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微光》
1. 第 1 章
医科大的院草,脊外的宋辞,对外一直声称自己有个谈了五年恋爱长跑的女友。俩人是一起上学的青梅竹马,婴儿时期就订下了“娃娃亲”,感情笃厚得情比金坚,只要女友点头,随时都能扯证结婚。
哪怕医院里上到科室主任、下到看门的保安大爷,没一个人见过这位传说中的“稳定女友”,宋大夫“早早就不在婚恋市场流通”的大情种标签,也早就牢牢焊死在了身上。
今天宋大夫手术不多,只有一早一晚两台,中间被安排了问诊和查房,等他结束手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半。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宋辞长腿一伸,整个人陷进宽大的办公椅里,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边是收拾东西赶紧回家,一边是把手头几个棘手的病例再理一理,两相权衡之下,他还是选了先闭目养神片刻。
办公室莹白的灯光打在宋大夫瘦削的脸上,显得他的皮肤更加透亮五官更加立体,被他刻意背过去梳的头发有几绺柔顺的耷拉在了额头两侧,紧闭住的双眼中间眉头微蹙,显得他的一点疲态。
“嗡——嗡——”手机在办公室桌面震动起来。
宋大夫倏地睁开眼睛,伸出手,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蓝女士」。
“喂,妈?”宋大夫嗓音轻微沙哑,懒洋洋的应声。
“喂,小辞,没打扰你吧?”电话那头是一个柔和的女声。
“下手术了,怎么了?”
“噢,下手术了?那今天是不是可以收工啦?“一听儿子不在工作,蓝女士的声音轻快活泼不少,“哎,那什么……你一会儿回来路上,能不能路过校门口那个大排档的时候帮我把你爸捎回来?”宋辞的妈妈蓝悦在电话那头这样拜托自己的儿子。
宋辞屈起一条腿一蹬,将椅子挪回了桌前,顺势坐直身体,顺手点开了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爸怎么跑大排档去了?”
“他几个学生今天答辩通过了,他带着他们庆祝一下,听说还有两个已经毕业在研究院的学生回来看他,你爸挺高兴的,我估计,反正啤酒肯定是拦不住了,你要是回来路上看到他,给我把他薅回来,他那个身体——”
听着蓝悦的话,宋辞敲击着键盘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他睫毛搭在下眼睑上,细长的眼角留下一道阴影,表情轻微变换了几次,嘴角从一开始懒懒地歪着,继而抿住,最后又拉平。
研究院回来的学生,有那么一瞬间,宋辞想问……
那她会来吗?
算了,肯定不会来。不用问,上次看朋友圈她还在不知道哪片戈壁上的实验区做什么任务,估计是不会回来,回来应该也不会参加这种人员聚集的活动。
宋辞敲完了最后几行字,关掉了电脑屏幕上层层叠叠的表格软件,歪了歪身,够走了插在主机箱上面的电子密匙,关掉了电脑,说道“我现在就往回走,保证完成任务。对了,妈,家里有饭吗?”
下午的手术时间调整了一次让他错过了晚饭。
蓝悦语速飞快:“啊,你还没吃饭呢?呀,我在外面遛毛豆呢,你不行接你爸的时候顺便打包点自己吃吧啊。毛豆!!地上的东西不许叼!”
意料之中的回答,宋辞挂了电话,给他正在和学生欢聚的老爸发了条微信留言,站起来换掉了身上深蓝色的刷手服,离开了办公室锁上了门。
“一家大排档”就是宋辞父亲、宋教授经常带着学生打牙祭的地方,名字就是这个名字,其实是个川菜馆顺带卖烧烤,在首都大学西门的街上的开了很多年了,早已经从外面摆着摊支着伞的大排档样子变成了一座独立的三层小楼,排挡老板的孩子也从刚开业时满街乱窜的小豆丁长成了跟着老板一起在后厨掂勺、前台算账的大小伙。这里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见证了太多人的的青春。
宋辞小时候跟着他爸没少蹭饭,读了高中以后反而很少去了。
这个点是排挡生意正火爆的时候,门口肯定没地停车,宋辞把车停到了稍远的位置,徒步走了进去。
“是小辞!师傅您看您刚才还说儿子工作忙,这不就来接您啦!”
一进门就听到人吆喝,是张闵,宋教授之前毕业了的博士生,出国深造后回国在研究院任职,也是最早那批带着小宋辞在校园吃吃喝喝、打打篮球的老人儿。
宋辞远远对着桌子摆了摆手,又对着张闵笑了笑,示意了一下,先走到前台加了个芽菜炒饭打包,然后把帐结了。
宋教授一看儿子来了,心里很是高兴又招呼几个学生吃饱没有要不要再加几把串。
桌上的学生本来注意力都在宋教授还有到场几个优秀同门师哥师姐这边,听到张闵解说,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那个身材颀长五官精致的大帅哥是宋教授的儿子,一时间在下面炸了窝。甚至有几个邻桌的小姑娘也跟着一起偷看低声八卦。
“我儿子,帅吧?”宋教授乐呵呵的对着几个很是好奇想要扒头看个仔细的的学生说,又摇摇头道:“帅有什么用,这臭小子脾气怪得很,一开始我和他妈还担心他上学早恋,耽误别人家姑娘,结果呢,别说从不早恋,到现在也不谈恋爱。我和你们师母也不敢说他,人一心情不好,说休学就休学,说旅行就旅行了。”
张闵旁边的另一个短发的女生笑了,“导儿,您这就凡尔赛了啊。小辞这叫有事业心,一门心思扑在学业和工作上。现在年轻人压力多大,他能自己调节情绪,已经很厉害了,怎么到您这儿就成怪事了?”
宋教授的学生会亲切的称呼他为“师傅”或者“宋导”,喊顺嘴了还会直接叫“导儿”,尤其是张闵这批年纪稍长的,从小看着宋辞长大,有时候还会亲昵地喊他“师弟”,美其名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的儿子,就是我们的弟弟”。
“就是就是,导儿。”有人跟着附和,“师弟这叫眼光高,以后找对象,指定得按宁师姐那标准来。”
“宁师姐?哪个宁师姐,是那个宁——”一个看着稚气未脱的圆脸小姑娘,好奇地凑过脑袋问。
“还能有哪个!整个首都大学,就一个宁师姐!”短发女生笑着答道。
“天呐!真是宁彦初师姐?”圆脸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梁爽师姐,你们不是和宁师姐在一个研究院吗?”
“顶多算一个研究系统,妹妹。”张闵笑着纠正,“我和这几个师兄师姐在一个单位,宁师姐那个项目组……怎么说呢,虽然也挂靠在研究院,但完全是nextlevel的存在。”
“我们平时根本接触不到。”梁爽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梢,一脸严肃地点头附和。
一个小个子男生忍不住发出赞叹:“不过说真的,宁师姐年纪好像不大吧?怎么连张师兄都喊她师姐啊?”
张闵和梁爽对视一眼,齐齐向师弟师妹们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宋教授原本在一旁听着乐呵,听到宁彦初的名字,也愣了一下,随即故意夸张地开口:”那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帮家伙不够努力,净偷懒!宁彦初虽说年纪小,但人家毕业可比你们早多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学生立刻不干了,纷纷开始控诉:“导儿您可别冤枉人!明明是彦初那家伙太逆天了!学什么都快得吓人,精力还旺盛得离谱。做完实验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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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上一趴就能睡,睡醒了拎着球拍就去打球,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达到的范畴!”
另一个男生崩溃地捂脸:“同样是熬夜做实验,结题那阵儿,我们谁不是熬得一嘴泡,皮肤蜡黄满脸痘,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结果人家宁师姐,从实验室出来,除了有点黑眼圈,瘦了一圈,愣是看不出半点憔悴!”
“不,还是有的。”梁爽凉凉地补了一句,“张师兄说了,那叫病娇又脆弱的美,美出了新高度。”
张闵闻言,发出一阵憨厚的笑声。
“说到这儿,你们最近谁见过宁彦初?”宋教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温柔,“那孩子年初来过一趟,和我聊了几句,算算时间,也有小半年没消息了。”
宋教授提起别的学生,不是“你这家伙”就是“他那猴子”,连对自己儿子都是一句“臭小子”,唯独提到宁彦初,破天荒地用了“那孩子”,慈爱都快从语气里溢出来了。
学生们对老师的偏心早已习以为常。宁彦初的优秀和特别,就像一层透明的壁垒,让人根本生不出嫉妒,只剩下满心的羡慕和仰望。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了摇头。
最后还是梁爽开口:“听说是去新的实验基地做测试了,这次的项目保密性好像挺高的。”
宋教授点点头,跟着回忆了一下过去,想到自己的老友,又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气氛突然有点沉闷,话风一转,端起了手里的空玻璃杯:“哎?啤酒在谁那儿呢?给我满上。”
瓶酒瓶口还没有挨上宋教授的杯子,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就按住了宋教授的酒杯。
“行了爸,别喝了。”一道清冽低沉的声音,从宋教授身后响起,“我妈就是不放心你偷偷喝酒,才让我来接你。忘了下周要体检?下个月还要出国访问交流呢。”
宋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父亲身后,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打包好的餐盒。
宋教授讪讪放下了酒杯,半点没恼儿子的“不给面子”。倒是桌上的学生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翻来覆去都是些“上次实验您血压突然飙升,可把我们吓坏了”的老黄历。
宋教授招架不住,只好摆摆手,匆匆交代了学生们几句,把场子留给他们继续热闹,自己则拎起外套,跟着宋辞出了大排档。
大概这个时间点又恰逢毕业季大部分学生都还在大大小小的餐厅饭馆欢聚,出了门反而街上显得有些冷清了。
“那个……”
“你……”
没想到父子俩同时开口,俩人转头对视一眼,宋父笑了,他本身个子就高,宋辞现在更是比他还要高半个头了。他拍了一把儿子结实的手臂:“你先说。”
宋辞摸了摸鼻尖,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还是你先说吧。”
宋父:“你今天做了几台手术?”
宋辞:“两台。”
宋父:“都OK?”
宋辞撇嘴:“必须OK。”
宋父“噢”了一声,示意自己说完了。
夏日蝉鸣,父子俩再次陷入沉默。
“你要是不问,我就不说了。”走到车边,宋父拉开副驾驶车门,慢吞吞地拉长调子。
宋辞的手还在车门把上,闻言想笑:“我不问,您想说什么?”
宋父挑了挑眉,系上安全待,“反正你也不问,管我想说什么。”
宋辞失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点火、挂挡、打转向灯、转方向盘,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在轰鸣而起的引擎声中,一个问题飘了过来:“那个人年初来找你,我怎么不知道?”
2. 第 2 章
“什么那个人,叫彦初姐。人家从小对你多好,连你功课最后都是她辅导的。怎么这么没礼貌!”
要不是宋辞开着车,宋父看起来想给亲儿子头顶来一饼子。
宋辞顿了一秒,又接着问:“她来家里了?”
宋父轻哼一声,语气却不自觉缓和下来,一提及宁彦初,他向来严肃的眉眼都会柔和几分:“嗯,来过。说是过年项目难得休年假,特地过来看看我们。哦对了,她带了几包牛肉干,你当时吃着挺香,后来全拿去单位了,忘了?”
宋辞手握方向盘,眉头瞬间拧得更紧,语气里添了几分诧异和不解:“您怎么没告诉我?我妈也没提过。”说到这儿,他猛地顿住,语气陡然拔高,“还有,什么牛肉干??!”
“就你拿回医院,说要分给科室同事的那几大包啊。”宋父说得理所当然。
“什么分给同事——等等,你说的是那个?!”宋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瞬间闪过科室老周抱着那几包牛肉干,笑得一脸贼兮兮的模样,此刻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医院,把老周的嗓子眼掏出来翻一翻。
宋父清了清嗓子,佯装生气道:“吵吵什么,臭小子。咳、你忘了你那时候在哪儿了?”
宋辞的棕色双眸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表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
本来今年过年医院没有安排宋辞值班,只因为宋辞去年一个人值了一个科室的从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七的班,硬生生一个人睡了一周值班室的上下小铁床,让剩下的人回老家过年,整个科室对他感激涕淋,发誓今年一定把他伺候好了让他过年回家安心去吃饺子。
结果宋辞这家伙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赶着年前给自己报名去了西藏医疗志愿队。
要说其实去做医疗志愿队是个光荣好事,本身没啥问题,但医疗志愿队是分批次去的,集合一拨人订好时间一起出发,他抽风的点在于他自己时间写了个“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交上去的时候负责统筹的老师都傻了。
某天走廊上负责统筹的老师终于捉到了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宋辞,连忙追上来:“宋大夫,您那个援藏的时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宋辞迈出去的腿也只是停了一下:“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老师苦笑:“目前您这个时间……没有其他大夫能配合,大家多少都盼着能回老家一趟,毕竟过年……不然看着往前或者往后错个三两天?”
那句“您这个时间是不是有点过分”硬是被统筹老师咽回到了喉咙里。
宋辞不置可否:“这波都谁报名了?”
统筹老师本人是一个一米六身材微胖的女士,现在在走廊跟着一个身高近一米九迈步不停的大长腿,实在费劲,都要气喘吁吁了,“麻、麻醉科的小米,内科的张大夫,听说——妇产科那边还要派个人,但是秦主任还没有定人选。”
宋辞问:“最少几个人去?”
统筹老师蹬蹬蹬跟着,人都要走麻了,叹息咬牙道:“怎么着也……至少也得两个人吧,互相得有个照应。”
宋辞:“小米跟我一起去吧。他家也北京的,回去也是被催婚相亲,他的女神不在这儿。错峰回来休息,也挺好。”
统筹老师觉得自己脑子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转了,这都什么跟什么?!米大夫知道您在说啥吗?
刚刚跟着宋大夫一同手术台的麻醉医生米恺在卫生间的马桶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知道了真相后得给宋辞比五十个中指。
统筹老师和宋辞在楼梯拐角大眼瞪小眼。
“真的不在北京过年了吗?一天都不要吗?”统筹老师可怜巴巴的,甚至很想问一句:“西藏到底有谁?!你非要大过年的去西藏吃饺子!”
宋辞嘴角和眼睛微弯,气质大变,表情从一开始的冷酷严肃瞬间演变得乖巧温顺,他礼貌地坚持:“是的,张老师,时间定了。等能出发了告诉我,我这边交接好在手病例。给您添麻烦了!”
统筹老师晕晕乎乎走了,半周后米恺收到了援藏时间通知,骂骂咧咧冲到了宋辞的办公室。
*
没人知道宋辞当时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就连他爸妈也蒙在鼓里。直到离过年只剩半个月,某天晚上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给树干缠保温棉。说是一家三口,其实是蓝女士指挥宋教授主力干活,宋辞在旁边搭把手打配合。
宋辞才轻描淡写地把要去西藏援藏的事说了出来。
蓝悦当场就愣了,手里的保温棉都差点掉在地上,宋教授手里的胶带也顿在半空,满脸意外:“这么急?不能跟院里再商量商量吗?偏偏赶在过年这几天,西藏那地方得多冷,海拔又高,你身体能扛得住?”语气里满是担忧,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让儿子去争取调整时间。
宋辞却一脸严肃,语气正义凛然得像是在宣誓:“妈,这不行。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这是严肃的医疗任务,哪能凭着自己的意愿挑时间。越是过年,那边的医疗资源越紧缺,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没过几天,宋辞就带着同事米恺奔赴了西藏。平均四五千米的海拔,稀薄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极寒的天气冻得人指尖发僵,更要命的是,他们几乎三天半就要换一个医疗点,赶路加接诊,强度大得让人扛不住。每天晚上躺下来,宋辞和米恺的脑袋都嗡嗡直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只要稍微有点休息时间,宋辞还是会往外溜达。他从当地医院借了辆越野车,漫无目的地开,有时候米恺精力好,会跟着一起去;有时候米恺累成了一滩烂泥,宋辞就自己一个人,雷打不动地出去转一圈。
那期间,米恺总觉得宋辞所谓的“睡不着,出去转一圈”或者“来都来了,出去转转”都是托词,他就像是在寻找什么。
转眼到了离回京只剩两天的时候,宋辞突然发起了高烧。他平时身体结实得像头牛,可这波高烧撞上高原反应,直接把他撂倒了。那两天,宋辞烧得昏昏沉沉,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晚上跟蓝悦视频、回微信了。
蓝悦联系不上儿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辗转找到同行的米恺,才知道宋辞病得有多重,一颗心揪得紧紧的,连觉都睡不好。
应该就是那两天,宁彦初回到了母校,看望了恩师,俩人错过。
宋父和蓝悦心里惦记着生病的宋辞,连电话都通不上,哪有心思和他说宁彦初来的事。
再之后,某天宋辞有个紧急外派的任务,人还在手术台上挪不开,小米帮宋辞去家里取东西,碰到了准备遛毛豆的蓝悦,俩人不知道怎么聊到了那次援藏医疗,天真小伙米恺在毫不知情下透了宋辞“坚持过年去援藏”的老底……
蓝悦想起大过年的担心受怕……气得不行,再然后,这个事就再也谁都不提了。
*
宋辞捏着手里的方向盘,一时不想说话,汽车路过大学门口的保安亭,摄像头识别到了他的车牌号,起落杆自动抬起,坐在保安亭小马扎上面的老保安也溜达了出来,对着宋辞的车窗挥手——挥的是宋父那边。
“宋老师,回来啦!”
老保安还是保留着十几年如一日的称呼,他会叫学校里的每一个教职工老师。
宋父摇下车窗:“是啊,今天你值班啊!”
