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正道魁首走出亡妻阴霾》
1. 第一章 决圣初相逢(二修)
夜里下了雨,空气里弥漫着又湿又重的梅香。
沈元圣躺在一棵巨梅树下,鼻间花香,身上落花,馥郁堆满。
她头枕在一个凸起的土堆上,闭着眼,乌浓纤长的睫毛微微颤着。
天地寂静,唯有风吹满地落花的细碎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元圣从梦魇里醒来,睁眼的刹那,除了梅香,还闻到浓厚的土腥味。
她侧过身躺在土堆上,因为躺在这儿久了,这堆坟起的小土堆浸染上她的温度,微温而柔软的。
沈元圣手掌轻抚了下土堆,收回手,起了身。
进入洞府,沈元圣望着府内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脸上浮起一抹微笑。
一直以来阴郁的脸,也因这瞬时的微笑,恢复了几分往昔的明秀。
沈元圣设好洞府四周阵法,再三确保这阵法能保洞府内设百年如新,便走出洞府。
到土堆前,又躺了下去,脸上露出了十七年以来罕见的祥和神情。
沈元圣准备现在去死。
兴许死了还能回到原世界。
想起来,她穿进修真界也很久了。
好不容易修成正道魁首,辛辛苦苦救世百年,却落个丧亲丧友丧狗的下场。
早就摆烂了。
沈元圣想起自己穿进来前,很爱看热血群像番。
她非常享受主角和亲朋好友之间羁绊在身,最终却不得不生离死别,孤身一人走到结局的be爽感。
作为局外人,她可以满眼包泪、心脏抽抽,等看到【全文完】三个字,再有一种世外人脱身的酣畅淋漓。
但等自己成了这个,为正义拼搏一生,无论如何挽回,都阻挡不了身边的人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的主角。
沈元圣终于知道人可以活成一堆死灰。
哭也枉然,心碎也枉然。
无尽的思念,极致的痛苦,太宽阔寂寥的大千世界,没有能让她平静下来,哪怕只有一秒的地方。
这次,她决定自己打上这个【全文完】的标签。
一点也不想活了。
“!”
消失百年的系统突然诈尸:“不想活?太好了正好有个一丝速通任务:五年后修真界有个灭世危机,献祭你自己,培养新主角,救活全世界,接不接?”
沈元圣睁开死鱼眼,“不接。”
系统:“任务完成的奖励是让你亲友和你那条狗回来呢?”
沈元圣望向自己枕着的土堆,底下埋着她的亲朋好友,和自己的小狗。
她默然许久。
“如果答应,速度点去千里梅林,和新主角从决见面。”
北风卷起满地碎梅,半空中红梅飞舞,暗红片片,往阴沉的长空飘去。
沈元圣伸出手,一片梅花被风吹入她的掌心。
她行剑空中,往下方望去。
腊月初二,大寒时节,夜星疏朗。
梅林荡的千里梅林昨夜里全部绽放。
从空中往下望去,只见千里梅林囊缩如画,红墨饱满连线成面,点缀在千里雪茫中,艳丽惊人。
沈元圣按落剑光,甫一落地,迎面即飞来一柄利剑。
她轻轻偏头,带着银光的剑柄便贴着她的脸侧,破空后去。
飞剑“铮”一声,钉进了沈元圣身后的那株大梅树。
她回身看了眼,认出是本宗,亦是新主角从决宗门——太贞山的飞剑。
沈元圣躲开剑,她下意识也想躲开和这些同门的相见,正转身踏剑,身后却传来一少年男子疾呼:“……道友留步!”
听见这声旷日久违的道友,沈元圣抿了抿唇。
她忍不住想加快脚步藏起来,最好别给他们发现。
但这时那发声的少年男子,连及他身后一众少年男女,全都跳了出来。
恰逢天上遮月阴云散去,月盘露出,清光四射,照亮了沈元圣的脸。
那些人看见沈元圣的面容,皆微微吃惊,随后又浮现出些许放松的喜色。
年轻女道打扮素净,一身青蓝道袍,墨发半束,露出一张清正雅极的脸。
虽表情恹恹,目光冷漠,却掩不住的骨秀神清,姿容绝世。
这般相貌,必是正道无疑,若说是从决师兄派来襄助他们脱困的,却是不曾见过,不知是其他三大山门哪一山的前辈。
但既然是正道,当是同善相济,少年们彻底放松,纷纷笑起来。
当首少年掐子午诀行礼道:“前辈好,我等是太贞山弟子,奉师命来此梅林除妖,敢问前辈仙门何处?”
沈元圣静立不语,仍要先走。
却被过分热情正义的少年们团团围住,拦截道:“前辈莫走,此处梅林十分妖邪,正有只百年的白毛僵尸作祟,十分危险。我等见您身上道力受损的痕迹很重,想是内伤深重。不宜孤身。”
沈元圣没料及自己修为损伤,如今会被一个小辈看穿。
若她是少年时闻言,必会难堪羞恼。
但她现在,毫无所谓。
想走走不了,且系统又道:“何苦废劲遮掩自己身份,这反而不方便你和新主角接触。”
沈元圣思及任务,便默然。
留了下来。
众少年见状,喜滋滋邀前辈到他们的保命阵法里。
“前辈放心,这阵法是由我们宗门一位极出色的师兄所制的。凡元婴修为以下的,什么妖邪敌人都闯不进来,您可与我等一同等待救援。”
从他们口中,沈元圣方明白系统为何让她来千里梅林。
原来太贞山此次除祟任务情报有误,以为梅林内只有一只十年阴寿、筑基修为的僵尸,除祟弟子到这一看,却是百年阴寿、金丹修为的白毛僵尸和其尸属。
众弟子险些一落地就被僵尸抓走惨死,好在来前备有保命符阵,千钧一发打开符阵,方得保命。
“如果没有从决师兄的阵法,兴许我等就要命丧此地了。”
说到这里,众少年仍然心有余悸,“那僵尸丑恶之极,偏已成了气候,非元婴修为的大能不能斩除。我等方才传讯回山呼召救援,心想一定是从决师兄来救我们,毕竟在四山当中,能一己之力斩除此僵的,也只有师兄了。”
沈元圣静静听着。
脑中却关联不到有关“从决”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忆。
应是十七年前才出现的新人物。
这十七年里她居于巨蟒涧,不曾出世,不了解如今修真界,是哪家当强,哪家当弱。
依照这群弟子所言,这从决,便是太贞山新出的佼佼者了。
十七年前新出现的,年岁必定很小,却已经强悍如斯,能以一己之力斩杀金丹期僵尸。
与她十七八岁时,倒是相似。
沈元圣眼前缓缓浮现出一副熟悉的,天之骄子应有的面貌来。
意气风发,笑容张扬,负剑玉立,行走间疾风如豹。
说话的声气该是昂扬的,眼神是明亮的,表情是笑而明澈的。
既然拜师太贞山,必是要争上一个正道魁首做做的。
这猜测在众少年口中果得验证。
“其实师兄比我等的年纪还小,但他一入门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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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三位掌教师祖的关门弟子,辈分极高,全山门上下少有不唤他为师兄的。”
“对啊对啊,听说师兄正经入道不过十年,是掌教师祖们从天魔渊救回来的。那年师兄进山,不过七岁,受了重伤,好像除了耳朵眼睛,连手脚都没有呢。”
沈元圣听见“天魔渊”三字,一顿。
几个少年继续争闹说:“诶你们说师兄是不是被那魔人沈元圣袭击了?不是她那年到天魔渊,才害得天魔渊封印解除,天魔出世吗?”
“也许也许,那沈元圣听闻曾经也是个嫉恶如仇的剑仙,还是我们太贞山的弟子呢,当年也是正道魁首,与如今的师兄一样呢。”
“那怎么……”
“不知道,这谁知道?”
沈元圣忽道:“你们那从决师兄,几岁?”
“咦?”一少年女子好奇睁大一双圆眼,“前辈似乎对从决师兄很陌生啊?”
沈元圣平声:“我一直在闭关。”
女孩了然,笑说:“无怪乎没见过您呢,前辈。师兄年纪小,如今才十七,听闻过了年才十八,是修真界大名鼎鼎的少年英才呢。”
沈元圣对她略一点头,“多谢。”
女孩盯着她,半晌笑出声,“前辈好生客气。”
沈元圣不语,表情很木然。
众少年见状,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刚见沈元圣,除了有同为正道的欣喜,更多的还是对她身上那种出尘离世感的好奇。
小少年们入世不深,见识甚少,沈元圣在他们眼里,好像是传奇话本里伤重隐世的剑侠一类人物。
他们看着她脸上寂静而毫无波澜的表情,已经在幻想中,想象许多她曾经可能经历过的惊涛骇浪。
他们不自觉向往她,就好像向往从决师兄那样。
两相沉默之中,各有心思,却在霎时,阵法晃动,亮起金色符光,奇腥味熏人无比,臭味近在咫尺。
少年们悚然一惊,连忙望去。
只见符阵之外,有一只奇形怪状、浑身白毛、两眼猩红的白毛僵尸,正张大一口密齿大嘴,啃咬符阵上符文。
一边咬,还一边嘶吼出声,近看着好不恐怖。
众少年平生第一次近距离和这等邪恶接触,俱吓得魂飞魄散,慌张泪流。
纷纷喊道“师兄救命”和“我命休矣”。
沈元圣手指微蜷,掌心凝起剑光,一握,却握了个空。
——她的本命剑游渊十七年前便扔进天魔渊了。
自然不可能唤出它。
沈元圣抿唇,拔出腰间凡铁佩剑,跨出符阵。
她跨出的刹那,身后少年们却爆发惊喜,高声道:“黑金剑光,是从决师兄!从决师兄来救我们了!”
沈元圣顿步,抬头望去。
夜朗星稀的半空,射来一抹黑金剑光,剑光尾如游弋着一尾羽翼,于空中轻盈飞逸。
光翼转瞬落地,现出一个身高约八尺,道袍简素,负一柄阔剑,宽肩窄腰的少年男子来。
十七岁近十八的少年人,生得高大,骨架因未成熟,而略显瘦薄些,却更像一棵青秀出土的新竹,每一寸筋脉血肉,都蓬勃着过不了多久便会精壮参天的生命力。
他转过身,露出一张丰神俊秀的脸,出挑至极,即便表情很淡,眼珠幽黑,但给人瞧着便不由得想到一个词:端丽。
远远的,沈元圣便看见他那双幽黑静沉的双眼,凤眼形状,眼尾上挑,并不显魅,更凸显的是少年人锐利如剑光的冷漠。
这就是她的任务对象,新主角从决。
2. 第二章 决圣同回山(二修)
少年身形未动,抬手间剑光却如游龙般飞来。
白毛僵在剑光未至时便露出骇然,本能感到恐惧,正待逃走,已然来不及。
黑金剑光只轻轻往它脖子一绕,栲栳大一个脑袋便砸落就地。
无数人见之丧胆的金丹白毛僵,在少年剑下甚至过不了一回。
似乎因少年的过分强悍,连空气都为之震惊,这天地寂静得很,甚至能听清身后少年们吞咽口水的声音。
而面前的无头尸身静止两秒,轰然倒地,砸出万千灰尘,响声打破了静寂。
激起的飞尘中,沈元圣只是静立原地,显出格外的沉静。
她看着少年的剑飞绕了一圈地上的脑袋,而后迅速飞起,绕着沈元圣也飞了一圈。
似乎在判断她这个陌生人是否是妖邪,大有也一剑削下她脑袋的凌厉。
长剑最终决定放过她,缓缓升起,停在她面前,剑光寒意凛凛,照亮她的眉眼。
最终的打量。
半晌。
沈元圣别开在剑上的视线,往剑的主人望去。
隔着遥遥的一段距离,对视上少年冰冷幽沉的黑眸。
但很快,从决收回视线,顺而收回了长剑。
沈元圣身周寒意如水退去。
身后少年们则欢呼着往前跑去,经过沈元圣身旁,带起一阵热闹温暖的风。
同时系统跳出来大喊:“出现了出现了,新主角出现了!”
沈元圣继而看向这位新主角从决。
看他被众多师弟妹群星拱月般包围,轻轻垂首,脸上是淡漠近无冷厉的神情。
和想象中的少年天才不同。
他身上几乎没有年少成名的骄矜浮气,反而似深山老僧般,有种入定的寂静和出世的漠然。
“师兄你好厉害啊,你修为是不是又精进许多了?”
“……”
少年们叽叽喳喳环绕着从决,真心实意地大肆吹捧中。
沈元圣长久凝望着少年,没看见他有一丝不耐烦,但也没见他有一丝喜悦。
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沈元圣莫名想起长久的上辈子,从决的形象和她家里无情执行命令的超智机器人的脸重合在一起。
沈元圣想,太贞山那三个掌教肯定对从决满意极了。
毫无表情的脸上,想到这里,却也扯出一抹无味的笑来。
修真界补货速度真快,烂了她一个正道魁首,不过十年,又刷新出一个。
还是这样一个天才。
区区十年,一般修道人连道门都尚未摸着时,此子已登堂入室,摘得“元婴修为”的桂冠了。
沈元圣终于垂下视线。
而她垂眸的瞬间,远处的少年眼睫微抬,轻轻看向她。
沈元圣低头,听系统道:“他是天魔啊,当然厉害。”
沈元圣毫无波澜的眸珠忽而微颤,“谁?”
“从决啊,你忘了你十七年前毁了天魔渊吗?他就是那时候出世的。”
沈元圣唇线紧抿,“他居然没有为祸人间?”
系统讥笑:“时代变了呗,天魔也向善了。”
且还成了正道之光。
系统又说:“这就是天选美强惨主角啦,没有你们人那些友情啊羁绊啥的,就算他身边所有人死光都不带掉一滴眼泪的!美中不足的是他现在美强都有了,就差个惨,但这个新主角是天魔,天生孤鬼,没亲没友的,正好你五年后也得死,不如你当他的亲朋好友啊,到时候一死,万事大吉,所以说你上再合适不过了!”
沈元圣才知修道公敌的天魔,居然也能成为修道之光。
她满脸麻木:“上不了一点。”
“任务完成附赠失忆大礼包,让你死而复生的亲友和狗集体失忆,忘记你度过美满余生。”
“怎么样,还上不上?”
…………
沈元圣抬起眼帘,再次望向从决。
少年依然垂眸,神情淡淡,疏离漠然。
成为这个人的亲朋好友?
她怎么既成为他的亲,又成为他的友?
系统:“很好办吧,你成为他妻子不就行了。”
……?
成为他的妻子?
他才几岁?
沈元圣目光微微失焦。
模糊的视线里,少年人卓越清姿依然瞩目。
但这不是跟他好看不好看的关系。
而是……
系统:“管这那的,人家是天魔,打存在起算年纪都几万年了,与天地同寿,实际年龄比你大上不知多少轮了。他也就第一次修成人身,人身年龄才十七,但等过了年,不就十八成年了,正是精力威猛的好时候呢。”
沈元圣闭了闭眼。
“也太儿戏了。”
系统哼了声,不说话。
反正选择在她。
这厢她沉寂安静,那边少年们夸赞半晌,没有得到师兄半句回应,暗想这从决师兄果如传闻中一般不近人情,却是给这位不近人情的师兄更添上了一层神光。
没有私情的救世主,自然更受欢迎了。
故而少年们热情不减反高,直到有个男孩无意中提到一句:“方才前辈踏出阵法,是不是也去斩除白毛僵来着?”
众人如梦初醒,方觉自己冷待无名前辈。
不由纷纷回身看向沈元圣,关心道:“前辈,您没事吧?”
声音将落,少年们猛地瞪大双眼,失声道:“前辈小心——!”
沈元圣忽觉脑后一阵阴风袭来,浑身汗毛倒竖,眼神一冷,便拔剑转身。
说时迟,一柄游金黑剑已用比她呼吸更快的速度,刺向身后。
而她被一股无名力量吸向身后,直直撞上一堵人墙,方停下。
她不及往后看撞上了谁,只闻到一股清冷的雪梅香气,沁人心神的好闻,眼中却见到白毛僵被一剑斩断身体的丑恶场景。
鼻端清香,与眼中丑恶,实是感觉割裂。
沈元圣不由侧头,秀挺鼻尖不经意擦过身后人抬起收剑的长臂。
梅香更甚。
才知是身后人身上的衣香。
收剑间,沈元圣看见来人臂肌拢起一瞬凸起轮廓,把一块黑色干净的布料,撑涨出有力的形状。
她霎时避开眼神,退了几步。
退开,才发现撞上的人是从决。
沈元圣抿唇,对他点了点头,是对助她的感谢。
少年负剑在前,站得腰身笔直,身形高大,在她面前落下好大一片阴影。
但是没有压迫感。
沈元圣不知要说什么话,她十七年来都没怎么说过话。
所以从决只是淡淡看她,不说话的时候,她也就无话可说。
思及如今第一面也见到了,该能走了。
便打算先走。
她架起剑光,和那群少年们再一颔首,便即驾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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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迅速,对这千里梅林的一切都有着目空一切的不在意。
从决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冷淡的目光从沈元圣的位置,移到不远处断成两截的僵尸尸首上。
目光辽远、空漠。
少年们又从惊吓中回神,纷纷跑来,站在从决的身旁,闲聊:“前辈走得好急,好生冷漠。”
又看见僵尸尸体,后怕:“还好有从决师兄在,不然这白毛僵看起来也有筑基后期修为了,我等又得危险了。”
他们走上前,详细观察尸体,忽一转身,看见从决双眸生冷,一片阴影洒下来,压力感极强。
“从、从决师兄?”
少年们一阵紧张,看见从决,却好像比看见新的金丹白毛僵还害怕。
从决淡绯色薄唇微启,道出今天第一句话,声音很好听,但又冷又沉:“她是谁?”
他们反应了一下,才知道问那个前辈。
这才开口:“似乎是其他山的前辈,身上受着重伤,灵力一直在外溢,但看起来很强大,很迷人……”
说着说着,声音渐弱,众人才发觉周围压强更大了。
苦脸,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前辈外溢的灵力连他们都察觉到了,师兄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至于迷人,更是不能说出口的。
修道人讲究清心寡欲,这种明显带有情意的词,不说为妙,不说为妙。
从决驾起剑光。
众少年怀抱对偶像的热忱,继而道:“能和师兄一同回山吗?若是可以,真是我等莫大的荣幸,多谢师兄!”
从决只是淡淡一瞥,不必多说,已然言明一切。
少年们不及多求,已见对方剑光消失在天边,便是想追,也是万不能了。
这才蔫蔫,为免尴尬地找补一句:“师兄应该是继续去救人除魔了。”
“好像和前辈一个方向诶……?”
“闭嘴啦。”
收了符阵,又收了两具僵尸尸首,驾剑回山复命。
……
沈元圣驾剑一半,忽觉身后跟来一柄剑光。
她避世十七年,今日秘密出行,未曾泄露自己半点气息,不该有仇上门。
是祸躲不过。
沈元圣立刻悬停长剑,而后迅疾往后飞去。
“铮——”
短刃擦过铁质护腕,发出刺耳的声音。
薄刃反射寒光,照亮彼此双目。
沈元圣一双清眸兀地微微睁大,“你?”
从决垂下手,“你好。”
“……你好?”
沈元圣神情怪异,“天魔也知礼节?”
从决语气单调平冷:“师尊所教。”
沈元圣顿时谈兴全无,“你跟着我作甚?”
少年:“同路。”
沈元圣皱起眉。
但确实是同路,她也往太贞山去。
只是她不理解他为何不先行一步,他绝对有这实力。
“你是来杀我的?”
从决终于抬起眼睫,轻轻看她,“不是。”
“那你是奉命来监视我的?”沈元圣道,“你师尊居然知道我出世了。”
少年幽黑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她,“我叫从决。”
沈元圣:“?我知道。”
从决漆黑的眸珠微动,“你知道?”
沈元圣:“不要再跟着我。”
说罢转身迅疾离去。
3. 第三章 决圣(修)
沈元圣转身行剑概有三四百里距离,原先脚下的平原风光变换,高山峻岭渐次从脚下凸起。
待穿过一层浓重云雾,与人间已是隔着一层万丈深涧,自此踏入修士世界了。
而身后的天魔还不曾离开。
沈元圣停,从决停。
沈元圣加速,从决加速。
沈元圣回头,从决静静看着她。
一种静谧的、沉寂的、似近似远的目光。
沈元圣盯着他:“跟着我的原因。”
从决说:“我记得你。”
沈元圣皱眉,“我从来没见过你。”
从决:“我也没,见过你。”
“…………”
沈元圣捏紧手中短刃,有一瞬想对准从决扔出去。
她闭了闭眼,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情感:“告诉你的师尊们,我会死,别这么……我讨厌这些算计。”
从决垂眸,“不。”
“很久前,天魔渊边,你说,要杀我。”
沈元圣缓慢理解了他的话,“你一百年前就醒了?”
