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景四十五年,九月二十四。
晨光未露,京城还笼罩在薄雾中。
陈曦已起身。
今日,殿试。
苏婉儿为他整理朝服——虽只是学子服,却也浆洗得笔挺,青色儒衫,配以黑色方巾。
“公子,都准备好了。”
她轻声说道,眼中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陈曦点头,对着铜镜整理衣襟。
镜中少年,眉眼清俊,眸光平静。
没有丝毫紧张。
仿佛今日不过是寻常访友。
“公子真不紧张?”
红绡从门外探进脑袋,澄红的眸子眨了眨。
她今日要化作小蛟模样,盘在陈曦袖中。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说要看公子如何大展神威。
“有什么好紧张的?”
陈曦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过是走个过场。”
“状元,早已内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陛下亲口说的。”
话音落下。
院外传来车马声。
雷俊匆匆进来:
“公子,宫里来人了!”
雷俊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内侍。
一老一少。
老的内侍年约五旬,面白无须,眉眼温和。
少的不过二十,低眉顺目,手持拂尘。
“可是陈曦陈公子?”
老内侍开口,声音尖细却不刺耳。
陈曦起身。
“正是在下。”
老内侍微笑。
“咱家姓王,奉陛下之命,来接陈公子入宫。”
话音落下。
院中一静。
雷俊瞪大眼睛。
苏婉儿眸光微闪。
红绡好奇地探出头。
陈曦神色不变,拱手:
“有劳王公公。”
王公公侧身。
“陈公子请。”
门外,停着一辆朱漆马车。
车辕雕龙,帘幕绣凤。
虽不张扬,却透着皇家气派。
拉车的两匹白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神骏非凡。
陈曦迈步。
正要上车。
袖中微动。
白素的意念传来:
“公子,小心。”
“那老内侍……修为不弱。”
陈曦心中了然。
能伺候皇帝的内侍,岂是凡人?
他不动声色,登上马车。
王公公亲自为他撩开车帘。
“陈公子请坐稳,咱家这就启程。”
马车启动。
蹄声清脆,沿着青石板路,往皇城方向驶去。
……
宫门外。
已是人声鼎沸。
今科三百举子,皆聚于此。
个个身着崭新儒衫,或紧张,或激动,或忐忑。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听说今日殿试,陛下亲自出题……”
“何止!据传六部堂官、翰林学士皆会在场!”
“若能在陛下面前露脸,日后前程……”
“慎言!慎言!”
正议论间。
忽然,一阵清脆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朱漆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低垂,看不清车内情形。
但车辕上的雕龙纹饰,以及那两匹神骏白马,已让众人色变!
“这是……宫里的车?!”
“何人如此殊荣,竟能让宫中车驾接送?!”
“莫非是哪位皇子?”
“不对!皇子车驾皆有仪仗,这车虽华贵,却简朴……”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王公公先下车,恭敬立于一侧。
然后,伸手撩开车帘。
一道青衫身影,从容步出。
月白儒衫,木簪束发。
面容清俊,神色平静。
正是陈曦。
刹那间!
宫门外,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陈……陈曦?!”
“是他!今科会元!”
“竟能让宫中车驾接送?!这……这是什么待遇?!”
“陛下竟如此看重他?!”
惊呼声四起!
无数道目光中,有震惊,有羡慕,更有……掩饰不住的嫉妒!
陈曦恍若未闻。
朝王公公微微颔首。
“多谢公公。”
王公公含笑:
“陈公子客气了。”
“请随咱家入宫。”
说罢,引着陈曦,径直走向宫门。
守门禁军见是王公公,纷纷让路,躬身行礼。
陈曦跟在身后,目不斜视。
一步步。
踏入那道巍峨宫门。
身后。
一众举子呆呆望着。
许久,才有人喃喃:
“人比人……气死人啊……”
……
穿过重重宫门。
走过长长御道。
朱墙金瓦,飞檐斗拱。
处处透着皇家威严。
陈曦神色平静,目光偶尔扫过两侧景致。
心中,却无多少波澜。
前世见惯了高楼大厦,故宫皇城也曾游览。
这大乾皇宫虽宏伟,却也不至于让他失态。
王公公暗中观察,见他从容自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此子心性,果然不凡。
寻常举子初入皇宫,哪个不是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他却如逛自家花园。
这般气度……
难怪陛下青眼。
正想着。
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数十名举子,在内侍引领下,正往太和殿方向走去。
正是今科其他举子。
他们比陈曦早到,却只能步行入宫。
此刻见陈曦由王公公亲自引领,乘车而至,皆是神色复杂。
“陈兄!”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
陈曦抬眼。
只见一名圆脸举子挤出人群,朝他拱手。
正是那日在诗会上打赌的方脸士子。
“李兄。”
陈曦微笑还礼。
李姓举子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陈兄好大的面子!”
他眼中满是羡慕:
“宫中车驾接送……这可是前所未有啊!”
陈曦摇头。
“陛下厚爱,学生惶恐。”
李姓举子还想说什么。
王公公已开口:
“陈公子,时辰不早,该去太和殿了。”
陈曦点头。
朝李姓举子拱手:
“李兄,殿上见。”
“殿上见!”
李姓举子目送他离去。
眼中,满是感慨。
其余举子见状,议论声再起。
“那便是陈曦?”
“果然年轻!”