保安乐呵呵应声,宋辞虽然在他爸面前一副冷酷脸,但是车速自然降了下来,方便他爸跟人寒暄。
进了校园门,一直往北开是一大片教师职工家属区,前面是一片老式小洋楼,每两户联在一起算一栋,上下两层带一个阁楼,共享一个前面的小院子,这种楼一共也就二十多栋,被教职工私底下称为“院士楼”,准确也不准确,因为只有在学校任职的老院士和资历非常深的老教授才有资格被分配到这里居住,但也有嫌弃这片住宅区老的住在外面,剩下教职工多的还是住在后面大片的高层楼房。
宋辞家就住在前面的楼里的其中一栋,因为靠整片小区的边上,甚至还多了一个小小的边院,被蓝悦种了无花果树和石榴树。
俩人回到家,蓝悦遛狗还没回来,宋父端着茶壶去了小院乘凉,宋辞自己上楼回房间换衣服洗澡。
热水从淋浴喷头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宋辞原本一丝不苟捋在脑后的头发。发梢沉甸甸地垂落,尽数盖住他的额头,甚至遮了半截鼻梁。水汽氤氲间,他眉宇间的凌厉被柔化,医院里那份拒人千里的严肃褪去大半,反倒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脆弱感,下颌线的线条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如果不是他今天偶然听到了她的消息,他都要忘了过年时候在西藏发生的事。
他记得那时候已经11月了,首都的冬天冷的要命。
他当时刚担任副主任医师,在他这个博士毕业刚满两年的岁数算是非常年轻了,科研和临床着两边压力盖过了升职的喜悦,他的手术从一开始的一天跟着做两三台变成了最高峰主刀一天六、七台,他每天除了晚上睡觉,唯一能透口气的时候就是中午从手术楼出来,在楼下自动售卖机买个罐装浓缩咖啡刷会儿手机。他有时候会拿着咖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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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小花园的花坛旁边坐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看看未读消息,或者刷一两下朋友圈。
那天中午他照例从自动售卖机拿了一罐咖啡嘬着,单手有一搭没一搭刷着手机,偶然看到一个朋友圈,是于望的。
朋友圈内容很简单一张照片——背景是各色的红,墙上挂着花和灯笼,还有一些中式摆件,一张木桌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看起来仪表堂堂的于望,于望旁边站的人好像或者肯定不是本来看似应该出现的人。
一张陌生的、美丽但平凡的女性脸。
乍看到这样的特定情景的照片,尤其还是于望的,宋辞的心咚的坠了一下,他几乎是整个人都愣住了样子,手指就在照片上,他甚至按不下那个全图查看,直直的瞪着屏幕,直到眼睛失焦。
不是她!
这是宋辞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话。
怎么敢竟不是她?!
这是宋辞脑海里紧接着咆哮出来的话。
他屏住气,点开大图,于望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身材娇小,穿着白色旗袍,梳着丸子头,俩人并肩而立,各自伸出一只手拿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的喜字,背景板上写着“我们订婚啦!”
真的不是她!!
说不上兴奋还是震惊。
那一会儿,宋辞足足有一分钟没有呼吸,他紧接着狠狠地呛咳了一声,然后就是接连不断的几乎要把肺咳出来的咳嗽,吓得他旁边正躲在小花园偷摸抽烟的一个别的科大夫慌乱地灭掉了手里的烟头,认出来是他连连道歉:
“哎呦,对不住,宋大夫,没看到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抽一根提提神,真的今早太累了,您没事吧?!”
宋辞按灭了手机,连连摆手,把手里咖啡拿起来,囫囵地灌了一口,喘气都费劲儿,“没事——咳咳咳,我就是喝水呛到了。”
旁边的大夫忐忑看了一眼宋辞,眼里的担心很真实,仿佛怕真的因为自己把院草熏出个好歹被全院的女性同事拉黑的惨状,“哎,你穿着也太少了,这好歹也是入冬了,怎么就披个白大褂出来了?”
宋辞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穿着,又想起刚才刷到的朋友圈,冷意兜头下来,他随意嗯了一声,顾不上理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混蛋和别人订婚了,那宁彦初怎么办?!
宁彦初!
于望是宁彦初在上海研究中心认识的男友,俩人确立关系时间很快,怎么好上的宋辞不知道,但他恰好和这个男人与宁彦初一起吃过饭,当时怎么从饭局回来宋辞已经不记得了,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大块,他还和于望加了微信,宁彦初自从家里出事以后很少再发朋友圈,谈恋爱后更是一片空白,宋辞偶尔可以从于望的朋友圈里找到宁彦初的影子。
然后呢,没想到能刷到这样的消息。
但是这种感觉又太复杂了,宋辞顾不上想太多,他现在只想知道宁彦初还好不好。
她在哪儿?
他几乎是慌乱的点开了自己微信星标好友里一个潦草小白狗的头像,在打开消息框前,他先确认了一下她的朋友圈。
一张星空照片,配了一个兔子和月饼的表情,两个月前发的,下面就没有了。
「对方仅展示半年的消息」
宋辞回到聊天页面,俩人上一次说话还是将近两个月前,宋辞给宁彦初发了一个「中秋快乐!」
宁彦初十分钟后回了一个兔子做月饼的表情包动图。
就这两“句”。
现在给她发什么?
「你还好吗?」
「最近忙什么呢?」
「什么时候的事?」
都不想发。
宋辞手指在键盘上删删减减,最后屏幕上发了一句:「你今年过年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发完那边迟迟没有消息。
直到半夜,恰逢宋辞值夜班,手机震动传来一条回复:「项目在西藏这边有测试任务,可能不回来了。今天一整天实验,还不能带手机,现在刚回宿舍,要瘫了。睡了睡了。」
紧跟着下面就是一个马喽坐在电脑前晕倒的表情包。
还是那个熟悉的语气,以及奇奇怪怪的不知道从哪里搞的表情包。不熟悉宁彦初的可能很难将这种图和她女神一般的形象关联在一起。
但是宋辞和她很熟悉。
宋辞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看了一会儿,那个电脑前的猴子重复做着晕倒的动作,什么都没有回复,又继续靠在值班室的床上睡了。
3. 第 3 章
一年前,上海。
一间不到60坪的老式小公寓里。
“我早就受够了,每次一说到咱俩以后的事,你就是这个样子!”于望暴躁地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公寓里的沉寂。平时一贯斯文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迸射出锐利的光,死死盯着沙发上的人。
宁彦初抱着手里的白瓷茶杯,杯沿还冒着浅浅的热气。她盘着腿坐在沙发边缘,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摊放在双腿中间的手机屏幕上,露出半截白皙纤细的后脖颈,线条干净又脆弱。她的表情格外沉静,沉默得像一尊精致的雕像,只留给于望一个安静的侧脸:“……”
“说好我妈来看我们,就见一下家长,一顿饭而已!”于望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最恨宁彦初一吵架就这副沉默的模样,仿佛他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成了自作多情的跳脚小丑,“我真不明白了——怎么就这么费劲?!”
宁彦初这才缓缓抬头,一双乌黑的眸子直直望过来,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着点好脾气的平和,轻声问道:“饭不是吃了吗?那天组里本来有重要会议,我还专门提前请假赶回来,陪阿姨吃了全程。”
于望被她这双美丽又沉静的眼睛盯着,条件反射般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怕这事儿又像前几次那样,被她轻描淡写带过,连忙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满是不甘和委屈:“是的是的,能麻烦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请假,已经很了不起了!饭是吃了,可最后能勉强收场,纯属我在旁边打圆场!
“纯属什么?什么意思?什么收不收场?”宁彦初抬起了头,静静地看了一眼于望,随之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干脆拿起双腿中间的手机飞速按了起来,轻飘飘道:“我记得点的阿姨喜欢的川菜,那顿应该蛮合她口味,不是还添了一次饭呢。”
于望一时语塞。
那几天宁彦初肠胃病犯了,每天都是小米粥配水煮蛋,但是考虑到自己的亲妈口味重,专门跑大老远赶来和未来儿媳妇吃顿饭,于望私心还是选了一桌子川菜,没顾忌宁彦初的身体。
在于望看来这就是两口饭的事,他妈是长辈,而且又不是天天和他妈吃饭,一顿半顿不影响,宁彦初也理应理解。
但是不知怎么的,宁彦初提起这个事,看向自己的眼神,让于望总觉得莫名心虚,这种不踏实的感觉让于望更是烦躁。
那天于望从火车站接到了亲妈,俩人本来要直接去饭店,但是于望妈说什么都要专门先回一趟下榻的酒店,换了一身极其张扬的花裙子还有一双高跟鞋,涂了个浓艳的口红,从房间走出来,配上她的一头刚烫的羊毛卷发,看起来极其引人注目。
于妈少女似的转了半圈,给儿子展示:“怎么样,儿子?”
于望摸了摸鼻尖,心思全在一会儿的饭局上,心不在焉地夸赞:“好看。”
说实话,于望很少见自己亲妈这幅穿着打扮,还有些不习惯,但是考虑到也许他妈就是重视这次见面想给彦初六个好印象,于望觉得也无可厚非。
于妈十分满意,咯咯笑出来,一路上都紧抓着儿子的胳膊。
于望其实对他妈的脾气多少有点了解,想起宁彦初平日的性格状态,心底深处还是有一点点不放心,话到嘴边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小心跟自己亲妈提醒:“妈。一会儿咱主要还是聊天吃饭,毕竟第一次见面,彦初比较怕生……其他的订婚什么的,你交给我,有啥问题我私下和她商量。”
于妈侧目看了一眼自己养大的儿子此刻满脸谨慎的模样,轻“嗯”了一声,目光微沉,随意说道:“哎呀,我就是想和未来儿媳妇见见面,聊聊天,你紧张什么?我怎么感觉你好像还担心我把她怎么样似的。哎,真是有了媳妇要忘了娘了。”
“没有没有,您是我妈,这当然不能比。就是彦初平时都在实验室,人呢,比较单纯,我这不担心你……”
“行了行了,甭瞎操心,我大儿子喜欢的姑娘,一定是好姑娘,我也喜欢!”于妈回复的斩钉截铁。
于望出生于北方小县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上小学时候父亲因为生产安全事故出事,家里就剩下了于望的妈妈和于望两个人过活。单位补偿了于望家,额外给他母亲安排了一份稳定清闲的盖章工作。
所以于望基本算是被他妈一个人从小拉扯长大。
于望妈本就性子强势。早年家里遭了变故,娘家没能力帮衬,婆家更是指望不上,她一个女人咬着牙独自把于望拉扯大,性格也愈发泼辣执拗。偏于望从小争气,学习拔尖,长大后工作体面,是邻里口中“有出息”的典范。随着年纪渐长,于望妈活得愈发自我,嘴上总挂着“儿大不由娘,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定就好”,话里话外透着开明,可心底里对儿子的掌控欲,却半点没减,反倒愈发强烈。
最近这段时间,于望每次跟他妈通电话,总能从亲妈嘴里绕到“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句话上。起初他还能笑着打哈哈岔开,次数多了,心里难免升起不好的预感,连带着整个人都变得焦躁起来。他孝顺,比谁都清楚妈独自养大他有多不容易,也舍不得让妈受半点委屈。可他更想尽快和宁彦初定下来、走进婚姻,这件事在他心里分量极重。而他比谁都明白,这事儿要想顺顺利利办成,他妈那边,必须得小心翼翼糊弄顺了,半点差池都出不得。
于望和他妈到定好的餐厅时间正好是晚上6点过一些,见面的时间约到了6点,于望本来想着他们早点到先点好菜,但是他妈临时回了趟酒店又折腾换衣服化妆,耽误了不少时间,到饭店门口的时候于望妈还专门问了一下儿子约的时间,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倒也不算很着急,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包间门口,临推门前又摸了摸头发梢。
然后换上一张笑脸,推开门。
不出意外,包间里面空无一人。
于妈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挑起一边纹过泛着蓝印的眉毛,眼里多了一些严厉。
于望恰好看到手机里的信息,没看到亲妈的眼神,宁彦初发信息说下午因为一个数据临时要开组会,她和组里其他人交代一下后续工作就出来,已经请假了,正在赶来的路上。
之后的时间,于望和服务员点菜,于妈沉默的坐在旁边看自己的儿子和服务员交谈,一声不吭。只在于望说要加个不辣的青菜时,悠悠开了口:“到饭店吃什么青菜,好几十一盘菜市场购买一个月的量。”
于望匆匆看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服务员,瞅着菜单纠结一番,还是小声加了个带汤底的小白菜。
十几分钟后,宁彦初到了饭店,坐在了于望和于妈的对面。
“阿姨您好,我是宁彦初。于望的、朋友。”宁彦初礼貌打过招呼,将用过的擦手巾递还给了身边的服务员。
“初初好!啊呀,阿姨可以这么称呼你吧?”于妈一脸灿烂的笑,伸长胳膊伸手就要拉宁彦初放在桌边的手,“怎么还这么生疏,于望把你们的事都跟我说啦!”
宁彦初惊了一瞬,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将手从于妈手里撤了出来,“您叫我小宁,或者彦初就行。”
于妈显然不在意宁彦初回避的动作,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夸张肉麻:“我们小初真好看啊,跟小公主一样!能找到你这样的女朋友,都是我儿子有福气!”
宁彦初轻勾了一下嘴角:“没有,阿望也很优秀。”
于望在旁边给亲妈和宁彦初各夹了一筷子凉菜,闻言跟着笑了一下。
宁彦初默默盯着盘子里的红油浸满的夫妻肺片,又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夸自己像公主,但是本人其实更加“明艳照人”的于望妈,表情淡淡的。
宁彦初今天根本没有顾上打扮,或者说看起来似乎也不太想打扮。
今天见面的活动是于望昨天晚上临时通知的,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她自认为跟于望的进展似乎还没有到见家长这个地步,几周前在于望提出想见面时起时婉拒过。
她以为她的态度很明显了,见家长这个事至少还能再缓几个月。
但是于望先斩后奏,现在俨然一幅长辈都过来了,出于礼节还是要出面的架势,她只好今天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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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工作,脱了实验室的大褂,穿着一身简单的立领浅米色亚麻衬衫、卡其色直筒裤和德训鞋就出席。
素面朝天,头发简单梳在脑后的宁彦初,五官精致,眼眸清亮,依旧美得惊人,但是和对面浓妆艳抹百花齐放的于望妈在一张桌上,就显得非常的不搭。
于望见宁彦初不动筷子,赶忙换了一个口味稍微轻一些的菜,夹在了她的盘子里,宁彦初只是喝茶,依旧没有动筷子。
包厢里的气氛透着安静和淡淡的尴尬。
“初初啊,今天我临时过来,你别介意。我儿子说你们平时工作挺忙的,我看你今天下班也不算早了,比于望还要辛苦啊。”
“没事,阿姨。我主要也是身上有实验任务,时间上有时候不那么自由。您能来这里看望阿望,他其实挺开心的。”宁彦初轻柔地回答,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于望,两人双目对视,宁彦初弯了弯眼睛,瞬间雪化冰消,春暖花开:“阿望开心,我也很高兴。”
于望直到现在看到宁彦初的笑还是会忍不住脑袋犯晕,他直勾勾望着宁彦初上翘的嘴角,失去了语言。刚才还因为宁彦初的冷淡有些愤懑的心情也少了七七八八。
“啊呀!看到你俩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啦!”于望妈的话把于望飘忽不定的思绪拉了回来。
于望轻咳一声,回神,邀功似的在旁边添油加醋:“哎,昨天和宁彦初说您过来,她挺紧张的,我还是一直劝她放平常心来着,可别影响了实验。来,我来给两位女士盛汤——”
于望妈问:“做实验啊,女孩子做实验安全不安全啊?”
宁彦初答:“阿姨,我的实验大部分算法和代码都通过电脑完成,另一部分机器模拟也是在专门的实验环境里,没有什么危险的。”
于望妈:“哎,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些电子的新鲜玩意儿我也听不明白。不过女孩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倒是挺好的。找机会让于望帮你和他领导说说,换个轻松的岗位。于望领导人可好了,一直把他当接班人,你俩结婚了,这点忙他肯定帮的。”
拥有“稳定工作”的宁彦初掀起眼皮看向于望,于望此刻沉迷捞毛血旺里面的材料,没有接收到来自女友的讯号。
于望妈几轮对话下来,见宁彦初说话温温柔柔,心里已经十分有底了,她看向正在给桌上人布菜的儿子,想了想,开口道:“我家儿子平时工作也挺忙的,男孩子担子总是重一些,将来还要承担家庭,压力只会越来越大,我看你们年轻人下班都晚,平时晚上下班都吃什么啊?”
宁彦初很自然答:“吃食堂啊。”
于望妈一下来了精神:“总吃食堂也不行吧,那没有营养的吧?”
宁彦初轻挑起秀气的眉头:“我觉得我们食堂还可以啊,每天十几个菜任选,还有特色面条或者米线。我和阿望都挺喜欢的。”
于望妈:“哎,那到底还是没有自己做饭放心的。小初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平时做饭吗?不能总把自己当小孩子啦。你家里人不在上海这边吧?”
整张餐桌落针可闻。
宁彦初静静地坐在对面,表情未变,平和温柔的样子。
于望却感觉到头皮一阵阵发麻,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按住他的亲妈。
他真没想到!也兴许……一定是是他妈忘记了!
于望记得自己之前只是简单跟他妈说过宁彦初父母都不在事,没有具体说明过原因,或者说原因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一句带过,他妈也没有追问。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妈为什么此刻会在餐桌上,在这个当口,当着宁彦初的面就这样提起宁彦初的家人。
于望慌乱中看到桌上的茶壶,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服务员进来添水。
于望妈见宁彦初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心里莫名发了阵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宁彦初像是刚刚回神,看了一眼几乎要走出包厢的于望,双目直视于望妈回答了刚才的问题:“哦,做的。阿望偶尔会做我喜欢的菜,叫我下班去公寓一起吃。”
4. 第 4 章
于望刚回到餐桌上,他妈就转过身语气夸张地说:“你竟然会做饭了?!我都没有吃过你做的饭!”
于望满脸懵逼,脑子里还想着要怎么岔开之前宁彦初父母的话题,发现已经过去了,立刻顺着回答:“啊,对。我跟着网上视频学的,不过感觉做出来味道还是不太对。肯定没有妈你做的好吃。到时候你把你的拿手菜教教我——”
“我有什么拿手菜?!”于望话没说完,就被他妈直接打断。
“没有啊,阿望做的饭很好吃的。上汤娃娃菜、清蒸鲈鱼还有冬瓜丸子汤,味道都很好。”宁彦初笑盈盈看着于望,清新脱俗的脸上透着几分娇俏可爱。
于望妈口味重,自己平日做的家常菜也都是有味道的,听到自己儿子会的菜,也明白是专门为讨好眼前这个姑娘下的功夫,心里非常不是滋味,脸上努力绷着,勉强挤出一个笑。
“哎,做饭好,听到你俩下班能还能搭伙作伴,吃顿热乎的,我就放心了。我来的时候听说你俩马上就要订婚了,这边有什么我需要准备的,初初你随时和阿姨说。哦对了,你们现在住哪儿?还是单位给我儿子分的那个房子吗?”
这次于望连头都不用抬,就精准捕捉到了宁彦初投来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穿透力。他手忙脚乱地将筷子里夹着的菜往亲妈嘴边送,语气刻意放得热络:“妈,您快尝尝这个,再不吃就凉了。您不是最喜欢水煮鱼吗?味道怎么样?”
