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继续南行。
秋日的官道两旁,田野渐疏,山峦愈密。
行至午后,前方地势陡然险峻,两座巍峨山岭如门户对峙,中间一条峡谷幽深,正是中岳地界。
燕昭策马上前,低声禀报:
“公子,前方三十里便是中岳主峰,泰岳神庙所在。按照行程,今夜需在神庙下的驿馆歇脚。”
陈曦颔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路过一处寻常山水。
倒是一旁马车帘幕微掀,夏景清冷的声音传出:
“中岳神君泰岳,执掌中原山岳地脉三百年,神位尊崇,性格跋扈。
数月前你镇压他义子泰一,折了他的面子……此番路过,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提醒:
“需早做准备。”
陈曦转头,看向马车方向,微微一笑:
“殿下放心,陈某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又道:
“泰岳若识趣,今日便相安无事。若他不识趣……”
话未说完,但笑容里那抹冷意已说明一切。
夏景沉默片刻,帘幕落下,不再多言。
车队驶入峡谷。
两侧山壁陡峭,高逾百丈,岩壁上生着虬结的古松,秋风吹过,松涛如浪。
阳光被山势所阻,谷中光线昏暗,寒意骤增。
禁军们本能地握紧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连燕昭这样的指玄境高手,也隐隐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正是神灵地界特有的气场,修为越高,感受越清晰。
唯独陈曦依旧从容。
他端坐马上,青衫微扬,目光平静地望向峡谷深处,仿佛只是在欣赏秋日山景。
袖中,却有异动传来。
并非白素,也非红绡小雪,而是那柄古戟微微震颤。
楚惊澜的虚影虽未显化,但陈曦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翻涌的战意与悲愤。
那是沉淀了数百年的冤屈与仇恨,在靠近仇敌领地时,再也无法抑制。
“楚将军。”
陈曦以心神传音,声音温和却带着安抚之力:
“稍安勿躁。今日若有机会,我自会为你讨回公道。但若时机未到……还请忍耐。”
古戟轻颤,良久,才缓缓平息。
楚惊澜的声音在心神中响起,带着压抑的沙哑:
“末将……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泰岳此人,阴险狡诈,表面豪迈,实则睚眦必报。公子今日路过,他绝不会放过这机会。”
陈曦微笑:
“那就看他敢不敢了。”
正说着,前方峡谷忽然开阔。
一片平缓的山间谷地出现在眼前,谷中建有连绵屋舍,飞檐翘角,正是中岳神庙附属的驿馆与集镇。
而此时,谷口处却空无一人。
不仅没有迎接的庙祝、官吏,连往日的商贩、香客也不见踪影。
整座集镇死寂无声,唯有秋风卷着落叶,在青石街道上打着旋。
“不对劲。”
燕昭沉声道,玄甲下的肌肉已然绷紧:
“中岳神庙香火鼎盛,平日此时,正是香客如织的时候。怎会……”
他话音未落,陈曦却忽然抬手,示意噤声。
目光望向谷地深处,那座矗立在山腰的巍峨神庙。
神庙金顶在秋阳下泛着耀眼光芒,殿宇重重,气势恢宏。
而此时,一道身影正从神庙最高处踏空而来。
那人身着玄色神袍,袍上绣着金色山岳纹路,头戴玉冠,面容威严。
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三缕长须垂至胸前,眼中神光内敛,周身散发着如山如岳的磅礴威压。
正是中岳神君,泰岳。
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孤身一人。
夏景的马车帘幕再次掀起,她看着踏空而来的神君,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泰岳这架势,不像是来寻仇的。
倒像是……
“恭迎安北侯。”
泰岳踏空而至,在车队前十丈处缓缓落地,竟是拱手一礼,声音洪亮而温和:
“本君听闻侯爷南下巡按,途经中岳,特来相迎。仓促之间未备仪仗,还望侯爷莫怪。”
此言一出,连燕昭都愣了。
身后五十禁军更是面面相觑,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又紧,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位中岳神君,数月前其义子泰一被陈曦当众镇压,神庙颜面扫地。
按照常理,今日就算不兴师问罪,也该冷淡相待,给个下马威才对。
怎么反而……如此客气?
陈曦端坐马上,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神君客气了。陈某此行轻车简从,本不欲惊扰神庙,神君亲迎,倒让陈某惶恐。”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平淡,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泰岳笑容不变,目光扫过陈曦身后的车队,在夏景的马车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看向陈曦:
“侯爷过谦。您如今是陛下钦点的江南巡按,持尚方宝剑,代天子巡狩,所到之处,如君亲临。
本君身为大乾敕封之神,迎候钦差,乃是本分。”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数月前犬子泰一鲁莽无礼,冲撞侯爷,本君事后已严加管教。今日正好借此机会,向侯爷赔个不是。”
说着,竟真的躬身一礼。
这一下,连夏景都微微动容。
中岳神君,地位尊崇,堪比王侯,便是面对皇帝,也只需行半礼。
如今却对陈曦这个年轻侯爷躬身致歉……
这姿态,放得未免太低了。
陈曦眼中金红光芒微闪,心中念头飞转。
泰岳此举,看似赔礼,实则包藏祸心。
一来,他当众放低姿态,陈曦若再追究前事,反倒显得心胸狭窄、得理不饶人。
二来,他点出陈曦持尚方宝剑、如君亲临,看似尊崇,实则是在提醒你今日的一切权势,皆来自皇帝。
而我泰岳,也是皇帝敕封的正神,与你并无高下之分。
三来……他恐怕已收到江南方面的消息,知道陈曦此行凶险,不愿在这时候横生枝节,让陈曦有借口在中岳地界动手。
老狐狸。
陈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温和笑意,翻身下马,上前虚扶:
“神君言重了。少年意气,偶有冲突,在所难免。如今事过境迁,何必再提?”
他扶起泰岳,两人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