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
夏恒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回响。
陈曦抬头。
目光平静,与龙椅上的老皇帝对视。
“学生不知。”
他回答。
声音清朗,毫无惧色。
“但学生猜……”
陈曦顿了顿,嘴角微扬。
“定是为了那篇策论。”
夏恒眼中精光一闪。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缓缓起身,走下丹陛。
明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步伐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一步步,走到陈曦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夏恒的目光如刀,审视着眼前这青衫少年。
年轻。
太年轻了。
不过十八九岁。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远超年龄的从容与深邃。
“陈曦。”
夏恒开口。
“你试卷上所写之言,可是你自己所想?”
“可有师承?可有他人指点?”
陈曦摇头。
“皆为学生自己所思。”
“并无师承。”
夏恒眯起眼。
“当真?”
“当真。”
陈曦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学生从不撒谎。”
夏恒沉默。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
夏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那你可知……”
“你写了什么?”
陈曦笑了。
笑容坦然。
“学生自然知道。”
“知道?”
夏恒声音陡然拔高!
龙目圆睁,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如山如岳!
如渊如海!
“你写的是帝王之术!”
“是御下之道!是驭民之策!”
“你一个书生,敢写这些东西?”
“你想做什么?!”
声如雷霆!
震得殿内梁柱微颤!
若是寻常学子,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可陈曦却依旧站着。
身形笔直,如青松傲立。
“陛下。”
他开口,声音平静。
“学生只是答题而已。”
“题目问天下何以治。”
“学生便答,治天下者,先治人。”
“治人者,在于御臣,在于驭民。”
“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
夏恒气极反笑。
“你可知你这些话传出去,会如何?”
“会动摇国本!会祸乱民心!”
“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
“会让某些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陈曦闻言,却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
却带着几分玩味。
他抬眼,看着暴怒的皇帝。
轻声问道:
“陛下……”
“您怕了?”
三个字。
如惊雷炸响!
夏恒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学生说……”
陈曦一字一句,清晰道:
“陛下怕了。”
“怕学生所写之论,传遍天下。”
“怕有人学了去,便也能坐拥江山,统御万民。”
“怕这君权天授之说,被戳破真相。”
“怕这王座……”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锐利。
“并非天生就该是您的。”
“放肆!”
夏恒怒吼!
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案上!
“砰!”
案几震颤!
笔墨纸砚齐齐跳起!
“朕乃天子!受命于天!”
“这天下是朕的!这江山是朕的!”
“朕会怕你?!”
陈曦却面色不变。
只是静静看着暴怒的皇帝。
澄澈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火。
也映着夏恒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陛下若不怕……”
“为何如此动怒?”
他问。
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夏恒呼吸一滞。
脸色涨红。
指着陈曦,手指颤抖。
“你……你……”
“刷!刷!刷!”
殿内阴影处,骤然响起刀剑出鞘之声!
十余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个个身着玄黑劲装,面覆铁甲。
手中刀剑寒光闪烁。
将陈曦围在中央。
杀气凛然!
只需夏恒一声令下。
便会将这狂妄书生,剁成肉泥。
陈曦扫了一眼周围。
面色依旧平静。
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要杀我?”
他问。
声音很轻。
夏恒咬牙。
“你以为朕不敢?”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杀你一个书生,易如反掌!”
陈曦点头。
“陛下自然敢。”
“但……”
他抬眼,看向夏恒。
眼中毫无惧色,只有从容。
“陛下确定要杀我吗?”
“确定要……”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与我为敌吗?”
夏恒一愣。
“与你为敌?”
“不错。”
陈曦缓缓道。
“陛下若杀我,便是与我为敌。”
“而与我为敌的下场……”
他轻轻摸了摸胸口。
那里,袖中白素盘绕。
微凉的触感,传递来无声的支持。
“陛下可想听听?”
夏恒脸色变幻。
他看着眼前这少年。
看着那双平静如潭的眼睛。
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诡异的不安。
这少年……
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正常。
寻常人面对帝王之怒,面对刀剑加身,早已吓破胆。
可他……
却还在笑。
还在问自己想不想听后果。
他凭什么?
“你……”
夏恒咬牙。
“你在威胁朕?”
“不敢。”
陈曦摇头。
“学生只是陈述事实。”
“陛下若杀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幽深。
“那便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
陈曦抬眼,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声音缥缈,仿佛来自远方。
“准备十年之后。”
“北周铁骑踏破边关,百万大军兵临城下。”
“准备玄武卫溃不成军,烈阳城门轰然倒塌。”
“准备……”
他收回目光,看向夏恒。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王城之内,血流成河。”
“皇族血脉,尽数诛绝。”
“百年国祚,一朝断绝。”
“陛下之名……”
陈曦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将刻于史书,为亡国之君。”
“后世唾骂,千秋耻辱。”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夏恒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陈曦。
脸上血色尽褪!