趁着亲妈吃鱼的功夫,于望赶紧扯了另一个话题:“您这次来这边转两天再走呗,最近上海的温度好,而且不怎么下雨了,走在路上还是挺舒服的,这马上也周末了,我带您去周围的景点逛逛,上次来都没有好好逛。”
于望妈吃了几口菜,听到儿子的安排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心里熨帖了些,面上还是推辞了一下:“周末是你们年轻人的时间,我就不当电灯泡了,今天主要就是来和初初吃饭,明天就回。”
宁彦初斯斯文文吃着碗里的豆腐,没有吭声,于望自然也不答应,连忙道:“前一阵上海举办了个大会,主干道上布置的可好看了,难得来就逛逛,对了你不是说想买个什么外套,我周末带您去人民广场,那边商场多。”
宁彦初吃完豆腐抬起头,看到于望看向自己,表情带着一些急切,她轻擦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对着于望的妈妈笑道:“是啊,阿姨,阿望也希望您多待一待陪陪他,之前出门他跟我说,等哪天您来了一定多带您逛逛,他这几年总是忙学习又忙工作,陪您的时间越来越少。”
于望赞赏的看了一眼宁彦初,扭头道:“是啊妈,晚点回去,我陪您挑几件衣服,看上啥尽管说,您儿子买单。”
桌子上两个人同时深情挽留,于望妈显然很受用,她迅速平复好心情,拍了拍于望的手臂,想要够宁彦初的手,这次宁彦初手不在桌面上,显然想要够得到没有那么方便,她神色自然地缩回手,说道:“既然这样,那不用你了。我也不在这边买衣服,贵的要命!就让初初陪我逛逛街吧,我这次来的比较仓促,也没给我未来儿媳妇带点什么东西,刚好,初初带我逛街,我给她买条漂亮裙子。”
“呀,您就这么喜欢彦初,连您亲儿子都不要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于望是掌握一些和稀泥的本事的。
于望妈显然很吃儿子这一套:“那可不,有初初在要你干啥,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能有一个闺女,和我手拉着手一起逛街。初初多漂亮啊,这不就是我梦想中的闺女吗?”
于望跟他妈一唱一和,顺便跟宁彦初使了个眼色,在他看来,这场饭虽然吃的跌宕起伏、一波三折,但是目前来看大方向还是非常好的,“行了行了,我算是看出来了,彦初一出现,您真的是彻底看不上我了。”
宁彦初和于望四目相对,又看向了于望旁边笑得只见牙不见眼的卷发女人,歪了歪头,手机震动,她不漏声色地解锁,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推送,轻轻挑起一边秀气的眉毛。
于望妈心情大好:“你不是说你有个职称还是升职要申报,大小伙子忙工作去吧。初初那我们——”
“那个——不好意思。”宁彦初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油渍,她实在不想打断眼前母慈子孝的场面,但是刚才手机里收到的组员发来的实验数据有点意思,让她很感兴趣,想要立刻回去看看情况。
桌面上热闹的气氛因为宁彦初的出声安静了下来。
“阿姨,还是让阿望陪您逛街吧。”
对面母子俩因为宁彦初的话表情均是一僵。
“我这边实验任务比较重,我们要用的那个机器全国目前只有两台,都在这边实验室,几个团队都在预定,使用排期也很满,因为资源有限,来这边后我和我的组员一般情况都不怎么过周末,偶尔休息也要提前调休,大家都是优先安排工作。最近呢,恰好实验应该会有些突破,我不能丢下他们,希望您能理解。”宁彦初声音很好听,说话也慢慢的,但是语气是不容反驳的确定。
于望妈一时没有说话,估计是没料到宁彦初的拒绝如此干脆,给她整不会了。
于望在旁边也很语塞,他表情此刻有些呆,看起来脑子也不太转。
宁彦初手机这时恰好震动起来,是组员打来的电话。她按了一下手机屏幕侧键,没有立刻接,继续对着对面的母子说道:“刚才听阿姨讲,估计是阿望没和您说过,好像让阿姨有点误会,我们没有同居,我住在实验室那边的宿舍楼里。最近因为工作原因,我想我的个人生活上一些事节奏可能要稍慢一点,这点阿望也是理解的,我俩都是事业为主的人,这也是我们这么投缘的原因。订婚什么的我也觉得挺麻烦繁琐的,估计我俩没时间,我想等我们准备好了,将来随时领证也不是不可以,当然也要征求长辈的意见,请您放心。”
于望妈的脸由红到黄到绿也就是短短的一两分钟,她的嘴张开闭上,又张开,憋了半天愣是没想到先说啥。
宁彦初看着于望,表情有些抱歉,“对不起阿望,组员一直在给我打电话,实验那边我不好丢下太久,你一会儿把阿姨送回去多陪陪她,晚上不用再管我这边了,我应该也不会太早,到时候就直接回宿舍了。”
宁彦初说完,不等于望那边有反应,就一副起身要走的样子。
于望妈这时候看着人要走,有点急了,刚才还有几个问题没问,被对方一顿抢白坏了节奏,现在也顾不上许多,只想把这个漂亮丫头先叫住,“哎,那个宁——初初啊!你先别着急,刚说不订婚了,是确定了吗?”
宁彦初眼眸低垂,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点点头。
于望妈表情变了又变,又问:“那结婚,房子你俩咋打算的?是要在上海买个房嘛?以后生孩子于望现在住的那个不够住吧?咱们也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有些问题阿姨问的直白你别介意,主要是这些事都得提前做好打算……听说你家北京的,应该有房子吧——我看要不,反正你们也要在上海定居,就——”
“妈。彦初着急回去做实验,这些回来再说。”于望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亲妈的问题,还是刚才宁彦初的反应,总之面色很是难看,他难得强势地站起身,主动打开包厢的门,示意宁彦初要走就快走。
“你路上注意安全,我就不送你了,今晚……我跟我妈聊聊。先不去你那边了。”于望语气也很是低沉,他捏着门框的手指泛着白。
宁彦初身材纤细修长,站在门边只比于望低半个头,她瞅了一眼于望,没再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都是没说完话十分焦急的于望妈,点点头:“阿姨,我先走了。”
然后头也不回离开餐厅,走到门口,她提前叫好的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那天吃过饭后,宁彦初足足有两天没有见到于望,于望的微信消息也破天荒变少,简单的问早问晚,以前都是于望刷屏,宁彦初得空了再回,这两天,宁彦初的手机着实清净了不少,中午吃饭组员见实验室外面没有一贯出现拿着奶茶等宁彦初一起去食堂的于望,也都有些讶异。
宁彦初一直很平静,她沉迷在自己的实验数据里,那天晚上饭局的提前离去也不完全是她的托词,她的实验可能真的要有很重要的突破了,不出意外,这波实验做完,上海这边的任务就基本完成了,剩下的是一些极端环境的测试了。
周日晚上,于望在宁彦初宿舍楼下等到了回来打算洗个澡换身贴身衣服的宁彦初。
短短三天没见,于望不知道是今天出门没刮胡子还是怎么的,看着就是沧桑了不少,眼底的眼袋和青黑也很明显,显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颓废。
“hi!”宁彦初跟于望打了声招呼,表情自然到仿佛他俩只是在楼下偶遇的关系不错的同事。
“实验做完了?”于望语气有些阴沉。
宁彦初看了看他,点点头:“嗯,今天要做的基本都做了,剩下数据可以托管自行测试,我先回来洗漱。”
于望点点头,宁彦初的实验具体做些什么其实于望完全不清楚,宁彦初也从来没和他说过,之前他为了给宁彦初留下个好印象,自己也比较注意,从来不乱打听这方面的事。
不过来这边使用他们大型仪器的实验一多半都涉密,他们实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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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除了自己的科研团队,剩下就是负责仪器的日常维护和定期保养维修,不清楚实验具体内容十分正常。
于望看了看周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故作轻松道:“那……聊聊?”
宁彦初看起来对于望聊聊的请求有些摸不到头脑,她表情有些惊讶,也跟着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吗?”
于望:“不方便吗?”
宁彦初有意思迟疑,“我想先回去洗个澡。而且我学妹来了,就在我宿舍。”
于望点点头:“没事,那你先去洗,我等你。一会儿去我那儿,我晚点给你送回来?”
宁彦初黑色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于望,似乎确认了一下于望的状态,几秒后,她应声:“好的,那你先等我一下。我尽快。”
于是就有了之前发生的一幕。
*
“我记得点的阿姨喜欢的川菜,那顿应该蛮合她口味,不是还添了一次饭呢。”
趁着于望张口结舌,宁彦初趁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微信最新的信息来自己的学妹梓彤:
梓彤:「学姐,你多久回来啊?没有催你的意思,我就是想点点儿夜宵,怕你回来晚错过了最佳赏味期,我算算时间嘿嘿……」
宁彦初手指在屏幕飞动:「于先生在发飙,我现在就想回来了。」
「啊???为啥??」「不是,跟你??」「他凭啥生气?!」「我丢,你没事吧,需要不需要我现在就来接你?」梓彤连着发了一长串。
宁彦初立刻安抚:「没事,场面还是可控的。他可能也是着急吧。我等会儿找机会撤。」
梓彤:「急啥?」
宁彦初:「狗子叹息表情包」
这边于望终于总结好了自己的语言,他觉得不能被宁彦初带偏,他今天的目的是教育一下宁彦初要尊敬长辈,顺便推进一下结婚的事。
于望总有一种紧迫的预感,虽然他心里十分清楚,宁彦初对他的感情远远不到要立刻结婚的程度,但是以他对宁彦初的了解,这个事如果他不努力,万万成不了一点。
上次吃饭回去路上他妈一路都在跟他生气,然后旁敲侧击说了很多大概宁彦初人长的好,工作也可以就是看着就不着家、离贤妻良母的于家儿媳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话,话里来来回回目的就是,于望平时太宠她了,对她太好了,导致她现在一点都没有嫁人的自觉,需要被提前约束。
于望有苦说不出,他和宁彦初各方面存在的差距他自己心里十分清楚,这些还都是他浅层了解下就意识到的,更有些宁彦初从来不提,但从细枝末节能感觉到的不同和悬殊的生活背景带来的差异,每时每刻都存在着。
但是这些问题在于母看来完全不在话下,“我儿子是最优秀的”,每个母亲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这样的心理,尤其是在于母的生活圈和认知里,于望确实是足够优秀了,小县城出生,自己奋斗到全国一线城市立足,要学位有学位要工作有工作,仪表堂堂,超越了家乡99%的同龄人,这样的男孩子,大把的女孩追着想要。
宁彦初就算家里条件好北京人又怎么样,这个岁数在老家早就是老姑娘了,嫁不出去急都急死了,更何况听说父母双亡,那娘家更是什么都帮衬不上,以后还不是小两口全要仰仗她这个婆婆帮着看孩子守家。
因此看到自己的儿子行动上那么护着那姑娘,于母心里不是滋味之余,又有着隐秘的强烈的优越感。
她已经看到了以后她在儿子这个家的地位,完全还是主心骨,不可动摇。而以后,等他们有了孩子,宁彦初家又没有人,最后还要指望她来帮助带孩子,那么他们娘俩的地位更是坚如磐石。
于望一开始对自己亲妈在饭桌上不听自己安排自作主张提订婚、结婚、宁彦初父母还有房子的事情很是恼火,但是这周末这两天听了自己亲妈两天的洗脑,人已经从对宁彦初轻微的心虚变成了一种强烈而迫切地“重振夫纲”的动力。
今天见到宁彦初这幅丝毫没有一点对长辈怠慢而感到愧疚的模样,更是觉得自己的亲妈说的是对的,再不管,这个女人以后结了婚还了得。
但是同时于望还是有一些理智的,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不能把人逼狠了,以上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得先把这女人娶回家。
“赶紧结婚,然后赶快生孩子,生了孩子女人自然就被绑住了。我就不懂了,她一个女的条件再好,都二十好几快三十岁了,怎么就不着急嫁人。”就像是他妈说的那样。
于望此刻看着宁彦初清丽的侧脸,深吸一口气,问道:“我们今年先订婚吧?”
5. 第 5 章
宁彦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字的动作轻轻一顿,也不明显,她看着对话框里最新弹出的梓彤发来的「猫猫拍桌」表情包,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眼眸清亮而深邃。
她什么也没回复,休眠了手机屏幕,好整以暇地抬起了头,凝视着站在自己对面的于望。
于望个子算高,但是身材比例一般,有些五五分,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宁彦初的时候,从宁彦初的角度看过去仿佛他的上半身被拉得更加长了。
有点滑稽。
第一次见于望是什么时候?那时候对他什么印象?
宁彦初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时她的感觉,这个人看着稳中,很靠谱,上海实验中心这边的人对他印象都很好,说他会做人,赞誉有加,他恰好又在那段时间很照顾她。
然后呢,阳光帅气好脾气又幽默的小伙,现在像一只矮脚圆规,戳在这里和自己面目全非。
于望喘着气,情绪还未平复,说完订婚的请求后,见宁彦初没有更多自己想要的情绪反馈,更是狼狈。
“我知道你实验很忙,不想订婚,但是我觉得娶你是很郑重的事情,如果有个仪式更好些……”于望的声音逐渐变低,努力让自己恢复一些耐心。
“阿望。”宁彦初沉吟片刻,“如果你觉得订婚对你很重要,我会考虑。我想知道,在你的计划里……订婚仪式都需要谁参加呢?”
于望听到宁彦初的问题,不知怎么的感觉仿佛有戏:“长辈这边我妈。然后上海实验室的朋友同事,还有你那边北京如果有朋友也欢迎来。”
宁彦初:“你打算请很多人。”
于望不以为意:“也不全是我这边的吧,你那边也可以叫啊,我记得上次你不是还叫了一个学医的小男孩和我们一起吃饭,你愿意也可以叫他。”
宁彦初眼眸微闪,轻柔的挑起右边的眉毛,“学医的小男孩”这个称呼从于望嘴里说出来仿佛他们差了十几岁,对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似的。
可这个小男孩上次给自己发消息说已经晋升成为副主任,在医院主刀独当一面了,宁彦初不感兴趣于望对宋辞的称呼定位是出于对自己成熟的极端自信或是正相反其他,反而只是好奇地随意设想了一下自己如果真的如于望的愿望订了婚,那个忙碌的新晋副主任到底会不会来。
以宋辞的性格,大概……不会吧?
上次自己和宋辞还有于望见面吃饭属实是意外,按照宁彦初一开始的想法,她甚至有些不想赴宋辞的约。
*
「我来上海的中心医院参加会议,你晚上有时间吃饭吗?我看我的位置好像离你的实验室不太远。」
「定位」
「培训胸牌照片1。」
「培训照片背景为会场展板照片2.」
宁彦初从屏蔽柜取出手机就被宋辞的信息轰炸了,她先匆匆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下宋辞的文字,又戳了一下定位,再回到了照片这里。
宁彦初眼眸低垂,睫毛长长地搭在下眼睑上,鼻子挺翘,嘴唇微弯,明明只是一个低头刷手机的动作,愣是营造出了柔和又缱绻的意境。
宋辞揣着手机在会场心不在焉的听着报告分享,微信终于在台上的人说到脑脊接口技术以及脊柱畸形机制时有了动静。
宁彦初:「你不是有工作晚宴吗?」
「宋辞发送的照片放大版截图,一个圈,圈了后面的会议手册日程安排“18:30-20:30自助餐-工作晚宴”。」
宋辞:……shit
宋辞又点开了宁彦初发来的图,再次放大。宁彦初画的那个圈明显就是手指随便画的,圈的边缘不光滑、不圆润甚至没有闭合,圈出来的东西不放大了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就那么一个歪歪扭扭的手画圈,就好像是宁彦初用手指腹在他心上划了一下似的,软绵绵透着痒,让宋辞莫名愣了一下神。
连宋辞自己都觉得他好像有点病。
宋辞:「主办方的工作餐非常难吃,晚宴自愿参加。我——自愿选择不参加。」
宋辞手指戳着屏幕,一段话打了出来,他脑补出宁彦初端着手机面无表情放大图片发现“破绽”的模样,歪着嘴角无声的笑出一个气音。
回复后宋辞将手机放在了桌上,长腿一伸身体靠后半仰在椅背上,小幅度伸了个懒腰。
“撩妹?”旁边突然传来一句低语,惊了宋辞一跳,他恢复了放松的坐姿,身体微倾麻利地端起面前的培训手册,修长的手指转了一下手头的笔,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才偏过头,看到了同院来一起培训的胸外科谷大夫。
宋辞低声问:“你怎么坐这儿来了?”
“我看你旁边没人,主要还是你的表情太荡漾了。实在忍不住想问。哦对了,一会儿结束晚上一起吃饭呗,我实在不想跟着他们去吃自助,一聊起工作没完没了,影响消化。”
宋辞和谷砚景很熟,俩人分科之前在一个宿舍住过,回答也相当不客气:“我晚上有事,你还是自己吃吧,不行你就在角落躲起来,在他们发现你之前就快速吃完。”
谷大夫痛心道:“你果然在撩妹,就这么快吗?刚到上海就安排好了?不过也是,今天特殊。”
宋辞:“别乱说。”
“你敢说对方不是个女的?不是女的你能荡漾成那样?!都要被吊成翘嘴了,而且我打赌都不是这次培训里的!”
宋辞烦不胜烦:“女朋友,别猜了。”
谷大夫喃喃自语:“??我怎么从来没见过——等等,我好像是听谁说你好像有个女朋友,异地,我一直以为你为了那些天天追着你的小护士和挡烂桃花随便编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宋辞盯着前面的PPT,没说话。
谷大夫:“我觉得咱俩也算哥们吧,你怎么从来都不把女朋友带出来给我们几个见见。”
宋辞咬着牙低声道:“我女朋友,见你们干嘛?”
谷大夫更加痛心:“我每次换了都带给你看的!”
“……她害羞,而且工作忙,比我们还忙。”宋辞说完后耸动了一下鼻尖,手上的笔都转的快了两圈。
此刻“害羞且忙碌”的宁彦初正好收到了项目组聚餐的消息,组里她的副手贾舒然今天过生日,据说生日蛋糕都买好了,定在了一个铁板烧自助,邀请大家参加。
「今晚我也刚好聚餐,你还是吃工作餐吧。」宁彦初在回绝宋辞方面也很斩钉截铁。
宋辞刚刚还翘嘴的模样瞬间收起,嘴角再也上不去了,浑身上下开始持续降温放冷气。
谷大夫偷觑着宋辞冷峻但是非常英俊但就是非常冷峻的侧脸,到嘴边的调侃也不敢说了。
完,莫非女朋友要放鸽子?
宋辞一双深褐色的眼珠在会场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棕色正紧盯着手机屏幕,打过去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几个字,又删掉,就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轮,他绷着嘴角,干脆退出了微信,重新点到了地图app里。
不如晚上直接过去?先杀到她实验室,然后顺势一起吃饭。
到底什么聚餐,一定要去?