从决望着她,那般沉静的目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
沈元圣真的太久没和活人说什么话,她的语言组织能力也有些薄弱。
缓了缓,才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为了一百年的一句话,来跟踪我。报复我?”
“报复?”
从决冷淡俊逸的面孔上,泛出一丝异色,“报复……?”
沈元圣后知后觉:“你不懂报复的意思?”
从决望着她,不语。
沈元圣无话可说。
系统倒是代她发声道:“他一只在天魔渊里睡了几万年的魔头,刚有人身才十七年,就像个刚出生的狗崽子一样,你能指望他懂你们人类这些弯弯绕绕?”
“……”
沈元圣用加速的剑代替言语。
太贞山的特殊山棱显现于云边,她按落剑光,落至太贞山山门。
她身形方现,一道黑金剑光也随之落地,露出从决高大瘦削的黑色身影。
沈元圣忽视他。
守山门的两个弟子已持剑上前。
守山弟子上前,看见的,便是两个少年模样的美貌男女,俱是表情寡淡,斥人于千里之外。
很是古怪。
他们年轻少识,不认识来人身份,但见两人气氛古怪,面貌却都端正灵秀,料想不是异派邪门,便也不曾怠慢。
恭恭敬敬掐着子午诀行礼,问道:“敢问二位仙门何处,来我太贞山是为……?”
沈元圣:“我是沈元圣。”
话落,两个守山弟子神情大变,面露惊恐,手中已应激唤出术法。
沈元圣早料此景,手掌在剑鞘上慢捻了下,预备动起手来,不杀伤这两个小弟子,只做震慑之用。
山门祥静立被沈元圣这一句话打破,气氛无名焦灼,两相无声对峙里,突然慢吞吞的,响起一道清越的少年男声。
“我是,从决。”
“……”
?
一触即发的战况被这局莫名的自我介绍打破。
沈元圣看了从决一眼,眼神生冷。
再转头往那两个守山弟子一看,不出意料,看见这两人大松一口气,好像万难迎刃而解了。
一弟子望望沈元圣,又望从决,犹豫几番,收起了长剑,转身跑进山中报信了。
“从决师兄是压魔头沈元圣来此伏网的,”那留下的小弟子暗想,偷摸摸把沈元圣和从决打量了百来回。
看着看着,他倒是有些游疑。
为何是那叛徒沈元圣看着气势更盛?
师兄反而安静温和许多。
不像押送,反像护送。
想着,不自觉又朝沈元圣看去,且多看了许多眼。
但一转头,却撞上从决的目光。
从决师兄的眼神……
小弟子顿时当即浑身绷紧,如堕冰窟。
刹那间,他好像看见了一尊远古复苏的阴鸷恶兽。
锐利的双眸,溢满冷血而暴虐的杀意。
只一眼,便能叫人像从生死线旁走一遭。
幸好另一个去喊师长的弟子这时候匆匆来到,叫嚷声无知间把他的同伴拉回了人间。
回神,人已冷汗淋漓。
但除他本人,毫无人在意此异样。
因为另一弟子所唤的救援已经来到。
太贞山众首要长老听闻沈元圣出现,如临大敌,纷纷而来。
数十道各色剑光落地,现出几十位仙风道骨的中年人。
正当中的三位,便是沈元圣曾经的师尊,如今从决的师尊。
“……”
望见沈元圣面露讥笑,抱剑站立在山门时,便是寿命已足百年,道法强大的三大掌教,也不由心口微跳。
“她终于还是回来了。”
三大掌教心心情复杂,一时间不知作何表达。
正在此时,几个年轻后辈跳出来,持剑振奋道:“诸位师长怎的不作声,魔头沈元圣再次出世,我等该为太元山众冤魂复仇呐!”
这后辈话声刚落,便被一道凌厉剑光打中喉咙,“咕嘎”一声怪叫,便栽倒就地。
“师尊!?”
那后辈的师父跳出来,吹眉瞪眼,“您这是做什么啊!”
打人的便是三位掌教里的左位,长髯长眉,面红如血,尊号赤血道长的。
他怒目瞪回去,声若洪钟吼道:“丢人玩意,带你的蠢货徒弟滚下去!”
正道最讲究尊师重道,即便心内诸多困惑不服,那后辈及其师父还是不甘不愿地走了。
这时,三位掌教里最中间的一位,尊号为摘月的女道长,上前一步,先对从决温声道:“珏儿,你先过来。”
从决十年来对他的师尊属于言听计从,从前并不考量他们的命令有何违抗的。
他们说,他做而已。
但这次再做之前,他往沈元圣看去,沈元圣只是淡漠乜他一眼。
从决顿了顿,抿起薄唇,往师尊那儿去了。
见他过来,摘月微微一笑,而后对沈元圣亦和声道:“我去巨蟒涧寻你,遍寻不着,原是出山了。怎也不事先招呼一声?”
沈元圣:“用不着。”
摘月依然温和,“师徒一场,这些年我心中也还记挂你,可你自十七年前毁天魔渊后便深居简出,满腔忧心,难以送出。如今好不容易再见,元圣如何这般冷言冷语,叫我伤心。”
“你是伤心我还没死吧。”沈元圣神情微动,唇角轻扯,“会死的,不劳你挂心。”
摘月闻言,只静静望着沈元圣许久,而后轻叹口气,说:“你还是和以前那样,多孩子气。”
沈元圣:“虚伪。”
摘月想必没想到如今的沈元圣,会对她这般直言不讳。
她露出不赞同的目光,意欲像从前一般斥责,管教一通。
但这时候,右边那个面黑如碳、满目精光的大悟道长轻声道:“说正事。”
摘月眉宇一拧,脸色微冷,回道:“知道。”
那大悟道长,便含笑退下。
摘月便又上前一步,罢了,顿了顿,再次跨了一步,直离得太贞山众人有些距离了,方停下。
和沈元圣便只隔着丈把距离。
沈元圣神情冰冷,不掩杀意。
摘月一哽,温和眉宇微皱,但她素有机心,并不发作,而是拱手,对沈元圣福道:“元圣,请你救命。”
…………
沈元圣抿紧唇角。
望着眼前这女人微弯的脊背,半晌,竟想笑:“你是为五年后的事才来求我的。”
摘月起身,并不惊讶。
即便沈元圣如今污名满身,但作为她的亲师尊,摘月知道自己这位道法通天的徒儿,曾经是何等的优秀卓越。
她知道五年后的灭世之事,再正常不过。
摘月一再福身,这样举措引得后面不明真相的太贞山后辈们极其恐慌。
他们把求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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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投向从决。
却看见他们视若真神的师兄,此刻正直直望着那魔头,间或微微侧歪头,打量摘月的动作,高大身子似乎还有要学他师尊福身的迹象。
……
“……?”
师兄你?
摘月再次起身,脸上的表情细微处变了,乍看依然柔和,只有沈元圣知道,面前这老鬼已经很不耐烦。
她忽地一笑,觉得很没意思。
一切都很没意思。
你装我演,到底有什么意思?
沈元圣恹然:“可以,有条件。”
摘月一惊,终于露出真实的情绪,“你就……答应了?”
沈元圣懒得看她:“每日给我一万两金银和一件仙品秘笈。”
摘月知道,沈元圣根骨渐废,至多再过五六年便会彻底拿不起剑,她现在所要的一切,在她死后都会重新流入山中。
不妨答应。
“……行。”
先度过五年后的灭世危机再说。
然而沈元圣的应允只是第一关。
彻底压制住她,才是最重要的一步。
山头事一了,沈元圣十七年来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回了巨蟒涧。
山门人渐散去,但半个时辰后,修真界四大山门掌教及散仙首要,纷纷落剑于太贞山山门,又由摘月、赤血、大悟三位掌教,迎入议事殿内。
“既然众仙门尊者都起卦完毕,证实五年后的灭世预言,我等也该想出万全之策,免得五年后苍生受谴。”
“卦象已显示,平乱之主,在魔与圣。”
“……”
大殿陷入一阵岑寂。
半晌后,第一仙门太元山掌教出声道:“众道友既然忌惮,不妨由我先说了,这魔与圣,魔乃十七年年前出世的天魔,现太贞山弟子从决也。圣……便是沈元圣。”
即便过了十七年,众人提及沈元圣,还有一种心有余悸之感。
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正道魁首,当初一夜屠山,弃剑天魔渊,实是令见证者胆寒心惊。
谁见过正道人有过那样彻底的堕落?
“……沈元圣她……”
“她知道。”
摘月开口,微微一笑:“并答应了。”
大殿内的气氛仍然凝滞。
摘月温和道:“诸位仙长顾虑,摘月亦感同身受。故而有一法,问求仙长,可以否。”
从决被唤进议事殿。
摘月和赤血、大悟三位掌教,道完前因,便待自己这位好徒弟道:“珏儿,这世上许只有你有那般强力能制住她。师尊们委屈你,和沈元圣那魔头成婚吧。”
“放心,只是假成婚,实钳制。只要你不失元阳,便无堕入魔道可能,这点师尊们都放心。所以去罢,好徒儿,去到那魔头身边去。”
从决漆黑的眸珠盯着摘月,一如既往不说话。
摘月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对着从决,却也不掩饰。
因为她知道从决看不懂。
若是面前站着沈元圣,也许还装装,但从决?
算了吧,他就像条强壮的猎狗。
只会攻击,其他什么都不懂。
连饭都不需要喂的。
送走从决。
殿内其他山门掌教望着此子背影,面露忌惮:“他可是天魔……”
摘月笑道:“无碍。被游渊剑封住心窍神智的天魔而已,诸位仙长不见它方才何等乖顺?”
有人犹豫道:“沈元圣的……游渊剑?”
“自然,这世上除了她,还有哪柄剑可称游渊?”赤血大笑,“剑的主人虽已背叛正道,这剑上的浩然正气却是没有。瞧,如今正替我等降魔卫道呢。”
太元山长老道:“摘月仙友,这魔崽子怎会同意你将游渊剑封进他心窍,他不曾发狂?”
摘月了然一笑:“他有所求。”
“魔也有求?”
“自然。”摘月目光辽远,望向殿外,神秘道:“如今,我已助他,他已圆满。”
4. 第四章 决圣见师长
巨蟒涧常年阴暗湿凉。
曾经盘亘此地的百米巨蟒,如今化成一座巨大山体,蛇身鳞片清晰,蛇头怒目圆睁,蛇吻做攻击状张开。
沈元圣的洞府正好开辟在蛇吻处。
洞府无门,一条石色蛇信由洞内曳地而出,被斩成数段,正好做成石阶,以供来客进入。
石阶上绿苔如毯,夜里下了一场雨,如今湿滑滑的,满生着细碎的黄色小花。
一条黑金色的小蛇,静悄悄从青苔上游过,绕过苔花,游上台阶。
沈元圣躺在梅树下,枕臂望天。
她还穿着青蓝配色的衣裳,望天时候的表情几乎没有,但细看,似乎眼睛深处,还弥漫着一种透明而辽远的回忆。
她似乎在下坠。
“嘶嘶——”
一道细小的蛇鸣忽而打破这种无法冲破、拉人无限下坠的寂静。
沈元圣脸色轻轻一动。
她侧过头去,对上小蛇幽黑的豆眼。
一条不知从哪儿来的野蛇,黑金花纹,身上毫无灵气,但一双豆子眼却隐隐有人的神采。
沈元圣分出一个手掌,递到黑蛇眼下。
做出邀请的动作,但是脸上毫无期待。
小黑蛇竖起蛇身,盯着沈元圣的脸,身子晃了晃。
沈元圣:“过来?”
小黑蛇歪了下头,蛇尾动了动。
沈元圣收回视线,“哦。”
不来算了。
她又躺了回去。
但过不了一会儿,感觉脸侧有点点湿润。
她侧眼一看,小黑蛇伸出蛇信,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尾巴尖还在内敛地甩动。
沈元圣静静地,并不回应。
那蛇歪了歪脑袋,蛇信嘶嘶,舔一下沈元圣的脸,并停一下,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沈元圣侧过身躺着,蛇信猝不及防舔到她的眉心,尾尖忽僵,后仰上身,退开好大一段距离。
沈元圣轻牵唇角,眼眸垂着望着它,“怎么不舔了?”
黑蛇:“……嘶嘶。”
沈元圣哼笑:“我这只有狗粮,没有你吃的。自己去林子找老鼠吃去。”
黑蛇顿了顿,又继而试探地,轻轻地伸出蛇信,蛇信末端点了点沈元圣的鼻尖。
沈元圣耸了耸鼻梁,表情蒙着天光从梅花缝隙里落下的光影,风吹盈盈而动的梅花状阴影,在她脸上飘动着,清眸里同样漾着,和毫无情绪的脸完全相反的神光:“讨好我也没用。”
小黑蛇仿佛被她的话打击到了,只是竖着身子,黑豆眼睛幽静而长久地望着她。
沈元圣很长时间不曾和一个活物这般对视过。
她看着小蛇,心里空空的。
半晌,抬起手指,慢慢刮了刮黑蛇的脑袋。
黑蛇很乖,脑袋往上顶了顶后,便开始蹭着她温暖的掌心,蛇信轻声地嘶嘶着。
沈元圣道:“你喜欢吃老鼠么?”
黑蛇吐信子,而后摇头。
倒是通人性。
沈元圣伸出手指,黑蛇蛇尾便缠上她指尖,慢慢地盘踞在她手腕上,脑袋搭在她手背上。
“……”
沈元圣怔了下,而复躺下,抬起手望着黑蛇,道:“你想修炼成人么?”
黑蛇瞪着小眼望她,似乎不明白何为人。
“当人不错,”沈元圣说,“确实不错。”
她垂下手,躺望梅树树冠上繁星一样盛开的红粉梅花。
“……”
望花半晌,她终于从回忆里挣脱出来,是被黑蛇爬上肩膀的触感唤醒的。
沈元圣表情空漠,有种魂魄回体的空白。
小黑蛇又“嘶嘶”一声,并用红信触碰她的脸颊。
但这次沈元圣下意识躲开了。
没再看黑蛇,沈元圣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背影于一条小黑蛇而言便显得尤其遥远。
“我养不了你,饿就自己去找东西吃,林子里还有鸟。”
沈元圣说着话,已经走进洞府。
洞府前有阵法,外人进不去。
黑蛇探了下,却如入无人之境般,探进了一颗蛇头。
但它摆了摆尾巴尖,退出来,一双黑豆眼静静地望着那狰狞的蛇头洞府。
直到传讯玉亮起黄色的微光。
沈元圣出了洞府,往常看管的景色里,忽而多出一点异样。
她走过去蹲下,看见灰枯色的地上多出的,是一小拇指粗细的黄色苔花,和一朵落梅。
两花相并,都是细微的美丽,却谁也没让谁。
沈元圣仔细一看,果然在花后看见一点游弋的痕迹。
她抬起头,小黑蛇已无影无踪。
这时候,腰间的传讯玉再次亮起来。
时隔十七年再亮的传讯玉,虽无灰尘,但它的所属人已经生疏使用它了。
想不起来怎么回讯,沈元圣索性出了洞府,直接往太贞山议事殿去了。
她的巨蟒涧和真正的太贞山还隔着一条大河,波涛汹涌,河水浑浊,只是中流击中河中大石时,会激撞出万千雪白浪花。
深冬,河水还未枯竭,也没有冻上坚冰,不时看见一种粉色的大鱼在浪花和河水里蹿动。
以前巨蟒涧人多的时候,他们会在这条河旁边的草地上架烤架,钓鱼烧烤笑闹。
钓的就是这种粉色大鱼,肉质鲜嫩,烤煮都美味。
沈元圣驾剑飞过这条宽阔的大河,如今河里几近泛滥的粉鱼跳起来几乎能砸到她剑上。
她迅速离开了这条河,再飞过丛丛森林和高山,也没有往下望一眼,直到到达太贞山议事殿,落地后闭了闭眼,方抬起步子。
太贞山众首要已迎上前来。
沈元圣忽视掉他们各异的神情,看了一圈,道:“摘月呢?”
首要们中有一个欲开口叱骂的,“大逆不道,那是你师尊,你怎能直呼其名?”
但要张嘴,嘴巴莫名被封住似地,死活发不了声,只能眼睁睁看有个老实长老回:“三位掌教正在殿内等候。”
沈元圣径直走入大殿,对外间众人不予半分理会。
众首要作为叱咤一方的人物,虽有不忿,但想到的五年后的灭世危机,还得这位……他们也就无言,跟上沈元圣脚步,步入殿内。
沈元圣甫一踏进大殿,便看见站在殿侧、长身玉立的少年天魔,他缓缓抬起眼,眼神似乎只是从殿门口撇了一下,带起一点冰冷漠然的余光。
沈元圣收回视线,往殿阶上座的三个看去。
“有事?”
摘月微微笑道:“你怎的不回为师的传讯?”
“。”
沈元圣懒得开口。
摘月笑容微淡,“的确是有事。为师为你安排了一桩好事,元圣,你也孤身在巨蟒涧十七年了,为师这些年想着你一人孤寂度过的模样,实在心疼不已。”
“所以,”摘月面容越发慈和,“为师为你安排了一桩好婚事。这日子,还得是两人过更有趣味。”
沈元圣:“谁?”
名为道侣,实是来监视她,防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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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路的眼线。
是谁,其实沈元圣没有所谓。
但是想到系统说的,成为从决的妻子——
她若直接开口换人,不知摘月又会趁机提出多少条件。
摘月:“元圣,你瞧我新收的关门弟子如何?”
她笑,“听说你们在梅林荡已经见过面了。”
沈元圣莫名,突然嗤笑一声。
摘月笑容一僵,盯着她道:“你难道讨厌我这徒儿么?”
话一出,她隐秘用眼角观察这二人。
一个是她曾经最为之骄傲的徒弟,一个是她现在最自得的徒弟。
两个天之骄子,气场该是天生相斥的,但这就是她的目的。
沈元圣性子向来是王不见王,从决又素来寡情自负,二人结合,一定闹出不少见血的笑话。
摘月脸上闪过一丝愉悦满意。
看沈元圣还是不顺眼,但也不多觉得刺心了。
故而沈元圣没答,她也是笑道:“从决这孩子啊,相貌好,能力强,自入道来便样样顶俏。元圣,你说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叫他改给你。”
沈元圣望向从决,慢慢的一眼,而后又抬起眼帘,望着摘月,极深极重的眼神,看得摘月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沈元圣出声答了,带一丝若无若有的轻蔑的:“不必。”
摘月忽而重新呼吸起来,后知后觉的恼怒,和恶心。
她不欠她的。
摘月眼中生出火,但迫于在场人众多,大悟掌教在一旁又不经意提醒:“说要事。”
勉力平缓下来,闭着眼道:“明日午时,四大山掌教来此为你们二人证婚,切莫迟到。”
沈元圣转身便走,背影孤傲。
看得摘月和众长老直皱眉。
待她走后,摘月自抑地往阶下看去,少年身姿如剑,冷冷站在底下。
摘月心内冷笑一声。
废物。
殿内沉寂半刻,长老们见势不对,也就陆续离开。
最终殿内只剩下的三个掌教,和他们如今最有成就的徒弟。
摘月:“珏儿,你何时得罪的沈元圣?”
从决抿唇,“。”
闷葫芦一个。
摘月更气了:“为师问你话,你得回。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从决垂下黑眸,神情悠悠冷冷。
摘月捏紧眉心,几乎怒道:“分明长了一张最合她心意的脸,怎么就没有半点反应呢?造的什么孽,狗脾气一个赛一个。”
赤血大笑道:“将死之人,谁还在乎这些呢?”
大悟对二人使了使眼色。
赤血方笑眯眯闭紧了嘴。
摘月放下手,“珏儿,你先出去。师尊们有事商量。”
从决当即离开,辞别的话也不曾说。
见状,赤血笑骂:“好一个魔崽子,教十年也教不会礼节。”
摘月却忽而警觉道:“可他上次见沈元圣,不是问了好?”
