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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一章

作者:沈三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最初沈元圣没阻止从决拿剑。


    纵然是魔,也不可能真的傻到自我灭亡。


    可是他的剑出鞘了,他的剑割破他脖子了。


    这时候沈元圣仍以为,从决是做样子。


    她和他交情不深,他绝对不可能因为她的一句话就去自杀。


    她落在他横在颈侧的剑上,竟想到,他这剑的形制倒很像她的游渊。


    游渊啊,游渊。


    沈元圣猛地喝声道:“游渊!”


    从决霎时间剧痛过甚,单膝跪倒在地。


    沈元圣冲上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剑,把他的头摁倒在她蹲下屈起的大腿上。


    她立即俯身查看他的脖子,果然见到脖子处偌深一个口子,横亘在少年修长洁白的脖子上,丑陋骇人。


    浓重近黑的血从那断裂的血口里汩汩不断地流出来,沈元圣看得心惊,急忙动用灵力。


    一只血淋淋的手却摁住了她。


    沈元圣无暇顾及,抽手继续掐诀唤灵力,谁知那手力气非常大,摁着她不给她动弹。


    沈元圣气道:“放手!”


    “沈元圣,”从决平静但虚弱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你好不好吗?”


    沈元圣眸中蹦出一丝惊愕和崩溃。


    她低头看从决,从决沉默地盯着她。


    还是这么一双没有人情,兽一样冰冷的眼睛。


    沈元圣猝然移开视线。


    “我很好。”


    她说,把他的手轻轻放下,“你别动,我给你治疗一下伤口。”


    从决说:“你受伤吗?”


    沈元圣疲惫地说:“旧伤,你别问了,听我的话就行。”


    从决望着她不动了。


    沈元圣便从弥子戒里拿出灵药,掐诀动灵力,给他的伤口疗缝起来。


    伤口合了起来,只是仍然狰狞,流出来的血也回不去了。


    沈元圣毕竟不是专业的医修,她只能照着给自己疗伤的步骤,帮从决疗伤。


    结束看去,一切都很潦草,但人一定死不了的。


    沈元圣终于泄了生气,恍惚地跌坐在地,满手的血,血手就这么垂在地上,她的表情空白,两眼虚妄地望着半空。


    她很累。


    许久,待她回神的时候,发现从决拉着她的手在给她传送灵力。


    沈元圣久违地感到了一丝灵府充盈的力量感。


    但她又很快意识到,她元婴后期的灵府是非常之广深的,传送她如此浩瀚的灵力,从决的灵力必然也近乎枯竭了。


    极限一换一。


    沈元圣几乎想笑出来。


    只是没有力气去笑,她坐在地上,半身都是湿腥的血,狼狈不堪。


    她闻着空中浓重的腥味,还有从决身上若隐若现的梅香,又想作呕,又想深呼吸平缓心境。


    沈元圣看向对面,头发上都是血的少年,两个人这般浑身是血地望着,他又那副死人脸,却依旧凝睇着她。


    他的沉默像一条狗。


    不会说话的东西,主人无论对它做了什么,还是主人对别人做什么,就这么,沉默地凝望着主人。


    主人暴怒的殴打,被狗当成反常的爱抚。


    等到她怒气消失,气喘吁吁地冷静下来,受伤的狗过来用头顶着她的手心,蹭了又蹭。


    沈元圣才发现自己又伤害了一个人。


    或者说是伤害了一只魔。


    如果是纯粹的人,沈元圣也许还不这么样想多,可偏从决是个万年的魔,这般不通人情,简直与兽没有什么两样。


    死寂多年的心终于生出了一丝人的情澜。


    沈元圣有种复活的初感,她望向从决,看着他惨兮兮又固执的样子,忍不住苦笑说:“你是听你师尊的话才跟着我的吗?”


    从决低下头,“……”


    沈元圣眼神微变,“你真听……你师尊的话。”


    “沈元圣,怎么办,”半晌,从决低沉的嗓音传来,“我,怎么办。”


    沈元圣沉默低下的头重新抬了起来,她不明白:“你听我的?”


    从决说:“师尊说,抓你。”


    沈元圣视线从他浑身的血上绕了一圈,沉寂半刻,倦怠地点头:“走吧,回太贞山。”


    从决眨了下眼,“没有玉牌,不回去。”


    沈元圣愣了一下,以为他看见了自己扔玉牌的过程,“你有就行。”


    从决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没有。”


    他剑眉皱起来,“一直响。”


    “……”沈元圣慢慢反应过来,“你,你把你的玉牌也扔悬崖了?”