他这次本来不用来开会的,但是看到培训交流会议的时间地点,专门找了一趟医院统筹的行政老师,要到的名额。
宋辞默默地回到了微信聊天框。
「你们聚餐吃什么?」
「不知道,听他们说好像定了个铁板烧。」
「我刚好想吃铁板烧,那我们拼桌吧。还有我爸有东西让我带给你。」
「……捶狗头表情包」
宁彦初拒绝得了拼桌,拒绝不了导师宋教授。
晚上,宁彦初和团队刚到饭店门口,就被告知他们的包间已经有人提前到了。
一想到一会儿要面对的大家好奇八卦的目光,宁彦初就有些头痛。
然而,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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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的门,看到里面坐着人,宁彦初发现事情也许已经不能只有头痛这么简单。
宁彦初:“你怎么来了?”
于望笑的一派自然:“怎么,你们聚餐不是说可以带家属吗?”
“哦哦——家属!”身后团队有两个活泼的已经开始起哄了。
宁彦初看向身后的几个同事,表情一贯从容优雅,但是只有很熟悉她的人才会发现此刻她在默默用拇指搓着食指指尖——这时宁彦初心底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在场的人自然都没有发现宁彦初的小动作,只有同组的一个姑娘这时站出来笑盈盈说道:“姐夫今天来实验室找你,当时你正好不在,他问我们晚上要不要加班,我们说了给小贾庆生的事情,他问能不能带家属,我们当然欢迎!”
于望笑着指了指身后边桌上的两把花束,一把是金灿灿的向日葵,一把是红玫瑰,道:“彦初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了,这个热闹我当然得凑。太阳花送寿星,红玫瑰给你的。”
宁彦初轻愕几秒,还是看到了红玫瑰才想起了,今天是七夕,中国人自己的情人节。
所以当大家围坐在铁板前坐定,负责料理的厨师推着满是原料的小餐车进来时,宁彦初都没有来得及跟大家说,今天这里还要再来一个人。
时间也没有过去太久,甚至前菜没上,蛋糕也没有切,包厢门再次被服务员推开了。
一个瘦高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包厢陷入一段极其明显的沉寂。
宋辞身穿黑色T恤和同色带着暗纹的长裤,单肩背着一个皮质双肩包,几撮碎发随意散在额头,完全没有遮住他英俊又年轻富有张力的五官,整个人就像是漫画里出现的人物大剌剌地出现在了包厢里。
他环视了一周,目光随意又迅速地掠过角落的生日蛋糕,鲜花,以及宁彦初身边的男人于望,双眼直勾勾地回到了宁彦初身上。
宁彦初看着门口的人第一反应竟然是:这家伙好像又长个子了!
只见宋辞微微勾起一边嘴角,咧开,露出整齐的白牙,表情是阳光又开朗,声音是清朗又澄澈,与刚才进门瞬间沉郁清隽的模样大不相同:“学姐好,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我今天来这边开会,宋教授专门让我给你带点资料。”
宁彦初差点被那声“学姐”逗笑,她悄悄卷起嘴角,没出声,微微低下头,原本如秋水的一双眸子愣是没办法直视门口站着故作少年姿态的宋辞。
“宁组?这是……?”小贾十分茫然,但是这不影响她抽空多看了门口好几眼。
太……帅了!真的实在是!!太帅了!!
宁彦初抿了一下嘴唇,瞟了一眼门口的人,只好认命道:“我导师的……学生。上午联系我说要送点材料。今天还没来的及见面。”
组里大家都知道宁彦初导师德高望重,她极其敬重自己的导师,那么四舍五入,宁彦初导师的学生这不就等同于组里的亲兄弟姐妹。
“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小贾率先表达关爱。
宋辞有些腼腆似的摇摇头,马上说道:“没事,不用,东西送到就行。”说完偷看着宁彦初,偷看的动作也不是很走心,大家都发现了。
这位帅弟弟好像是饿的,但是宁彦初不说话,他也不敢留下。
宋辞本来就长得好,现在又有了同门小师弟这么一圈光环,更是得到了大家200%的怜爱,几乎是毫无悬念的,被大家七嘴八舌的留下了。
安排的位置也很微妙,本来小贾是寿星坐在中间,她左手边是亲爱的组长宁彦初,宁彦初旁边是于望。现在多了一个宋辞,安排到边上怕怠慢,安排到其他位置大家都担心他不好意思(毕竟少年这么好看看着就是很害羞的一小伙)。
最后宋辞地位飙升,直接被加了个座椅,塞在了寿星和宁彦初的中间。
宁彦初左手一个于望,右手一个宋辞,还没怎么吃就已经饱了。
6. 第 6 章
宁彦初方才的介绍简省得近乎随意,抬手指向宋辞,只淡淡一句:“这是宋辞。”而后转向小贾一行人,按序报出名字,末了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这个是于望,我的,男朋友。”
宋辞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他虹膜颜色在灯光照射下偏浅,看人时总像笼着一层漫不经心的薄雾,不笑的时候,眉峰眼尾便透着几分清冷淡漠。他待人接物向来周全得体,即便是宁彦初刻意咬重字音的“男朋友”,也只礼貌颔首,视线掠过于望时,未有半分停留。
相较于能和宁彦初团队打成一片、侃侃而谈的于望,宋辞安静得像一泓深水,矜贵疏离,自成方圆。
“小宋还在读书?”
出声的是于望。方才他刚牵头,领着众人给小贾唱完了生日歌。宋辞正举着小贾递来的手机担任摄影师,镜头稳稳框住所有人,余光里,于望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宁彦初的肩头。
“只能说还在学习,于哥。”宋辞的声音平稳,称呼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他心里透亮,只要是宁彦初自己选的人,他便不会置喙一字。
“和你师姐一个专业?以后就业有什么计划吗?”于望的语气像极了关怀后辈的长者,语气温和,满是关切。
“算是吧,不过我偏传统医学。”宋辞答道。
“噢噢,要当医生是吧?那是挺辛苦的,你宁师姐她确实和你还是不一样的。”
宋辞默了默,他早就是医生了,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解释。于望的关心,说到底不过是看在宁彦初的面子上的客套,未必真的在意他是谁,做什么。
“嗯,她之前有段时间是智能医学工程方向,偏技术和科技运用,是前端学科,我这边更偏向临床实操。”宋辞言简意赅地补充。
“那你们能一个导师还挺神奇。”于望由衷感慨。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不能叫一个导师。”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宁彦初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小辞是我宋导的儿子。亲的。师弟这种称呼,我们课题组平时都这么开玩笑叫习惯了。”
她的声音素来不算洪亮,但经年累月的工作习惯,让众人下意识在她开口时静了声。喧闹的包厢倏然安静下来,那句“亲的”落下时,背景里只剩铁板烧滋滋作响的煎肉声,衬得这突如其来的解释,竟有些滑稽的意味。
“师出同门,学姐或者师姐,其实都没毛病。”宋辞端起面前的大麦茶喝了一口,语气悠然,“而且我学医,和你们的领域,总有交叉融合的地方。”
宁彦初弯了弯眼角,笑意清浅:“融合是肯定,上次重构医疗设备的底层架构,你们有个专家不是还批判我们太过冒进。”
“也不能叫批判吧。李主任他就是说话那个样子,更何况重构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
宋辞的尾音压得极低,低得像融进了空气里,想来是没人听见的。
“小师弟竟然是医生。”实验组里有人低低惊叹,“这张脸天天挡在口罩下面,也太可惜了。”
“不挡着的话,病人光顾着看脸,也影响治疗吧?”另一个人接话,语气带着笑意,“打算去哪个科室发展啊?”
“脊柱外科。不是打算,是已经在了。”宁彦初淡淡开口,替宋辞答了,“你们别被他的外表骗了,这位同学,早已经博士毕业,是个正儿八经的医生了。”
于望闻言,只愣了一瞬,便率先举起手里的啤酒杯,语气爽朗大度,半开玩笑道:“原来是宋大夫,那真是失敬失敬。我们也是先入为主,一听学姐学弟的称呼,还以为你还在校园里呢。”
“没事,于哥,是我没讲清楚。”宋辞神色坦然,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特意将杯沿压得比对方低了些。
于望待人接物极有分寸,自然抬手托了托宋辞的杯底,轻轻往上让了让,而后仰头一饮而尽。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让人觉得被怠慢,也不会显得过分讨好。
宋辞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尘封的对话。
那是当年宁彦初家里出事后的几个月,她被抽调到国家医学实验中心,来和父亲报备,她走后,夜里父母闲谈时,宋辞无意间听到的。
母亲蓝悦的声音带着叹息:“这么多事,一下子全压在她一个小姑娘身上,怎么扛得住啊。这么大的压力……听说她妈妈那边还有个姐姐?姐姐那边就没什么人能搭把手吗?”
宋教授轻轻摇头:“学校那边联系过家属了,她妈妈的姐姐走得早,就留下一个女儿,早就出国定居了,平时也没什么往来。估计一时半会儿……”
蓝悦语气里满是心疼:“真是太可怜了,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我们真得多帮帮她。”
宋教授应道:“那是自然。不提我和老宁的交情,她总归是我的学生。你放心,实验中心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宋辞那小子最近不是也跑的挺勤,我看挺好,臭小子也终于有点成熟的样子了。”
蓝女士又重重叹了口气:“彦初这次来,我看都瘦脱相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她天天跑法院、公证处、医院,是怎么熬过来的。但凡家里有个擅长人情世故的人能帮衬帮衬,她一个小姑娘,也不至于这么难……”
宋教授的声音沉了些:“学校其实安排了人,我这边也叫了两个学生跟着她。但彦初这孩子,性子太要强,又是父母的事,敏感得很,网上又之前闹成那个样子……你说的是理,但凡她身边有个能替她跑跑腿、周旋周旋的人,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不过是一段长辈间心疼晚辈的闲谈。大人总下意识把他当孩子,许多事都不会对他细说。但关于宁彦初的那段艰难时光,他印象最深的,便是这段对话里的话,宁彦初身边,缺一个人。一个足够成熟、足够圆滑,能替她遮风挡雨,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的人。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在,她那样骄傲金贵的性子,或许就不用活得那么辛苦。
宋辞回神。
所以,眼前这个于望,就是宁彦初给自己选的人吗?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于望。谈吐得体,长袖善舞,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说话间,余光还总不忘留意着宁彦初,替她添水,递纸巾,甚至在瞥见她多夹了两筷子牛舌后,立刻笑着嘱咐厨师再添一份。
八面玲珑,成熟圆滑。年纪看着比宁彦初大些,身形不算高大,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重。
在宋辞看来,于望确实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只是心口那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又挥之不去。
有那么几个瞬间,宋辞觉得自己心情很割裂。
他一面其实早就预料到宁彦初总会去交那么一个、半个或者好几个男朋友,甚至会选一个结婚成家,且从宁彦初对他的各方表现、以及他自己的行为来看,这些跟他真的应该没有什么关系,他日复一日地做着心理准备;一面又为这一天到来,终究真的跟他没有什么关系而觉得猝不及防。
只要她喜欢,只要那个人对她好,就够了。
宋辞沉默地告诉自己,仰头将杯里的大麦茶一饮而尽。
茶是好的,只是不知为何,舌根处竟漫上一丝淡淡的苦。像是炒得太过火的大麦,焦糊的味道,久久不散。
这顿饭,宋辞终究没有吃到最后。
当于望以宁彦初家属的身份,张罗着要带大家去旁边的清吧再喝一杯时,宋辞站起身,走到宁彦初身边,低声说了句“我先回去了”,便转身离开了包厢。
他没有直接走,而是绕去了前台。
“我替里面宁女士结下账,就是预定这个包厢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连自己都没太想明白,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或许,就当是作为宁彦初的朋友,替她的得力助手兼伙伴,送上一份迟到的生日祝福吧。
结完账,宋辞拐了个弯,走进了洗手间。
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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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台前,他遇上了正在擦手的于望。
“小宋,太好了,你还没走。”于望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刚才不好意思,没注意到你要走。小初说你还有事,要先回去。”
宋辞背着包,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要是方便的话,我们加个微信吧。”于望笑意不减,语气诚恳,“小初说,当年你父亲很照顾她,我们一直都很感激。对了,我有几个学医的同学,现在都在北京发展,回头介绍你们认识,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虽然是询问的语气,指尖却已经迅速解锁屏幕,点开了微信的二维码界面。
宋辞沉默片刻,掏出手机,扫了码,加了好友。
“你这个头像是……?”于望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看着宋辞的头像,忍不住扬了扬眉。
“我家狗。”宋辞答得简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于望的头像,那是一张站在山顶的背影照,男人双手插兜,意气风发,不用猜也知道,是于望本人。
而他的头像,是他家毛豆几年前绝育时的丑照。麻药劲上来,小家伙歪着脑袋,翻着白眼,吐着舌头,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堪称“绝世经典”。
于望的手指点开来,放大看了两眼,又忍俊不禁地缩了回去。
宋辞看着他的表情,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小小的得意。
辣到您眼睛,真是不好意思了。
他没说出口,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
“那……于哥,我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有机会回北京聚。”宋辞收起手机,淡淡道别。
“好,北京聚!下次你要是来上海,我单独请你吃饭。”于望笑得一脸阳光。
*
酒店大堂侧面的垃圾桶旁,谷砚景叼着烟,眯着眼睛,盯着那个穿着白T恤、大短裤,正背对着他取外卖的身影,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终于敢确认,这不是几个小时前,说要去和女朋友约会的宋辞宋院草吗?
“不是吧,你怎么回来了?”
谷砚景掐灭手里的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蹑手蹑脚地凑到宋辞身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烧烤袋和两罐啤酒上,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我在这儿开会,房间也在这儿,当然要回来。”宋辞的语气平淡得很,脸上没什么表情。即便穿着松垮的短裤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也难掩那份清俊挺拔的气质,路过的几个女生,忍不住频频回头看他。
“咋还点上外卖了?就你自己?”谷砚景追问,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这家伙,不是应该和女朋友甜甜蜜蜜约会,共度良宵吗?怎么会孤身一人,跑回酒店点烧烤喝啤酒?
“嗯,饿了。”宋辞言简意赅。
“女朋友呢?”
谷砚景承认,这话他问得相当刻意。没办法,谁让刚才他蹲在这儿抽烟,门口路过的美女本来都是冲他来的,宋辞一出现,风头全被抢光了。可恨,实在可恨。
宋辞低头,拎起手里的一罐啤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罐身,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有人陪了。比我老,比我矮,比我……成熟。”
谷砚景:“……”
他看着宋辞那张俊美无俦,却写满了“我没事”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脸还是那张帅脸,就是多了一种不顾及所有人死活的帅。
宋辞抬眼,瞥了他一眼,反问:“你怎么自己蹲这儿抽烟?”
谷砚景张了张嘴,很想纠正他,他不是蹲,是站。但看着好兄弟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晚宴太无聊了,出来抽根烟透透气。”
说完,他目光落在宋辞手里的啤酒上,眼睛一亮,干脆掏出手机:“刚好,我也想整两口。等着,我再点几瓶啤酒,去我屋里喝。”
7. 第 7 章
谷砚景这人,蔫坏归蔫坏,关键时刻却顶得住。就说上海那晚,他除了开头嘴欠打趣两句,余下的时间里,愣是安安静静陪着一言不发的宋辞,前前后后续了三次啤酒外卖,两人对着满桌烧烤,喝了整整一夜的闷酒。
酒喝得太猛,第二天两人顶着肿成核桃的眼、泛着水光的脸,硬着头皮上台做各自的学术分享。
后来同院的人瞧见会议现场的返图,纷纷打趣,说这定是上海主办方最“邪恶”的计谋,故意丑化首都两颗冉冉升起的医学新星的颜值,好横向对比,衬托出上海院草们的俊朗优越,为下次学术评比多拉几分好感。
瞧瞧,还是人家上海的医生,人帅技更佳!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宁彦初那边其实到晚上也没有再去凑小贾他们的二场的热闹。
于望定好了清吧的位置,见宁彦初起身,便知她是想去前台结账。他伸手按住女友的胳膊,自己先站起身,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我去,你在这儿陪大家多坐会儿。”
语罢,便体贴地转身出了包厢。
前台见了他,客气地告知:“先生,您是替宁女士结账吧?已经结过了。”
于望微愣,随即掏出手机,给宁彦初发了条微信询问。
宁彦初在饭桌上看到了微信,表情未变,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宋辞留下来的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包,回复了于望的微信:
「可能是我记错了,结过了那就回来吧,谢谢。」
于望是何等通透的人精,只消一眼便猜到了七八分。他没再多问,揣着明白装糊涂,面上依旧是那副高高兴兴的模样,转身回了包厢。
晚宴彻底散场后,于望邀宁彦初去他公寓看电影,却被她婉拒了。
“还有个实验参数需要回去核实一下。”宁彦初浅笑着解释,“刚才饭局上聊到的那个脑机接口优化方案,我总觉得哪里还有疏漏,想回去再演算一遍。你们玩得尽兴,不用管我,我自己回去就好。”
于望依言送她到实验室门口,目光落在她怀里始终抱着的文件包上,温声问:“这些材料看着挺沉的,用不用我先帮你带回宿舍?”
宁彦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摇摇头,抬手将鬓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灯光下,那截脖颈的弧度漂亮得近乎易碎。
“不用了,”她声音轻缓,“这是导师托宋辞捎来的资料,应该和我现在的研究方向有关,我直接放实验室里看,方便些。”
于望伸出手,熟稔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指尖掠过柔软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放心:“今晚实验室就你一个人,要不我留下来陪你?”
“没事的。”宁彦初抬眸看他,眼底盛着浅浅的光,“那个参数调整起来很快,用不了多久。”
于望点点头,没再坚持,只是细细叮嘱:“那你忙完了早点回宿舍,到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好。”宁彦初应下,又补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便转身推门,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实验大楼。
于望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清丽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转过走廊尽头的拐角,彻底消融在沉沉的阴影里,才缓缓收回视线,抬脚转身离开。
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微信列表里那个排在前面的头像,是宋辞。
今天这场饭局,凭空多出来的宋辞,让于望心里生出了几分意外的警惕。
和宁彦初交往这么久,于望总觉得她是个骨子里带着疏离感的人。即便她身边有一整个实验团队朝夕相伴,也依旧能让人感觉到,她的生活和旁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那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天生的、近乎浑然天成的距离感,仿佛她本就该活在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旁人难以涉足。
宁彦初很少提及自己的家人,更鲜少说起她在北京的过往。于望隐约听过一些关于她家庭变故的传闻,也正因如此,她从不和人聊起从前的同学朋友。来到上海后,她的世界仿佛被精准切割过,只剩下实验、工作和学术,私人的人际关系简单得近乎单调。
今天饭局多了一个宁彦初的“师弟”这么一号人让他有些意外。交往到现在,宁彦初一直给于望一种独来独往的印象,即便她有一整个实验团队陪着,但是也能感觉到宁彦初在生活上和所有人的疏离。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那种天生的,和其他人不在一个世界的氛围感。
这次宋辞的出现,反而让于望有了一些雄性独有的警惕。于望自己都说不清,这份警惕究竟从何而来。明明宋辞看着比宁彦初小上几岁,整晚下来,他和宁彦初之间也没什么特别的互动,两人说过的话,甚至还不如他和宋辞之间的多。
可偏偏,于望就是忍不住留意这个年轻人。
是因为,这是宁彦初在有他陪伴的场合里,第一次出现的、和他毫无交集的“旧人”吗?