“兴许他身上的听音玉被罡风吹坏了,说的别的什么,我们听着像问好的声。”赤血道:“好字后面还有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见也可能。”
摘月犹疑:“我倒不觉得……”
大悟:“天魔没有人心,没有七情六欲。他虽修出人身,心窍位置停的却是游渊剑,灵剑遇故主,有所动也为常,不必多思。”
摘月心里稍安。
望向沈元圣和从决离开的位置,面上慢慢勾起一抹冷笑:“最好如此。如今两个天生对头到一处去了,日后有的趣儿了。”
5. 第五章 决圣矛盾
传讯玉闪了闪,传出摘月的声音:“午时二刻,天光盛耀,适合大婚。”
现在是子时,沈元圣刚做完功课。
摘月了解她的用功作息,踩着结束的时间点发来讯息。
由不得她看不见。
十七年没有发任何讯息,这时候难为她还记得。
沈元圣收起传讯玉,走出洞府。
一束小捧花在洞府门口,淋着淅淅的小雨。
沈元圣走过去,拾起那束小巧的花束。
一枝红梅,和一枝不知名的紫花。
沈元圣食指微动,一根细细的白色灵力便附注在花束上,很快调出了放花者的气息。
小黑蛇。
还没走?
沈元圣抬头,往不远处的林子看去,也许这条野蛇当真在那林子里睡着。
她把花放回去,继而往梅树下走去。
躺下刚闭上眼,便闻到鼻尖痒痒的。
睁眼一看,果然是黑蛇。
撷着一朵梅花,在她襟前微微晃动。
沈元圣静静望着它。
良久,那小黑蛇趴下了身子,梅花从蛇吻里落下,缀在她襟上,它同时从她襟上游走。
沈元圣重新闭起眸子,感受小黑蛇远离后,重新聚集起来的湿凉的梅香。
她抿起唇角,那朵襟上的梅花被风吹起,落到她唇角。
她皱起眉头。
下一秒,唇边的花瓣被慢慢拖曳离开。
“……”
以为是风,却觉得那种缓慢游弋的力度,不似风为。
便启眸,却见小黑蛇身上细致的鳞片,在她眼下闪烁着繁星般的碎光。
沈元圣一根手指拨弄开花,小黑蛇很明显呆了一下,扭过头,两颗幽黑的眼珠望着她眨了眨。
沈元圣从芥子囊里拿出一粒灵丹,“吃吧。”
黑蛇吻部把灵丹轻轻推了推。
感受到它细小的力道,沈元圣顺势收回灵丹,“你错过了一个成人的仙缘。”
黑蛇却只是望着她,眼珠黑黢黢,沉静的。
沈元圣心境竟也平和些许。
“是躲过一劫,也未可知。”
说罢,复又躺下。
夜深月明,梅花疏影里,夜幕如毯,晴朗辽阔。
沈元圣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幕幕晴朗时候的欢闹。
“这种天气最适合烧烤了!”
“什么是烧烤?”
“诶忘了你们不知道了,烧烤就是把肉啊菜啊放在一个火架子上的用火烤,烤熟后撒盐和其他调味的佐料,非常好吃。快来快来,小九你是火灵根,到你大展身手了。”
“九爷我的极品火灵根不是用来做菜的!”
“快来啦。”
“……烦死了,来啦,我要第一个吃。”
……
心口太闷了,沈元圣掩住脸,深呼吸了下。
呼吸中,清冽的冷香猝不及防飘进鼻端。
沈元圣猛地回身,出剑刺去,剑尖与来者的腰封玉石,蹭出尖锐的碰撞。
“……从决?”
看清来人的脸,沈元圣皱眉收剑。
少年长身玉立,夜色下,一双黑眸在碎发的眼影下,幽黑至极,却又由深处生出一点光亮。
他的眼睛给人一种想象。
阴暗的深潭上,有两粒亘古不变的月光。
但他本身像一副技艺登顶的画,没有丝毫情感,表象绚丽内里冰冷。
沈元圣看见从决,会附带一点纯粹的厌恶。
也许正因为他的毫无情感。
他是他师尊们的工具,纯粹被利用的工具。
他的存在,好像那三个人凝聚成的一个影子。
而他因为没有情感,没有拒绝自己成为这般可恶的形象。
沈元圣撇过脸去,只给就从决留下一个严冷的侧影。
从决垂眸,往腰封上被划出白痕的玉石看了眼,宽大的手掌轻抬,那玉石便无痕脱落,落入他掌心。
恰巧风过,梅树婆娑,落花摇曳,从决握玉出手,许许多的梅花便飘进他掌心。
沈元圣余光里,看见少年展开手掌,呈现一手掌的红梅,红梅中央,青玉白痕,尤其出众。
“你干什么……?”
从决望着她转过来的眼睛,“他们说,有误会。”
沈元圣:“?”
“我去世情幻境里修炼,凡人告诉我,我们有误会。”
世情幻境?
她当初随手做的幻境,居然还没有被摘月等人摧毁。
“那幻境里人间百态,不过是制境人随手填补,并非真实。”
她抬起眼看他,“你被骗了。”
从决:“我心在动,便是真实。”
他手指微蜷,掌心便聚集起一个小小的黑金风暴,以有痕玉石为中心,旋起旋灭,最终玉石被瓦解成尘埃,但梅花朵朵完整。
风吹过,梅花花瓣上的雨珠盈盈而动,吸收了月光,幻化成另一种珠玉。
梅花映月,倒映在沈元圣的眼中。
她长睫微垂,长长望着少年掌中的花,一声轻轻的嗤笑:“天魔无心,拽什么大词。”
从决垂下手,说:“游渊剑封在心窍。你的剑,是我的心。幻境中,你的剑一直在动。”
“你曾进入世情,它因你残留的气息而动。”
“所以?”沈元圣背过身。
听见从决淡而低冷的嗓音,“它需要见你。”
……
他是从世情幻境里修炼过的。
现在说话都变得流利了。
而且因为世情幻境里每个凡人都是她亲手捏的缘故,说话总带点她曾经的风格。
直白,肆意。
他居然沾了点她已逝去的影子。
沈元圣甩了甩头,把脑中又冒出来的回忆甩开。
“游渊是我已弃之物,与我无关。”
再开口,语气十分不友好:“我和你昨天才是初见,哪来误会?”
“他们说,如果你不讨厌她,她讨厌你。你做了事,让她讨厌你的事。你没有故意做,就是,误会。”
“因为你只会复述别人的话然后照办,所以摘月他们才那么颐指气使么?”沈元圣道,“你可真是一把好刀。”
“………”
从决说:“谢谢。”
沈元圣:“……我对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对牛弹琴。”
而她要和这样一头人机生活五年。
系统:“其实也很好玩啊。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回应嘛。长得还这么帅,当一个智能机器人相处好了。”
哪里智能?
“你得教啊,不教他怎么懂?”系统说,“况且你新任务是当他妻子,天魔冷血无情,你教会他什么是情最好,教不会我也很满意。反正他都是天魔了。”
“教得会有什么奖励?”
系统梗了梗,“你现在咋这么俗,以前你不是这样啊。”
“奖励。”
“没有给的了。”系统闷声道,“但可以保障你从摘月那得到的一切,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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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都可以原封不动地给你朋友。你这个人根本不在乎金银灵宝,要那些东西只是为了补偿他们吧?”
沈元圣:“与你无关。”
她面向从决,看着这个无知无情的天魔,道:“今日午时大婚,你可知道?”
从决望着她,“结婚。”
“是……”沈元圣忽地抬眼,“你怎么知道结婚?”
修真界的人只知道成亲,或者大婚。
结婚这个词,是她这个穿越人才知道的。
从决在她凌厉的目光下,慢吞吞道:“你在天魔渊说过。”
“你说,要成为正道魁首,来杀天魔。”
沈元圣早已不记得这些年少轻狂的豪言壮语了。
她知道从决绝不可能和她来自一个地方,方才提起的一口气,又再次泄下。
恹然,不冷不热的嘲讽:“记性真好。”
从决:“谢谢。”
沈元圣:“不要再说谢谢。”
“好,我们是夫妻。”
费了点劲,沈元圣才理解了从决这句话的逻辑。
因为是夫妻,所以不用再说谢谢。
——他以为她对他发出“不用客气”的邀请么?
进世情幻境都学了什么出来。
谁让他去学的?
“以后在我面前就闭紧嘴。”
沈元圣表情沉郁,眉间浮现出便是狗也能看明白的厌恶排斥。
从决静静的,抿唇沉默。
半晌,他说:“抱歉。”
“闭嘴。”
“……”
从决:“。”
“离开。”
从决抿了抿唇,少年清俊的脸庞蒙上月影,只有一双黑眸,阴沉得拘着点光。
沈元圣:“要我拿剑赶你滚吗?”
从决脸色微微泛出青白色。
心窍的位置,有一柄游渊剑在剧烈挣扎,锋锐的剑光把他内里的人之血肉削得血肉模糊。
因为主人的抛弃,游渊在动,剑刃锋锐,连带他心窍血腥弥漫,受着重伤。
他气息薄弱,有将死之人的脸色。
黑发乌浓半散,凤眸轻敛,青白俊脸在梅影下面无表情。
他沉默着,脚底像生着根,根系的源头在沈元圣。
沈元圣一见他这般鬼气森森的面貌,冷声道:“怎么,露出这幅脸色,是要杀我?”
“……”
从决微动薄唇,凝望着她,顿了顿,终于没有出声。
沈元圣并不想和这只魔头再对视一眼。
他的存在让她想起摘月他们,他的年少让她想起已死之人曾经的年少。
看见他,她便又恨,又苦。
可她的一切与他无关,她不愿被无关之人勾起情绪。
只有不见,方能不厌。
不能指望天魔真的对她言听计从,沈元圣和从决僵持许久,两人肩上都落了好些梅花,细雨淋漓了他们的眉发,更潮湿洇深了他们之间的冷漠。
沈元圣第一个动作,转身往洞府走去。
从决神情空空,视线却被她牵住,往她封印了阵法的蛇吻洞府跟随。
游渊剑还在疯狂削刻血肉,想要透过魔头这具身躯,往它的主人奔去。
从决唇角慢慢溢出一痕鲜血,眼睑下照着红梅影色,影影绰绰地红着。
“来杀天魔。”
“来杀天魔。”
谁是天魔?
只有他是。
她为什么不来。
一百年,为什么不来。
6. 第六章 决圣结婚契
雨停风住,沈元圣走出洞府。
一袭墨黑色的道袍仍在梅树下静立。
从决竟还未走。
沈元圣握住剑柄。
她下意识抽出剑刃,靴子也已踏出去,但是忽而间余光里捕捉到一点红色。
一束梅花和粉色的不知名花束。
仍旧只是小小的一束,上面沾着一点莹莹的亮光,她眯起眼看,看清是一粒血珠。
这滴好似是野蛇上的血,让她顿住了脚步。
“……”
沈元圣唇角微抿,把剑按进了剑鞘。
她拾起小花束放进芥子囊,察觉到细微的视线,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到了从决面前,她只说了一句:“走吧。”
没问他站多长时间了,为什么在这站着。
也没驱赶他,让他不要再来。
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了。
只是沉默,应和着山涧里的岑寂。
这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沈元圣灵力愈发受损,若要安稳度过这最后五年,她已能不用飞剑便不用。
她打算用缩地符咒前往太贞山主山。
从决保持着她身后一两步的距离,见她停下,他自然也停下步子。
腿长身高,他垂眼,便看见沈元圣拿出的符纸上符箓花纹。
缩地符。
单人使用的符。
——她要一个人走。
沈元圣符咒刚拿起,身后忽地寒意凛起,黑金剑光明耀眉发,她回身看去。
从决驾起剑光,剑比正常宽上两倍不止,他站在最前端,剑后余留极大一段空白。
沈元圣抬眸望向剑上的少年,“?”
从决看了她一眼,快速地移开视线,吐出两个单薄的字眼:“一起。”
沈元圣皱眉,“不用。”
从决抿紧了唇,箭袖下的修长手指屈了又放。
她要他在她面前闭紧嘴。
不知说什么话。
不知该不该说。
眼见沈元圣已往符箓内注入灵力,从决轻易看见她使用灵力时愈发破损的灵阵,兀地捏住袖口,而后倏地抬起。
沈元圣只觉得背后传来一股莫名吸力,直至后背抵上一堵宽阔胸墙,方停下。
她脸上露出一丝惊愕,抬头看去,只看见少年绷紧的下颌,和攒动了一下的喉结。
“你——”
话不及说出,剑已飞起,罡风凌冽,吹乱她长发,嘴中灌进风,剩下的话也不便说了。
沈元圣偏头,她的发丝胡乱缠绕着从决的侧脸和耳朵。
有许多发丝作乱拂过他长颈,墨发如云,衬得他颈白如玉。
沈元圣鼻端再次闻到他身上的梅香。
冷冷的,清香的。
她抿起唇,措手不及的惊与气,在少年干净的梅香中缓缓平静。
巧合之下,从决亦喜梅香。
……
剑行迅速,不过半刻钟,已过了重重山林,抵达太贞山主山脉。
按落剑光的刹那,沈元圣便远离从决三尺有余。
从决眸光微顿,缓缓垂下眼睫,收了剑。
此时已是午时。
离大婚开始只有三刻钟。
但是太贞山陈设依旧,没有半点大婚的模样。
摘月等四大山掌教已在主殿等候,这次出来迎接的,依旧只有那些长老。
沈元圣面不改色走入殿门。
从决保持两步距离,跟在她身后。
那些长老们见到从决,有意多说几句,却在对方冰冷的侧脸下退却。
暗暗心惊:魔崽子好个不近人情。
亏掌教想出让这魔崽子和沈元圣成婚,倒是对付她的一大绝招。
她不是平生最恨魔么?
如今却和一只深渊巨魔成了婚。
两个正道魁首一前一后走入殿内,诸长老随之进入,待进殿内,看见这两人已静立殿中,并肩站着,背影瞧着倒是般配。
只是表象而已。
长老们落座,见证即将开幕的,不被祝福的婚礼。
摘月高坐殿上,垂眸望着她亲手带回山门的两个徒儿。
她略瞥了眼从决,便近乎以一种阴沉的目光盯着沈元圣。
这位她曾经最骄傲当做亲女儿的徒儿,如今和她却是走到相看两恨的地步。
即便如此,却依然主持了她的婚礼。
殿内冷沉沉的,摘月笑道:“人既然到齐了,就开始吧。”
殿外有身着麻衣的杂役走入,鱼贯两行,捧着乌木案,案上呈着金银灵宝数件。
这是沈元圣要求的条件,摘月给她置备齐了。
当着其他三大山门,摘月却道:“师徒一场,元圣,这些算是我给你的嫁妆。”
坐她两侧的两个掌教,惊异地对视一眼。
不知道摘月为何当众不说明这金银是沈元圣要求的,反而为她遮掩。
这时候倒给沈元圣留脸面了吗?
可如今沈元圣早已是污名满身,再加一个俗字,又何妨。
只是摘月的表情轻易看不透,他们望向沈元圣。
沈元圣耷着眉眼,漠不关心的样子。
连她旁边的从决看着都比她多点人气。
赤血和大悟,也就抿唇。
把目光从沈元圣脸上移开。
“尊者,请您伸出手。”
没有了热闹的庆祝流程,很快到了结道侣最重要的环节:结道侣魂契。
沈元圣少时看见人结魂契要伸出中指,从中指指腹划开一条一口,逼出心头血,让道侣二人心血相融,互道永不背叛。
那合该是很感人的一幕,但是因为两个人伸出中指对着对方,在刚穿越过来的她看来,中指的另一层含义,给庄严的婚礼又添上了一层滑稽。
她忍不出笑,说以后如果真有道侣,她肯定不用中指。
“沈……”
杂役为难,不知道该喊沈元圣什么唤她回神,幸而刚喊了个姓,沈元圣就回神了。
她颤了下眼睫,伸出右手掌。
杂役便取出一根发亮的银针,迅速扎了下沈元圣的中指,而后退下。
下一步是道侣二人携手,将中指逼出的心头血点至对方眉心。
从决不知婚礼流程,在杂役的提醒下,方望着沈元圣,等待她先伸出手。
沈元圣余光里,突然觉得那些注视她的人影都在眨眼间异化成一道道鬼影,阴森森的,绿莹莹地,逼近她,环绕她。
她似乎听见他们的目光变成一种声音,熟悉的无声的嘶嘶音,缠绕过来,低头阴沉地注视她。
她脸部肌肉极快地痉了几下。
唇瓣失色,胃像被一只举手拧住,她喉咙泛着酸苦,几乎想逃。
沈元圣捏紧拳头,仓促低头,不住想:是假的。
假的。
她猛地甩开下头。
余光里黑影却越发紧迫地,一阵阵血腥味的阴冷贴皮靠近。
沈元圣瞬间失声,如瞬间堕入这十七年来无限循环的梦魇中。
她不知道为什么是现在。
偏偏是现在。
她不想在恨的人眼皮底下狼狈,沈元圣的脸完全苍白了,长睫乌压压地垂着,一动不动,好像轻轻一个眨眼,就能摧毁了她。
寂静。
寂静。
静……
细瘦冰冷的手腕,忽而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
沈元圣心神骤空。
怔然抬眉。
少年锋锐俊美的五官,破开一众阴沉鬼影,清晰映入眼帘。
在这刻,沈元圣甚至可以看清从决长睫的弧度,看见他眼底的沉静。
令她感觉安宁。
“……”
沈元圣目光凝滞。
从决望着她一瞬茫然,又瞬间恢复漠然的脸。
唇线微抿,下颌绷了绷。
他启唇,声音低沉:“……你……好?”
沈元圣手指轻蜷。
“谢了。”她轻声说完,把手腕从少年掌心里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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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这只魔很怪。
沈元圣扣紧衣袖,袖口上残余少年掌心余温,她缓了缓,心沉沉的:为什么他一碰到她,那些鬼影般纠缠她不放的幻魇便会即刻退散?
比起这个,他方才干涩的问好倒是不显得怪异了。
沈元圣重新转过身,静静地望着从决。
“伸手。”
从决伸出长臂,掌心平展向她。
沈元圣垂眸,看见少年掌心掌纹极淡,几乎看不出起运理三线。
但他掌心色泽红润,精血旺盛,是以温度比常人高些。
沈元圣抿了下干涩的唇瓣。
“开始吧。”
话落,沈元圣剑指轻挥,二人中指指腹相同的位置,便划开一道粗细长短一般的血口。
血珠沁出,沈元圣低声道:“你低头。”
从决垂头。
沈元圣右手扶住他脸颊,左手中指微点在少年深邃眉棱前。
“会很疼,忍着。”
从决长睫轻抬,视线里看见女子一截细白的下巴和轻动的红润唇瓣。
他虽听见她的提醒,却只注意到她的唇色变化:她似乎不再像方才那般难受。
从决头颅低深,不动声色收紧左手。
很快,眉心传来温凉的触碰,女子细嫩的指腹摁住他的眉心,轻轻地上下滑动了一阵。
从决闭起眼,鼻息微微加重。
鼻端尽是沈元圣身上清冷的梅香。
和一百年前,天魔渊渊底他由无形混沌中所感知的,熟悉,又陌生。
眉间的温凉缓缓退开,直至沈元圣结束她的心头血注入,从决方觉眉心有些微的刺痛。
他抬起眼,望向她,轻哑道:“……还要。”
沈元圣抖了下浓睫,垂手偏过脸,“闭嘴。”
从决不懂。
他依然弯着劲瘦的腰,却抬眼看着她,神情沉静,绯红的薄唇紧抿。
沈元圣在他的目光下无话可说,半晌,沉声问:“刚才为什么不反抗?”
从决眉心轻折。
沈元圣瞥了眼他,红唇微启,“心头血注入你识海,你没发觉?”
识海是修士命门,至亲之人也轻易碰不得。
更不提将对方的心头血注入,相当于将命脉交由对方。
可方才她无比谨慎于从决眉心画心血诀,打开他识海时,却没有遇到一丝阻碍。
顺利如鱼翔海底。
因为是天魔,所以完全不怕么?
想来想去,沈元圣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她与从决初见,毫无情意,不谈信任,能如此顺利地掌握他命脉,也许是趁他无知,不知人身命脉在识海。
系统的话此时浮出脑海:“……天魔活了几万年,第一次化成人身,他现在就像个狗崽子,什么都不懂,你得教啊……”
想来,因他无知,她待他确有欺弄之意。
沈元圣第一次做这趁人之危之事。
“你站好吧。”
沈元圣避开和从决的对视,心底深叹了一气。
转过身正对少年,她执起少年宽大手掌,握住他中指指根,将他指腹抬至自己眉心点住。
她闭眼,“可以开始了。”
从决右手指腹触到女子细腻皮肤,左手猛地握紧,脸上露出些微紧绷:“嗯?”
