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的红纸还贴在贡院墙上,墨迹未干。
余杭陈曦四个字,高悬榜首,朱红夺目。
街上的喧哗却已转了风向。
人群不再挤在榜前,反而渐渐围向街角。
围向那个青衫淡然的年轻书生。
“那就是陈会元?”
“看着不过弱冠之年……”
“江南来的?以前从未听过啊!”
“何止没听过.........听说他最早交卷,不到午时就出来了!”
“啧啧,这是何等自信?”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陈曦却恍若未闻。
他朝雷俊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步伐从容,青衫拂过石板。
“公子,咱们……”
雷俊跟上,压低声音,“要不要去酒楼庆贺一番?珍馐阁那边……”
“不必。”
陈曦摇头。
“回客栈。”
“是。”
雷俊虽不解,却不敢多问。
两人穿过人群。
所过之处,目光如织。
有羡慕,有嫉妒,有探究,也有不屑。
几个同样着儒衫的学子站在不远处,面色复杂地望着陈曦背影。
其中一人忽地冷哼。
“不过侥幸罢了。”
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王兄说得是。”
另一人附和,语气酸涩,“早早交卷,能写出什么锦绣文章?怕是胡乱敷衍,蒙中了主考喜好。”
“听闻他是江南富商之子,说不定……”
话音未落。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说不定什么?”
众人一怔,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墨黑衣衫的公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
面如冠玉,眸若寒星。
正是夏景。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学子,淡淡重复:
“说不定什么?怎么不说了?”
先前开口的王姓学子脸色一僵。
他虽不认识夏景,但看对方气度不凡,衣着虽简却料子名贵,心中顿时虚了三分。
“在……在下只是猜测……”
“猜测?”
夏景轻笑。
笑意却未达眼底。
“秋闱大比,何等森严?主考李大人乃当世大儒,七境修为,慧眼如炬。”
“你说陈曦蒙中喜好?”
她上前一步。
明明身形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无形威压。
“那你告诉我李大人喜好什么?”
“是喜好辞藻华丽?还是喜好引经据典?或是……”
夏景顿了顿,一字一句。
“喜好敢在试卷上写‘心有尺,量天下不平;剑有锋,斩世间奸邪’的狂生?”
话音落下。
周围瞬间寂静!
那几个学子更是脸色煞白!
“心……心有尺……”
“那是陈曦写的?!”
夏景不再理会他们。
转身,望向陈曦离去的方向。
青衫身影已消失在街角。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低声道:“陈曦……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
客栈小院。
陈曦刚推门而入,一道白影便扑了过来。
“公子!”
小雪跃上他肩头,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
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欢喜。
陈曦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
“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
雷俊在后面关上门,兴奋道:“公子高中会元,这是天大的喜事!等殿试再中状元,那就是连中两元!”
陈曦却只是淡淡一笑。
在石桌旁坐下。
袖中微动。
白素化作人形,悄然出现在他对面。
白衣如雪,面纱轻覆。
澄金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
“公子似乎并不欣喜?”
她轻声问。
陈曦摇头。
“意料之中,何喜之有?”
他顿了顿。
“倒是龙姐姐……这几日辛苦你了。”
白素眸光微动。
“何出此言?”
“我入宫那日,你在袖中护我周全。”
陈曦看着她,眼中带着认真。
“殿中那些暗卫,至少有三个是七境修为。若非你以龙魂遮掩,我未必能那般从容。”
白素轻轻摇头。
“公子自身气场已足,我不过锦上添花。”
“那不一样。”
陈曦伸手,握住她的手。
微凉,柔软。
“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白素指尖轻颤。
面纱下,唇角微微扬起。
她没有抽回手。
任由他握着。
小雪趴在陈曦肩头,看看主人,又看看白素。
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
忽然吱地叫了一声。
跳下肩膀,钻进陈曦怀里。
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
仿佛在说:还有我呢。
陈曦失笑。
“好好好,你也是功臣。”
他轻轻抚摸小雪的背脊。
小家伙舒服得眯起眼。
雷俊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是感慨。
公子真是神人。
身边有白姑娘这般绝色又深不可测的红颜,还有小雪这般灵性的异兽。
如今又高中会元……
前途不可限量啊!