还是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宁彦初对宋辞的态度,是那种无需言说的熟悉与松弛,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亲近,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在宁彦初身上完全得到的东西。
于望至今还记得,晚饭中途他凑过去给宁彦初添水时,无意间听到的一句对话。
当时宁彦初侧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对着宋辞道:“我说……你怎么还不走?”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甚至算得上有些失礼,可宁彦初的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侧头望去,正对上宋辞的侧脸。少年脸上早已没了进门时的那几分腼腆青涩,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尽数听了进去,只是斜斜瞥了宁彦初一眼,嘴角轻轻一勾,漫不经心的模样里,竟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狡黠。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让于望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这到底是值得在意的信号,还是仅仅是自己的错觉?
于望点开宋辞的朋友圈,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一时竟有些出神。
这是一个宁彦初完全没有展示给过他的一个交际圈,那里有她的导师,她的同学,有北京的街巷烟火,有独属于他们的、遥远的过去……
于望本来就不如他表现的那样坦然淡定,他忍不住想要跻身了解宁彦初的一切,仿佛这样才让他更有安全感。
宋辞发朋友圈不算频繁,但和于望朋友圈里一水的工作链接、行业资讯比起来,要鲜活得多,也有生活得多。
有些是他的宠物狗,叫毛豆。照片拍得随意,没有滤镜,也没有刻意摆拍,可那条看不出品种的小狗,白色毛发蓬松发亮,一看就是被照顾得极好的模样。冬天裹着织得歪歪扭扭的毛线背心,戴着小绒帽;夏天头顶被人扣上一副墨镜,傻气又可爱,那墨镜一看就是人类的款式。
还有些是在医院和学校的合照,三五成群的年轻人,笑得肆意张扬。有的照片里,宋辞刚下手术室,穿着绿色的刷手服,口罩还挂在耳边,眉眼间带着疲惫,却依旧难掩清俊;有的则是在食堂或者球场上的随手自拍,角度刁钻得离谱,却偏偏更衬得他五官立体优越。
极个别的,是几张风景照。或是北京深秋的银杏,或是深夜医院窗外的月色,安静又温柔。
总体看来,这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生活顺遂、原生家庭幸福美满、没什么大烦恼的年轻大男孩,该有的模样。
于望看着看着,心里那点莫名的警惕,竟渐渐消散了。
【宁彦初绝对不喜欢这样的。】于望异常自信。
他瞬间丧失了继续翻下去的兴致,退出朋友圈界面,转手又给宁彦初发了条消息:「明天早饭想吃什么?我给你送过来,你多睡会儿。」
宁彦初那边没有立刻回复,也是意料之中。
于望毫不在意地将手机揣回裤兜,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在实验大楼通往大门的路上。路侧的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随着脚步,忽明忽暗,歪歪扭扭地投在地面上。
*
宁彦初是7个月前到上海的。
主要是她主攻的医疗仓项目到了关键的测试阶段,而项目所需的高精度测试仪器,恰好都集中在上海这家国家级实验室里。她带着实验团队过来,并非长期定居,而是像一群追着数据跑的候鸟,随着项目的需求在全国辗转。有时候是为了采集不同环境下的实验数据,有时候,仅仅是为了迁就那些稀缺的专用设备。
于望,是这家研究所某科室的副科长。
三十一岁的于望,单身,样貌还算是出众,工作能力拔尖,待人接物又向来彬彬有礼,在上海的实验室里本就颇有名气。知道他单身的领导同事,给他介绍对象的,能凑满一个加强连。
宁彦初刚来的时候,名气就已经传开了。
哪怕是和她所用的仪器几乎没有交集的于望,也早早听人说起——首都来了个厉害的团队,主攻的是极其前沿的智能医疗设备设计与测试,团队负责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不仅脑子灵光,长得还格外漂亮。
据说,家世也相当不错。
于望一开始其实没什么别的想法。那阵子,他妈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催婚催得紧,电话一天三通,打得他头都大了。于望原本对自己的事业、生活和婚姻,都有着清晰的规划,可架不住亲妈日日念叨,竟也生出了几分烦躁。
直到某天中午,他在食堂里,远远地看见了宁彦初。
只一眼,于望忽然就像是开了窍。
实验中心的人都知道,于望眼光高,心思也活络。之前有不少年轻单身的女同事主动示好,他都能凭着一张巧嘴,片叶不沾身地糊弄过去,分寸拿捏得极好。
可这一次,遇上宁彦初,于望像是被下了什么迷魂剂。自打那次食堂的惊鸿一瞥,他便彻底栽了进去。
于望这人,不追求则已,一追求起来,动静大得惊人。他追得高调,攻势猛烈,没多久,整个实验中心的人都知道,这位“黄金单身汉”,对新来的宁彦初动了真心。
他这副架势,直接劝退了所有对宁彦初有好感的人。没人敢轻易触这个霉头。
大家都说,宁彦初这朵高岭之花,算是彻底迷住了于望。
他愣是放下了平日里那副潇洒自持的包袱,天天围着宁彦初打转,早请安晚汇报,殷勤得不像话。每天一早,准时等在宁彦初宿舍楼下送早餐;上午端着热咖啡送到实验室;中午雷打不动地拎着午餐来陪她吃;下午的下午茶和小蛋糕,更是变着花样地送,从不重样,风雨无阻。
就连实验中心那位总爱张罗着给于望介绍对象的副主任,都忍不住感慨:“自打宁彦初来了,于望连陪我打乒乓球的时间都没有了不是在送奶茶的路上,就是在食堂陪人吃饭呢。”
不仅如此,于望像是突然被激活了所有浪漫细胞。他掰着手指头数日子,隔三差五就找个由头给宁彦初过节,情人节、女神节自不必说,连什么白色情人节、立秋节都不放过。鲜花、巧克力、毛绒玩具,堆得跟小山似的往宁彦初办公室送,甭管她喜不喜欢,先一股脑地塞给她。
一开始,宁彦初对这些殷勤,向来是视而不见。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狂热追求者数不胜数,心思从来都不在这些儿女情长上。更何况,咖啡奶茶、鲜花玩偶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于望心里门儿清,他送的这些东西,图的本就不是实用,而是那份旁人看得见的、沉甸甸的情绪价值。
【于望真的走心了。】
宁彦初不收,他也不恼,转头就以“犒劳实验团队”的名义,把东西全部分给了宁彦初的同事。这一招,效果显著。没过多久,宁彦初还没松口,整个实验团队的人,就已经被于望投喂得服服帖帖,看他的眼神,满是“慈眉善目”的认可。
两人关系的转机,发生在去年冬至。
组里的人都知道宁彦初是北京人,却很少见她回去。关于她家里的事,更是没几个人清楚。
但每年冬至前后,宁彦初是一定会回北京的。她会独自一人,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亲手将每个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不许任何人帮忙。然后,在那栋寂静的房子里,安安静静地睡上一整天。等醒来时,再收拾好心情,奔赴下一场忙碌的工作。
又是一年冬至,宁彦初照例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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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从上海回北京的机票。
可偏偏,赶上了上海几年难遇的大暴雪。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机场跑道结了厚厚的冰,所有航班大面积延误,候机大厅里一片混乱。
宁彦初站在候机楼的巨大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挨着一架,静静地停在那里,大雪还在漫天飞舞,却没有任何一架飞机,能够起飞或者降落。
她的手指苍白,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一尊精致却易碎的雕像。
于望从宁彦初的同事那里打听到她的行程,驱车赶到机场时,宁彦初已经在窗前站了足足三个小时,双腿都失去了知觉。
那天,于望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去跟单位请了假,然后拉着宁彦初上了车,冒着高速随时可能封路的风险,辗转绕了无数条路,花了近乎平时两倍的时间,硬是把宁彦初送回了北京。
车子停在老宅院门口,宁彦初推门下车,穿过光秃秃的蔷薇花架,转过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你……”
于望开了一路的长途车,眼下泛着青黑,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一圈,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对着宁彦初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我在附近定了酒店,现在过去补觉。你不用管我,安心忙自己的事。反正这两天的机票也不好买,我多请了几天假,你什么时候处理完想回上海了,给我打个电话,我们一起走。”
宁彦初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轻轻松了口气,目光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落在面前这个男人的脸上,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于望。
这个男人面容憔悴却难言成熟稳重的儒雅气质,某个角度望过去,好像有点点像自己的父亲。
许久,她弯了弯眼角,眉眼间的疏离散去大半,露出一种罕见的、柔和又脆弱的神色,美得让人不忍触碰。
“那、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于望怕她过意不去,连忙打断她:“我帮你定了饺子,今天冬至,一会儿就送到。你记得趁热吃。我赶紧回酒店补觉了。对了,我手机24小时开机,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客气。”
宁彦初点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于望摆摆手,转身正要上车,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折了回来。
“彦初。”他叫住她,声音郑重。
宁彦初回过神,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于望的目光落在她被北方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吗?不是工作群里那个工作微信,我是说,你私人的微信。”
宁彦初愣了愣,随即沉默地掏出手机,点开了自己的私人微信二维码。
“好。”
从北京回来后,又过了一阵子,实验中心的人忽然发现,那个从来对於望避之不及的高岭之花宁彦初,竟然开始和于望一起,在食堂吃饭了。
*
回到聚会那天。
宁彦初回到了实验室,洗过手,坐在桌前,打开了宋辞给她的文件包。
最外面是几本内部期刊,和打印装订好的文献,侧页粘了标签纸,上面只是手写了一些英文字母缩写,标记风格和书写顺序一看就知道出自她的导师宋教授之手。
只能说宋辞这家伙至少面上没有挂羊头卖狗肉,来送的东西正儿八经确实是宋教授让带来的。
宁彦初简单翻了翻,发现确实是一些实验数据和内部资料,和她现在的研究方向很是相关,想起半个月前她和宋教授一次通话,导师关心了一下她生活的状态,她也大概汇报了一下自己的实验进展,想来就是那时候开始宋教授给自己搜集他那边相关的资料。
这几年其实一直这样,宋教授和他的夫人蓝阿姨一直在用他们的方式关注关心着她,宁彦初每次回首都都会去看望他们。
资料被翻开,宁彦初抬起手,里面突然又掉出了一个信封,是酒店那种夹在服务手册里的信封,印着酒店自己的logo,下面注着沪市的英文缩写,本身名字也十分眼熟,信封正面除了原来的logo什么字都没有,背面的角上,被用圆珠笔随手画了一只表情抽象的狗子。
“毛豆啊……”宁彦初挑起一边眉毛,她已经认出了这只狗的身份。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折成豆腐块的纸,宁彦初将纸展开,发现是打印好的电子兑换码,每页两个,上面有的带着印刷字体的标注,还有圆珠笔手写的备注。
第一张,左边是一个运动中心的季卡兑换码,网球课私教,随去随激活,旁边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就在你实验中心旁边”。
打什么网球,都要忙死了,宁彦初抿着嘴角,心里小声吐槽,而且她这次来上海行李非常少,她连球拍都留在了北京家里……
宁彦初视线移到纸张右边,一个充值卡电子截图,金额被P掉了,某网球运动品牌专用,圆珠笔笔记:“没带球拍也不是理由,你还欠我一个混双赛奖品【微笑脸】”
第二张纸的内容,和第一张大同小异。左边是健身房的年卡兑换码,备注写着:别忘了锻炼,这也在实验中心旁边。右边则是一张泰式古法按摩的次卡截图,有效期一年,还附赠了几次面部护理。那些密密麻麻的医美相关专业名词,饶是宁彦初这个做前沿高端医疗设备的,看了都有些眼花缭乱。旁边的备注依旧理直气壮:听张闵哥说,这家按摩巨专业,本来想自己去的,实在没时间。你有时间先替我试下。
两张纸的最下面,还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的主人公,正是那只叫毛豆的小狗。它对着镜头,咧着嘴笑得灿烂,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被主人养得很好,超幸福”的得意光芒。
照片的背面,用马克笔写着两行字,字迹飞扬:【7月16日?北京】【毛豆同学五岁生日快乐!】
宁彦初看着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毛豆毛茸茸的脸,嘴角不知不觉间,漾开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8. 第 8 章
七月的北京,暑气漫进窗棂。
宋辞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回到房间,脖颈上搭着条咖色毛巾,随手拿起了手机。无数回忆碎片在脑海里拐了八道弯,缠得他思绪发沉,直到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才稍稍回神。
他坐在床边,脖子上挂着一条咖色的毛巾,手指点开了微信,翻找到了一个潦草小狗的卡通头像点开,琢磨着要发出去的话。
[你在西藏测试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回北京?]
[马上7月16了,毛豆今年生日你要不要来?]
语气越看越像一个离异家庭的单亲老爸拿着孩子的幌子拐弯抹角询问前妻动向……
啧!
宋辞做了一个牙疼的表情,面容愁苦地伸手抓着毛巾擦了擦半湿的头发。脚边毛绒绒热意传来,他低下头,一只短白毛小狗竖着两只尖耳朵正呼哧哈哧地在他脚下兜着圈子,见他发现了自己,立刻蹲下来盘踞在了他拖鞋上,歪着头卖萌。
“遛弯回来了?”宋辞放下毛巾,弯腰伸手抓揉着狗头。
“呜——”毛豆伏下身子低咽一声,用脑袋顶了顶宋辞的手心,头顶白毛被宋辞抓乱了,乍一看,竟然和微信上某人的头像有了高度相似的重合。
宋辞凝视着毛豆的潦草的狗头,动作慢了下来,嘴里无意识地嘟囔起来:“毛豆,今年生日你想不想姐姐一起陪着过?”
没人知道毛豆听懂了多少,但它很给面子地摇了摇尾巴,轻吠一声,情绪格外配合
宋辞眼睛流露出赞赏的神色,单手把捞起狗到腿上,用手指蹭了蹭狗子的毛下巴:“想,是吧。”
“呜汪!”毛豆这声更加清澈明亮,尾巴从轻摇变成旋风旋转。
“不能光跟我叫,宝子,你得主动邀请姐姐出席,是不是好狗——”
“狗”字一声还没有落下,抓在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宋辞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瞳孔微缩,手指却僵在半空,迟迟没动。毛豆也察觉到主人的僵硬,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句没发出去的生日邀请,问号后的光标还在闪烁,屏幕正中央却弹出一个来电提醒——【宁彦初-呼叫中——接听/挂断】
宋辞收紧了抱狗的手臂,面无表情的点了接听按键。
“宋辞,方便通话吗?在医院吗?”对面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润又温和。
“咳,方便。刚到家。”宋辞绷着张俊脸,语气严肃得像是接了院长的电话。
“那就好。”
宋辞能听到对面轻轻松了口气,可他自己的神经,反而绷的更紧了。
“我最近实验遇到一些问题,想请你帮忙,但是上次听蓝阿姨说你每天手术到很晚,特别忙。”
那口气不轻不重,像羽毛似的扫过宋辞的心脏瓣膜。他捏了捏毛豆的小爪子,应了声“嗯”,语气里带着点敏感的迟疑:“需要什么帮助?和医院有关?”
“是需要一些临床数据和实践。”宁彦初回答。
宋辞眼角流露出一丝浅淡的满意,嘴角都勾起了一点,他放下手里的狗,轻轻吐了口气。
“那应该没问题,医院一直和你们所有战略合作,刚好如果你需要,我这边就去和主任或者院长申请一下,你甚至可以带着团队来,数据应该也是可以联通的。”
“其实不只是合作实验。”宁彦初的声音隔着听筒,多了层朦胧的温柔,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哎……”
宋辞愣了愣。他很少听见宁彦初叹气。宁彦初总是习惯性把负面情绪藏得严实,压力越大反倒越沉默,短短一分钟叹两次气,实属罕见。
“怎么了?”他追问。
“没什么。”宁彦初的声音慢了些,却字字清晰,“就是部分数据不太理想。之前在西藏做过一次测试,那些临床数据,我们组包括我在内,理解起来都有点吃力。而且最近不知道是模拟测试还是底层数据库的问题,遇到些被动情况,想通过实操交叉验证一下。”
宋辞立刻懂了:“是医疗仓出问题了?”
“很多数据都有覆盖。”宁彦初说得坦诚,“关键是医疗仓会间歇性报错,最近越来越频繁,已经影响正常测试了,这个底得跟你交清楚。”
“你们是在拉萨市中心那几家医院布的点?”
“对,那边骨科患者多,主任也支持我们。”宁彦初的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没想到突然掉链子。”
宋辞的语速语调没半点变化,语气里带着沉吟,脸上却悄悄裂开了嘴角:“不介意的话,你先抓紧回北京,咱们整体一起测试。后续我也能帮你们看看临床数据。”
[赶紧!立刻!回来!]
宁彦初的语气明显轻快了些:“那太好了,希望别占用你太多时间。”
占用再多都没事——这话宋辞没说出口,只是抓起毛豆的小爪子,忍不住轻轻晃了晃。
“汪汪!”毛豆的爪子快被捏扁了,不堪其扰地叫了两声。
听筒那边的声音突然亮了:“毛豆?”
“汪——呜汪!”宋辞干脆把毛豆扔回到了地上,手机按成了公放。
“真的是毛豆呀!”宁彦初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暖意,刚才的丧气一扫而空,声音又软又甜,“毛豆最近开心吗?有没有乖乖吃饭?姐姐寄的洁齿棒吃到了吗?”
“吃到了吃到了。”宋辞低头戳了戳毛豆的小屁!股,小声教它,“快告诉姐姐,超爱那个味道。”
毛豆灵活转身就要扑倒宋辞腿上去,被人一把暴力按住。
宁彦初自然也听到了宋辞的话,笑出了声,“这是我组里同事推荐的牌子,说狗狗夏天会更适合吃鸭肉口味的一些。我这边给毛豆又囤了一点还没有邮寄——对了,毛豆是不是要过生日了,我看看今天几号……”
“今天12号。”宋辞张口就答。
那边传来宁彦初嘟嘟囔囔的声音:“哦,还有四天,我刚好后天回北京……正好能赶上。”
“几点飞机?”宋辞问的不动声色。
“下午的,我还没收拾行李。”
“直接从上海飞过来?什么时候回去?”