沈元圣睁开眼,浓密柔软的长睫扫过少年粗粝指尖,她不经意,不察觉,不见少年喉结仓促攒紧,只平静道:“你将灵力幻成游丝,结合指尖血,在我眉心划竖一字,注意心静凝神,等你灵力与我识海融合。”
从决蜷下长指,“你,疼?”
沈元圣一怔,方反应过来他在问她疼不疼。
——真是依然糟糕的语言表达能力。
但是一把他想成是某种犬类才成的人形,也便觉得理该如此。
她扫了眼近在咫尺的少年胸膛,小弧度滑了滑喉咙。
巨型犬。
“我,”沈元圣低哑了声,“无碍。我克制不赶你出去。”
7. 第七章 决圣
眉心轻痒,少年冰凉的指腹在眉心一触即分。
他的血点在眉心,湿凉的。
他的手指抽离后,薄薄的一层眉心血很快干掉,眉心肌肤略紧绷。
少年的手指在她眉眼前停顿了一瞬,带起一阵细小的旋灭的风,似乎他在描摹她眉眼,但很快,那带着香的长指便离开了。
沈元圣皱起眉头,只以为从决在做准备,便将识海打开。
天魔虽能修灵力,却不知是否携带魔气。
若有魔气,她必克制不住反为绞杀。
但这不是十七年前,她现在杀不了任何人,更不说一只魔。
妄意加害,恐为其害。
所以克制自己,不为担心从决,全为自己现在不仓促死去而已。
沈元圣闭着眼,面露严冷。
生死之线,一线控在她手中,一线牵在从决指尖。
少年清冷衣香仍然近在咫尺,但良久不见其他动作。
眉心的血迹已彻底干涸,皮肤牵紧的感觉告诉沈元圣,她不该只闭眼等待了。
沈元圣眉心微松,睁开眼。
从决正屈身望着她。
视线交触,少年漆黑的眸珠一动不动,如沉静深潭,暗涌漩涡。
沈元圣避开视线,“你……?”
从决不说话。
他直起身子,回身对高殿上的摘月,面无表情地望她。
摘月见从决这幅表情便心生不快。
跟个死人一样,无论吩咐他做什么事,只知道做,做完复命,却半个字也不汇报。
魔便是魔,不通人情,令人嫌恶。
摘月垂眸掩住眼底憎恶,不想再见这两人,淡声道:“既然结了契,你夫妻二人日后便和睦相处,各自有甚委屈,也都互相包容,夫妻之道,在忍之一字。好了,去罢。”
摘月已发言,余下长老自无不允的。
沈元圣纳下疑声,摘月不仅没发现他们二人没有结契,还驱赶他们走。
转头看从决还面无表情地站着,当场发问不得,只得一把拉过他袖子,把人拽出了殿门。
他们二人走得快速,无人阻拦,注视二人离去的万千目光被二人抛掷于身后。
虽然婚事由三大掌教主持,但太贞山上下没有一个首要露出重视婚事的模样。
——这婚事如今办得越风光,五年后沈元圣为苍生献祭时才越多人非议。
不如这么轻轻揭过。
知晓真相的四大仙山首要,各人将真相按在心底,连自己徒孙问起,也都缄口不言。
但正道魁首和正道第一魔头的婚事,谁又不知道呢?
只是明面上没有人讨论而已。
暗流涌动的蜚语,却早已飞过重重山脉,飘进万千修道人的心底。
可任凭外界蜚语风雨狂乱,沈元圣和从决这风雨中心的两人,此时在巨蟒涧梅树下也相对无言,氛围沉寂。
沈元圣坐土堆旁,从决站在不远处。
她好半晌默然,视线从庞大的梅树树冠,最终转到那道黑色的人影上。
沈元圣:“你知道,再过半个时辰你再不和我结婚契,你识海里我的心头血便会逆转契纹,把你变成我的契约灵侍?”
从决:“不知道。”
沈元圣:“你过来。”
从决走过来,站在沈元圣身前。
沈元圣:“继续。”
她微微阖上双眼,袖中手捏住袖口,掌心微微发凉。
她其实并不愿意,但她如今灵海受损,又是必死无疑,计较这些,若是没结魂契的事情给摘月发现,又是没完没了的麻烦,何必。
“……”
可等了等,眉心依旧毫无感觉。
沈元圣闭眸,叹了口气。
她缓缓睁开眼,冷淡望着从决,“这次又为什么?”
从决:“讨厌。”
“……”沈元圣道,“当道侣,你我地位平等。当灵侍,你只是——”
沈元圣严厉道:“一条狗。你讨厌做我道侣,倒不讨厌做我侍子了?”
从决:“……。”
他伸出手,接住了树上的一朵完整的落梅。
撷掉花瓣上的细雨珠,而后蜷起手指,把梅花递向沈元圣。
“喜欢。”
“啪——!”
沈元圣拍开他的手,拽住他的袖子,顷刻之间,二人眉眼相抵。
冷怒对着平静。
沈元圣咬牙道:“又是苦肉计?我如今可不吃你们什么苦肉计了。”
从决眨眼,眼底洇出一丝茫然。
“梅……”
“一朵死花,有什么用。”
沈元圣扔开他袖子,侧脸冷漠,“装腔作势。”
因为知道她五年后必死无疑,所以不顾忌和她结灵侍契约,总之她会死的,不过这五年受她钳制,除此以外,或许能博得她同情,让她甘心为他们驱使……
心机,当真好深呐。
到底是摘月新收的嫡传弟子。
沈元圣转过脸,冷眼看向从决,“你可以滚了,有事让摘月亲自来找我,我和你无话可说。”
“……”
从决俯下身,拾起被她拍落的梅花,蜷起长指,将梅花扣入掌心,望着冷漠的沈元圣,半晌,终于离开。
从决一离开,沈元圣脸上的冷怒便慢慢退散。
又变成了一种无限坠落的寂静。
她这种将死之人,其实已经连怒火都懒得发了。
但和摘月对抗了十七年,情绪的惯性带动她依旧对摘月,和摘月的人示以怒意而已。
沈元圣在梅树下坐了许久。
待梅树上的残雨落尽,衣衫湿凉,她方起身,往洞府走去。
道靴忽地在府门前不远处停下。
沈元圣垂眼,一朵落梅和一枝明黄的腊梅挨在一起,同她示怜。
眼前浮现出少年沉默漂亮的眉眼。
沈元圣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摘月,是最了解她的师父,一向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从决从外形到性格,都符合她曾经“最喜欢”的标准。
可偏偏,是为了算计她而来。
“诶你不能就当各取所需么?”系统跳出来,恨铁不成钢,“你就是借他完成个任务,他那边也是听他师尊的监视你,你们之间纯利用,不都一样嘛!别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了,一天到晚脑子转八百回,我在你脑子里快烦死了。”
沈元圣俯身,拾起两朵梅花,面无表情走进洞府。
系统咕哝两声,继续沉下去了。
……
从决离开沈元圣的洞府,回到自己在太贞山的住处。
有曾经一同和他除过妖的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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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地在他洞府门口等待。
在天边看见从决黑金剑光时,猛地跳起来,紧张地搓了搓手。
从决按落剑光现出身形。
那同门弟子急忙忙上前,脸憋得通红,半晌嗫嚅说:“师叔,你,你从哪儿回来?”
从决冷冷看着他。
同门声线颤抖,“是不是,从,从沈、沈……”
一道寒光忽地逼临脖颈,黑金剑身渗人毛发,吓得同门面色惨白,顺着长剑看向出剑的少年。
对上少年阴冷目光,更是被骇得头皮发麻,欲哭无泪:“师叔我,我只是想问您圣尊她好不好,圣尊救过我我我我我担心她啊——”
从决顿了下,收回剑,神情依旧如剑冷锐。
“讨厌。”
丢下两个字,从决便走入洞府。
留下那同门呆立半晌,而后回头看向从决消失的方向,方醒神过来。
因为和从决共事过,他了解师叔说话从来不会加主语。
而且从决一向感情淡漠,讨厌这个词一定不是从决师叔自己的感受。
那是谁……同门当然不会把自己代入,从决师叔看谁都如尘土,怎么会是说讨厌他。
想了又想,几乎把脑袋想破,同门方想到一个最终的答案,并自动补全主语:她讨厌。
她,她是圣尊。
圣尊讨厌。
圣尊讨厌外人过问?
还是讨厌从决?
好难。
从决师叔说话不说全,圣尊那里又不敢去问。
同门垂眉丧气,其实他鼓足勇气来的,十七年来不曾见过圣尊,他们这些受过她救命之恩的弟子其实一直在偷偷担心她。
不敢直接去圣尊面前询问,这才横着心到从决这儿来询问。
毕竟,他们二人是成婚了的。
只是依照方才所看,圣尊和从决师叔二人关系好生冰冷,怪异极了。
无论圣尊讨厌什么,以后从决师叔这儿是闻不到关于圣尊的什么了。
这两个人,真不像夫妻。
但是在言辞冰冷上,却很相似。
……
翌日,一切如初。
从决今日满值,需去千里之外的凡人村落除妖,他带着师弟妹们走至山门口,忽而顿足,回头看了眼西南方一处高入云端的山脉。
师弟妹们不明所以,跟随看去,只见到云翳深重,山巅高耸,不觉特殊。
但他们不敢发问,知道就是问了也不可能得到从决的答复,只好原地等待。
幸而从决师兄只是看了一眼,便驾起剑光。
众人暗中松一口气,纷纷驾起剑光往目的地飞去。
落地一看,却没见从决身影,不由大吃一惊,以为和师兄走散,失了师兄。
一群入世不久的小弟子们好似无头苍蝇,恐慌不已,正准备传信回山,一道黑金剑光落地,剑风扫过,冰冷刺人。
从决黑衣黑裳,眉眼冷漠。
弟子们一见他霎时吃了颗定心丸,也不敢多问,只能跟着从决的步子走入村子。
与此同时。
太贞山西南角,巨蟒涧。
沈元圣走出洞府,看见府前依旧有一枝梅花和一朵粉色碗大的异花。
她拾起花,知晓那黑蛇来过。
不知哪儿来的野蛇,日日来送花,却不再现面。
8. 第八章 决圣相处
从决除祟任务完成,把玉牌挂回事堂大碑上。
玉牌嵌入漆黑石碑的刹那,宛若活转,中心花纹流转白光,神妙耀眼。
玉牌中心是阴阳环抱的黑白双鱼,两粒黑白异色的鱼眼处,刻着玉牌主人的姓名。
古篆刻成的“从决”二字,在光华流转至其中时,像某种神秘而美妙的花纹,隐隐流动出与一般任务者不同的华彩。
细细的彩光亮起,在从决姓名旁透射出专属于从决的任务完成详情。
妖祟:荒山百年恶鬼
修为:金丹七阶
险易:极险,恶鬼凶狡,需元婴大能亲往
除祟期限:三十日
除祟者:从决
修为:元婴七阶
除祟时:明极五二七年九月十六子时日至明极五二七年九月十六日巳时
收回玉牌,从决抬眸,望了眼依旧漆黑的石碑,没有同往常一般直接下值,而是顿了会儿。
他这一顿,倒令事堂里众弟子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整个太贞山没人不关注从决,但出于对从决冷漠性格的退避,大家都默契地偷偷关注他。
往常从决收了玉牌就走,今天异常的停留举措,自然引起了众人暗中的嘀咕。
但从决不先发话,众弟子也不敢率先出声,太贞山最热闹的事堂所在,此刻竟诡异地陷入一阵寂静中。
良久,有几个任务交付时间快截止了的弟子憋不住,莽着头冲到石碑之前。
急速挂上玉牌,又拿出平生最快速度收了玉牌,正往回走,一道冰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奖励。”
“奖奖奖奖励?”
小弟子手心冒汗,脑子疯狂旋转,“师兄要要要要我的奖励?”
从决传闻并不友善,且杀鬼如麻,当下一个轻轻皱眉,把小弟子吓得两眼直发黑。
其余同门见此,终于有人忍俊不禁,小声提醒:“师兄不通人性。”
小弟子张大嘴巴,“师兄还在这儿呢……”
“不是,传闻师兄不懂得和人交流,你多猜!”
从决一记目光投向提醒者,那人旁观中还不觉他怎的可怕,如今一对视,忽地明白小弟子那战战兢兢的原因。
从决眼神冰冷,毫无感情,让人见之心冷,难言可怖。
当下不敢再出声,只悔方才自己多嘴。
但这一提醒,倒叫小弟子灵光一闪,想起众人交付玉牌时,石碑上都有的任务奖励字样,从决师兄却次次没有。
“师兄您,您是想问您的奖励,您要您任务完成的宗门奖励!”
小弟子大叫。
从决抿唇,“哪里?”
小弟子再叫:“噫对了!”
他兴奋且恐惧道:“大悟长老管事堂,师兄可以去找……”
从决点头,转身离开。
小弟子望着他冷漠修长的背影,又觉得逃出生天,又觉得哇靠师兄好神武。
心思百转,刚才和师兄面对面的场景在脑子里依旧反复回味,某个瞬间,脑中居然闪过一道青蓝色的少女身影。
“诶小师弟,你吓傻啦?”
小弟子猛地回神,面前放大一张男人大脸。
他嘴巴一撇,声音闷闷的,“师兄,如果刚才圣尊在这儿的话……”
“闭嘴!”笑嘻嘻的男人忽然严肃脸,一把捂住小弟子的嘴巴。
观察四周,幸好无人听见,男人放开手,也闷声道:“你这次攒到多少银子啦?”
“任务等级好低,只有十两……”
“快了快了……”
师兄弟两默契对视一眼,忽而那做师兄的男人一个丑脸笑道:“从决师兄刚才问你他奖励去哪儿啦?”
“是哇,”小师弟的说,“现在可能去大悟长老那里了。”
“嘿从决师兄终于开窍了嘿,我还以为他真成仙人了,给宗门打十年白工嘞。”
师兄弟两人絮语里,事堂里隐藏在暗处的弟子们熟练蜂拥挤到大碑前。
他们望着从决的玉牌发出地不知多少次的惊叹:“从决师叔修为又精进了,前几日才六阶呢,这次居然已经七阶了,还在一日内便除尽了妖祟。这也太……”
“跟从决师叔去的同门们又没回来?”
“跟不上师叔剑光,还在路上呢。真幸运,有师叔除祟,他们连手都不用动,就能白白收获那等多的仙缘机遇。”
“咦,从决师兄离开的方向是……?”
……
沈元圣灵海波动,感到一道人影离她的巨蟒涧越来越近。
灵侍契约宛若给两人间牵了一条线,只要从决靠近她,她手中的线便会越牵越紧。
寂静无波的生活,突然出现这一条松紧不定的游丝,沈元圣宛若被迫回魂的走尸,更懒得出府,懒得走动。
直到这根游丝近在咫尺,近得她无可忽视。
沈元圣抬眸,不远处,少年穿着万年不变的黑衣黑裳,玉立于阶下。
接触到她的目光,从决冷漠的视线轻轻移开。
沈元圣转身,瞧不见的样子,不声招呼,不声排斥。
两人虽已成了夫妻,却看起来比陌生人还疏离。
系统快被这两个锯嘴葫芦气死了。
“你心如死灰,他不通人情,你们两个真是——真唉真是!”
系统气急了,“会不会谈恋爱,你说话啊你。”
沈元圣:“天魔既不通人情,说再多也没用。”
系统脱口而出:“那是别人,你能一样吗?”
“凡胎俗体,都一样。”
“别跟我整这些文绉绉的词,”系统牙齿咬得咯咯响,“你刚穿过那会上蹦下跳的劲儿呢,麻烦你拿出十分之一来,十分之一也好,不包融化那个天魔的心的。”
沈元圣:“我以为你看上的就是他的无情冷心。”
“我是看中他这天赋,但更想要他五年后看见你死的时候心痛!”系统说:“主角越绝望越有高光,你懂不懂啊?”
沈元圣手中动作一顿,而后扯了扯唇角。
“你冷笑,因为你最懂。”
“哦我懂了——”
系统恍然,“你偶像包袱还挂身上呢,你自认为还是主角,主角不主动害人原则对不?”
“……”
沈元圣张了张唇,半晌,心里倒过千百文章,到最后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死气沉沉往土堆上一躺,明秀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系统见状,不知为何,竟也噤声。
直到一道修长的身影渐近,沈元圣后知后觉,原来系统噤声,是因为看见从决主动向她走过来了。
细微的靠近声,如同走半步试探半步,走得很缓慢。
沈元圣想起自己刚养自己的小狗来乐的时候,小狗怕生,一开始她伸手狗往后躲,但是她缩回手的时候,小狗又会哼哼唧唧,走半步停半步地靠近她。
……
从决太安静,安静得让她能旁若无人地沉入回忆。
沈元圣闭起眼,眉眼间浮出一丝厌烦。
她自十七年前一剑杀上太元山,剑毁了天魔渊后,已经很少这样思考,起情绪。
现在她还活着,只是因为愧欠,想把欠的补上。
补完,她心里最后一口气也就散了。
可偏偏从决出现了,系统要她吊着一口气和这所谓的天魔,相处,生情。
她只想去死。
“钱——”
沈元圣思绪被这一个冷淡的字音打断。
她慢吞吞抬眼,入眼一只劲瘦手掌,掌心向上,掌中静静躺着一只绣梅荷包。
顺着手掌往上看,少年年轻而俊逸的脸庞在日光照耀下,轮廓清晰,眉骨下一片阴影,长睫微垂,眸光静谧如潭。
沈元圣眯了眯眼,“干什么?”
从决:“钱,要到。”
沈元圣:“……你要到钱了?还是朝我要钱?”
“……”
从决抿唇,薄唇抿得发白,半晌也没吐出半个字。
沈元圣重新抬起眼,看见他这模样,倒是定住了目光。
她难得转了转僵硬的思绪,眯眼猜道:“你知道你是谁,我是谁么?知道点头,不知道摇头。”
从决眨了下眼。
“摇头也不知道?”沈元圣不轻不重地哼笑,“真跟狗一样,什么都得教。”
“个人情绪不要带到工作里。”系统敲打。
沈元圣捏了捏拳头。
末了,对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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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冷冷道:“你蹲下。”
从决握紧荷包,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凉滑的荷包布料,刹那间,手中的荷包如活过来般,欲从粗粝的掌心中活脱出去。
她的话。
她的话,很怪。
怪,让死的荷包,在他手里,变成活的。
凉的荷包,变热。
从决蹲下。
他蹲在沈元圣的手旁,垂下的视线能看清沈元圣浓密的睫毛,她眼皮下眼珠的缓慢转动……
她的脸。
是花。
和天亮。
沈元圣也不知道让从决蹲下来干什么。
一开始的目的在这个少年当真乖乖蹲下来后,竟烟消云散。
他的无情无绪,搞得她也静得不行,心里沉静,戾气和郁气都慢慢地沉底。
如果把从决单纯当一只不会人言,不通人性的狗后,被系统带动起来的情绪,总是会在对方的静默下消失。
静下来后想,系统激怒她,只是为了让她尽心尽力完成任务而已。
系统利用她的情绪逼她完成任务。
任务对象本人却意外地令她恢复平静。
见面以来,次次无形的交锋,总在两方诡异的平静中消失。
也因此,系统从未得逞它的恶意。
沈元圣睁开眼,“我换个问法。你的钱哪来的?”
从决盯着她睁开后亮了一瞬的眼睛,“要。”
“跟谁要?你的师弟妹们?你的长老,你师尊?”
从决:“师尊。”
沈元圣冷淡道:“哦,你跟你师尊们倒是往来亲密。”
从决:“不,钱要的。”
“我知道钱是你要来的……”
沈元圣顿了一瞬,居然奇诡地理解了从决的言下之意,“你不认为你和你师尊们亲密,难道你是第一次和他们要钱?”