正想着。
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极有规矩。
雷俊神色一凛,看向陈曦。
陈曦点头。
雷俊这才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青衣小厮。
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举止得体。
见雷俊开门,他躬身行礼,恭敬道:“请问,陈曦陈公子可住此处?”
“你是?”
“小人是二皇子府上的。”
小厮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双手奉上。
“我家殿下闻听陈公子高中会元,特命小人送来请柬,邀公子明日午时过府一叙。”
雷俊心中一震!
二皇子!
他不敢怠慢,连忙接过请柬,转身看向陈曦。
陈曦神色不变。
只是微微颔首。
雷俊会意,对小厮道:“请柬收下了,容我家公子斟酌。”
小厮也不多言,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动作干净利落,显是训练有素。
雷俊关上门,快步走回。
“公子,二皇子的请柬!”
陈曦接过。
打开。
请柬以云纹宣纸制成,上书几行清峻小楷。
言辞客气,姿态却高。
无非是慕才、结交、共叙之类。
落款处,盖着二皇子私印。
“公子,去吗?”雷俊小心翼翼地问。
陈曦还未回答。
院门再次被叩响。
“咚咚。”
这次是两声。
雷俊一愣,又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名蓝衣仆从。
年岁稍长,面容沉稳。
“陈公子可在?小人奉三皇子之命,送来薄礼,恭贺公子高中。”
说着,身后两名壮汉抬着一口红木箱子进来。
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少说也有千两。
另有文房四宝一套,皆是上品。
雷俊眼皮直跳。
三皇子也来了!
陈曦依旧淡然。
“替我谢过三皇子。”
蓝衣仆从躬身:“殿下说了,薄礼不成敬意。明日申时,殿下在府中设宴,望公子赏光。”
又一份请柬奉上。
雷俊接过。
仆从这才带人离去。
箱子留在了院中。
雷俊关上门,额头已见汗。
“公子,这……”
话音未落。
“咚!”
院门第三次被叩响!
雷俊手一抖。
转头看向陈曦。
陈曦笑了。
“看来,今日是不得清静了。”
他起身。
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人。
面白无须,眼神精明。
见陈曦开门,他躬身一礼,笑容满面。
“陈公子,久仰久仰。”
“阁下是?”
“小人是大皇子府上的管事,姓赵。”
中年人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恭敬递上。
“殿下得知公子高中,欣喜不已。特命小人送来贺礼,另有请柬一封,邀公子明日酉时过府一叙。”
礼单上,密密麻麻。
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田产地契……
价值远超三皇子的千两白银。
陈曦扫了一眼。
含笑接过。
“有劳赵管事了。”
“不敢不敢。”
赵管事又寒暄几句,这才离去。
院门关上。
小院终于恢复安静。
雷俊看着桌上三份请柬,一份礼单,还有那口装着千两白银的箱子。
只觉得头晕目眩。
“公……公子……三位皇子都来请……”
陈曦坐回石凳。
端起早已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意料之中。”
他淡淡道。
“我入宫面圣,陛下亲口许诺状元。这事瞒不过他们。”
“那……咱们去吗?去哪位殿下府上?”
陈曦放下茶盏。
目光扫过三份请柬。
“都不去。”
“啊?”
雷俊一愣。
“三位皇子相邀,若都不去,岂不得罪人?”
“去了才会得罪。”
陈曦轻笑。
“我若去二皇子府,三皇子和大皇子会如何想?若去三皇子府,另两位又会如何?”
他顿了顿。
“陛下还活着呢。”
“这些皇子就急着拉拢新科会元,结党营私……”
陈曦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若趋炎附势,陛下第一个容不下我。”
雷俊恍然。
“那……咱们怎么回绝?”
“不必回绝。”
陈曦起身。
负手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树。
枝叶摇曳,筛下细碎光影。
“就说我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太医来看过,需静养数日,不便见客。”
他转身,看向雷俊。
“礼物都收下,请柬也收下。态度要恭敬,言辞要谦卑。但人……”
“绝不能去。”
雷俊重重点头。
“小人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