“嗯……暂时不用了,我已经把这边宿舍退了,这两天就邮寄行李。”
“东西多吗?”宋辞问的轻描淡写,像极了随口闲聊。
“不多,其实大部分是书。”
“噢。”宋辞轻轻应声,转手就把通话界面缩小,点开微信,不知道按了什么东西,调出一张表格,放大看了看,又退了出去,“这次你们组都一起回来?”
“也不是,其实我们分头行动了,医疗仓这边我就带着小贾,小贾本身家在杭州,我给她放了几天假,她回去休息休息。下周再在北京汇合。”
宋辞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问:“这次回来住家里?”
那边沉默了一瞬,低声应:“……嗯。”
宋辞收敛了一些裂开的嘴角,立刻说道:“刚好,我爸这边说还给留了一些材料,本来让我人肉送过去,我妈也一直叨叨说你好久没回来了,你回来住家里各方面也方便。”
“好。”宁彦初回答的很轻,“那先这样,我到北京了找你。”
“行。别忘了——”宋辞张开嘴,又闭上了。
“什么?”
“别忘了毛豆等你来给他过生日。”宋辞低垂着眼睛,捏了捏毛豆的小白爪子。
毛豆再次低叫一声。
宁彦初嘴角泛起浅淡的笑意:“好。”
挂了电话,宁彦初垂着眸子看着手机屏幕,她已经忘记了什么时候给宋辞设置的联系人头像,苹果手机的iOS系统很神奇,无论换了几代手机,里面的联系人头像都被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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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了下来。
宋辞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只湿漉漉毛发凌乱的白色小狗被一双白皙修长又指节分明的大手举在半空中的照片。
宁彦初记得,那是他俩第一次在宋辞家给毛豆洗澡时她给小狗照的相片,因为小狗太小又很不配合,宁彦初想照相愣是对不准小狗的脸,最后宋辞干脆把它举了起来正对着镜头让她照。
大概是照片里毛豆湿漉漉狼狈的小模样实在可爱,宁彦初内心其实很满意这张照片。
快毕业那阵儿,宋辞有了夜跑的习惯,顺便遛毛豆,总是很莫名其妙坚持要拉着宁彦初跑步,美其名曰让她多和毛豆培养培养姐弟感情,每次到宁彦初宿舍楼下叫她下来跑步就给她狂打电话。
宁彦初看到宋辞电话就知道又到了遛狗夜跑时间,有一天突发奇想,就把这张小狗照片干脆设置成了宋辞的联系人头像。
最后这张头像一直沿用至今。
宁彦初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摄影杰作,把手机放在了沙发椅旁边的小茶几上,站起身又走到了宿舍的正中央。那里已经放了几个大纸箱,但是东西都没有填满,很多还散落在外面,有上次去西藏买的编织靠垫,也有刚从床头柜上拆下来的马赛克拼接的小台灯。
但是更多是成堆的纸质材料和巨大部头的外文参考书。其实很多文献都可以走实验中心的物流,以实验组的名义整体打包搬走,但是宁彦初宿舍里这些并不完全是实验组的公共材料。大多数都是她私人的参考资料,甚至有很多是她从北京家里带出来的,她不想走公共的物流,怕弄乱,更怕弄丢。
可是这些恰好都是最沉的东西,有些格外重要的她放进了巨大的行李箱决定跟着自己随机托运——哪怕要付高昂的超重费,哪怕是她大概率拎都拎不动,她也不放心邮寄。
她的衣服和私人物品都没有这些文件来的宝贝重要。
哎,别想那么多了,赶紧收拾吧。宁彦初穿着一身上次陪师妹去游乐园买的卡通兔子睡衣,把头发随意挽起用一根圆珠笔盘在了头后面,晃到了成堆的东西旁边,继续埋头收拾起来。
宁彦初自己也不知道收拾到了几点,本来想着速战速决,结果又强迫症作祟,怕实验文件弄乱连分类带打包愣是半天都没有理利索,更别提还有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了。
宁彦初本来就是很擅长做这些,虽然在实验室雷厉风行,沉着稳重,但是打包收拾搬家实在是有点难了。
中间她还给自己泡了一碗泡面,就着屋子里其他没吃完的零食对付了一顿,吃完继续收拾打包,最后她实在是困倦的不行,灯都没关,直接累得趴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最后她是被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一个上海本地座机号码,看记录已经给她打了很多个了,之前的她都没听到。
“喂。您好,哪位?”因为根本没醒,声音还是很沙哑。
“喂?是宁彦初老师吗?我是沪市XX实验中心的门卫。”电话那边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是洪亮。
“我是。”宁彦初勉强睁开眼睛,顺便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下午14:23分。
第一反应就是:距离她的飞机只有不到24个小时了。
门卫道:“宁老师好!是有个外部访客,说是找您的,需要您这边用手机提一个审批单我才能让他进来。他已经到了一会儿了,说是您的家人,来干啥——哦对,搬家搬家。”电话那边还有个模糊的声音,提示着目的。
宁彦初完全没清醒,手机是公放,她换了个姿势平躺,一边听对方的话,一边伸手把脑袋下面压着的用来盘头发的圆珠笔抽了出来随手扔到了床头柜上,“不好意思没听清,什么外部访客?”
“您的家里人来帮您搬家,开的是没报备过的汽车,需要您现在提个申请,不然车不能进咱们中心啊,老师!”电话那头门卫好脾气地重复解释。
9. 第 9 章
家里人……
这个词在宁彦初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是刺激到了她不知道哪一根脑神经,原本因困倦眯起来的杏核眼倏地睁圆了。
宁彦初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抱歉您刚说——我可能没听清,什么家里人?”
电话那边的门卫叹口气,说道:“这样,我把电话给他,让他和您说。”
说完,话筒里传来悉悉索索声音,一个熟悉的声音直接戳进宁彦初的耳膜:“彦初姐,是我,我们来帮你搬家了。”
好一个“彦初姐”,叫得倒是十分亲昵。
十几个小时前,这个熟悉的声音隔着话筒还在叫着她宁彦初的大名,并且跟她商量着回京安排、实验临床数据和毛豆的生日。
“……”宁彦初嗓子一阵一阵发紧,不是知道是情绪波动还是作息不规律没休息好的缘故,她发现自己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
“保安大哥说需要你登录一下你们的什么实验中心APP,然后填下我的车号,不然我开不进去。”宋辞声音很是清亮,语气平和又自然地补充“我把车牌号发你微信了。”
“……”宁彦初手指甲不自觉地开始抠手机壳的侧面。
“哦-好的好的!那就先这样,我得挪个车,现在堵在你们实验中心门口,好几辆车都在催我。姐——你要抓紧哦!”宋辞这家伙大概叫姐叫上了瘾,最后那声催促亲昵又松弛,背景音还有几声应景的汽车喇叭和门卫的叨叨。
电话那边光速挂断,宁彦初手机微信提醒震动起来。
宋辞那个家伙的头像大喇喇地出现在列表第一位,点开,一张照片:黑色的巨大车头,车标LOGO一串字母也是大大的泛着银光的黑色,正中间挂着北京号码的蓝色牌照十分明显。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信息:【报备这个车号就行。】
汽车和车牌号都不是宁彦初之前见过的,她也来不及细想,麻木地把手机举到眼前,半天才戳明白自己这一年多基本上没有怎么使用过的实验中心APP,找到了外来车辆报备,来不及多思考,匆匆提交了流程。
行政部那边审批的很快,她还没有来及给宋辞微信发消息,那边宋辞先发来一条语音:“这边能进来了。我刚问了保安大哥路线,直接开到你公寓门口。对了,我没记错的话——是9栋是吧?”
宁彦初木着脸打字回复:【是的,9栋B口】
“好的五分钟楼下见。”宋词的语音回复过来。
提问:五分钟够做什么?
宁彦初对着镜子刷牙时有心想要打理一下自己的鸡窝头,但是又看到了身上自己睡得皱皱巴巴的睡衣——之前外面罩着的成套开衫已经被她睡着时脱在了床上,现在只有一个小吊带。
当她叼着牙刷想要找一个能快速换到身上稍显体面的衣服时,又看到了堆在屋子中间大大小小的纸箱以及成堆整理好还没有来得及打包的资料。
算了……随便吧。
刷完牙的宁彦初从桌子上又摸到一支笔,把头发勉强重新盘在了脑后,拧开一瓶矿泉水胡乱灌了两口清了清嗓子,重新把一套的罩衫披在了身上,系上了扣子,便直接抓起手机走出了宿舍的门。
一辆黑色的福特猛禽F150端端正正地停在了宁彦初宿舍的楼下,巨大的车头,巨大的车斗,像一只金属光泽的黑色野兽嗡嗡地伏在地上喘息,随时蓄势待发扑出去。
宋辞这家伙开来了一辆皮卡——帮她搬家。
这个车实在是因为外表过于张扬吸引了无数路过的人侧目驻足,着实是太醒目了点。
现眼包——脑海里冒出这个词的宁彦初一身睡衣,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宋辞电话里说帮她搬家时宁彦初大脑一片乱麻来不及细想,刚才下楼等电梯时后知后觉自己东西那么多一辆车估计也装不下,八成还得邮寄。
结果现在站在宿舍门口直面宋辞开来的皮卡,好吧好吧,已然无话可说了——别说她那些资料,估计把她购置本来打算留在这里的沙发椅、书架和落地灯一并搬走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呢。
宋辞迈着长腿从驾驶座走了下来,他穿一条浅色水洗牛仔裤,上身简单的白色打底外面罩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长袖衬衫,他把墨镜从鼻梁推到了头顶,“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那声关门简直砸在了宁彦初的心上,她精神为之一振。
“宁彦初,我们来接你回家。”宋辞对着站在宿舍门口的女生说。
宋辞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晶晶亮地泛着光,皮肤衬得也白到反光,碎发在蒸腾着暑气的空气里微微颤动。他微微眯起眼,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着对面女生的面容,宁彦初素面朝天,鼻梁挺拔,一双杏核眼大大地嵌在鼻梁两侧,五官同时兼具着深刻又柔美的特质。
“你们?”宁彦初做好心理建设,慢吞吞往前迈了一步,发现自己还穿着宿舍里的毛拖鞋。
宋辞目光匆匆略过宁彦初家居服下面露出的一截脚踝和奶黄色的毛拖鞋,心理早已习以为常——宁彦初以前在北京上学也是这个样子,无论寒冬酷暑,都喜欢穿毛绒的拖鞋。他收回了目光,转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宁彦初眼睛一亮!
“毛豆!”
几乎是在惊呼出声的瞬间,她就窜到了汽车副驾驶旁边。
毛豆端端正正坐在宋辞给他安置的狗窝里,脖子上系着一个黄绿相间的可爱蝴蝶结,有点歪,安全带穿过狗窝侧面的粘扣,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宠物专门的小座椅一般安置在车里。
毛豆看到突然出现的宁彦初也坐不住了,疯狂往狗窝外面蹦跶,尾巴基本甩成了螺旋桨。
宋辞笑看着宁彦初和毛豆的互动,弯腰伸手上前解开了毛豆身上和狗窝挂在一起的小胸背,让一人一狗亲密合体。
“毛豆!!你也太棒了!你竟然跟着来了!能坐了这么久的车,好狗狗!”宁彦初一改没睡醒的丧气,嘴里念叨着,整个人抱住了小白狗,用脸贴住了小狗的毛绒绒小脑袋,蹭了蹭,毛豆趁机伸出舌头狂舔了宁彦初两下,一人一狗容光焕发。
宋辞本来在笑,见到毛豆舔了一次宁彦初的脸,不停,还想要连对方的盘起的头发都跟着舔一舔,伸出手,灵活迅速地插在了一人一狗之间,挡住了狗子接下来的动作,表情带着无奈。
“好了好了——毛豆,你路上骗了多少肉干吃你心里清楚,不要把这些臭口水都抹到姐姐脸上去——还记得我们的主要任务吗?帮姐姐搬家。”
“我们毛豆不臭,是小香狗。”宁彦初满满笑意地把毛豆抱紧在怀里,看向宋辞,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请假了?医院那边没问题吗?”
宋辞:“放心,院里有诸多大佬顶着,而且这两年我攒了不少调休。”甚至上次春节的调休至今都没有用,更别提年假这些了。但是这些宋辞没打算说。
宁彦初眼睛晶晶亮,看着宋辞,恰好毛豆跟着吐着舌头一起看过来,一人一狗表情竟然有点神似,只听她问:“有几天?”
宋辞:“四天,当然还可以延。反正肯定够把你和你的宝贝资料们都接回去了。”
宁彦初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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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也许是为了宋辞在说“宝贝资料”时那个怪模怪样的表情,她用手指侧蹭了蹭毛豆的耳朵尖,补充道:“甚至还够给毛豆去公园过一个生日。”
宋辞顺势伸手捏了捏毛豆的另一只耳朵,目光柔和:“那可不。”
宋辞的手在捏狗耳朵时不经意碰到了宁彦初的,宁彦初垂眸眨眨眼睛,又瞥了一眼宋辞已经汗津津的手臂,开口:“今天沪市将近40度。你怎么还穿了个长袖衬衫。”
宋辞看了一眼自己挽到手臂的衬衫袖子,有点尴尬又有些无奈道:“别提了,这个车没怎么开,一直放在市郊,我开的时候才想起来一直都没有给车窗贴膜,这一路你都不知道有多晒。”
说着把袖口往上又拽了拽,露出一小片上臂,白色透着血管的皮肤上面泛着一片一片的红,宋辞虽然并不想卖惨,但是宁彦初都说了,他怎么着也得给她看看:“隔着玻璃都给我晒疼了。”
宁彦初拧起秀气的眉头,二话不说,往前走了一步,手指轻碰了一下宋辞的手臂,开口道:“有点晒伤,上楼给你贴个敷料,你这个车……你方便的话往边上停一停,这样堵着门了。”
宋辞满意地轻哼了一声,上车转了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角落位置,然后打开后斗上面的盖子,从里面拖出一个小板车。
宁彦初抱着狗站在树荫下,配着一身家居服,减龄不少,宛若一个格外的乖巧邻家小妹,看他拿出一个快递员平常用的拖板车,无奈笑了:“你怎么什么都有?”
宋辞撸了一把袖子,锁上车,把板车折叠夹在手臂下面,表情有些得意“搬家,咱可是专业的。”
宁彦初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在进宿舍大楼前表情变得有些纠结,“那个。还得你帮个忙。”
宋辞长腿都要上台阶了,不解道:“怎么?”
宁彦初看了一眼宿舍外墙,又看了一眼怀里的毛豆,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宋辞身上,挑了一下眉毛。
宋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表情了然又有些无奈,墙上赫然贴着一个标签“禁止饲养宠物”。便把手里的板车放在了地上,长臂一伸,脱掉了罩在外面的衬衫,塞进了宁彦初手里。
“用我的衣服吧。挡着点应该没事。”
宁彦初头也不抬,拿着衬衫背过身去,嘴里念叨着:“毛豆乖点,千万别叫,我们过了传达室就好了。”手上动作不停,用衬衫把小狗大概包住,还体贴地留了不少空隙。
“走走走。”宁彦初弯着腰转过来,对着宋辞努努嘴,结果表情在看到宋辞的模样时结结实实呆了一下。
不是——咳!这家伙这么里面穿的不是T恤,怎么就是一个白色的背心???
而且那个手臂线条和肌肉……这家伙不是应该工作很忙,手术很多,身体很疲惫吗?怎么看起来毫无影响,半夜值班室举铁呢??
宁彦初抱着狗,迅速回身,一脸麻木扫脸打开门禁,径直穿过传达室按了电梯,尽量和身后穿着背心抱着板车的宋辞拉开距离。她盯着电梯上面显示的数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宁彦初偷偷瞟了一眼站在她身后半米处的,露着胳膊抓着板车的年轻男人。心底默默抽气——如果这个时候,再来一两个认识的人……就更说不清楚了。
而这个电梯,在经历了漫长的17层……10层……5层后,终于慢吞吞地,来到了1层。
电梯门打开,宁彦初没来及进去,一个怎么都不能够出现在这里的人,偏偏出现在了电梯里。
“小初?”
“……于望?!”