从决颔首。
沈元圣没忍住笑道:“都十年了,你才第一次和他们要钱,我以前天天……”
她笑容淡了淡。
话再说不下去。
沈元圣忽地无言。
忽然间,余光里闯入一只雪色绣红梅的荷包,鼓鼓囊囊的像孩子的笑脸,一看就装满了钱。
沈元圣听见荷包晃动,里面银两碰撞的清亮声。
她侧脸看去,荷包后面是少年安静的俊容。
“你……”
沈元圣视线绕过那只荷包,落到从决漆黑的双眸上。
她又一次透过这双眼睛,仔细地看从决。
不带丝毫偏见的看他,看见他这张年少的脸,不由勾连起以前的少女心事。
在自己无法无天、混世魔王的少女岁月里,曾经想过抢一个长从决这张脸的少年回山。
但是被师尊和伙伴们联合劝阻,只好在表面怏怏作罢,暗地里却一直在到处寻觅,但终究没有找到。
少女时候谁管别人喜欢不喜欢,自己喜欢最重要。
要求又比天高,所以从不勉强自己。
沈元圣心里一直有个三等美人标准。
一等美人不仅得有容色,还得有身材,有气质。
最重要的,是得纯情。
沈元圣不承认这最重要的纯情品质,更多原因是她自己是个情场新手,所以需要一个纯情少年来帮助她渡过新手期。
从决长着一张能让她少女时除了赢一场打架之外,最有征服感、最高兴奋度的脸。
若在少女时遇到他,沈元圣一定把从决绑回山,从决这样符合她的一等美人标准,一定能帮她渡过一个完美的新手恋爱期。
只是,那时她感情还浓烈,做得出许多嚣张热烈的事。
他们没在一个合适的时候相遇。
“可惜。”
沈元圣收回视线,背过身,声音轻得几乎像花落的声音。
从决久久凝望着她的背影,把荷包轻轻攥着,说:“钱。”
沈元圣石头一样静止。
从决握紧荷包,竹节似的长指不自觉抠了抠荷包上的梅花绣纹,纹路凉凉的,荷包又变凉了。
良久之后,沈元圣知道从决还在身后蹲着,她不动,他也不动……
风吹花落,传来女子旋起旋灭的轻嗤:“你是傻的吧。”
9. 第九章 决圣共险
沈元圣和从决待了一整个下午。
也许是因为从决这个人太安静,和一切无知无觉的花草树木一样没有存在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对沈元圣的从前和现在有任何的批判与夸赞。
所以沈元圣尚能容忍得了他的存在。
莫名其妙……沈元圣眉心始终簇着,对这十七年来头一遭的变化有些腹诽。
她余光不经意撇过少年的方向,他已和她一样盘坐下来,随意地屈起一条长腿,道袍因长时间的坐而生很大块的褶皱。
他却毫不在意一样,只沉着眉,面无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但沈元圣又想起初见这天魔时他一丝不苟的衣领和整洁的衣裳。
看起来很吹毛求疵,实际上在众山门弟子口中也的确如此的一个人。
但在她面前却不同。
沈元圣渐有狐疑。
为什么摘月要派从决做她的道侣……他分明,不通人情,心计暂时也看不出多深。
若说是在她面前故意示弱以博取她可怜,这伎俩她又一眼能看穿。
太拙劣了。
从决这个正道魁首该是忙得脚不着地,成天去救世的,却又故意能空出整个下午的时候在她这里cos石头。
知道她如今多思,故意露出似是而非的破绽,尽让她猜想么?
忽然间,从决腰间玉牌亮起白光,摘月的声音传出来:“事堂新任务,速领。”
摘月的嗓音冷淡而低沉,命令的口吻毫无情感,像使唤一个机器一样使唤着从决。
沈元圣听见,神情微微一动。
便是泥人听见这口吻也容忍不了,至少她沈元圣忍不了这种颐指气使。
从决只是站起来。
他是天魔,他做了上万年的无形天魔,第一次做人,没有人类的正常情绪。
所以他对外界施诸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没有具体的喜怒哀乐。
可正因如此,他总能清晰地映照出别人的情绪。
沈元圣看见他离开的背影,刹那间觉得一切安静在此刻,有一种看得见的消失。
沈元圣垂下眼睫,余光里捕捉到从决转身前顿了下身,然而很快,他还是转了身,做出离开的动作。
沈元圣待他已迈开步子,才轻轻转头,看见少年几乎与夜色融于一体的黑色背影。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新任务,需要从决立刻去解决。
但几十年除魔卫道的经验,又让沈元圣很快判断出这个任务的严重性。
——已经到了元婴大能必须出场的时候了。
沈元圣等着看从决驾剑离开的剑光。
但他又停下了。
并忽而回过身。
沈元圣猝不及防和他对视。
少年人高马大,站起来的身体阴影铺在地上,长宽一条的黑影,边缘有些起伏不平,是太久不变动作而褶起的衣角的形状。
有点像波澜,也像云边。
沈元圣抿了抿唇,视线落到他影子上,面上是一副意外和他对视的神气。
既然此魔连你我他都分不清,自然也不可能明白她脸上的诸多表情。
沈元圣端着的冷脸想到这,不自觉松懈许多。
从决这时道:“和我一起去么?”
沈元圣心跳忽地一空,抬起头,“你问谁?”
从决看着她:“沈元圣。”
“……”
“?”
……
半晌后,
沈元圣被罡风吹得脸疼,偏过脸去,脸颊恰巧擦过少年的袖口。
清冷的梅香在鼻端浮沉,沁人心脾。
沈元圣缓缓眨了下眼。
“你一直在和我装傻子?”她问。
但她并不太确定,因为他之前的语无伦次和不通人性,的确很真。
从决伸出长臂布置了阵法,把罡风隔在开,收回手听见沈元圣细微的声音。
她的声音正好被一点罡风带走,只留下一点模糊不清的尾音。
“……字?”他低头看她,她头发被风吹乱,毛茸茸的,但是天光照下来,又根根分明,发丝上细微荧光,悉数映入他漆黑眼底。
沈元圣没再说话。
眉宇间出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情绪。
从决倒是不理解什么是不安,只是他心腔的地方很闷。
人的身体非常之奇怪。
明明觉得闷,但细细地感受着,那闷得透不过气的地方,又像包裹着什么尖锐的东西。
从决张了张薄唇。
“我想……说话么?”他声音轻轻的,但是因为没有了罡风干扰,仍然听得格外清晰。
又装什么?
沈元圣眉间烦躁更甚。
“闭嘴。”
从决垂下眼,眼睫很快地眨了几下。
倘若三天前听见她这句闭嘴,他是会不说话的。
“沈元圣,沈元圣。”
心口的地方有柄她的剑,一直在不安地横冲直撞,不允许他闭嘴。
这是她的剑,应当比他了解她。
见不到她的时候,他听她的剑的无言命令。
“沈元圣,沈元圣……”
就这样低声找寻她。
短短三个字,他日夜不停地低语缠绕,心口的里间却依然不停割破他的血肉。
只有见到她,见到平和安全的她,游渊剑方能安静。
沈元圣听见从决沉默后开始不停低唤她的名字,不由得生出一丝茫然。
“你干什么?”
从决眨了眨眼,“不疼了。”
他指了指心口的位置。
沈元圣依旧很快明白他语焉不详的表达。
他说的是,叫她的名字,他心口不疼。
摘月给他施术法了么?
沈元圣没有开口,她自觉没有关心从决的必要。
两人是名义夫妻,实际利用,谁都不必对对方有太多的好奇心。
虽说如此,沈元圣仍然往从决脸上看了眼,看他的表情判断他的真伪。
一眼过去,天幕低垂,少年俊容无情,独独一双黑眸,亮如晨星。
黑亮黑亮的,又那样极其专注地盯着她看。
沈元圣竟在从决的眼睛里找不到一丝杂质。
她喉咙一滞。
率先移开了视线。
因为穿到的世界有精怪妖魔,所以养了小狗后,沈元圣也想过让小狗跟自己一起修炼,让它能早日化形,免除狗身短寿的命运。
打坐修行时,便会叫喜喜过来一起。
可惜她的小狗太懒,每次到她旁边就摊开肚皮呼呼大睡。
多少次打坐结束,沈元圣都能感受到身侧暖融融的热源,还有她低头看喜喜时,喜喜早已醒来专注望着她的黑亮豆眼。
刚才从决的目光让她回忆起喜喜。
沈元圣哑然无声。
从决心口不疼了。
靠念她的名字就能免除心疼……真是好运。
剑光下落,任务地已经到达。
大妖出没,方圆百里妖氛浓厚,寥无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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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落的地方是山林腹地,受妖气所逼,生灵寂灭,宛若死地。
偌大的一片山林,似乎只有沈元圣和从决两个活物。
每当到这种地方做宗门任务,沈元圣都有一种全世界都消失的感觉。
她下意识唤游渊警备,两个字才出口,忽想起游渊已被她弃于天魔渊。
天魔渊……她回头看去,天魔站在她身后,无声持剑,护佑于她身侧。
见她回头,排除周遭隐匿危险的从决便也看向她。
沈元圣无话可说,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不疼了?”
从决张了张薄唇,似乎是思考过后,才说:“你很难过。”
沈元圣好像第一次看见从决在她面前有思考的过程。
如同看见她的喜喜朝她皱起小狗眉毛,左右歪头表达疑惑,特别可爱……
下一秒,她立马闭了闭眼,克制住自己的思绪。
只是因为从决很少有像人的时候,刚才那一下停顿很少见,她才多想了些。
她需要减少这种联想。
或者更直接地,减少和从决见面。
他让她更觉出曾经的美好,和现在的痛苦。
……
从决心口的游渊剑开始剧烈发作起来。
长剑虽被缩小钳制在人类胸腔之中,但上面所附着的浩然正气比什么钢枪利剑都锋锐数倍,一旦发作,便能教从决知道人类至痛是如何痛的。
他猛地单膝跪了下去,撑着剑没倒,额头上的汗一滴滴顺着脸砸落地面。
沈元圣察觉不对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失血苍白,如一张纸般虚弱。
“从决?从决!”
从决高大的身体终于歪倒在地。
冰冷坚硬的地面躺了一个人,黑暗里看不清,只觉得他躺着的那一块黑色更深一些。
沈元圣抽出他身下的长剑。
感受到剑上暴戾的剑气,沈元圣可想见从决平日剑招何等狠厉,又拿这柄剑杀过多少妖魔。
做好被剑气所伤的准备,沈元圣更加握紧了剑柄。
在这个情况下,必须有一个意识清醒的人拿灵剑,她的凡铁没有任何作用,便是为灵剑剑气所伤,也好过失察被大妖吞噬好。
但出乎意料,从决的剑剑气虽暴戾,却没有伤害她一丝一毫。
沈元圣不及多想,迅速蹲下身按住从决的颈侧。
少年经脉跳动有力,生命力旺盛,不似有生命危险的模样。
沈元圣皱眉,转而拍了拍从决的脸,“你怎么了?”
从决冷汗津津,抬起一张失色的脸,然而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沈元圣说:“沈元圣……沈元圣心疼。”
沈元圣:“天魔怎么会有心,就是有,你怎么会疼成这样?”
从决的人身已经痛到了极致,撕心裂肺不为过,他没哼一声,眼神却微微虚焦了。
沈元圣亲眼看见这双一直专注望着她的黑眸,慢慢地,慢慢地露出涣散的迹象。
她的心脏猛地传出一阵尖锐的刺痛。
“喜喜——?”
巨大的情绪真空在这一刹那摄取了她的心神。
万般念头消失,只剩下一个:“不要死——”
沈元圣失声,却忽略了周遭突然阴冷的空气。
“沈元圣。”
一道轻轻的呼唤擦耳而过,下一刻,身体被一个炽热宽阔的怀抱包裹,清冷的梅香似乎也融进了春水,清雅温暖。
“呲——”
从决握住她的手用剑刺穿大妖的声音。
10. 第十章 决圣
沈元圣余光中,那具巨大妖尸半空中静滞一秒,而后轰然倒下。
奇腥的妖血味道迅速弥漫开来。
沈元圣不及回神,眼前便闪过一抹黑金剑光,从决已收剑回鞘,方才突起的强势也随着那大妖的死亡而一同倒下。
沈元圣垂眸,从决在她面前倒下的动作好似都变缓了。
缓慢到她能看清妖血溅到从决脸上,从决长睫的颤动。
他脸色白得近乎半透明,看起来有一种濒死的脆弱。
她抿了抿唇,在任他倒下和伸手接住的选择中,选择踢开他的长剑,以防他倒地时还被自己的剑误伤。
夜深寂静,大妖死后,林子里依然没有恢复该有的生机。
沈元圣蹲下身扶住从决脑袋,少年面白如纸,更衬得眉睫乌浓。
她拍了拍从决的脸,发现没有什么作用后,直接咬开中指,逼出自己的一丝心头血,摁住他眉心。
灵力和血融为一体,浸入少年肌肤,无形而快速地检查完从决的身体内外。
许是婚契逆成侍契的原因,从决从灵海到体外都没有表现出排斥她的感觉。
沈元圣抽出自己的灵力,只见从决紧皱的眉皱得更紧,好似遭受着莫大的痛苦。
沈元圣作为他侍契主人,主动伸探灵力检测过他的灵海后,此刻约摸理解了他的骤然倒下。
虽不是感同身受,却也能得出“极致之痛”的抽象认知。
她犹豫了下,还是盘坐在地,托起少年头颅,让他枕着自己的小腿略缓缓。
“从决……?”
她轻声唤了唤,看见从决紧皱的眉宇仿佛松开些,眼角微动,欲醒不醒的模样。
沈元圣知道从决大抵熬过这些极疼的时刻便能醒,一时急不得,只能先坐着等待。
夜静林黑,四下岑寂,以往觉得世界只剩下自己的野林子,现在却屡屡被掌下的热源给打破那黑暗的死寂。
沈元圣不自觉手中摩挲着从决的鬓角,两眼往林深里看去,放起空神。
妖尸正在身后极速腐烂,违背天道而修炼的东西在死后总被一起清算生前业孽。
沈元圣嗅觉敏感,半晌终于忍不了那妖尸腐烂的朽恶味,并起剑指,画了个阵纹。
白光亮起一瞬,形成清晰的半透明圆体,将沈元圣和从决保护在内。
鼻尖的腥臭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年身上干净的梅香。
沈元圣垂眸,自上而下看从决的脸,他脸型轮廓线条流丽,唇瓣虽失色不失饱满,鼻梁挺秀,双眸闭合,倒比醒时多一丝乖巧。
少年人独有的无害乖巧。
这天魔醒时对众人的眉眼,却一点也不见他少年人的影子。
完全少年老成,彼心冷硬。
沈元圣想,摘月怎会将从决养成这种性子。
有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魁首弟子,于外,并不利于她的名声。
“沈元圣。”
底下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呼唤,好像从深渊底乘着阴风上来的,阴冷又幽魅。
沈元圣疑心自己幻听了。
没有怀疑是从决的声音,只当夜深里哪里冒出的鬼魅,可当第二声“沈元圣”入耳,她才惊觉这幽幽的呼唤正来自从决。
她骤然低头,和少年天魔黑漆漆瞳珠对视正着。
晃了刹那的神,一方面觉得那两声低唤和从决给她的印象割裂,一方面又看见天魔的眼睛好似两潭渊,幽幽深深的,引人毁灭。
看见他这样一双眼,沈元圣哑然,不知所言。
从决深深望着她,似乎她的每一丝表情,脸上每一丝情绪的变化,都会被他那双黑渊般的眸子捉住,重组,吞咽。
他忽而道:“你讨厌我。”
他这一声低喃,沈元圣宛若回了人间。
她猛地站起来,背身过去急促地呼吸了两下。
身后的少年被她扔掷在地上,但依然情绪平稳,仰头喉结轻攒,躺在地上静了静,脸上飘过几缕薄云一样的思绪,而后起身,只那样黑漆漆地盯着她的晃漾的衣角。
然而沈元圣是做得到不理会他,漠视他到底的。
她现在是这样一个人。
一旦让她感到责任上的压力,那么她是会当机立断抽身离开的。
“我心口疼,”最终还是从决先开口,有限的语言组织能力让他语焉不详。
又格外直白:“游渊拼命靠近你。”
沈元圣后知后觉:“……游渊在你身上?”
从决:“这里。”
他摁住胸腔的位置,可她背影冷淡,没有回身的打算,从决放下手,垂下眼皮。
沈元圣看不见他的神情,可他的话在脑中反复回旋,迫使她受到极大的思考压力。
游渊剑在他身上?
应在他体内……在他身体里。
天魔和游渊剑一体。
这就是从决遭受剧痛的原因。
也许没有人身限制,无形天魔不必受一柄仙剑的内供,但他如今有血肉之躯,是有形之魔,便必然为她的游渊所伤。
沈元圣头很痛,她不理解。
“你得拒绝。”
沈元圣话音刚落,身前便落下一片高大的身影。
浅淡的梅香自身后飘来,沈元圣屏了屏呼吸,便听见从决低沉的嗓音:“什么拒绝。”
“……”沈元圣沉声说:“让你心疼的东西。”
“。”
从决沉默了半晌,他只是感觉到心口炽热的疼在听见她的声音后在缓慢消散。
疼痛在褪去,像缓慢退去的海潮,被浩然正气削得鳞起的血肉平缓而顺滑地恢复中。
生命如水回归,血肉之躯单只感到活着,便有一种快/感。
从决缓缓闭上眼,修长浓密的睫毛如蝶翼微微颤动。
沈元圣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回身看去,望见从决从所未有的神情,瞳孔微缩,“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退后两步远离他。
“不可以走。”
从决突然伸出手,似乎想拉住她的手,但他的手刚抬起,又落了下去。
沈元圣的视线从他的手移至他的面庞。
他仍然保持着苍白的脸色,唇瓣却不知何时回了红,是整张脸上唯一的亮色。
同时他的睫毛微微濡湿着……
沈元圣迅速撇过脸。
从决盯着她,眉头轻簇,“沈元圣。”
“会十万年讨厌我。”
阴沉多思如沈元圣,也不禁怔了下,她侧过脸看他,“你想问……我?”
从决抿唇,“你说来杀我。”
腔调缓慢:“为什么不来?”
越来越缓,声音低沉得像琴鸣,微微喑哑着:“我找到,你讨厌。”
顿了顿,少年说:“你找到,我不讨厌。”
“你不找。”
沈元圣脑袋混乱,“什,什么,慢点说。”
从决逼近两步,又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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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接近冒犯的边缘距离停下。
他黑黢黢的眸子凝望着沈元圣,慢吞吞说:“我。”
他缓缓伸出手,指向沈元圣,说:“一样。”
沈元圣紧紧皱起眉头,“你和我一样?因为什么,因为你现在有人的身体了?”
她拍开他的手,“世上人有千万,如何一样?从决,你想让我杀你,还是想杀我?又是摘月,摘月恨不得我死,所以让你来。我说过了,我会死的,你们不需要大费周章,我不喜欢。”
从决怔然。
她生气。
世情幻境所教甚少,他已黔驴技穷。
他想凭他的本能去回答她,但是他的本性是至恶。
她是至善的魁首,她会比讨厌从决,还讨厌天魔。
从决有些无措。
他突然想起她刚才的退后,世情幻境的凡人们说博人喜欢,要重复她的动作和言行,来表示他对她的忠实。
他就也退了两步。
两个人的距离拉开,因为他腿长,拉开的距离不算小。
沈元圣回头看了一眼,见状无话可说。
他倒是诚实,直接选择默认。
刚做了十七年的人,心机到底不深。
不过逼问两三句。
不过两三句。
他们见面来不过几日。
……
沈元圣越来越想死。
五年太远了,每一天都这么难熬。
爱她的都死了,恨她的人更恨她。
这个修真界真的又剩下她一个人。
从决不是消遣时光的良伴。
他也利用她。
她几乎快熬不住了。
“沈元圣。”
“咚——”
一声沉闷的响,伴随从决低哑的嗓音:“沈元圣,心疼。”
灵海中的侍契传来熟悉的极致痛感。
沈元圣:……
他既别有用心,又愚不可及。
关于侍契,沈元圣并不明白从决当时是脑子乍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险招,他似乎从来没有后悔过。
沈元圣最终还是扶起了从决。
从决受到某种重复的重创,单膝跪在地,背部像拉满的弓一样弯着,沈元圣伸手抵住他的肩头时,几乎感受到他浑身蓄势待发的力量。
那股强势的力好像随时能突破他这副脆弱的人身冲出来,撕碎她般。
天魔是世间最强大的魔。
沈元圣扶着从决的肩膀,脑中忽而想起百年前她确实到过天魔渊。
彼时她初出茅庐,年少成名,召朋唤友齐聚深渊侧,持剑大笑说:“天魔?待我沈元圣成为正道魁首,回来杀的就是天魔!”
