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霜,洒在中岳神庙的巍峨殿宇之上。
主殿深处,玉案前,泰岳神君端坐如山,玄色神袍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
双目微阖,似在调息,额间那枚代表山岳权柄的淡金色神纹却隐隐跳动,显露出内心并不平静。
“父亲!”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踉跄闯入,正是泰一。
这位神君义子此刻面色涨红,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额间那道被陈曦文气灼伤的疤痕在激动下愈发狰狞。
“您为何要向他低头?!”
泰一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与不解:
“那陈曦不过是个侥幸得势的凡人!他在承天门外镇压我,折我中岳神庙颜面!
今日他送上门来,在我们的地盘上,您非但不趁机报仇,反而……反而像个奴仆般躬身相迎?”
他越说越激动,几步冲到玉案前,双手撑案,死死盯着泰岳:
“父亲!您是执掌中原山岳三百年的正神!
是受万民香火供奉的中岳神君!那陈曦算什么?一个刚封侯的黄口小儿!”
“就算杀了他,老皇帝震怒,最多罚您禁足几年,削减些香火!
难道还真敢削了您的神位不成?这中岳地脉,除了您,还有谁能镇得住?!”
泰岳缓缓睁眼。
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眸子看向泰一,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说完了?”
声音不高,却让泰一的气势莫名一滞。
“父、父亲……”
“跪下。”
两个字,平淡无波。
泰一却浑身一颤,本能地要反驳,但对上泰岳那双眼睛,膝盖竟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扑通!”
他跪在玉案前,咬牙昂头,依旧不服:
“儿子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多了。”
泰岳站起身,走到泰一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夜明珠的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张威严的面容此刻竟显得有些陌生。
“你以为,陈曦只是靠皇帝宠幸才走到今天的?”
泰岳缓缓开口,声音如古钟轻鸣:
“你以为,赵文渊经营户部十五年,根深蒂固,是怎么在十日内倒台的?”
“你以为,北周拓跋宏勾结妖仙,布局镜湖,赌上二十年国运……是怎么输得一败涂地的?”
他每问一句,泰一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你都想过吗?”
泰岳俯身,盯着泰一的眼睛:
“你看事情,永远只看到表面陈曦年轻,陈曦嚣张,陈曦折了你的面子。
所以你恨,你想报复,你想趁他在中岳地界,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直起身,声音转冷:
“杀了他之后呢?”
泰一咬牙:“之后……之后陛下追究,您顶多受些责罚!咱们中岳神庙香火鼎盛,信徒百万,难道还怕……”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泰一整个人被抽得歪倒在地,左脸瞬间肿起,嘴角渗血。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泰岳。
从小到大,父亲虽严厉,却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
“蠢货。”
泰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意,虽然依旧压抑,却如闷雷般在大殿中滚动:
“你以为皇帝责罚,就是削些香火、禁足几年那么简单?”
“你以为中岳神庙信徒百万,朝廷就不敢动我?”
他转身,望向殿外月色,背影竟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
“泰一,你太年轻了。你根本不知道,这三百年来,我是怎么坐稳这个神位的。”
“不是靠信徒多,不是靠修为高,甚至不是靠这中岳地脉的权柄。”
泰岳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苍凉:
“是靠审时度势,是靠懂得……什么时候该低头。”
他走到泰一身前,蹲下,伸手按住儿子颤抖的肩膀:
“陈曦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中岳地界。”
“赵文渊倒了,世家集团正在崩塌,皇帝推行新政,陈曦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这个时候他若死在这里,不管是不是我们动的手,陛下都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因为陛下需要借口一个彻底清洗朝堂、收拢权力的借口。”
泰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而我,不能给陛下这个借口。”
泰一呆呆地看着父亲,脑中一片混乱。
这些朝堂算计、权力博弈,他从未想过,也不愿去想。
他只知道,那个叫陈曦的书生羞辱了他,折了神庙的面子。
此仇不报,他寝食难安。
“可是父亲……”
泰一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却被泰岳打断:
“没有可是。”
泰岳站起身,神色恢复威严:
“今夜起,你去后山思过崖面壁三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什么?!”
泰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甘。
面壁三年……
那和废了他有什么区别?!
“父亲!我不……”
“带下去。”
泰岳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玉案。
两名金甲神将从殿外走入,一左一右架起泰一。
“放开我!父亲!您不能这样!那陈曦……”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夜色中。
泰岳缓缓坐下,闭上眼,长叹一声。
他何尝不想杀了陈曦?