10. 第 10 章
于望穿着蓝色衬衫深蓝西裤站在电梯里,头发是一贯向后梳起的样子,金属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十分惊愕的目光。
宁彦初突然惊觉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于望了,自己从西藏回来后,这个人就像是在实验中心彻底隐身了,以前宁彦初觉得哪儿哪儿都能巧遇到他,现在不是刻意回忆一下,都怕原来的那些相伴会是错觉。
于望僵立原地,面无表情,只觉得自己心脏无限下沉。
宁彦初表现一切如常,她除了一开始有些惊讶,表现的十分释然,比起突然出现的于望,她现在关注点都在怀里的小狗和身后的宋辞身上。
和于望来段分手后的体面对话,最好还掺杂深情的破碎感那种……是绝对不存在的。
她此刻更担心被传达室的大爷看到自己私自运送一只宠物进了宿舍。
实验中心毕竟不是学校,这里说是宿舍,其实是给工作人员临时提供的公寓,都是单间,整栋楼男女混住,一栋楼大多数人彼此其实并不熟悉,住的时间长短、入住时间前后也都有差异,下午这个点正好是上班时间,人来人往不算密集,偶尔一两个人上下楼也算正常,但是三个人守着一个电梯,还是比较醒目的。
宁彦初在上海住的这一年,宿舍宿管的大爷一直对她态度不错,偶尔帮她保管收到来不及拿走的快递,临搬走,宁彦初实在是不想让人家大爷看到狗子为难——虽然他们就是很短暂的让狗子在宿舍悄悄出现一下。
宋辞站在宁彦初身后,没动也没有吭声,宛若一尊靠谱又正义凛然的雕塑。
宁彦初抱着狗微微侧身,给电梯里面的人留出充足的空间,无声示意对方动作快点。
心理活动大概就只有一句:[出来,让我们进去。]
于望却是行动困难,他手里拿着一打书,目光紧锁着宁彦初的脸,动作很是僵硬,挪动步子都慢了几分,从电梯里走出来两步路,基本上用了普通人三倍的时间。
宁彦初等不住已经先行钻进了电梯,宋辞跟着宁彦初一起侧身走了进去。
乍一看到几个月没见到人,于望发现自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和语言,在他反应过来前,就已经把电梯门拦住了。
宁彦初:“……”
“小初。”于望嗓音干涩开口,他其实也没有想好自己把电梯门拦住是想做什么,嘴唇嗫嚅道:“我来帮……取书。”
那个名字说的含糊不清,宋辞支棱着耳朵也只是听到一句什么“依”还是“莉”。应该是女名。他几乎立刻想到了于望朋友圈那个大喇喇的红色照片。
宁彦初点点头,“好。”
“你这边的实验都结束了。”于望用了陈述的语气,这次说话声音没有那么干涩了。
宁彦初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回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于望说到这里望向宁彦初身后的人,脖子微微涨红,自己都觉得他问的这些有些无聊了。
“……”宁彦初微微歪头,看向怀里的小狗,依旧沉默。
“于哥,我来接彦初回家。”在宁彦初身后cos搬运工雕塑的宋辞实在没忍住开口了。
宋辞本来不想掺和其中的。
他从来没有过问过宁彦初之前感情上的事情,现在偶遇也觉得自己不该出声,但是他刚偷偷观察一下宁彦初的微表情,他觉得现在自己可以代替她开口了。
尤其是那声“回家”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就像两根钉子,咚咚砸到了已经沉到谷底的于望心脏上。
“彦初”简单一个称呼,完全没有了上次见面叫“学姐”、“师姐”的情状。
于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敏感,对方随便一个词都能激怒或者刺痛到他。
站在背光处的于望把目光投到了宋辞身上,嘴唇想动未动,喉咙上下翻滚,目光恍然里带着一丝阴鸷,他回过脸,哑着嗓子对着宁彦初说:“哦,好。那真是麻烦小宋了。”
“本来就应该的。”宋辞无声勾嘴笑,电梯光打在他的脸上,面容英俊明朗。
宋辞把剩下半句[咱主动来的,咱也很乐意]硬生生压在了舌尖下面。,
他很想说,但是相当克制。
他悄摸瞅了一眼宁彦初圆润可爱的后脑勺,安耐住心里疯狂旋转摇摆的大毛尾巴,告诫自己,时机未成熟,只好先忍一下。
于望把注意力又放在了宋辞身上。
宋辞看着比上次见更阳光开朗了一些,完全就是一副二十出头的男生该有的样子,身形挺拔,穿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就很好看,皮肤是那种少年气十足的干净白皙,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望着宁彦初眼睛里像淬了了星光,结实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单手抓着一个板车,甚至在说话间隙,还帮着宁彦初理了理手臂里包成一团的衬衫。
宋辞的动作没有激起宁彦初任何躲避的反应,态度轻缓熟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宁彦初甚至还就着对方的动作自己单手理了理脸颊边的碎发。
于望咽了口口水,从舌头根泛起的涩苦一直流到了他的胃里,顿时觉得胃疼。明明对方什么都没有多说,但是他偏偏就感觉到自己形象前所未有的狼狈。
这一刻,他还抽空想起了自己和宁彦初给小贾过生日那个晚上,那是他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见宋辞,虽然那时他已经是宁彦初的正牌男友,风光无俩,但是那莫名一面让他十分在意,可能是他有时候也有些奇怪的第六感,让他感受到了这个年轻的男人和自己一样在意宁彦初。
不过现在看来,于望突然意识到,那不是简单的他作为雄性面对竞争者的敌意,而是一种警报——他从这个大男孩身上感受到了和宁彦初相似的气质,他们才是同类!
那是一种很舒服的松弛感,不是漫不经心的散漫,而是骨子里透出的从容,真实的美好。
于望难以克制地想起自己和宁彦初在一起时的状态……
很长一段时间宁彦初下意识避开他所有的身体接触,有些动作宁彦初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是躲避开了,或者侧过去了,或者实在躲不开的就是轻轻蹙起眉头。就连第一次,他在电影院鼓足勇气牵起她的手,也是私下被他预演排练了很多次的结果,他那时候也是做好了被宁彦初推开的思想准备,握住宁彦初泛凉的指尖,他简直欣喜若狂。
于望对这些其实都很敏感,他早就知道,但是也充分理解,以他对宁彦初的了解,她大概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子。所以他虽然偶尔失落,但是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至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离宁彦初最近的人。
试问,谁能成功追到宁彦初呢?只有他于望。
只有于望获得了宁彦初的另眼相待,这就很说明问题了,证明于望他足够优秀,只有他配得上。
从北京把人接回来那段时间,于望已经基本有信心可以拿下宁彦初了,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正在往宁彦初的生活里走,哪怕那是一片除了宁彦初自己以外全然真空的领域,万里冰封常年飘雪,但是只要他进去,没有别人就没问题。
那段时间于望其实自己也很矛盾,他虽然面上足够自信,也有一点普世的自信的资本——名校毕业,一表人才,领导器重,工作顺利,性格还算好。但是面对宁彦初时,这些远远不够,随时随地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不知道会被俩人相处的什么细枝末节、鸡毛蒜皮就勾起一丝不舒服的异样,那是自己面对宁彦初难以克制的小心翼翼的自卑和对外一贯体面优秀的自尊心的拉扯。
站在宁彦初身边,于望一面窃喜,一面又总会不自觉地拿自己和宁彦初比。
于望觉得其实不仅是他,也许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在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也会比较,会八卦、会权衡:于望配得上宁彦初吗?宁彦初和于望谁更优秀。
某些时刻会不会被大家看到,于望自己身上那些大众意义上的好、那些在身边人看来他的优势和本身就闪闪发光的优点,和宁彦初比起来差距太大了,他的后天努力确不够配得上宁彦初天然的耀眼……
但凡事都要看结果。
更何况,很多时候于望对宁彦初其实也并不是全然满意的。
宁彦初足够优秀也不能掩盖她的一些缺点,比如于望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宁彦初作为一个合格妻子差距还是太大,她不够体贴,不够入世,不够贤惠……甚至不够识风情,不够依赖他。
更别提于望母亲那些对儿媳妇的期待,洗衣做饭操持家务生孩子孝顺老人……自己亲妈那句挂在嘴边的“男主外女主内”于望简直想都不敢多想,只想着以后稳定了再慢慢磨合。
俩人在一起时,偶尔聊天,于望会在心底里嘲笑宁彦初某些行为想法就是活在自己乌托邦里。
可是他和宁彦初的感情又何尝不是活在他于望的乌托邦里,他无数次洗脑自己只要他足够努力,也表现的足够喜欢,就能填平两人所有的差距,只要他们在一起,结果好的,就没问题。
于望幻想着终有一天,总归这个女人会是他的妻子,他以后孩子的母亲,再耀眼也会带着一个“于望妻子”的冠名,宁彦初真正成为他于望的人,只围着他转。或者说的卑劣一点,他可以短期内忍受俩人的差距,但终有一天,自己会在某一方面超越宁彦初,让她回归生活,自己成为她的精神支柱。
可分手那一阵,于望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也努力不来。
他追求宁彦初,心底何尝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自己成为宁彦初那样的人,活得通透、自我、独立、聪慧且清高,只专注自己想专注的,只在意自己想在意的。
可是偏偏他亲妈的出现,彻底撕开了俩人天堑一般的鸿沟,也彻底打破了自己营造的平衡,捏碎了他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人性就是这样,明明宁彦初什么都没做,但是她接触到了于望最不想给她展示的真实一面,又没有表现出他期待的样子,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他不自觉就会把所有的错误都推在宁彦初身上。
他怨愤宁彦初对自己母亲的那种“漠视”,就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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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彦初对他母亲那种不在意、不肯定但是也不参与的态度,就是她对真实的于望的态度,这让于望感觉羞耻、绝望和恼怒。
于望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也会偷偷懊恼自己母亲主动将自己生活的另一面撕开给宁彦初展示,他不原谅宁彦初,也不想原谅自己,但是不敢对自己母亲的行为有一点微词。
和宁彦初因为自己的母亲饭局、还有订婚的事情吵架后,他自认个在各方面对宁彦初牺牲忍让和照顾,付出了200%的真心和耐心……仁至义尽也不为过了。
可是宁彦初做了什么?她又为自己努力过什么?
她为什么就那么傲气,不愿意附和一下自己的母亲,或者哪怕不是真心的,就是做做表面样子呢?
就像于望母亲事后听说宁彦初不愿意提前举办订婚仪式,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诉自己没本事,获得不了未来儿媳妇的喜欢和尊敬,让她这么瞧不起自己一家,愧对自己早逝的老公、于望短命的亲爹;一边又期期艾艾忍辱负重地对于望说,自己的想法不重要,她就是什么都不懂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太太,只要儿子喜欢,她就一定喜欢,不办仪式就不办了,嫌弃她的话,她不出席婚礼都可以。
于望母亲那一阵儿的电话就像是银行信贷中心的客服电话24小时,随叫随到,不叫自己也到,情绪饱满态度真诚,一天好几个。
早上跟儿子说,妈昨天又没睡好,想了一晚上想通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妈妈都支持,只要你幸福就好,妈妈就是想你将来成家了下班回家有个灯等你,有口热乎饭给你吃。
晚上跟儿子哭,妈吃这么多苦把儿子培养出来,儿子又这么优秀,这是妈最幸福的事情,也是妈这辈子最大的成就,现在熬出头了,也是到了被人尊敬着安享晚年的时候,但是儿子你真的好苦,摊上这么一个不着家不照顾你的女人……哎,儿子你别多想,妈就是看着你爸的照片随便感慨一下。
于望从来不愿意去想他亲生母亲说了什么或者抱有什么样子的真实想法,他知道老太太吃过大苦,把他养大了不容易,他们早晚要生活在一起,无论以后是在上海还是在北京,他都会把自己母亲接过来一起住,这些需要宁彦初和他妈婚后多磨合,然后帮他稳住大后方就行。
可是他不愿意面对一个真相,他既控制不住宁彦初,也控制不了他妈。
还没有开始生活,矛盾好像就已经初现端倪。
于望又安慰自己,人和人都是不同的,没有天然适合在一起的人,感情需要培养,默契需要培养,生活习惯和理念需要沟通交流,再慢慢同化,现在让他不舒适的点,其实都源于他和宁彦初对他们的感情不够努力。
可是现在……、
一切反反复复的拉扯和努力就像是个笑话。
宋辞就在宁彦初身边站着,仅仅是一个出现随便一个互动,什么都没干,就让于望很是破防——人和人也许真的确实都不相同,可是有些人一看就是同类人,有些人一看就不合适……
宋辞和宁彦初灵魂都有一层厚重的底色:那是被父母的爱和安稳的生活滋养出来的,是任何的场合是不用讨好、不用局促的坦荡。这些,是他拼尽全力,也给不了自己的安全感。
宋辞就在那里,年轻、帅气,浑身都透着那种无需刻意讨好的自信与从容,那种与生俱来的少年气,是他于望跟着自己的母亲从小到大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从未拥有的。
于望又想起了俩人吵架,或者自己单方面和宁彦初表达不满的那个晚上,他耐着性子要和宁彦初订婚,想着曲线救国,甚至想着最好典礼上能来点宁彦初北京那边的亲戚或者朋友,最好能拓展一点人脉。
他也不认识宁彦初那边的什么人,于是提出了让宋辞来参加。
宁彦初对此什么回应?
“于望,订婚这个事,如果你真的认为很有必要,还是麻烦先等等我,等我腾出时间。现在我的实验正在关键的时候,医疗仓刚全面接入了国外医疗系统的数据,后端的其他铺设都做好了,现在马上进入实地测试阶段,我们要测试各种各样的医疗环境,这些需要我和我们团队奔赴各地,会有大量出差安排……至于你说的邀请谁,这个等做好计划我们再定也不迟,我这边没有什么需要提前通知的亲人朋友,你那边人多,更要等等时间定下来。不过我还是不希望出席的人太多……”
当时听到宁彦初给自己的回复,于望他又是怎么说的呢?
他气急败坏,他觉得自己的忍辱负重完全没有被看到,他觉得俩人之间全靠他一个人拉扯,他感受到了被漠视,想起了早上自己亲妈给自己电话里说的那句“她看不上我嫌弃我,我不参加婚礼都没事,不给儿子丢脸”。
于望记得自己对宁彦初说:“宁彦初,你还是这么自私自我。都这个时候了,我都这么说了你还在装。你什么想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着这边实验做完了,不想留着了,也不需要我了,就可以把我甩了?大量出差安排?你怎么不干脆说你不会回来了?”
11. 第 11 章
那天晚上,于望说完那些话后。
宁彦初愣住了,她体谅于望心情不好,但是其实她被于望母亲提起的那些话还有一些行为搞的很不适,于望的母亲很强势,缺少边界感,又表现的很急迫,宁彦初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长辈,本能就是要回避。
考虑到无论如何对方是长辈,是于望最亲的人,所以宁彦初既没有一走了之,也没有没有起争执,最后只是安静又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已。
宁彦初心里有些委屈,她明明已经尽可能体谅了于望的心情和感受,甚至从没有想过要结婚的她都基本上算是答应了于望的订婚请求,她做了所有的退让,为什么会换来于望这样的态度。
什么叫“你别装了?”,为什么要说她“自私自我”。
宁彦初一整个坐在沙发上,捏着手里的手机,两根手指不自觉的抠起了手机壳的侧缝,她脑子很乱,却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应对。
她本能想要反驳于望的话,可是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不能和于望就这个话题纠缠,于望在这方面有很重的情绪,她不应该在这之后再激发俩人的矛盾。
“我没有打算彻底离开,阿望,你误会了。”宁彦初犹豫再三,轻轻说道。
“没想过?那你敢保证你不会实验结束回北京?如果不是要回去,你过年前着急打扫什么屋子?”
“……那是我父母的房子。”
于望为什么这时候要提这个?宁彦初蹙眉。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你父母的房子,现在也是你的房子,我也从来没说过或者插手这房子的事情或者安排,你放心,我不惦记这些——”男人的语气有些气急败坏。
于望他……在说什么?
或者说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宁彦初再度沉默了。
她没想到这时候于望要提她打扫北京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的事情。
宁彦初现在非常不安,眼前的男人从语气到表情都让她感觉到陌生。她很怕别人提起她的父母,她以为自己回去打扫父母的房子这件事于望充分理解自己痛苦和感受……
她甚至就是因为于望那在个极其寒冷的冬至前夜,冒着大雪驱车上千公里,以为这个男人愿意理解和包容自己的痛苦,愿意在她脆弱无助时无条件提供一个可靠的肩膀,于望就是那个善良忠实又可靠的伴侣。
宁彦初说服自己放下心底的执念,把眼光放的低一些,努力走出这一步,安慰自己和他交往至少会安心,他在就很安全。
但是这一刻,于望的话、于望的态度让她觉得十分陌生。宁彦初想跑,她不想和于望起争执,也不会和人吵架,她以前因为安全感奉上的真心,就像是被于望狠狠捏了一把丢到了地上。
“阿望,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们要不还是过几天再……”
宁彦初站起身,想要拿包,因为情绪波动第一次没有抓稳包带,当她再次想要把包拿起来时,包被于望一把扯住暴躁地扔到了沙发另一边,她的话被于望无情的打断。
“我心情好不好难道不是因为你?宁彦初,你现在不要再做出这种无辜的表情,你也不要一不顺你心就想走,回来又指望着我去哄你!”
宁彦初望着被扔到角落的包,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也被于望像垃圾一样,就这么顺手扔出去了。
于望顺着宁彦初的目光也看向包,他有些狼狈地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努力想要放缓语气,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自始至终一直都是我在哄你吧?宁彦初……你什么时候愿意站在我的角度为我想想?你每次实验忙,有临时工作安排,不都是我在旁边等着?我有说过任何话吗?现在实验中心的人都背地里怎么叫我——宁彦初背后的男人,我都快成你的贤内助了。”
于望自嘲笑了一声:“我也有自尊心,宁彦初。我知道你优秀,我也知道你的实验是重点实验,没错,你是天才傻女、是天之骄子……可是你总归是要和我生活的,你不能总是指望我天天围着你转,你得尊重一下我。”
我没有不尊重你,从来没有。
宁彦初在心底微弱的反驳,但是她抿住了嘴巴,站在沙发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望大概是真的憋疯了,从他张开嘴开始说话起,便发现自己再也合不上了,就像是醉酒的呕吐,只要开了口,就只有把胆汁都吐出来,才能停下。
他看着宁彦初红了眼眶,要放在以前,这是他绝对不可能让宁彦初身上发生的事情,他把宁彦初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宁彦初就是他于望对外最重要的一张名片。但是现在,宁彦初表情比快哭了还要悲伤还要委屈,他却心底没有产生丝毫的波动。
不,还是有波动的,于望快意地想。他现在觉得现在眼前这一切都很痛快,他心底也许早就想让宁彦初为了他哭了。他不仅想看到宁彦初哭,他还想看宁彦初为了他痛苦,为了他崩溃,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宁彦初对他也是有感情的,而他这些日子也不算白白付出。
既然他这么不痛快,宁彦初就不应该再像一个清高的女王,自信美丽地活着。
工作顺利,生活幸福,凭什么?就仿佛除了她自己的实验,剩下都是无关痛痒的鸡毛蒜皮,不值得她付出一点点关注。
于望接着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我妈来了,作为长辈商量一下又怎么了?她说话就那个风格,但是又没有坏心思,她最后不都是为了我们着想?你对她又是什么态度?我有说什么不好吗?
宁彦初此刻比起伤心无措,先到来的情绪是无助。
她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她选择跟于望交往,并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原始的爱情冲动,归根结底其实源于心底的一些关于对靠谱男人的安全感的需求,她不善言辞,也不习惯表现小女生一贯的娇弱和依赖。
她以为于望是完全懂他的,于望身上很多时候都有她父亲的影子,这让宁彦初有种自己的父亲在冥冥之中还陪在自己身边的错觉。
无论是穿衣打扮还是日常的行为举止,都是一样的衬衫西裤,休息日也不会穿太跳脱的卫衣T恤,短袖一律带着领子……日常运动也是传统的“老头乐”要么打打乒乓球,要么体育频道看看奥运会跳水乒乓球比赛……吃饭永远钟爱炒菜米饭,对西餐很不感冒,偶尔陪她吃一顿只喜欢里面的肉……还有就是那些“条件就是这个条件”“办法总比困难多”老气横秋又很有意思的口头禅……还有睡午觉习惯、在家也要穿袜子习惯、喝了冷饮就要泡热茶的习惯……宁彦初闭上眼历历在目。
现在细数这些宛若老干部一样毫无新意的举动,在宁彦初之前认知看来这些也许就是成熟男人的标志,是家庭稳定的内核,是父亲的保护光环。
于望身上明明有那么多和自己父亲相似的小特点,而自己的父母向来婚姻幸福,琴瑟合鸣……宁彦初一度认为自己也会和自己的父母一样的结婚,生活,一样的相处,一样的相互陪伴,直到死亡。
可是现在呢?