“沈元圣……”
少年虚弱,头颅靠在她颈侧,声音几乎和夜风一样隐弱,“游渊,拼命,见你。心疼。”
拼命,拼谁的命,在场受伤的似乎只有他这一只天魔而已。
沈元圣静了静,说:“你得拒绝。”
天魔说:“幻境,不教,拒绝。”
世情幻境是她创造,天魔在幻境里看见的世情,学会的手段,皆透过年少时沈元圣的眼睛和性情。
现在的沈元圣最厌恨年少的自己。
自然厌恶身有她年少影子的从决。
从决不明白,“十七个年,是十万年。”
十七个年,为什么人的十七年,和他在天魔渊的十万个年比,一样久。
11. 第十一章 决圣入境
话说间,寂静的深林忽然腥风大作,狂风卷动枯叶,到处沙沙之声宛若鬼魅哭声。
沈元圣猛地抬头,一双茶杯大小的明红眼珠在黑暗里正烁烁闪亮。
警铃大作,她立马抽出长剑,右手掐诀做阵,左手持剑严阵以待。
然而不待她蓄满攻势,身前方才还虚弱的少年忽地抬起一双凤眸,凌厉的眸光往后轻轻扫去,剑鸣大作,顷刻间压退了一切鬼声。
被沈元圣扔在一旁的长剑倏忽横在半空,剑上繁复镂纹散发出黑金灵光,伴随一阵急促的剑鸣,剑上戾气如波涛般涌动起来。
眼前只见黑金灵光闪烁,暗中巨眼为剑光所慑,黄色的瞳仁猛地缩小,露出畏惧与不甘。
多年降妖除魔,沈元圣明白这暗中妖兽大抵不敢再攻击。
她望向从决,他面无表情,双眸冰冷,浑身灵气翻涌,令人望而生畏。
在外除妖多年的正道魁首,存在万年之久的天魔,怎么可能弱小无害。
人有千面,魔未必没有。
沈元圣望着少年漠然的侧脸,知道他只是在她面前露出那副愚蠢的样子。
那只是他其中一面。
魔自古以来狡诈冷血,她十七年不杀魔,已经生疏到连魔的秉性都忘了。
系统说:“只是初具魔性啦,他如今在人的身体里,还是有人的感觉的。你努努力,教会他点人类的柔软,然后等你死了,他也就能顺利成魔了。”
沈元圣轻声嗤笑。
从决回过头来,看见她,唇瓣抿起,冷漠的眉眼忽然间攒出一丝惶惑。
——沈元圣又讨厌了他了。
因为……什么?
鼻端腥风袭过,从决回身看向仍然蓄势待发的暗中恶鬼,缓缓眨了眨眼:她想杀这只妖么?
是不是他,抢了她杀妖的喜欢。
她一直喜欢杀它们的。
从决收起长剑,浑身凌冽灵力也霎时间消失。
又恢复了无害。
那暗中恶鬼却聪慧,没有贸然行动,忌惮之中,不出杀招,却立刻使尽毕生鬼力,狠狠抛出一个心魔幻境。
修士平生最惧便是心魔,看它老鬼对症下药,一举吃两个修士!
恶鬼得意隐身,沈元圣这厢只觉眼前一花,意识忽而混乱,她猛觉入境,但下一秒却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
百年前,天魔渊侧。
沈元圣甩了甩头。
“你咋啦沈元圣?”
身旁传来一道少年男子上扬的嗓音。
沈元圣抬起眼皮,看见日光下身影有点模糊的霁拿云,不知为何心神也跟着一阵恍惚。
她忽然感觉,自己是醒了。
可是醒了?
什么醒了,她不是在和霁拿云霁沧海勇闯禁地天魔渊么?
沈元圣怔怔望着霁拿云,“霁拿云?”
霁拿云嘿嘿一笑:“说大话被反噬了吧,让你大言不惭说要杀天魔。”
“臭嘴一张霁拿云。”身旁一个少女闻声道,她抱住沈元圣手臂,噘嘴说:“元圣你别理他,他就是嘴欠。”
沈元圣循声望去,看见霁沧海的脸白得有点透明,眼睛弯弯的,正笑着看她。
她又是一阵恍惚,总觉得霁沧海也给她一种梦中人的感觉。
沈元圣望着这两个拌嘴的双生姐弟,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丝割裂。
她半天不回话的恍惚模样引起了姐弟两真正的担心。
“元圣?”
“沈元圣……?”
沈元圣摇了摇头,“没事。”
霁拿云顿了顿,倾身过来盯着她,脸上挂着奚落她的笑:“有事就是有事嘛,跟咱几个还扯什么啊?”
他说着拿出一瓶丹药,倒了三颗递给沈元圣,“喏。九爷我新练的九转还魂丹,你来试试毒。”
霁沧海用力拍了一把霁拿云的后背,喊道:“死老九你给我好好说话!”
霁拿云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把丹药塞到沈元圣手里后就兀自撇开脸,决计冷待沈元圣和大他一刻钟的姐姐。
沈元圣一手捧着药,依然愣愣的。
霁沧海接过她手里的药,说:“元圣别听他瞎扯,这丹是仙级上品丹药,最有利我们修士的修为,更是疗伤圣药。快快服下吧元圣。”
沈元圣又摇了摇头。
她推开丹药,回神笑说:“刚才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间感觉好像很久没看见你们了。”
“说什么呢,我们一直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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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啊。”霁沧海说。
沈元圣笑道:“对呀,好奇怪。”
霁拿云插话道:“兴许是这天魔渊里晦气重,不知何时迷了你也未可知。我们还是速速离去罢。”
霁沧海点头附和道:“是啊元圣,这天魔渊百年来无人涉足,不知道暗中有多少危险。就是安全出去,保不齐又被我娘知道了,我和老九还得挨一顿竹棍子。”
沈元圣闻言,少年心性起来,方才心头的阴翳如云飘过,无影无踪敞亮的心里抱负远大,漂亮的脸满是张扬,“无人涉足之地才是我该来的地方,管他多厉害的妖魔,我有游渊,我是二十岁的金丹,还怕它什么。”
霁沧海无奈道:“你有游渊你不怕,你是金丹大佬,可我和老九道力不济,不能不担惊受怕着呢。”
“谁怕了啊你别瞎说行不行啊。”霁拿云不服,嚷声。
沈元圣哈哈大笑,几个人笑闹着往天魔渊外走去。
……
笑声落入深渊。
最初的最初,就是这一道笑声。
混沌里的无形天魔沉睡了万年,被这笑声唤起。
黑暗而混沌的沉睡,一种莫名从天魔渊边落下,天魔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作为从决,知道这种莫名在人类里换作悸动。
少女的笑声春水般穿过了他的混沌,在他没有成形的心腔里留下最初的悸动。
未被解密的情感随着她的笑声被编入他的无形之身中,等待他生出五感之官,等他生出血肉之躯,他便开始追寻这道笑声。
沉浮的天魔在黑暗里感到一股气息,是那笑声的主人留下的,一种明亮而张扬的气息。
她的气息穿过他无形的喉咙,在他虚无的生命里欢笑。
她的声音游入渊底,被收到,被疑惑,被分析,被吞咽。
吞咽了她的字音,用她的语调,天魔不伦不类重复着:“这、就是、天魔渊……不、怎么、样、杀,要杀就杀、杀天魔、……我先成魁首、就来、来杀……”
沈元圣已经走远,不知道天魔三个少年来此随意一游,竟然真的唤醒了天魔。
可是万年来无数老少来此,天魔只是混沌,只有沈元圣来,天魔才开始想自己是天魔。
只是命中注定而已。
12. 第十二章 元圣少年
沈元圣驾起剑光,和霁沧海霁拿云共游于云海之中。
垂眼看去,脚下踏的千里山脉万丈波涛,抬眼看去,手中握得是经纬天地移山换海的道力。
她且年少,且强大,且有两个至交好友,且有赫赫盛名。
她穿到这修真界,必然是来做主角的。
年轻的剑修在她的神剑上迎风微微一笑,方才神思恍惚的阴翳不知何时散去,她扭头对自己的好友笑道:“老规矩,比一下谁先回宗门。”
霁拿云大笑:“正好九爷我最近狂练剑术,且看我碾压你们两个!”
霁沧海哼了声,“数到三——”
霁拿云抢言:“三!”
他的九云剑如电飞出。
霁沧海见状咬牙:“元圣咱们上。”
沈元圣笑眯眯,“不妨,让他几息何妨。”
霁沧海便笑道:“元圣你自然不妨,既然如此,那你也得让我几息啊。”
沈元圣挑眉,伸手道:“您请。”
霁沧海话不多说,剑已飞出。
沈元圣待到两道剑光渐渐消失于眼中,方不急不慌,唇角勾起,剑诀方掐,游渊剑刹那破开万丈云涛,直射天际。
三个少年男女御剑在前,云海翻涌许久方恢复平静,被剑光激起的云雾逐渐消散,露出一道漆黑修长的人影。
——从决。
来自百年后的,已经找到沈元圣的从决。
天魔少年望着已经远去的少女背影,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怔然。
十七岁的沈元圣。
这样鲜活明媚。
他目光不自觉往回看去,天魔渊的位置,此时还是一团混沌物质的自己正第一次听见沈元圣的笑声。
从决右手轻摁着左胸腔处:咚——咚咚——
天魔渊深处的无形天魔还在翻涌不停,久久不能平静,细微的咚声也从渊底里旋风而上。
——在天魔的心脏长出来之前,它的心跳已经因她存在。
从决放下手,转身往沈元圣消失的方向看去。
紧接着,它闭眸,再睁眼,沈元圣的发丝扫过他的胸腔。
……
沈元圣眨了眨眼,她摸了下脖子,刚才有瞬间,她觉得一阵极阴冷的风穿过了她。
她四周看去,并未发现有何妖魔。
右后方倒传来霁拿云气急败坏的嗓音:“沈元圣你什么时候到我前面去的?!”
沈元圣噗嗤笑出声,扭头道:“很抱歉咯,辜负了九爷你狂练的剑术。”
霁拿云愤然停剑,这时霁沧海慢悠悠飘过他身边,留下笑声:“这个第二我便拿走咯。”
沈元圣勾起唇角,旋身继而往太贞山飞去。
身后霁沧海虽知比不过她了,但仍抱着万中之一的念想,不肯轻易放弃,咬咬牙,又运起全身灵力,驾剑光直射太贞山。
不过三刻,太贞山山阵已近在眼下,
沈元圣眸光发亮,脸上满是势在必得的笑。
可突然间,一丝阴冷透骨的风拂过身侧,那冷意直透灵魂,且非偶然。
她猛地停下剑,往身侧看去。
除了冷云流连,半空中并无妖氛鬼气。
这时霁拿云超过霁沧海,破云而来,经过沈元圣,留下一串笑声:“哈哈哈沈元圣我超过你啦——”
沈元圣仔细探查,发现确无妖鬼,方微微松了眉心。
见霁拿云这猖狂模样,面露不服,提起灵气往山阵飞去。
然而已是迟了,咫尺之远,输赢于呼吸之间已然定夺。
沈元圣那一停给霁拿云钻了一个好空。
剑光落地,照例在山门前过了玉牌报备,沈元圣与霁沧海面面相对。
一个满脸不服,一个喜上眉梢。
后来的霁沧海见状,无奈叹了口气,上前拨开二人,道:“倔驴们,请去仙长们那儿报平安罢。”
沈元圣收剑入鞘,朝霁拿云道:“你小子这次好运。”
霁拿云闻言不恼反笑,“对呀,我小子这次是好运啊。”
沈元圣哼了声,提剑快步走向仙长大殿。
霁拿云在她身后抱着剑,先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但看着沈元圣的背影不自觉就笑出了声。
霁沧海走到他身侧,同样望着沈元圣背影,道:“元圣今天是故意让你赢呢。”
霁拿云欸了声,“万一真的是我练剑有得呢?”
霁沧海瞥他一眼,“你真这么想?”
霁拿云一下蔫了,“她今天是有点古怪。”
霁沧海眯起眼,“你去问问。”
“不要,她又要对我没好脸,我才不去。”霁拿云说。
霁沧海笑道:“谁说的九爷天不怕地不怕?”
霁拿云俊秀面庞一下皱了起来,“阿姊,你知道的,元圣她好胜心比我还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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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故意输我,肯定是在想什么损招捉弄我呢。”
“捉弄就捉弄了,你二人何时歇过这些小孩把戏。”
霁拿云没话说了,半晌,还是要强道:“可我今日看见她,就莫莫名,莫名……”
霁沧海几乎立刻理解了弟弟的未尽之意,也皱眉说道:“心慌慌的?”
霁拿云无言许久,忽而笑道:“我有法子了让她开心了!”
霁沧海问何法,霁拿云故作神秘,利落把剑甩进背囊里,笑呵呵往仙长大殿走去。
他腿长步大,不用一会儿就追上了前面的沈元圣。
沈元圣听见后面脚步声,立刻猜出是霁拿云,她二话不说加快脚程。
霁拿云见状忍不住笑道:“小心眼,好胜鬼!”
沈元圣不语,一味加快步子,几乎小跑起来。
霁拿云强忍片刻,还是忍不住追上去。
追到她身侧,便立刻反身倒退着走,方便面向她笑说:“欸沈元圣,在天上也许你是无敌,在地上你不用术法的话怎么可能跑过我么?”
沈元圣抬头瞪他,“你等着瞧。”
霁拿云:“都比过多少次啦,还不服气。”
沈元圣猛地停下脚步,“等等!”
霁拿云还要玩笑,但看见她面上的严肃,也不由皱起眉。
他立刻抽出剑挡住她,警备四方,“怎么了元圣?”
沈元圣抚了下脖子,面露深思,“今天第三次了,又是这阵阴风……”
霁拿云侧了侧脸,“走,我们去和师长们说。”
沈元圣阻止道:“不,可能是我疑心重。有风无鬼,不必惊动师长他们。”
霁拿云眉心皱得更深了,“疑心什么疑心,万一真有特别厉害的妖魔要对你暗中下手,到时候我们后悔都来不及。”
沈元圣思忖道:“害我倒不要紧,我有法子对付。我怕的是……”
霁拿云闻言勾唇笑道:“怕我和阿姊受伤啊?”
沈元圣狠狠推了他一把,“废话真多,快走!”
霁拿云摸了摸被她推的胳膊,挑了挑眉,“力气真大。”
沈元圣:“再说掌嘴。”
霁拿云放缓步子跟在她身侧,笑嘻嘻地:“是是,掌嘴掌嘴。”
二人远去。
浓密的竹林,密影摇曳中,隐隐勾勒出一抹高大的男人身影。
“元圣……”风声微微。
13. 第十三章 决圣少年
沈元圣和霁拿云来到大殿,师长们已然知晓他们回来了,都坐在上座上,笑眯眯看着他们进门。
沈元圣朝最上端的摘月掐诀行礼,“师尊。”
又掐诀弯身向其他高位拜过。
摘月笑道:“又一路闹过来的罢?瞧这一头汗。”
“玩嘛。”
霁拿云满不在乎地说。
沈元圣朝摘月说:“师尊唤弟子几人回宗,是有何要事么?”
摘月颔首,“沧海呢,等她到了一齐说罢。”
话落,霁沧海已经进门。
她躬身道:“各位尊长见谅,沧海中途去了事堂挂牌,耽延了片刻。”
赤血长老大笑道:“见谅都见谅,你们三个没有你沧海啊,说不准闹多大岔子呢。”
他对沈元圣和霁拿云挤眉,“是吧,二位?”
沈元圣和霁拿云猛省过来没去事堂挂牌,是霁沧海给他们二人销了任务,否则超时是要倒扣外功的。
沈元圣不好意思地看向霁沧海,霁拿云看向沈元圣。
霁沧海对沈元圣微微一笑,摇头安抚:“没事。”
沈元圣抱住霁沧海胳膊摇了摇,罕见地露出些许羞赧。
霁沧海看着好玩得不行,忍不住一直盯着沈元圣。
姐弟同心,那边霁拿云看见沈元圣这样,一双桃花眼都睁大了些,直直看着沈元圣。
座上各位师长看见三个小辈儿女姿态,纷纷露出动容微笑。
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大悟长老,都不由得捋了捋自己的黑胡子,眼睛弯了弯。
摘月更不必说,太贞山乃至全修真界都最卓越的三个小辈都在自己座下,满意不已。
她不由嗓音柔和如水,打趣三人:“你们三人自小便一处玩闹,一处修炼,这般腻歪成性,日后若是分别,可是要痛彻心扉了。”
沈元圣最是肯定道:“师尊不要说笑,我们三人约好他日修得圆满,一定等得同日才飞升呢。”
霁拿云更是不屑说:“管他日后怎的,我们三人如今形影不分,那自好了。”
霁沧海不大说话,笑着点头。
见状,摘月也笑叹道:“真是几个孩子。”
也该说起正事,大悟开口道:“山祖曾留下箴言,道山后涧里有条千年大蟒,近日涧中异响不断,想是巨蟒破土在即。箴言道元圣是这恶蟒克星,沧海拿云二弟子为其辅助,你三人且去将此蟒除去,又是一桩极大外功。事不容缓,收拾下去罢。”
说起去做任务攒外功,三个少年目露精光,跃跃欲试。
尤其沈元圣和霁拿云二人,背上佩剑已感到主人心情,铮铮动了起来。
三人迫不及待拜别师长们,往事堂领任务牌子去了。
待沈元圣三人离去,其他长老也有事告辞,大殿剩下摘月、大悟和赤血三位大长老。
赤血咧嘴笑对摘月说:“掌门,你这三个孩子真是个顶个的好啊。”
摘月谦逊了一句:“尚可,尚可。”
大悟淡淡笑道:“掌门过谦了,两个亲生的孩子是少英榜前十,收个弟子,又是少英榜榜首,真是羡煞我等。”
摘月垂眉弯唇,“大悟你看不见这几孩子私下那个淘,可真是磨死个人,哪里羡来。”
大悟但笑不语。
赤血大嗓门说:“乐淘淘是天真嘛,三个孩子天赋好,心纯真,仙缘又厚,想必是我们下一代掌门就从这三个孩子里选了。”
摘月忽然收了收笑,“说这太早了。”
赤血大剌剌道:“照这三孩子的修炼速度,兴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便能超过我等了,十年弹指间啊,哪里早来?”
大悟见摘月已经完全没了笑容,脸上却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他传音给赤血,“收声。”
赤血不明所以。
摘月想是意识到局面微僵,抬眉笑道:“宗门许久不曾有喜事了,我近日筹划着办一幢喜事,二位长老听听,也给我出点谋策如何?”
大悟有所预料。
只有赤血一腔热血,道:“快说快说。”
摘月道:“拿云和元圣年纪都不小了,再过三年也二十了,我看拿云这孩子看元圣时有情,不若让这二人成就良缘,这才是真正的不分离,两个孩子不是都说永不分开么。”
赤血闻言,罕见动了动脑子,犹豫说:“这,太早了吧……”
“三年弹指间,哪里早来?”摘月笑说。
赤血不懂言外意,仍道:“修道人重身洁,叫两个血气旺盛的少年早早成婚,他们婚后难免不偷食禁果,一旦如此,后面修行何其难啊。掌门你是过来人,怎的此时不明白呢?”
摘月:“只是提议罢了。我只是瞧这几个孩子永不分离的愿望太天真可爱,不禁为其助力而已。”
赤血方笑起来:“原是如此啊,果然是掌门你最疼这几个。”
摘月笑了笑。
大悟笑了笑。
一阵阴风“忽”地吹过,满殿琉璃明光,刹那里暗了不少。
摘月抬眉,惊恐于半空瞧见一张阴沉的少年眉眼,然而眨眼,那张脸却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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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不见。
修士人的警觉心大作,她立刻甩出去一张元婴大能的驱妖雷符,雷声炸响,灵光耀目。
赤血吓了一大跳,从椅子上蹦起来喊:“妖孽休逃!”
声落光散,大殿里琉璃光恢复光明,不见半妖一鬼。
大悟道:“掌门?”
摘月皱起眉头,简短说了起因,便望着方才的半空,陷入沉思。
赤血细细查探完,并未发现什么,于是道:“掌门你眼花了罢,回去休息休息。”
摘月脸色沉了沉,“多谢赤血长老提醒。”
赤血挥挥手,“没事先走了。”
便先走了。
大悟垂眉,“掌门您先走。”
摘月微微收起脸色,颔首,“先走一步。”
……
从决很快来到沈元圣的身边。
他望着沈元圣的样子,把她现在的脸和百年后的比。
“笑……”
“不笑。”
少年沈元圣,脸上几乎没有一刻不是笑的,心里敞亮,喜怒哀乐鲜明。
她身边的霁拿云和她几乎一个性子。
三人挚友团队里,只有霁沧海温和些,担当着两个跳脱少年的平衡木。
从决瞥了眼霁沧海和霁拿云,便又立刻沉着地盯着沈元圣。
沈元圣……
沈元圣。
是沈元圣。
只要沈元圣。
沈元圣……
来杀,天魔。
天魔,我。
只要,我。
沈元圣抬手摸了摸脖子。
好凉,什么东西过去了?