那小子镇压泰一,折损神庙威严,更关键的是他身上的气息,让泰岳感到不安。
那种文武双修、阴阳并济的古怪修为,那种连神念都能轻易化去的诡异手段……
“楚惊澜……”
泰岳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麻烦啊……”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凝神调息,忽然心有所感,猛地睁眼!
神念如潮水般铺开,瞬息覆盖整座神庙。
下一刻,他脸色骤变!
“这个逆子!”
神庙西侧,一座偏僻的侧殿内。
泰一挣脱了神将的束缚那两名神将本也不敢真的伤他,见他拼命挣扎,一时竟被他挣脱。
“滚开!”
泰一怒喝,额间神纹亮起,属于神子的威压爆发,将两名神将震退数步。
他踉跄冲出侧殿,眼中满是疯狂。
面壁三年?
绝不可能!
他要在今夜,就在今夜,亲手杀了陈曦!
不仅要杀,还要让陈曦死得凄惨无比,以泄心头之恨!
“来人!”
泰一低吼。
四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殿角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
这是中岳神庙最精锐的山岳神奴,皆是五境巅峰的武道强者,精通合击之术,曾联手斩杀过六境指玄。
是泰岳留给儿子保命的底牌。
“随我去驿馆。”
泰一咬牙,眼中杀意沸腾:
“取陈曦人头!”
四名神奴抬头,面具下的眼睛毫无波动,只齐声应道:
“遵命。”
五人如夜枭般掠出侧殿,融入夜色,直奔山下驿馆。
主殿中,泰岳的神念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起身,一步踏出,身形已在殿外。
再一步,便出现在百丈外的山道上,正好拦住泰一五人的去路。
“逆子!”
泰岳怒喝,声如雷霆,震得山道两侧古松簌簌落叶:
“你还敢违抗我的命令?!”
泰一见父亲亲自追来,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狠色:
“父亲!今夜我一定要杀陈曦!您拦不住我!”
“就凭这四个废物?”
泰岳冷笑,目光扫过那四名神奴。
神奴们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父亲若执意阻拦……”
泰一咬牙,额间神纹骤然亮到极致:
“那就别怪儿子不孝了!”
他竟要强行催动神子权柄,引动山岳之力!
泰岳眼中闪过痛心与失望,再不犹豫,抬手一挥!
“轰!”
整座山道的重力骤然增加十倍!
四名神奴闷哼一声,被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泰一更是如遭重击,双腿咔嚓两声,竟被硬生生压断!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道。
泰一跪倒在地,双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鲜血瞬间浸透裤管。
他抬头,看向泰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怨毒:
“父亲……您……您竟真的……”
泰岳面无表情,走到他身前,低头看着这个自己养育了数十年的义子,声音冰冷:
“我教过你,审时度势,懂得低头。”
“可你,一样都没学会。”
他抬手,按在泰一额头:
“今日起,废去你神子之位,封你修为,在思过崖下面壁……三十年。”
神纹流转,泰一体内神力如潮水般退去,额间那道淡金色纹路渐渐黯淡,最终消失。
泰一浑身颤抖,眼中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灰。
泰岳不再看他,对赶来的神将下令:
“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思过崖。”
“是!”
神将领命,架起瘫软的泰一,迅速离去。
泰岳立在原地,望着山下驿馆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拦住了这个蠢货。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松的刹那,驿馆方向,异变陡生!
“轰!!!”
剧烈的爆炸声撕裂夜空!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如潮水般涌来!
泰岳瞳孔骤缩,神念瞬间覆盖过去。
只见驿馆之中,数十道黑衣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刀光剑影,与禁军战成一团。
更有人手持符箓,催动法术,火球、冰锥、风刃肆虐!
这绝不是泰一派去的人!
泰一的四名神奴还跪在山道上,被重力压得动弹不得。
那这些刺客……
是另一股势力!
“不好!”
泰岳脸色剧变,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朝驿馆疾掠而去!
陈曦若死在中岳地界……
不管是谁动的手,这黑锅,他都背定了!
而此刻,驿馆之中,陈曦立在院中,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刺客,神色平静如常。
肩头,小雪探出头,澄金色的眸子眨了眨,又缩了回去。
袖中,白素的意念传来:
“公子,要动手吗?”
陈曦微微一笑,抬手按在颈间火德玉上。
“不急。”
他看向院外夜色,眼中金红光芒流转:
“先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急着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