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
她今天一反往日花枝招展的模样,打扮得甚至称得上朴素,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简单的圆领恤,下身是条九分裤,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和平底鞋。头发被利落地梳成一个马尾辫,脸上妆容很淡。
这样的林思瑜,和宁彦初印象中那个总是妆容精致、衣着亮眼的小公主形象判若两人,以至于宁彦初第一眼竟有些没认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林思瑜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走近才发现脸色不是很好,她目光直直落在宁彦初身上,又不着痕迹地扫过宋辞,语气算得上怯懦地轻道了一声“宋大夫好。”便匆匆移开目光,最后目光还是回到宁彦初脸上:“听说您醒了,还能下床活动了,特意过来看看您。”
从未有过的尊敬语气,从现在的“您”到一声接着一声的“宁专家”的称呼,而不是往常的“宁姐”,让宁彦初轻轻挑起了眉,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反而是把脸转向了宋辞。
【你打她了?】宁彦初大大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
【没有,你想多了。】宋辞眉宇间是一闪而过的不耐和淡淡的无语。
林思瑜有些尴尬,态度也还算坦诚,“其实是来和您道谢的……我想那天具体情况,您应该也知道了,那个撞您的人,是我们科的患者……”
“道谢不必了。以后看好自己的患者,处理好自己的情绪,该说的我都说过,林大夫也是聪明的人。”不等宁彦初说什么,宋辞直接截断了林思瑜的话,冷淡道。
林思瑜说的这话还是有所保留了,但是有一点她倒是判断的准确,那天车祸前因后果、具体情况其实宁彦初从能坐轮椅之后,就基本都了解了。
尤其是一天前,她破天荒还收到了一面锦旗。
大概宁彦初自己也没有想到,来医院寻求合作的自己,也能像医生一样收到一面货真价实的锦旗。上一次见到这个东西还是在宋辞他们的办公室,墙上层层叠叠地挂了一堆,看起来很是壮观。
不过,这面锦旗的内容倒和医院里常见的“妙手回春”“仁心仁术”不太一样。
红底上,四个烫金大字——【见义勇为】
下面一行小字:赠:国家医学研究所宁彦初专家。
那天场面还在眼前。
家属找到她时,她刚从医疗仓里做完康复出来。一个年轻的圆脸男人手里捧着这面锦旗,身边跟着两位老人,一进门看到身上连着密密麻麻接触线的宁彦初,就先红了眼眶。
“宁专家,真的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们家……我们家真的不敢想。”男人说话有点哽咽,把锦旗双手递过来,“我们从医生那里了解到,您是国家医学研究所的专家,特别厉害,还这么年轻,一个人带着一个实验团队。听说您因为救我们,被车撞到,还做了手术……我们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男人缓了缓,接着说道:“我们也不敢给您添麻烦,不知道能帮您做点什么,我们冒昧地联系了医院找到了您的单位,还写了一封感谢信……但是这些都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感激。”
老人跟在旁边,也不停道谢:“宁专家,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儿媳妇肚子里怀的宝宝真的很不容易,为了这个孩子,吃了不少苦,一直打针吃药,好不容易这次终于有了好消息,下个月就要生了,我们知道以后都要吓死了……我们都想好了,以后孩子出生了,取个小名叫‘念念’,就是想让孩子一直记住您的恩情。”
当时宋辞正好在病房里,帮她复合医疗仓的康复参数,顺便调试轮椅。在听到“念念”这个名字时,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大概是觉得这“念”字选得巧妙,明明和“宁彦初”三个字没有直白的关联,可反复念几遍,又莫名觉得和她的名字格外契合。
他看向宁彦初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藏着细碎的笑意。
宁彦初常年待在实验室里,打交道的不是冰冷的仪器就是繁杂的数据,人际关系极其简单,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眼前三人红着眼眶鞠躬道谢的模样,又盯着那面鲜红的锦旗,她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脸颊悄悄泛起热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没什么”“只是举手之劳”,可话到嘴边,却被男人真挚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求助地看向宋辞,见对方抱着手臂微笑点头,只能僵硬地接过锦旗。
指尖触到缎面粗糙又温热的质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窘迫,也有动容。
“您……不用这样。”宁彦初的声音有些发紧,难得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幸好你们都没事。”
“这对您来说是小事,对我们家来说却是天大的事啊!”一旁的老爷爷接过话头,语气格外郑重,跟着就要鞠躬,“宁专家,您是个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祝您早日康复!”
宋辞见状,适时走上前,拦住了老人的动作,替她解了围:“谢谢你们的心意,她现在还需要休息,我送你们出去吧。”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感,家属瞬间领会。
等家属走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宁彦初还捧着那面锦旗,坐在轮椅上,神情有些茫然又有些恍惚。
宋辞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怀里的锦旗,笑着调侃道:“宁专家,恭喜啊,喜提人生第一面‘见义勇为’锦旗。”
宁彦初抬头看他,脸颊还带着薄红红:“这个……怎么办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挂起来啊。”宋辞指了指实验室空白的墙面,“这可是实打实的荣誉,人家一家子专门送来的。”
小贾他们正好推门进来,看到宁彦初手里的锦旗,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得像看到什么稀世珍宝。
“哇!宁组!您这是……”小贾冲过来,围着锦旗转了两圈,“这也太酷了吧!‘见义勇为’!我们实验室终于也有一面锦旗了!”
其他几个同事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夸宁彦初厉害。
“必须挂起来!挂在实验室最显眼的位置!”