她四处望,然而还是没有找到阴风出处,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绝非偶然。
她欲转头对霁拿云霁沧海说,张嘴前却又咽了下去。
等杀了巨蟒再说,现在说他们又帮不上什么忙。
把游渊剑擦得剑光熠熠,沈元圣说了声“好了,出发!”
霁拿云欢呼一声,又犯贱:“元圣你要跟紧九爷啊,九爷护着你。”
沈元圣抽剑刺他,“滚。”
霁拿云哈哈大笑,说:“跟紧我啊沈元圣,若是分别,你可痛彻心扉啦!”
“滚啊——”
沈元圣提剑冲上。
霁沧海摇摇头,慢慢跟上。
一阵阴风同时飘去,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横亘于沈元圣和霁拿云之间。
还有幽魅重复的低喃:“沈元圣……只要……我……沈元圣……只要我……”
14. 第十四章 决圣少年
“小心。”
一柄深绿刻莲的剑鞘横在身前,挡住了沈元圣的前路。
沈元圣停下脚步,和霁沧海对了个眼神。
团队作战中,霁拿云属于前锋人物,他对战况的嗅觉最为敏锐。
他叫停,那么危险信号已经很明显。
果然三人刚停下,一堵巨大蛇头便轰然破土,悚立人前。
大怪出现,霁沧海霁拿云默契后退两步,拱让出沈元圣。
沈元圣勾唇,笑着拍了拍剑鞘,“游渊。”
游渊剑猛地出鞘,剑威凛然,剑光寒人眉目。
沈元圣右手提剑,左手掐诀,蛇妖腥风拂面,吹开少女额发,亮出少女神采奕奕的明眸。
霁拿云在一旁护卫警惕,边朝沈元圣清声笑道:“圣儿加油!”
沈元圣剑诀凌厉,紧盯蛇妖七寸,倒没听见霁拿云这声圣儿,她瞄好巨蟒七寸,长靴点地,人闪半空,劈下长剑。
霁拿云双眼热烈注视着她跃起的身影,心口满溢欣悦,眼光眨也不眨盯着沈元圣。
霁沧海用灵力解决了巨蟒暗中密布的毒气,抬头先看沈元圣,正好望见沈元圣沉浸战斗中的狂热神情。
这次应该不用半个时辰。
霁沧海估计完战斗时间,扭头,看见霁拿云露出的和沈元圣几乎一致的表情。
即便再看多少次,霁沧海也依然为霁拿云此时的表情惊讶。
太像了,小云和元圣的表情,太像了。
在这瞬间,她几乎以为这二人才是同出一体的。
但不是
——他们之间有比血缘更深的羁绊。
霁沧海对弟弟的心思心知肚明。
……
沈元圣收剑入鞘,落地转身,避开巨蟒,动作一气呵成,巨蟒尸首砸落地面,激起一地腥尘。
霁拿云忙跑到她身侧,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绣梅丝帕,“元圣,给。”
沈元圣顺手接过,擦了擦额头,把帕子顺道收起来。
霁拿云一把抢回来,“干嘛呀,这是我的。”
沈元圣白了他一眼。
霁拿云把帕子收好放进芥子空间,没好气说:“要你个东西容易么,稍不注意就被你顺手牵羊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回来呢,我可不得好好收着。”
沈元圣刚结束一场酣战,正高兴的时候,不计较霁拿云神里神气,只嘁了一声,“谁要要回来了。”
霁拿云朝她皱了下鼻子,“反正你送我的就是我的,你要也不可能要回去了。”
沈元圣举起拳头。
霁拿云佯装要躲,看见沈元圣放下手,又笑嘻嘻把毛茸茸脑袋往前凑,“打,打,给咱救命恩人元圣姊姊打。”
沈元圣噗呲笑出声,转而锤了下霁拿云肩膀,“行了,后面那现在是你主战场了。”
霁拿云哀嚎,“臭死啦。”
沈元圣笑:“我和沧海先去疗伤了,你速战速决。”
说罢牵着霁沧海的手便朝一处瀑布走去。
霁拿云拿出两把大斧头扛在肩上,仰头望着比山还高的巨蟒尸体,站了两秒,突然笑道:“好厉害啊圣儿。”
他昂头走上前,大斧头砍了砍蛇身上硬得像铁的蛇鳞,啧啧称奇一声,而后举起双斧,手起斧落,正好卸下蛇头。
蛇头刚落地,一封闪着金光的红箓黄符便飘然升起。
霁拿云一愣,伸手够住那符纸,展开一看,上书:“人口手,云散难收,二儿井走魔,落首。”
是仙祖留下的箴言。
霁拿云眨了眨眼,在那“人口手”上看了半晌。
人、口、手。
是拿字。
云散难收……?
什么云散,他散啦?
后面的再看不懂。
霁拿云心口浮现出一丝莫名的恐慌。
散……他散?还是,和谁散?
“霁拿云?”
冷不丁的,沈元圣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霁拿云心尖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僵硬回头,沈元圣好奇的眼睛已经探过来。
“你手里拿什么呢?”
霁拿云下意识收起箴言,然而沈元圣手疾眼快,先他一步夺走,在他眼巴巴的注视下慢吞吞地读道:“……二儿井走魔?”
少女抬起眼,不明所以:“仙祖提到你就算了,但是后面为什么又提到了魔?”
他们三人对和彼此有关的元素总是这么熟悉。
霁拿云看得出来的,沈元圣同样瞬间捕捉到。
她却想得积极:“不定是你霁拿云的坏事啊,也许是说你把魔头打散了呢?”
“真的么?”霁拿云快有点哭唧唧的了,方才短短数息,他脑子里飞过无数个和沈元圣渐行渐远、走散陌路的结局。
他摁住胸口,心快跳出来了。
沈元圣望着他焦虑大发作的样子,哈哈大笑,“自然真的啦,你别忘了我是谁啊?”
霁拿云瘪嘴,“说正经事呢。”
沈元圣挑眉:“你不信我说的话?”
霁拿云:“……信你,但更信仙祖。”
“仙祖留此箴言,便是叫我们预知灾殃,早日破劫,你若蘼蘼不振,反而应难。”沈元圣难得见霁拿云这般不自信时候,顿了下,生疏地安慰道。
“再说了仙祖又没说这箴言何时应验,兴许说的是你我飞升后的事呢。”
霁拿云拄着斧头,闷声道:“若飞升便要和你分散,我宁愿一辈子不飞升。”
沈元圣:“有病啊,不飞升天天晨练晚练日日都练,内功外功有功就练啊?”
霁拿云低头,沉默了半晌,兀然抬头看向沈元圣,“沈元圣,我要跟你说件事。”
沈元圣见他正经,有些不自在,“额……你说。”
霁拿云下定决心,握住拳头,桃花眼眸光凝重:“我问你,你会不会有一天讨厌我,和别人搭伴做外功?”
沈元圣皱眉头,思考困难。
“这,欸,这个……”
霁拿云急了:“什么这啊那的,你竟然真的想过会讨厌我?”
沈元圣也有点急了:“光问我有什么用啊,就不能是哪一天你讨厌我,你先和别人搭伴么?”
“绝不可能!”
沈元圣:“世界上哪有绝不可能的事情!”
霁拿云气道:“你非得这么顶嘴干什么,我很难受啊,一想到你要讨厌我我就气死了!”
“……”沈元圣后知后觉,抿了抿唇,眼睛闪烁了下,“喂,你,你别是喜欢上我了吧?”
霁拿云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张口结舌,话都成了湿透的棉絮堵在喉咙口,要吐吐不出来。
足足呆了半晌,他脸忽地红透了,提起斧头扭身往蛇鳞上哐哐砍了几下。
沈元圣听着那砸铁一样的铿锵声,也慢慢红了耳朵,她小声道:“欸霁拿云,你说话啊。”
霁拿云:“我我我我我就要说话了,你别别别催。”
“你你你你要说什么?”
“我!”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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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很气呼地撇过了脸。
沈元圣耳后薄红散去,说:“你放心吧,不管怎么样,你和沧海都是我最好的朋友。除非我死,不然绝对不会讨厌你们的。”
霁拿云张了张嘴,“我们?”
沈元圣:“昂,我,你,沧海,除魔小分队,永远不掉队嘛。”
霁拿云气:“你刚刚为什么问我喜不喜欢你?”
沈元圣:“……能别说这了嘛?听见都感觉要觉得浑身爬蚂蚁了,好尴尬。”
“……”霁拿云哐哐死砸了几下死蛇头,缓了缓神,扭过头说:“沈元圣,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霁拿云跟你不共戴天。”
沈元圣无语:“什么仇什么恨啊,霁拿云。”
霁拿云哼了声,抬斧利落地把巨蛇七寸分开,剖出血淋沥妖珠,狠狠捏住妖珠,几乎有点咬牙切齿道:“死蛇,珠子这么丑,笨,笨!”
沈元圣:“……”
霁拿云又发神经了这小子。
她不再惹,麻溜掉头往霁沧海那儿跑去。
到了霁沧海旁边,霁沧海的灵药也准备好了。
沈元圣接过灵药,一边往下吞咽一边说:“吓死我了沧海,我刚才差一点以为你弟喜欢我呢。”
霁沧海手抖了下,捡起掉在地上的灵药装回瓶子,不动声色垂眸道:“怎么感觉你很庆幸。”
沈元圣笑:“开玩笑,我和他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欸,我和你还有他不就相当于三胞胎么?可别提那种恐怖的话了,我刚刚真是脑子抽了这样以为。”
“要是真的怎么办?”霁沧海淡笑道。
沈元圣脸色忽然白了点,“沧海,你别,别吓我。”
霁沧海瞄了眼沈元圣的脸,心中叹了口气,面上笑道:“当然是玩笑啦,我看你紧张兮兮的,诚心逗你呢。”
沈元圣心有余悸:“吓死我了,这种玩笑别开了,太伤感情了。”
霁沧海哦了声,她收好药瓶,出其不意问道:“那元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啊?”
沈元圣挠了挠头,望天思考了下,结合上辈子和这辈子的审美,说道:“第一肯定得长得好看,普通的好看不要,还要那种身高腿长肩宽腰窄,我抱上去能摸到浑身硬邦邦但穿衣裳又很修长优雅的。”
霁沧海忍不住道:“浑身硬邦邦?”
沈元圣:“对啊,就是有肌肉啊,我跟你说过呀,肌肉就是,就是这个。”
她抓起霁沧海的手往自己胳膊上放,她自己胳膊用力,嘿笑道:“如何啊沧海,这手感迷人不?”
霁沧海咳了一声,捏了捏沈元圣的手臂,默默收了回去,默默点头。
沈元圣便开心道:“身材和脸只是第一要求啦,我最喜欢的还是那种很……嗯,就是没有喜欢过别人的那种男子。沧海你明白么,又有少年人的纯洁,又有男人的俊悍。最好表情冷冷酷酷的,但会脸红,不会停。”
霁沧海重重咳了一声。
她懂了。
“元圣,你……我祝你成功。”
沈元圣哈哈笑道:“一定会成功啦,我沈元圣喜欢的东西得不到绝不罢休。”
说着说着,沈元圣又摸了摸头发和脸,“沧海,你感觉到一股凉风了嘛?”
霁沧海茫然:“没有啊。”
沈元圣抿唇。
又来了。
为什么这股阴风能跟着她进到这里?
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怎么一直缠着她。
、
15. 第十五章 决圣少年
沈元圣小憩醒来,看见霁拿云和霁沧海两人并肩坐在不远处,隐隐听到霁拿云失落的叹息声,霁沧海淡然的宽慰声。
她一醒来,二人如有所觉,各自回头看来。
霁沧海望着沈元圣道:“元圣你终于醒了。”
霁拿云盯着沈元圣的眼睛,只看见她满眼刚醒的迷蒙,并无其他情绪。
他兀然一股火气烧心,一言不发,撑地起身走了。
沈元圣眨了眨眼,视线下意识跟着霁拿云的背影,追问:“你去哪儿?”
霁拿云脚步一顿,却没有回话,加重步子跑了。
“他去泡温泉了。”霁沧海道,走到沈元圣身边坐下,顺手给她拣去长发里的草屑,便微微笑道:“小云才弄好巨蟒尸身,使了三四个除尘术还觉得身上脏,一直嚷着找水净身呢。”
“那怎么……”
霁沧海温柔打断沈元圣说:“给累的,他不就这样儿,气性比牛还大。”
沈元圣哦了声,不再问了,她拉着霁沧海站起来,四处望了望。
只见这片深涧没了巨蟒,到处瑶花琪草,灵气飘然。
仔细听了听,还有涛声。
沈元圣便想去寻涛源,被霁沧海拉住了,“小云在那儿呢吧。”
“那等会吧。”
沈元圣百无聊赖,便转身看去,只见方才巨蟒尸身处已干净如初,只剩蛇头睁眼歪倒,未闭合的舌吻里蛇信伸出,其蛇信之长,末端能伸到沈元圣脚前。
沈元圣第一次除掉这般大害,见那蛇头虽死而狰狞,不但不怕,反倒猎奇欣喜。
只是霁沧海见之觉得不舒服,让她一人前观,嘱咐了句万事小心,便掉过头不再看。
沈元圣一跨两步,走上一个小山坡,来到蛇头旁。
她叉着腰先纵览了一遍蛇首断口处的平滑,弯起眼睛满意点点头。
而后便抹起袖子,蹲下身拿手摸向怒睁的蛇眼。
“呼——”
阴风拂起她的发丝,恰恰遮住她眉眼。
沈元圣甩甩头,把发丝甩开,莫名看了眼阴风来的方向。
她皱眉思忖,心里比出了个大概的位置。
她直起身,绕着蛇头绕了一圈,期间阴风三番两次吹向她。
沈元圣猛地甩出一张雷符,直直砸向她心中猜的位置。
“嘭!”
雷尘滚滚,身后传来霁沧海惊慌的声音:“元圣?!”
沈元圣脸沉如水,望着烟尘散去,空无一物的地方,沉声回霁沧海:“没事,蛇血沾雷符上了,我试试看能不能用。”
霁沧海跑来的步子在那双巨大的蛇眼前犹豫了。
她停住脚步,说:“我去喊小云回来。”
沈元圣头也不回,“奥。”
霁沧海不再多说,只想速去速回。
若是真有危险,她一人不顶事,和小云一起的话至少能护住元圣,让她先行离开。
打定主意,霁沧海步子更快了。
沈元圣见金光雷符都对此阴风无用,心里料定这阴风必是厉害至极的妖邪。
她不能叫沧海拿云他们知晓,他们道力合起来都不敌她,更何况对上这未知妖邪。
若有危险,她至少得送他们二人先出去。
打定主意,沈元圣握紧游渊,眼底警惕冰凉。
正在此时,地底下忽而发出巨大的轰隆之声,沈元圣吃了一惊,忙退出数步远。
几乎在她持剑站定的瞬间,原先所站位置便凹陷下去,连同一阵有如凉水的阴风包裹住了沈元圣。
沈元圣竟不知先刺阴风,还是朝前查探凹地原因。
事出太急,她咬一咬牙,拿剑向身侧乱刺一通,便驾起剑光,直射塌陷地方。
阴风虽神秘强大,但似乎暂无危险,先处理好眼下紧急,免得沧海拿云来后再遇不测。
沈元圣站在剑上,瞬息之间,却觉得耳侧有什么东西比她更快地飞向前去。
凉凉的。
是阴风。
来不及多想,沈元圣悬剑空中,往下看去,只见原先草地往下凹进去亩大方圆,蛇头直直坠了进去,位置丝毫未变。
“元圣——”
远方传来霁拿云焦急的喊声,沈元圣不及回首看,阴风轻轻拂过她脸颊,发丝再次被吹乱,遮住了她的视线。
像一只手蒙住她的眼睛一般。
沈元圣勾开发丝,被阴风这一挡,也就来不及回头看霁拿云,她低头往深坑的蛇头看去,忽而看见蛇头下盖着什么东西。
她正欲御剑下落,那阴风竟又吹来,把她胡乱打理的发丝又给往后吹。
阴风离开,沈元圣从巨蛇那饼大似的眼珠倒影里,看见自己的发丝已服帖又美观。
沈元圣眼中错愕一闪而逝。
这什么妖风,还带给她梳头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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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了晃头,沈元圣甩开胡思乱想,落地深坑,弄开碎土,捡起一枚阴阳环抱的墨玉。
她拿起玉,飞出深坑,不想又听轰隆之声,她忙驾剑光远离,和赶来的霁拿云会和。
一见面,霁拿云猛地握住沈元圣双肩,急切喊:“没事吧你,你这里怎么有血,受伤了!阿姊快点,她受伤了,快点!”
沈元圣被他的大嗓门喊得一阵头疼,她诶了一声,“不是我的血,快放手!”
霁拿云握住她手不放,桃花眼往她出来的深坑看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沈元圣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要干嘛,急急扯住他手腕,“霁拿云你等等,你没听见声音啊?”
霁拿云:“管他什么……”
话音未落,二人眼睁睁看见一座山洞拔地而起。
巨响过后,碎石簌簌落地,沈元圣抬头,惊愕。
仔细一看,那山洞奇形怪状,正是方才蛇头形状,只是蛇吻大张,露出深邃黑暗的洞府,蛇信铺出来,顺小山坡往下,恰是一条天然石阶。
沈元圣和霁拿云面面相觑,她好奇道:“师祖箴言可提及这洞了嘛?”
霁拿云摇头,闷头牵起她的手臂,小心撩开她沾血的袖子,却发现袖口下的肌肤完好无损,毫无伤口。
他忽地松了口气,猛跳的心口此刻仍有些惯性跳着,导致他抬眼看见沈元圣的眼睛时,视线都有一阵劫后余生的眩晕。
这瞬间他意识到在他们这个世界里,即便强大天才如沈元圣,也是会死的。
不是以后会死,是随时可能会死。
霁拿云脑子跟不上嘴,脱口而出:“沈元圣,我喜——”
一阵猛烈的阴风袭来,中断了沈元圣的思绪,她转过头去看。
霁拿云忽而醒过来,脸兀然涨红了。
霁沧海的声音传来,救了他:“你们没事吧?”
沈元圣正待摇头。
却突然睁大双眼,低头往右手看去。
“怎么了元圣?”
沈元圣迅速调整好神情,勉强笑道:“没事,我们去看那蛇头吧。”
转移话题成功,走向洞府之时,沈元圣张了张右手手掌,陷入沉思。
刚才……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凉凉的,阴冷的。
是那妖邪。
沈元圣不动神色,把染血的衣袖重新放下,盖住手腕。
16. 第十六章 决圣少年
洞府外看巨大,内里更是深不见底。
走进时,石壁两侧应声亮起明光,照得洞内亮如白昼。
细瞧去,原是壁上嵌满拳大东珠,专以照明所用。
沈元圣持剑在前,霁拿云断后。
沈元圣道:“沧海,你看这儿的字。”
霁沧海向来博学广记,上前一看,果然见到壁上有块方石,上以古篆写着一行小字:“赠小友,二儿圣。”
圣字一出,霁沧海立刻道:“元圣,这是师祖给你留下的洞府。”
霁拿云抬头,“二儿”二字不正对上沈元圣的“元”字?
他愕然想到方才所见的箴言中的“二儿井走魔”。
什么意思,元圣与魔有关?井走,井走,是个“进”字。
沈元圣看向霁拿云,果然看见他一脸异色。
她知道他想什么。
他想到的,她自然也想到了。
于是沈元圣道:“霁拿云别瞎想了,等会儿出去我们一同找师尊商量。”
霁沧海问何事,沈元圣将箴言一事道出。
霁沧海皱起眉头:“我们进洞府里看看,既是师祖所留,必不会害我们,兴许我们能找到更多线索。”
三人商定,便走进洞府。
只是洞府内除了石桌石椅等修行物品一应俱全,并无特殊。
师祖除了箴言和那枚阴阳玉,并没有多留什么。
沈元圣道:“既然如此,我们速速出去为要。”
让霁拿云和霁沧海在前,沈元圣走在最后,离开此涧之前,她若有所感,回首看了一眼。
巨蟒石像仍做狰狞相,其外瑶花琪草,天蓝水清,好不美丽。
她抿了抿唇,没见到什么,便欲打算回头离开。
就在她转头的刹那里,有一抹黑影悄然出现。
沈元圣心尖猛地一缩,迅速回身看去,一道颀长俊秀的少年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见到那少年的瞬间,沈元圣几乎立刻确定,他就是她身边的神秘妖邪。
“元圣,你怎么了?”
霁沧海走过来,望向沈元圣看的方向,却没有看见什么。
她奇怪又有些紧张地问道:“元圣,你看见什么了?”