    从决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元圣:“因为玉牌一直响?”


    从决又点了点头。


    沈元圣无话可说,不知多久,才重新找回声音,说:“你这魔头……”


    摘月一定气疯了。


    既然他把玉牌扔了,那么跟着她便不是听摘月的了。


    是他自己跟过来的。


    沈元圣又问道:“你脖子疼吗?”


    从决说:“沈元圣说,可以不疼。”


    她没说过这句话。


    照常的,沈元圣还是想了想,才理顺了从决的话。


    或许他说的是:“沈元圣说的事情,他做了,就不疼。疼也可以不疼。”


    沈元圣抿了抿唇,倾身把他重新看了一遍,才细细地看见他那伤口着实很深,几乎快割开他颈侧的大脉。


    如果不是她喊游渊喊得及时,止住了他,兴许这颗头现在就真的在她脚底滚呢。


    沈元圣一时无言。


    她让从决转过身去,她也转过身,背靠着他的肩膀,看不见他的眼睛,她方道:“怎么这么听我的话。”


    她似乎和他才见过几次面。


    魔冷血无情,不会因为喜欢,或者佩服,而跟着她。


    也许是魔头的好奇?


    魔头对她的实验?


    实验随机跟踪一个路人观察她的反应?


    沈元圣想笑,继而道:“你说你一百年前就醒了,你当时就想让我杀你了吗?”


    从决想了想,说:“我等你。”


    “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沈元圣却已经习惯,她道:“你为什么要等一百年才出世?”


    从决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因为一百年前它还没有成形,只是天魔渊里的一团混沌,它不知道出世是什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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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成形是什么,不知道想一个人,就得去即时地见她。


    天魔眼里,一百年是转瞬即逝,如果沈元圣一直那样每一年都到天魔渊边,在天魔渊边大笑,说她一定能杀了天魔的话,他会一直在天魔渊里。


    直到她不来了。


    十七年,是十七个一万年。


    成形七年,慢慢长出人类的五官、四肢、骨头、血肉……七岁生出完整的意识,决定一定要找到沈元圣。


    还有在天魔渊里没有成形的后十年,沈元圣无端不来的那十年,从决第一次有出天魔渊的念头。


    魔的第一个欲念,是出去找到她。


    好久,好久。


    终于找到了。


    终于终于找到了。


    沈元圣……沈元圣……沈元圣……沈元圣……


    魔找到了。


    夜色渐淡,远天泛起深深浅浅的灰白。


    和这魔头说话的间隙,沈元圣瞥见东方既明,一轮初日正从深厚云层里挣挣脱脱。


    她不过这一瞥,再看去时,那初日便跳出云海,刹那间红光四射,烛亮云霄。


    她沉静下来,不再说话。


    日光照亮她,她身后的从决被笼罩在那屋内的半边黑暗里


    以系统的旁观视角,只见一明一暗的两人,好像一副仙子对峙魔头的双人画。


    即便深知这仙子满手鲜血,魔头懵懂无情,这画面看起来还是很唯美。


    系统警惕地觉得这两人不大对。


    这场景不对,两人互相对视半句话不说的样子也不对。


    系统:错觉……


    朝霞带粉,自然美丽非凡。


    自然里生出的一切生灵,其实最初都是沉默着没有声音的,和谐,自由。


    这厢沈元圣终于休息够了,余光看了下从决,他还沉默着,神情依旧看不清,但没有外显的杀意或者攻击性。


    这反而引得她有丝顾忌起来。


    通了人性的天魔,亘古未有,从决如今在想什么?


    他若明白过来他与她本是敌人,他出世后被成了正道魁首,他的人类身份本身是一种荒谬,对她这个曾经的最大敌人的言听计从,实则算得上一种侮辱,是否会恼羞成怒?


    沈元圣不由轻声道:“从决,其实我若是一百年前的沈元圣,你此刻真就死了。”


    ……


    从决点头,等着沈元圣杀他,因为她说他就死了。


    和他数万年的天魔渊寂寥尘封比起,十年的入世经验,短暂的幻境学习,确实还不足以将他塑成一个完全的人类。


    他尚且没有人类应有的各种常识,是非标准更是单薄。


    他一切行为,以前全是听由师长命令。


    现在是听她。


    此刻,他完全的自知。


    沈元圣说,她现在仍然想杀他。


    天魔便想起,百年前,沈元圣也这样对他说。


    那是他万年以来,除了深渊混沌,听到的第一道声音。


    他的百年难忘,是她的过往云烟。


    “好。”


    沈元圣,魔也想。


    只要不走。


    她不走。


    他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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