“听说他文武双全,连白鹿书院都对他青睐有加……”
“何止!苏大家如今都跟着他!”
“嘶……当真?”
“千真万确!”
……
太和殿前。
白玉石阶,九重高台。
殿宇巍峨,气象万千。
三百举子立于阶下,按会试名次排列。
陈曦站在最前。
身后,是第二名、第三名……
众人皆屏息凝神,等待传召。
朝阳升起,金光洒落。
将太和殿映得金碧辉煌。
“陛下驾到!”
一声高唱,自殿内传出!
“臣等恭迎陛下!”
殿前侍卫、内侍,齐齐跪倒!
三百举子亦躬身行礼。
陈曦微微低头,目光却悄然抬起。
只见殿门大开。
一道明黄身影,缓步而出。
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眉眼间透着威严与疲惫。
正是大乾皇帝,夏恒。
他身后,跟着数道身影。
三位皇子,夏峥、夏炽、夏烁,皆着亲王服,神色肃穆。
再往后,是六部尚书、翰林学士、内阁阁老……
皆是朝中重臣。
夏恒走到殿前玉阶上,站定。
目光扫过阶下举子。
最终,落在陈曦身上。
停留片刻。
“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陛下!”
众人起身。
夏恒缓缓开口:
“今日殿试,乃国之大事。”
“尔等皆是大乾俊杰,未来栋梁。”
“望尔等尽心尽力,答好此题。”
他顿了顿:
“题目只有一个!”
“何以富国?”
四字落下。
阶下举子,皆是一怔。
何以富国?
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富国之道,古来有之。
重农,重商,开源,节流……
先贤论述,汗牛充栋。
但要答出新意,答出深度,答出可行之策……
难!
陈曦垂眸。
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果然。
老皇帝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大乾立国三百余年,表面繁华,内里却已积弊丛生。
土地兼并,赋税沉重,世家坐大,国库空虚……
这些,他在那篇策论中已隐约提及。
如今殿试,老皇帝直接抛出此题。
显然,是想看看他……究竟有多少真才实学。
“殿试时限,两个时辰。”
夏恒继续道:
“文章需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朕与诸位爱卿,在此静候。”
说罢,转身回殿。
内侍高唱:
“举子入殿!”
三百举子,依次而入。
太和殿内,空间开阔。
三百张桌案已摆好,笔墨纸砚俱全。
陈曦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第一排正中。
落座。
铺纸。
研墨。
提笔。
动作从容不迫。
其余举子亦陆续坐定,或苦思冥想,或疾书奋笔。
殿内安静,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夏恒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平静。
三位皇子立于阶下左侧,神色各异。
朝臣们分列两侧,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曦却未急着动笔。
他闭目沉吟。
脑海中,前世所学种种经济理论,与今世所见所闻,渐渐融合。
大乾之弊,在世家。
土地、矿产、商贸、盐铁……
近七成财富,掌握在世家手中。
朝廷赋税,十之五六来自百姓。
百姓贫苦,国库空虚。
世家却富可敌国,甚至……隐隐凌驾于皇权之上。
老皇帝想富国,首先要动的,就是世家。
但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何动?
从何处动?
陈曦睁眼。
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提笔。
蘸墨。
落下第一行字:
《富国策:藏富于民论》
笔走龙蛇,字字千钧。
“臣闻:治国之道,在富民。”
“民富则国富,民贫则国贫。”
“今大乾立国三百载,表面繁华,内藏隐忧。”
“土地兼并日剧,百姓流离失所。”
“赋税沉重难堪,国库岁入不增。”
“何也?”
“财富聚于世家,而未藏于民也。”
写到此处,陈曦笔锋一顿。
抬头。
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夏恒。
老皇帝正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
陈曦收回目光,继续写道:
“世家之弊,其害有三。”
“一曰:垄断土地,百姓无立锥之地。”
“二曰:把持商贸,市井无活水之源。”
“三曰:干预朝政,皇权有旁落之危。”
“此三害不除,富国无望。”
殿中,有看向陈曦试卷的朝臣微微变色。
这些言论,太过大胆!
直指世家,毫不留情!
陈曦却浑不在意,笔下愈疾:
“故,臣以为:富国之道,首在藏富于民。”
“何为藏富于民?”
“一曰:均田亩。”
“清丈天下田亩,限世家占田之数,余者分与无地之民。”
“二曰:轻赋税。”
“减百姓田赋,增世家商税,以损有余补不足。”
“三曰:开商贸。”
“废世家垄断之权,许百姓自由经营,活市井,通有无。”
“四曰:兴工巧。”
“设匠作之院,授百姓技艺,以工补农,以技富民。”
一条条,一桩桩。
清晰明了,可行可操。
写到此处,陈曦笔锋再转:
“或问:如此行事,世家必反,何以处之?”
“臣答:徐徐图之,分而化之。”
“先以利诱,许世家转型经商,以商税代田赋。”
“再以法束,立新律,限特权,削其爪牙。”
“后以势压,扶寒门,举贤才,分其权柄。”
“三步而行,十年可成。”
最后,陈曦笔锋一收,写下结语:
“民富则国安,民强则国盛。”
“藏富于民,非但与民让利,更是固本培元。”
“世家之财,如无根之木,终将枯竭。”
“百姓之富,如源头活水,生生不息。”
“愿陛下圣裁。”
搁笔。
吹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