前,低声道:“是否要派人先行通报?”
陈曦摇头:“不必。直接回家。”
他顿了顿,看向身后那辆马车:
“殿下,余杭到了。委屈殿下暂住寒舍,待明日再安排别院。”
车帘掀起,夏景清冷的容颜露出,眸光扫过远处城池,微微颔首:
“无妨。此行本就轻车简从,不必铺张。”
她顿了顿,又道:“我的身份,暂且不必声张。”
陈曦会意:“臣明白。”
车队继续前行。
余杭城比不得京城巍峨,却另有一番精致灵秀。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白墙黛瓦的民居,檐角挂着风铃,秋风过处,叮当作响。
运河穿城而过,石桥如月,乌篷船悠悠穿行,船娘软语咿呀,唱着江南小调。
百姓们见这队车马气派,虽未见官家仪仗。
但五十名护卫个个精悍,刀鞘隐隐,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探头张望。
“那是谁家的公子?”
“好大的排场……”
“你看那护卫,腰间那刀,怕是军中制式……”
议论声细碎,陈曦充耳不闻,只策马缓行,目光扫过熟悉的街景。
转过几条长巷,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占地颇广的宅院出现在眼前,粉墙高耸,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陈府。
字是请本地名家所题,圆润厚重,透着商贾之家的富足,却少了几分书香门第的清雅。
陈曦在府门前勒马,望着那方匾额,心中微暖。
如今,他回来了。
“咚咚咚。”
燕昭上前叩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仆的声音响起:“谁呀?”
“老爷在家吗?”燕昭沉声问。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是陈府的老管家陈福。
他眯着眼打量门外,先看到燕昭一身玄甲,吓了一跳,正要关门,目光却越过燕昭,落在后面马背上的那道青衫身影上。
“少、少爷?!”
陈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再仔细看去。
青衫依旧,眉眼依旧,只是那眼神里的从容气度,与离家时判若两人。
“福伯。”
陈曦翻身下马,微笑:“是我。”
“真是少爷!真是少爷回来了!”
陈福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拉开大门,朝院内大喊:
“老爷!老爷!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喊声惊动了整个陈府。
不过片刻,院内脚步声杂乱,七八个仆役丫鬟涌到门口,看清真是陈曦,个个面露惊喜。
“少爷!”
“少爷您可回来了!”
“老爷天天念叨您呢!”
正热闹着,院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锦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疾步走来,正是陈曦的父亲,余杭首富陈广富。
他年约五十,面色红润,蓄着短须,此刻脸上满是焦急与期待。
“曦儿?真是曦儿?”
陈广富拨开人群,走到门前,看到陈曦的瞬间,眼圈就红了。
“爹。”
陈曦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陈广富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声音哽咽:
“瘦了……也黑了……京城那地方,是不是吃得不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浓浓的关切。
陈曦心中一暖,摇头笑道:“爹,我很好。没人欺负我。”
“那就好,那就好……”
陈广富抹了把眼角,这才注意到陈曦身后那队人马,以及那辆马车。
他愣了愣,压低声音:“曦儿,这些是……”
“是我的随从。”
陈曦侧身,介绍道:
“这位是燕昭,我的护卫统领。这些兄弟,都是禁军中的精锐。”
禁军?
陈广富倒吸一口冷气。
他虽然是个商人,却也知禁军是天子亲军,寻常官员都调不动。
儿子怎会有禁军护卫?
再看向那辆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驾车的是两名气息沉稳的女子,显然也是高手。
陈广富心中越发惊疑,却不敢多问,连忙道:
“快,快请进!各位军爷也请进!福伯,安排客房,准备酒菜!”
“是,老爷!”
陈福连忙应声,带着仆役们忙碌起来。
车队驶入陈府。
陈府占地虽广,但一下子涌进五十多人,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好在陈广富经商多年,宅院修得宽敞,东院西院都能安置。
燕昭指挥禁军卸车、安置马匹,一切井井有条。
陈广富看在眼里,心中更加惊疑不定。
这些禁军训练有素,动作干练,显然不是普通兵卒。
儿子在京城,到底做了什么?
正想着,马车帘幕掀开,夏景走了下来。
她依旧是一身深蓝劲装,墨发束起,容颜清冷绝美,气质卓然。
陈广富只看了一眼,便心中一跳。
这女子……好生特别。
不似寻常闺秀的娇柔,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英气与贵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寒潭,看人时仿佛能洞悉一切。
“爹,这位是夏姑娘,我的朋友,此番随我南下办事,暂住府上几日。”
陈曦介绍道,特意略去了夏景的姓氏与身份。
陈广富何等精明,一听夏姓,再联想到禁军护卫,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却不敢点破,连忙躬身:
“夏姑娘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夏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陈老爷客气。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
陈广富连连摆手,又看向陈曦,眼中满是询问。
陈曦知道父亲心中疑惑,却也不便在此解释,只道:
“爹,一路车马劳顿,先安排夏姑娘歇息吧。晚些我再与您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