为什么会这样……?
宁彦初其实也没有怎么接触过其他男孩,算是正经有深入接触的,满打满算也就宋辞一个,但宋辞比宁彦初小不少,宁彦初一直认为宋辞就是她的弟弟,相处起来感觉和于望完全不同。
宋辞私下从来不喜欢穿的太板正,以前俩人小时候一起参加学校组织的新春音乐会活动,就是教师带家属那种。宋教授衣冠楚楚,宁教授西装笔挺,俩人因为要给学院孩子颁奖,都充满仪式感地打了领带,宁彦初一身小纱裙一双小皮鞋跟在爸爸后面,而宋辞——小小的他对穿衣打扮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甚至不愿意穿一件带领子的小T恤。
“我想穿那个霸王龙的连体衣,但是我爸说我但凡敢穿任何一套我妈买的带尾巴的衣服,我就没有他旁边的座位了,只能蹲在远一点的楼梯上。”小小的宋辞很是苦恼。
“可你现在这一身也很扎眼啊。”宁彦初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身边小弟弟的头,“你这是什么?迪迦奥特曼?”
“我这是泰迦,你看我华丽的领子了没,迪迦不长这样。我敢保证整个北京也没有几个泰迦。”宋辞很认真讲解起自己衣服的来源,“是不是酷毙了。”
“……所以宋叔叔让你坐他旁边了吗?”宁彦初回避了他的问题。
宋辞有些懊丧:“没有,但是他没说这身也不行。我妈说我只要把毛衣毛裤穿里面,剩下我想穿啥都随意。我妈都说行了——烦死了,这个位置啥也看不见。”
宁彦初同情地看着穿着一身“太假”奥特曼连体衣的小豆丁在台阶上上蹿下跳,说道:“要不你坐我的位置吧,我……”
我个子比你高,我这里也能看清楚。后半句宁彦初善良地没有说完,直觉告诉她小豆丁不喜欢被人提起身高。
“没事不用,我妈说不能抢女孩子的座位,你的白纱裙坐台阶就脏了。”宋辞小绅士很大方的摆摆手,“我这个位置好处就是听的很清楚。”
那可不……你就坐在喇叭旁边,小小的宁彦初忍不住单手捂住了耳朵。
再过了一段时间,长大一点的宋辞不再痴迷各种角色扮演的衣服,上了初中的小孩开始走酷哥杀马特路线,因为宋教授坚决不让他染洗剪吹,他就只能穿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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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爱”风格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以示身份,“五彩斑斓的黑”有一段时间就是宋辞在宁彦初眼里的代名词。
那段时间的宋辞远不如之前霸王龙、”太假“奥特曼的阶段面容可爱,为了酷哥形象习惯独来独往,不再追着邻居姐姐身后问这问那,而他美丽聪明的邻居姐姐,因为上了高中课业加重,还进了实验班天天参加各种奥林匹克比赛,时间也十分紧张。
明明住的很近,俩人见面机会却变得屈指可数。
记得有一次,初中部的宋辞不辞辛苦跨越两个教学楼长廊,跑到了高中部的宁彦初班门口,找她借东西。
宋辞为了保持个性不肯好好穿学校的校服,一身合体的运动服愣是被他刻意定大了好几个号,袖子长的可以唱戏,上衣的拉链虽然勉强拉着,但是大敞着领口,刻意露出“五彩斑斓黑”的T恤内搭。
他挑了个中间的大课间,靠在了宁彦初的教室门口,表情酷拽地对着门口坐着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同学说:“咳,我找宁彦初。”
见对方一开始没有动作,又故作矜持且僵硬地补了一句:“谢谢。”
坐在门口的男学生慢吞吞从自己的试卷里拔出头,推了推眼镜,觑了宋辞一眼,回头喊:“班长!有个初中小孩找!”
宋辞被那个“初中小孩”称呼气黑了脸:“……”
也不怪门口的学生,他们学校初中部全都是运动服,主张学生多运动,快乐成长,高中部开始有了衬衫西裤和长裙短裙,也是意在告诉学生马上考大学了,要以学业为重,都成熟稳重点。所以上了高中的学生,为了彰显学长学姐身份,除了上体育课可基本都要主动选择穿这种看起来就很正经成熟的日常服。
那时候宋辞还没有完全窜个字,身材在同龄人中都偏瘦偏小,皮肤又白,五官再怎么英俊缩小一圈都显得阴柔秀气不少,被人叫“初中小孩”,也没有大毛病。
宁彦初穿着白衬衫齐膝短裙,正在教室后面画板报,头发有些散了用一根笔随意连着皮筋一起固定在脑后,闻言转过身,见到门口黑着脸的宋辞,挑起一边眉毛。
宋辞人小,气不虚,干脆自己站在班门口,提高声音开口道:“宁彦初,借我一下你的校园一卡通。”
变声期男孩的嗓音就是灾难。
“初中小孩”的阴柔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初中的公鸭嗓,公然在高中实验班门口大喊班长的名字,语气宛若打劫。
宁彦初有些头疼地叹口气,跳下椅子,一手的粉笔灰没有地方擦只得随意拍了拍,然后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卡袋。又快步走到了宋辞面前,把卡包递给了他。
“叔叔阿姨没时间给你做饭?”宁彦初自然要先表达一下关心。
“没,请同学喝绿豆沙,二食堂的好喝。”宋辞接过宁彦初的卡包,看也不看整个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满意地皱皱鼻子回答。
宁彦初有一张他妈妈给她办的访客大学校园卡,里面充了钱,可以在大学校园的食堂里吃饭,这样即便有时候他爸妈忙碌不能给她做饭,她也有热饭可以填饱肚子,宋辞知道后,总拿自己的零用钱塞给宁彦初,找她要那张饭卡,可以刷大学食堂特有的一种绿豆冰沙的冷饮,物美价廉,一次刷十几杯,请班里的兄弟喝。
说完,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票子递给宁彦初,“我没零钱,不用找了。卡我晚上去你家还你。”
宁彦初对钱完全不上心,宋辞不缺零花钱,她更是不缺。她没有接宋辞递来的钱,反而有些好笑地眯起了眼睛:“就当我请你们喝了,卡不着急还,我晚上有个校外讲座,可能回来的晚,你别等我。”
宋辞看了一眼宁彦初头上斜插的笔,假装嫌弃地皱皱鼻子,想故作成熟地把钱塞到宁彦初口袋里,但是视线在宁彦初身上匆匆溜了一圈,齐膝格子裙和雪白的收腰白衬衫,哪里都不适合他伸手塞钱,他讪讪地把钱往前递了递,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总用奇奇怪怪的东西绑头发?”
宁彦初睁圆眼睛,后知后觉摸了摸后脑勺,“哦,没注意,这不是方便嘛。”
“外面新开了一个可爱淘(小卖铺)。我可没去过啊,是二狗给他女朋友天天在里面买发圈,就是绑头发的。”宋辞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钱就这么来到了宁彦初的手里。
“有时间还是去买点正常的吧,你这个看着不安全……”话没说完,宋辞已经插着裤子口袋,迈着酷炫的步伐离开了。
宁彦初些微讶异地张开嘴巴,又低下头,有些好笑的看着手里的百元大钞,最后抬手把头顶插着的笔取掉了,嘴角的梨涡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12. 第 12 章
宋辞的青春期宁彦初只参与了一半,当宁彦初在高三的生活里忙碌,宋辞只是一个刚入初中部的小毛崽,每天都不知道忙忙叨叨些什么东西。
以前宋辞还总喜欢往宁彦初家里跑,宋教授和宁教授本来就是关系很不错的同事,俩家又住的近,关系本来就很好。宁彦初看书,他就跟着装木作样看会儿书,宁彦初刷日剧,他就在旁边抱着自己的平板看热血日漫,两家家长对孩子们一起成长喜闻乐见,尤其是后面有几次宁彦初被学校的小男生捧着小礼物尾随,宋辞骑着自行车把人凶悍地赶走后,家长更是对他们的互相帮助喜闻乐见。
夏天到来,高中部的毕业典礼和成人礼同时进行,那时候还会举行一个高考百日誓师大会,意在鼓励学生积极冲刺,准备迎接最后的胜利。
这场仪式是对外开放的,也是高三毕业生难得的一次放松大会,他们盛装出席,和老师同学亲朋好友合照,很多低年级的学生也会加入,一些成为志愿者,另一些则是单纯的为自己认识的学长学姐送上祝福和鼓励。
被父母逼着穿上西装打上领结的初中部小毛崽宋辞就是后者,宁彦初的成人礼,宋辞爸妈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不礼貌地错过。
“这是妈妈帮你选的毕业花,女孩子都要收花的,你去了以后代我给小彦初送过去,你要是嫌人多,不好意思送花也没事,你把花给彦阿姨,就说我给彦初送的。我和她打过招呼了,她帮你给小彦初。”蓝女士在儿子临出门前贴心地帮小伙子正了正领结,最后把门口的向日葵花束塞进了儿子手里。
深谙自己儿子别扭尿性的蓝女士就连后路都帮儿子想明白了,这花宋辞怎么着都会给宁彦初送过去,不会再有差池。
宋辞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玄关镜子里的自己,黑西装,黑衬衫,黑领结,从头到脚除了裸露出来的皮肤都是黑色的,这是他作为杀马特跟他母亲选衣服时最后的坚持——一定要保持统一黑色。
蓝女士是个不扫兴的家长,她在儿子接受的范围里,尽量给儿子找了一件黑色有底纹的衬衫,尽可能让他这个黑乎乎的形象在宁彦初成年礼重要的日子里不显得那么的肃穆扎眼。
结果现在……一身肃穆黑色的宋辞无语的发现,他的黑洞般酷炫的风格被他妈妈那一束娇嫩的黄色向日葵给冲散了。
宋辞比划着手里的花束,背到后面,夹在腋下,放在身侧……真是放哪儿都是挡不住的明艳灿烂。
在宋辞的设想里,他应该手持一束黑色的暗夜玫瑰,带着墨镜面无表情地穿过学校的长廊,走到宁彦初面前。
宁彦初会一脸惊讶地看向他,然后看向被他扔到自己怀里的暗夜玫瑰。
暗夜玫瑰的花瓣散落在半空中,最后落在宁彦初的头发丝上。
“我妈……那个女人我真的拿她没办法,她拜托我来送这个给你,顺便带一句:毕业成年快乐。”宋辞觉得自己应该会这么说。
宁彦初感动的红了眼眶,连声道谢,说这是她迄今为止收到的最美的花束,周围的男男女女暗羡声音一片……这才对。
但是蓝女士没有本事搞到暗夜玫瑰,也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把黑不溜丢的花撒到宁彦初身上去。
遗憾。大大的遗憾。
宋辞到了学校,这天为了高三学生,全校师生放了一天假,这样校外人聚集进来也不会影响到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宋辞最后在学校的礼堂前面找到了正在被各色老师同学围着合照的宁彦初。
她穿最低调的黑色,却把暗沉穿成了衬得人发光的底色。两指宽的黑色肩带绕颈绑成蝴蝶结,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比任何精致发饰都更显脖颈修长;简单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下颌,没有耳边碎发的修饰,却让她的脸像被精心雕琢过的白玉,找不出一丝赘余;齐膝小伞裙裹着细白直的腿,黑色平底绑带鞋没增高半分,却让她站在人群里熠熠生辉,象牙白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温润的光,丝绸般的质感从裙摆蔓延到发梢,连走路时蝴蝶结轻轻晃动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精致,像从橱窗里走出来的洋娃娃,淬着星光,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干净。
她的美丽不与任何人争艳,却自带“降维打击”的气场,操场上的女生不少,大家为了成年礼都下了不少功夫,有的花了精致的妆容,有的做了别致的发型,那些漂亮姑娘的明艳是向外辐射的,是吸引目光的,但宁彦初的美是向内收敛的,是让人下意识放轻脚步、不忍打扰的。
礼堂里的喧嚣、操场上的喧闹,好像都被她身上那层柔和的光晕隔开了,她站在那里,不是校园里的某一个“好看的女生”,而是独一份的、带着易碎感的精致,是让人觉得“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偏偏让整个场景都因为她而变得像电影慢镜头的存在。
宋辞一直知道宁彦初好看,但是从小到大的陪伴成长,让这些特质被每日相处的熟悉感埋没,也是这时候突然意识到了宁彦初有多好看。
“小辞来了!”宁彦初先发现了站在远处的宋辞,她笑着摆了摆手,和身边想要和她合影的不知道谁说了一声,然后径直向宋辞走来。
宋辞捏紧了手里的“暗夜玫瑰”,看着宁彦初由远及近,一步一步好像迈在了自己的心间上。
明明他没有扬起手里的鲜花,但是空气里已经被一种朦胧的花瓣香气充斥。
宋辞也讲不清楚他和宁彦初的拍立得合照——两个黑乎乎几乎看不清脸的强曝光照片他为什么要把它塞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之后的某一天早上,杀马特宋辞一个轱辘从床上跳了起来,他惊恐地向下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睡裤,又掀起了一角被子。
他不敢相信,他害怕羞耻,他不懂自己在羞耻什么,又在害怕什么,他额头冒汗,心如擂鼓,想起梦境里那双黑色绑带尖头鞋还有教室里膝盖上方的格子裙。
那一年宁彦初已经凭借全国奥赛金奖,保送到了最高学府(也就是他们从小长到大的学校),甚至在别的同学做模拟冲刺时,已经进入了宋教授的课题组开始奔赴祖国各地进行科研项目。
受惊的宋辞因为各样的原因,当然也凭借自身躲避人的功力,几个月刻意又不算刻意的没有再见到宁彦初本人。
*
上海,于望公寓。
还是那个难捱的晚上。
于望那句:“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我妈来了,作为长辈商量一下又怎么了?她说话就那个风格,但是又没有坏心思,她最后不都是为了我们着想?你对她又是什么态度?我有说什么不好吗?”
宁彦初想不明白为什么俩人的感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想走,于望拽着她的包袋不让她离开。她想放开包袋,只拿走手机,于望又堵在了门前,用无比凶恶的语气问她:“你想去哪里?!”
“我想回去。”宁彦初听到自己回答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回去?回哪儿?宿舍?北京?找谁?!你想找谁?你刚才又在给谁发消息?!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一直在发微信……和男的吗?新认识的?还是以前的相好?!”于望表情近乎狰狞,语气却越来越轻,更让人害怕。
宁彦初不可置信地看着于望,为他用这样恶心的想法揣测自己。
“于望,你不冷静。”宁彦初轻轻说,“你太累了,先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再谈。”
“你今天哪里也不许去,说不明白,别想走。”于望理智所剩不多,但看着此刻的宁彦初,心里为刚才己的言行感到一阵心慌,又有些绝望。
破罐破摔?
他有预感,宁彦初如果今天踏出她的公寓,那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功亏一篑吗?还是无可厚非?
于望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阿望,我的师妹还在宿舍等我。如果我长时间不回去,她会担心。”宁彦初小声说,“我近期不会离开沪市,我只是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你也需要休息。”
于望站在门口,一下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表情颓丧,和刚才激情输出的模样判若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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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头顶的头发耷拉在额头前就是他象征失败的鸡冠,他站在门口,衬衫半截从裤子里抽了出来,显得人又矮又颓。
他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宁彦初拿起被他扔到了角落的包,换掉了自己给她准备的粉色拖鞋,看着她把那双拖鞋放进了鞋柜,看着她旋开了公寓的大门,看着她背影消失在了走廊。
宁彦初木然地瞪着电梯上的数字,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她处理过很多复杂的数据,她记忆力很好,她擅长多线条研究和系统思考。
可是现在,她的大脑无法处理于望输出的那些抱怨,那些不满,也消化不了于望对他斥责和评价。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台濒临死机的仪器,全靠最后的电量撑着不挂掉。
电梯到了,她背着包木然走了进去,临关门,一道身影狼狈的挤了进来。
是于望,他换了鞋,但还是刚才半截衬衫耷拉在裤子外面的模样,他目视前方,不敢看向身边的人,嘴里念叨了一句:“我送你回去,太晚了,路上黑。”
宁彦初想要拒绝,但是想起刚才男人歇斯底里怒气冲冲的样子,把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宁彦初发现短短几个小时,让自己从满满的安全感直接转化到从里到外的惧怕,她从身体到心理都有些惧怕于望这个人,她怕自己说不对方又会崩溃,然后说出更加可怕的语言,甚至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动作。
十五分钟的路,被路灯拉得格外漫长。
老式路灯隔老远才亮一盏,昏黄的光团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两人的脚步落在水泥路上,一声、两声,沉闷地敲在寂静里,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
路边的梧桐树影枝桠交错,像张张模糊的网,把稀薄的月光剪得支离破碎,偶尔有晚风吹过,叶影簌簌晃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压抑。
到了宿舍楼下,宁彦初停住了脚步,于望也跟着等在了宁彦初身后。
宁彦初回头,努力平和地跟于望摆了摆手,“我先上去了。”
于望压着嗓子望着旁边的路灯出神几秒,然后胡乱点点头,“好好休息。”
宁彦初背过身,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不要显得那么局促。
“小初。”身后于望声音传来。
宁彦初只好又转了过来。
“刚才,是我不好。我最近……压力有点大……以后不会这样了。抱歉。”于望着句话中间断了很多次,好像他已经到了说一句话要喘息好几次才能正常呼吸的程度。
宁彦初无话可说,点点头,离开。
于望一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宁彦初不想回头去看他是否还在原地,她很回避,又很怕。
就像是你身边本来有一个很好伙伴,他说他其实是小只小狗,他忠诚又憨厚,是你最可靠的伙伴。结果某天,他突然因为某些原因生气了,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呲着尖牙的大灰狼,它气急败坏,差点一口咬断了你的脖子,然后,过一会儿,他又恢复原装了,很沮丧地说刚才是他不对,以后他不这样了。
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我只是压力有些大,我根本没有想要伤害你。他在心里问你,表情脆弱而沮丧。
但是就是会本能开始害怕他,这没办法。
宁彦初不仅害怕,还很不解。
晚上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上一秒被于望捧在手心,下一秒又被于望狠狠地扔到了垃圾桶,他甚至连她随手发出去的微信,和谁,做什么,都会那样恶意的揣测,就仿佛自己从一个他爱的人,变成了一个他憎恶的垃圾,不堪又难看,极端又充满危险。
*
“呜呜——汪。“怀里的毛豆终于忍受不了当下气氛(忍受不了被衬衫裹着的情况)叫出了声,他把鼻尖从衬衫里伸了出来。
宁彦初立刻伸手按上了电梯的关闭键。
“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
电梯门在于望脸前就这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