浑身颤抖!
“你……你……”
他指着陈曦,嘴唇哆嗦。
说不出完整的话。
殿内黑影们刀剑紧握,杀气更盛。
却无人敢动。
只因夏恒未下令。
“狂妄!”
“荒谬!”
夏恒终于吼出声!
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愤怒与……恐惧。
“你一个书生!凭什么?!”
“凭什么敢说这种话?!”
陈曦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凭什么?”
“就凭我站在这儿,陛下却不敢杀我。”
“就凭我写得出那篇策论,便也做得出更狠的事。”
“就凭……”
他上前一步。
逼近夏恒。
两人距离不过尺余。
陈曦的声音,低如耳语。
“陛下心里清楚。”
“我若真想亡你国,灭你族……”
“做得到。”
夏恒浑身剧颤!
踉跄后退一步!
脸色苍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陈曦。
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觉得……
这少年说的,或许是真的。
他做得到。
他真做得到。
“疯子……”
夏恒喃喃。
“你是个疯子……”
陈曦却已收回目光。
后退一步,恢复从容。
“陛下过奖。”
“学生只是……”
他顿了顿。
“比较记仇而已。”
“若陛下不负我,我自不负陛下。”
“若陛下负我……”
陈曦抬眼。
眼中冷光一闪。
“那便休怪学生,手段狠辣。”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夏恒胸口剧烈起伏。
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愤怒,恐惧,惊疑,忌惮……
种种情绪交织。
最终。
化作一声长叹。
“罢了……”
他挥手。
“都退下。”
黑影们无声收刀,悄然隐入黑暗。
殿内,只剩两人。
烛火摇曳。
映着两张脸。
一张苍老,疲惫。
一张年轻,从容。
“陈曦。”
夏恒开口,声音沙哑。
“你当真……只为求官而来?”
陈曦点头。
“是。”
“为何求官?”
“为权。”
陈曦坦然道。
“也为财。”
“还为好色。”
夏恒一愣。
随即气笑。
“你倒实诚!”
“读书人不该忠君爱国,清廉正直?”
陈曦摇头。
“学生觉得,有所求的臣子,才是好臣子。”
“有权欲,便可赏权。”
“有财欲,便可赏财。”
“有所求,便可制衡。”
“若臣子无所求,无所欲……”
他看向夏恒。
“那陛下,该如何掌控?”
夏恒沉默。
深深看了陈曦一眼。
这小子……
句句都在理。
句句都戳心。
“你就不怕朕因此不喜?”
“不怕。”
陈曦笑。
“学生若藏着掖着,陛下反而疑心。”
“不如坦诚些。”
“学生贪权,爱财,好色。”
“但也……”
他顿了顿,正色道:
“有才,有胆,有忠。”
“若陛下用我,我必不负陛下。”
“必让这大乾江山,更盛三分。”
“必让陛下之名……”
陈曦抬眼,目光灼灼。
“流芳千古。”
夏恒心中一震。
看着眼前这少年。
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与自信。
忽然觉得……
自己真的老了。
老到需要这样一个妖孽,来续这国运。
“好。”
夏恒缓缓点头。
“朕信你。”
“三日后放榜,你是会元。”
“半月后殿试,你是状元。”
“朕说的。”
陈曦笑了。
“谢陛下。”
“不过……”
夏恒忽然皱眉。
“你试卷上那御下驭民之说,只写了三分。”
“剩下的七分……”
“陛下。”
陈曦打断他。
一脸无辜。
“什么御下驭民?”
“学生不懂。”
夏恒一滞。
随即气结。
“臭小子!装什么傻!”
陈曦嘿嘿一笑。
“陛下,有些话,说三分就够了。”
“说多了……”
他眨了眨眼。
“就不值钱了。”
夏恒瞪着他。
最终,无奈摇头。
“滚吧!”
“看着你就来气!”
陈曦拱手。
“学生告退。”
转身。
朝着殿外走去。
步履从容,青衫微扬。
.........
“妖孽……”
“真是个妖孽……”
夏恒转身,走回龙椅。
坐下。
望向殿外漆黑夜空。
眼中,精光闪烁。
“陈曦……”
“让朕看看……”
“你能给这大乾,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