“对对对!以后谁来我们实验室都能看到!等合作结束了带回去,挂宁组办公室。”
宁彦初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不用了”,锦旗已经被他们热情地接过去,动作迅速地找钉子、量位置,一气呵成。
下一秒,那面鲜红的锦旗就稳稳当当地挂在了实验室正对着门的墙上。
红底金字,在白色的实验墙面前格外显眼。
宁彦初仰起头:“……”
她嘴巴开合,最终还是把那句“其实没必要”咽了回去,她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眉眼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算了,他们高兴就好。
等小贾他们闹够了,各自散开去忙自己的事,宋辞才走到宁彦初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那个撞你的人,叫王文忠,当时第一时间就被控制起来了。”
宁彦初正看着墙上的锦旗出神,听到这句话,转过头看向他,表情十分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是车子出问题了吗?”她问。
宋辞目光微闪,摇了摇头,宁彦初的善良就是,即便自己已经这样的情况,还是会希望大家其实都不是出自恶意。
宋辞的眼神里闪过心疼,又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迅速覆盖,“后面警察来调查,调取了监控,也已经排除了车辆故障的可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个人……也是我们院的患者。”
宁彦初轻轻蹙眉,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名患者家里最近遭遇了一些变故,情绪一直不太稳定,他的身体情况医院建议住院观察,他本身就不太乐意。住院期间,又因为治疗方案的问题,和医生产生了比较大的矛盾。”宋辞的语气很淡,却能听出压抑的怒意,“警察那边的初步判断是,他当时从住院部冲了出来,情绪失控,开车出地库,突然把怨气发泄到了路人身上。”
说到这里,他看了宁彦初一眼,补充了一句:“具体的情况,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宁彦初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哦”了一声,才慢吞吞道:“那幸亏我在,不然对孕妇一家真的是无妄之灾。”
宋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宁彦初垂着眼睫,像是在思考什么。就在他以为她已经不再感兴趣这个话题时,却听见她轻声问:“他得了什么病?”
“主动脉夹层合并室间隔缺损。”宋辞报出一串心外科的专业术语,见宁彦初听到后,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显然没完全听懂,便又补充了一句,“隶属于心外的急症,这种病日常不明显,突发风险性很高。”
宁彦初的指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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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然,轻声道:“心外啊……”
她没再多说,可那语气里的微妙,宋辞却捕捉到了,像是在肯定她的想法,语气不满里带着无奈:“主治医生是林思瑜的导师,据说……那天那个患者最后在病房见到的人是受命来巡房的林大夫。”
【那真是……巧了。】宁彦初嘴角抽了抽,忽然想起自己被撞当时好像是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尖叫,那应该,也不会是幻觉了。
*
时间回到现在。
林思瑜的话被宋辞打断,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肩膀。那一瞬间,她看向宋辞的眼神里,全然没了往日的迷恋与暧昧,只剩下纯粹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惧。
或者,也可能是这次的恶性事件,终于让她吸取了教训,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她迅速红了眼眶,泫然欲泣的模样,看起来竟有了几分楚楚可怜。
“对不起……宁专家,真的对不起。”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绝对绝对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王文忠会这样。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和他吵起来的……我只是觉得他态度不好,多说了两句,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冲动,我追出去就看到……真的太可怕了……”
“好了。”宁彦初温和地截断了林思瑜的话,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林思瑜瞬间像是被哽住,不敢出大气。
宁彦初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思瑜挂满泪珠的脸上,继续道:“具体情况我确实了解了一些。出现这样的事,我们谁也预料不到。把所有责任全都怪在你身上,确实没有必要。”
这句话戳断了林思瑜某根紧绷的神经。
她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大概是宁彦初的宽容,让她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断了,也让她觉得更加羞愧难当。
“这些天我一直都想来,但是我不敢来……”林思瑜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说,“导师很生气……谷师兄也让我收敛一下自己,在科室待着不要出来。我家长也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们很严厉地批评了我,说之前也许是他们欠考虑,已经在考虑把我接回去,换一个工作……我真的很舍不得,我其实是喜欢做医生的……我从小都想像我家里人那样,成为一名好医生……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他会那样,那天我真的就是觉得他态度莫名其妙,多说了两句……”
“好了,林大夫。”
宋辞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林思瑜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闭住了嘴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不敢再流露出半点委屈,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
宁彦初看了宋辞一眼,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白大褂袖口,示意他别太严厉。
宋辞身形微顿,他垂下眼眸看着宁彦初纤细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袖口,表情忽然松了。
宁彦初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林思瑜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严肃:“但是,就像我上次和你说的,林大夫,希望这件事能给你带来一些思考。”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互相摩挲,一字一句地说道:“作为医生,其实本身的职责和担子都很重。很多时候,一个很小的举动,或者一个不经意的选择,都可能在患者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就像是宋辞,你看他好像一直很对谁都很冷淡,但是其实他年轻的时候脾气也是爆的,但是我在医院这么久,看着他每天面对各色病患,即便各方面压力很大,情绪一直都是稳定的。”
宋辞看着宁彦初,抬起一边眉毛。
他从没想过宁彦初竟然会这样“理解”或者“了解”自己。
宁彦初浑然未觉,“我们面对的不仅是病,更是人。如果真的选择当一名医生,一定要学会控制情绪,学会换位思考,有时候比单纯的医术更重要。”
林思瑜低着头,听得很认真,眼泪渐渐止住了。
“我知道了……谢谢宁专家。”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却多了几分真诚,“我会好好反思的。”
林思瑜小跑着离开的时候,甚至不敢多看宋辞一眼,只是对着宁彦初的方向微微欠身,便一溜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宁彦初,我什么时候脾气爆了?还有什么叫年轻的时候?”
“宋辞,你把人小姑娘怎么了?”
俩人看着林思瑜消失的方向,同时开口向对方提问,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