沈元圣眨了眨眼,眼中那抹黑色人影还未离开,他隔着遥遥的距离,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可她总感觉得到,他在盯着她。
听见霁沧海的声音,她回神,摇了摇头,“在想事情。”
霁沧海知道沈元圣这人最胆大心细,故而也没多想,“出去再想吧,我们先出去找师尊他们。”
沈元圣点头,转身时悄悄瞟过去,却发现原地已没有了少年身影。
她垂眼收回视线,心道妖邪竟这般厉害,论她这修真界数一数二的修为,竟都察觉不到他的行踪。
她出去需得和师尊等人说及此事。
“沈元圣……”
一道轻轻的少年嗓音传来,沈元圣应声抬头,忽地看见妖邪。
黑色修长的身影,静静站在她身前,咫尺之近,近得她看见他漆黑如夜的瞳珠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他一出现,涧外灿烂日光都瞬间暗淡下去,他那身沉暗鬼魅的气息,似乎将整个世界都带入了永夜。
沈元圣猛地把霁沧海推向霁拿云:“跑!”
护身阵法拔地而起,将她和妖邪圈罩在一起。
霁沧海和霁拿云惊声回首,只见沈元圣对峙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他们欲反身站到她身边,却发现沈元圣神速破敌的功夫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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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已用在他们二人身上,他们早已被她下了灵力禁令,只能走,不能回头。
霁拿云心焦如焚,“沈元圣你放开我!”
沈元圣游渊在手,满目冷漠,盯着面前妖邪,对霁拿云的叫喊充耳不闻。
很快,霁拿云强制反抗的动作触动禁令,沈元圣的灵力反强制地摁住他们二人,将他们带离现场。
霁拿云恨怒至极,拔剑出鞘,霁沧海颤着手摁住他,“娘……快去找娘。”
二人拼尽全力也不可能破开沈元圣的元婴禁令,只有找师长们来救,但得快点,再快点。
霁拿云咬唇,短短瞬间少年清亮的嗓音哑了很多:“沈元圣,你混账。”
他拼尽全力提起灵力,驾起剑光,以几乎能在以往的所有比赛里,超过第一名沈元圣的速度奔向大殿。
待二人离去,沈元圣抿紧唇角,冷冷地盯着少年,“你是谁?”
从决望着她陌生的表情,说:“又,忘了。”
沈元圣严阵以待,“你是妖,还是鬼?”
从决轻轻地垂下眼皮,“沈元圣,回,我想回。”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而不令人费解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愿,但是沈元圣不会为其惊奇。
此时的沈元圣是十七八岁年少轻狂的少年剑圣,她的生活重心在除魔和会友,没有半分分给突然出现的妖邪。
前几日累计起来的稀薄的情分,在进入这个秘境后,尽数被掩埋了。
从决还以为胸腔的地方又会慢慢地痛,但是没有,他看向沈元圣手中的游渊。
她的剑回到她手中,不在他心里了。
从决张了张薄唇,不知道该干什么,说什么,只好说:“沈元圣,回……”
回应他的只有沈元圣刺来的长剑。
17. 第十七章 决圣出境
游渊消失了……!
沈元圣惊愕地望向手心,空落落的掌心,就在剑刺出去的刹那里,游渊剑它凭空消失了。
与此同时,她的头剧烈疼痛起来,脑中突然闪回出很多碎裂的画面——
太元山,魔族间谍,策反,上身,误会,争吵,斗法,众叛亲离,护主惨死的狗,被枭首的好友……闪回的碎片记忆宛若钻心的刀子,一柄柄带着风声,尖锐刺进心里。
莫大的悲楚立刻吞噬了沈元圣。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少女,瞬间像被巨山压住,颤抖着,跪倒在地上。
沈元圣的身上,散发出了一股令她任何一个人类同类,见之而不由生出一丝心酸凄楚的悲哀。
这熏染一切、摧枯拉朽般的悲哀,弥漫到从决身前时,似乎停了下来。
从决的脸微微变化,他的眉皱起来,一双漆黑冰冷的眸子轻轻泛着情绪的波澜。
他生出一种强烈的欲望,想立刻得知沈元圣跪倒在地,宛若重伤濒死的真相。
但是搜遍十七年来为人的经历,天魔仍然懵懂不知。
可是他的心窍重重地跳着,闷疼的难受从心窍的地方,一直传到脑海里。
从决缓缓踏出长靴,走到沈元圣身前,看她瘦削的肩在不可抑制地颤抖,他伸出手,去触碰她,手伸出来,才看见自己的手腕也在轻轻地抖。
从决疑惑地望着自己的手。
他没有受伤啊。
他收起自己颤着的右手,伸出左手,但是发现他的双手都在轻轻地抖动着。
从决不明所以,凝睇的视线从自己的双手,移到他这些天跟着的沈元圣身上。
最后,他决定不管自己莫名的人类身体,单膝跪了下来,用轻颤的手,稳稳扶住剧烈颤动的少女。
“沈元圣……”
介于少年男子和成年男人的,低沉而清哑的嗓音模糊糊从头顶传入沈元圣脑中。
沈元圣死水一片的黑暗视线里,突然波动了些许。
接下来,从决缓缓落下另一只膝盖,单膝跪在她面前。
遒劲修长的双臂无师自通,像这些年看过无数次的,母亲环住她委屈的孩子一般,轻轻环住沈元圣整个后背。
简单的触碰,简单的拥抱,可能天魔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可是他这样做,就看见自己的手更抖了。
以至于他想叫她的名字,唇中吐出的嗓音,竟然也带着一丝颤。
可是越异样,从决越不停下唤她名字的声音。
“沈元圣……沈元圣……”
“叛徒!内奸!都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天魔微颤的,低哑而呆板的声音,和十七年前的暴烈怒吼重合在一起。
一开始,那些仇恨的嗓音排山倒海地淹没了沈元圣的意识,可渐渐的,天魔的声音竟然盖过了他们。
沈元圣剧烈抖颤的身体,神乎其神地,缓缓平静了下来。
她骤然浑身一软,虚脱往后倒去,从决紧忙抱住她,他的声音多出一分无措:“沈元圣,怎么,怎么……”
沈元圣闭着眼,听见从决的声音,才无力睁开眼。
睁开眼,看见定格的巨蟒涧场景里,鲜活的少年郎。
“……”
许久,沈元圣轻轻嗤笑一声:“你紧张什么?”
从决眨了眨眼,看她,“紧张……?”
沈元圣眼角往肩膀上他的手瞄了一眼,扯唇,“手都抖成筛子了。”
从决跟着她的视线看去,但并不在乎地又收回视线。
他重新看向她,超乎关注自己双手数倍地,关注她身体上发生的每一寸变化。
从决说:“你好了。”
沈元圣:“别抱了,扶我起来。”
从决拒绝:“等。”
沈元圣也想拒绝,奈何刚才这一场大梦魇过去,她浑身虚弱,简直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矫情,索性往后一趟,彻彻底底躺在从决手上。
反正他手长,一条胳膊就能围住她双肩,另一条胳膊往腰背一圈,简直跟条小型行军床似的。
沈元圣躺了一会,说:“换个姿势,这样脖子不舒服。你坐下来,坐这里。”
从决一一照做,最后沈元圣躺进从决怀里,头仰他肩膀前,枕着他紧绷鼓囊的胸部肌肉,闭着眼静静恢复力气。
两人一时无言。
姿势亲密无间,但是从决不知道亲密的意味,他掩藏着自己据说“紧张”的手,垂眸数沈元圣的睫毛。
所以他没有什么心思。
他单纯地按照她说的做,不问原因,然后把她的睫毛数完,又数一遍,又数一遍。
视线慢慢滑落,微微看向她抿起来的唇。
……
而沈元圣至此终于发现,从决能够安抚她梦魇时的颤抖,他虽是魔,却有一手神仙般的治愈力量。
他很安静,紧张慌乱的时候,也只会唤唤她的名字,这很好。
石头一样的从决,身上带着梅香的俊秀少年,骨架大,身颀长,靠着很安心。
喧嚣十几年的往事,在这一刻,似乎也沉淀进了记忆之海,天地间干净得不可思议。
沈元圣睁开的眼睛因长时间注视而尤其酸涩干涸。
她颤了颤眼睫,闭上眼,终于不再看向那个,霁沧海霁拿云二人离开的方向。
梦魇结束,那林妖所设的幻境也就破灭了。
巨蟒涧悄然间褪色崩塌,黑漆漆的林子重又出现。
沈元圣感觉到眼皮前的光线变化,她仍旧闭着眼睛,感受鼻端渐渐浮满了从决身上的梅香。
从决,从决……
少女虚弱而清冷的声音飘上来:“摘月给你取的名字?”
天魔说:“指的。”
沈元圣皱眉:“什么指的?”
从决察觉到她的不满意,抿了抿唇,思考半晌,说:“一张字纸,我指两个字。”
沈元圣愣了下,理顺了他名字的由来,不由哼笑一声。
“她还真是……”
不说也罢,沈元圣懒洋洋道:“你运气倒不差,这二字还算大气,你若通人性,该给这纸谢一谢。”
从决哦了声:“纸烧了。”
沈元圣眉心又蹙了起来,她敏锐地感觉到不对,问道:“那是什么纸?”
从决看见她总是皱起的眉,指尖轻抬,几乎想碰上去,但是他没有。
垂下眼答说:“不知道。”
他知道这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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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肯定又要她把脸皱起来了,他就又思考,陷入回想。
十七年前刚有人形便从天魔渊爬了出来,在天魔渊边等了七年多,等到了摘月。
摘月大笑,说称霸修真界再有望,便拿过来一张纸,让他指几个字。
那张纸……纸……
“有你,”天魔慢吞吞说,“你,沈元圣,沈元圣。”
沈元圣离开他的怀抱,坐了起来。
天魔望着他空落落的怀抱,冷风倏然灌怀。
沈元圣兀自沉思:有她名字的纸……
她问道:“你何时进的太贞山?”
对于时间,从决很认真,很清楚:“十年前。”
沈元圣心兀地一空:十年前,是她签认罪书的那年。
被关在四山合修的大狱中,足足受羁押之刑七年,死不认自己为魔族奸细之罪
直到霁沧海,霁沧海……
霁沧海自杀于她面前,死前高喊:“沈元圣无罪——”
沈元圣不能想,一想,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抿紧了唇瓣,她死死闭着眼,把眼泪给逼了回去。
然而闭起眼睛,那些场面还是索命似地追着她:
“签认罪书,或者,”摘月赶过来,枉顾地上她女儿惨死的尸身,死死盯着沈元圣说:“或者,让沧海死无葬身之地。”
……
从决很快发现沈元圣又出现了重伤的症状。
这次不止他的手颤了起来,连带脸上的肌肉,眼睫毛,乃至没有心的心窍,都在颤抖。
她怎么了……她怎么了……沈元圣怎么了……沈元圣……
沈元圣沈元圣……
沈元圣陷入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她的嘴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一切外界声音都被她的梦魇制住,她又被拖进了深渊。
黑暗,绝望,悲哀,破碎,最后的救命稻草是对自己死亡的期待。
“哒——”
在这永恒绝望黑暗的深渊里,一滴从未有过的滴水声敲磬似地,敲亮了一点天边。
沈元圣的心一瞬失神,接着从团团黑暗里,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和水声:“沈元圣……沈元圣……沈元圣……”
是那只天魔的声音。
天魔……沈元圣不合时宜想到,天魔在天魔渊里沉睡了数万年,那天魔渊是何等光景,既是深渊,他又是如何熬过那数万年呢?
沈元圣突然感到脸上湿漉漉的,她被这感觉召回了魂,睁开眼,看见天魔睁大眼泪湿的脸庞。
水声,原来是他的眼泪滴落的声音。
可是天魔怎么会哭,它应该没有情绪。
沈元圣心想,是他这幅人类身子作祟了。
她推开他。
从决顺着她微小的力道被推开,他盯着她,眼珠黑黢黢湿润的,并不问她自己的异样是什么意思。
关注她:“你好不好吗?”
沈元圣垂眼:“我还好,你把眼泪擦擦,我们走。”
从决把眼泪擦干净,然后望见沈元圣头也不回,即使身体虚弱,也绝不回顾看他,要他伸手。
他擦干净眼泪的脸,又湿漉漉起来了。
天魔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站起来,沉默地跟着她。
18. 第十八章 决圣分离
沈元圣很快得知,山林的大妖已经逃去,她和从决入幻境的时候,它已经达成目的,逃之夭夭。
此地除了妖气森森,再无任务目标。
沈元圣望着大妖离去时留下的痕迹,下意识判断它逃去的方向,从决玉牌里传出的摘月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妖既逃窜,速速回山受罚。”
沈元圣刚出幻境,脑中还停留着百年前摘月的模样,而这一息,摘月冷刻的声音像一柄刀一样,刺碎了脑中的所有回忆。
她更深刻地意识到,摘月就是摘月,过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也还是这个无情无义的摘月。
她不由看向从决,如今代替她,成为摘月新工具的人。
从决的反应……很平静。
和她不一样,面对摘月的命令,从决有一种漠视的平静。
沈元圣审视着和她完全不同的从决,见他没有回复,道:“你要回去?”
从决这才看向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答案,可是半晌,回她的只是一个轻轻点头。
“你这十年没有人教你正常说话么?”
沈元圣道。
从决望着她,“你。”
沈元圣:“……什么意思?”
从决说:“世情幻境教。”
而世情幻境是由她年少一手创建的,里面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灵,全都沾着沈元圣的影子和她的喜恶。
所以入世后关于人类的一切,都等同于是她教的。
沈元圣沉默了一下,说:“回去学点正经的。”
从决嗯了一声,驾起剑光,放大御剑,回身望她。
沈元圣轻易读懂了他沉默的询问。
她本来想装作不懂,转身就走,但是只要她这样干了,从决一定会固执而默然地跟着她,直到她说什么。
人没学到半分,鬼气是森森十足的。
沈元圣淡声说:“我不回去。”
从决长眉微蹙,“你好不好吗?”
沈元圣:“……我很好,管好你自己。”
从决:“等你。”
等她?
她是准备在外面流浪等到快死才回去的人,有他在,她不方便。
不可能让他一直跟着她的。
只是这天魔做人做得四不像,她遮遮掩掩,他茫然不知,最后还是会固执他己见地跟着她。
沈元圣很久没有这么起心动念解决问题了,从决带来的烦恼和她对摘月的仇恨比起来,实在又小又奇妙。
可她对从决本人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开始还捎带他一齐厌恶,如今知晓他不过是个人话都说不利索的工具后,对他也就恢复了对陌生人的状态。
——有层假夫妻关系的陌生人。
沈元圣:“你先回去。”
从决:“我灵力多。”
让他御剑,他灵力多。
他们一起回去。
沈元圣直言道:“我不想和你一起,你自己先走。”
从决怔了下。
低头说:“你好不好吗?”
“……”
沈元圣眉眼间生出一丝不耐:“和你有什么关系,要你走就走。”
从决不说话了。
他收起剑光,转身走了。
沈元圣望了眼他离开的方向,没有停留,又收回了视线。
她同样转身,往相反的方向看去,判断此时身处的地点和这以后四年往哪里去。
没有刚才那个幻境,也许她还能自欺欺人,麻木等待死亡的来临。
但是身临其境回到百年前,十七岁时的嚣张意气一旦回来过,就再也忽视不了自己的麻木。
沈元圣不再用灵力,慢慢走在漆黑的森林里,脑子里从刚穿进修真界被第一神剑游渊认主的豪气万丈,到十七年前弃剑天魔被捆回大狱的失魂落魄。
一桩桩一幕幕,到死也忘不了。
她未必不清楚自己这些年是作茧自缚,只是存着万分之一的念想,仍然想弥补。
幸好在她快放弃的时候,系统再次出现,给了她机会。
等好友复活,一切被她害死的人复活,她便能安心去死了。
这个世界她不欠什么了。
至于这最后苟活的四年,去哪儿,怎么生活,沈元圣毫无头绪。
只是确定,她要好好保住自己的命,等到该死的时候再死。
她想到这,停下了脚步,入目是天将明时的林子出口。
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小路映入眼帘。
但上面还有新的,被人践踏过的痕迹。
不是野兽,野兽的脚印和人的脚印有很大分别。
沈元圣抽出长剑,缓缓踏上这小路。
小路两旁尽是杂草荆棘,天刚亮,灰白色的晨光雾蒙蒙笼罩了视野,沈元圣的人影遥遥地看过去,像一条飘忽轻盈的柳叶,让人的视线忍不住跟随。
世间的花草树木,本无美丑之分,
秉天地灵气修炼而成的精怪妖魔,也没有辨别美丑的能力。
沈元圣的身影和她身边的花草树木,似乎并无区别。
只是视线仍像牵丝一般,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
……
沈元圣走到小路的尽头,几乎快走出林子了,仍未在路上发现那留下脚印者的身影。
她低眉沉吟了下,转身看了眼林子,便决定往人间走去。
留在修真界迟早会被很多无聊的人事缠上来,但在人间,只要她不用灵力,找她便是大海捞针。
沈元圣决定好了,换了身素净的棉蓝衣裙,腰间绑着一条暗红色腰带,扎了个马尾,背上剑往太阳升起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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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走去。
快离开修真界时,沈元圣头都没有回,便要开出封印。
但是忽然间,腰间的玉牌响起摘月的声音。
摘月温和问道:“元圣,你让从决回山。”
沈元圣卸下玉牌,直接要把它扔掉,但是扔的前一秒,顿了一下。
这么不回复,而从决短时间不回山的话,摘月说不准便要动用她的权力大张旗鼓地找她了。
沈元圣只想清净点走。
她收回手,冷冷答复道:“我没和他在一起。”
摘月立刻回讯:“刚刚分开?”
沈元圣刹那里明白过来:“你查得到从决的位置,还问我做什么?”
摘月沉默下,才说:“元圣,师尊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沈元圣心头几乎有股怒火霎时冲了出来。
方才回忆中霁沧海霁拿云惨死的画面,令她无论如何不能心平气和,她不由冰冷而仇恨道:“假惺惺的贱人,你有脸?”
摘月在山中,被这一句贱人撩得脸黑如水,她愕然又震怒,“沈元圣,你胆敢对师尊这样讲话?”
沈元圣捏紧玉牌,“十年前你让我签认罪书的时候,已经亲口宣布你我不是师徒了。”
摘月喉咙一堵,憋出几个字:“师尊跟你解释过,那是缓兵之计
……”
沈元圣最后回道:“你胆敢再找我,我让你生不如死。摘月,你了解我,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摘月直觉不对,急声道:“你要去哪儿?!”
沈元圣冷笑一声,把玉牌扔进万丈山崖。
太贞山内。
摘月死死捏着传讯玉牌,脸色阴沉恼怒,她看向一旁调出来的深色图影,上面显示着从决的位置和沈元圣的位置。
大悟长老在一旁缓声道:“元圣这孩子素来不羁,你这时便是去绑她回来,也是无用。”
这些摘月何尝不知,她咬牙道:“混账东西。”
大悟淡淡一笑:“索性天魔也在她身边,有他在,沈元圣丢不了。”
摘月望着图影上从决和沈元圣若即若离的位置,想想这十年里他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模样,先是略微缓和了脸色。
但是不知为何,她心里很快又生出了一丝不祥。
从决毕竟是魔,既然是魔,哪有令人完全安心的……
她可一刻没忘,当初能让天魔乖乖回山做她的弟子,以供自己趋驱使,全凭仗她答应他,带他找到沈元圣。
摘月想起十年前在天魔渊看见天魔,那才出世七八年,已经适应人身的幼年天魔,心中贯穿着沈元圣的游渊剑,呆呆坐在天魔渊边,成天成夜呢喃着:“沈元圣……杀……我……”
天魔究竟是恨沈元圣,还是对她有其他感情,摘月至今不懂。
但她不得不提防。
19. 第十九章 决圣共赴人间
人间正是大雪时节。
沈元圣背着剑走进这个名为“嘉陵渡”的镇子。
这是个受过大洪灾的镇子,地广人稀。
所以沈元圣这个新面孔一出现,几乎街面上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她。
沈元圣垂眉静默地走着,看她的人目光跟随着她,目送着她走进镇上的唯一一所旅馆。
“姑娘,额……”
店老板上前迎客,看见沈元圣的面孔,愣住了。
沈元圣太白净了,白净得有些苍白,就是苍白,也漂亮得不可思议。
店老板咳咳两声,说:“姑娘住店啊?”
沈元圣打量完这店里,回眸看店老板,“长住,夏末走。”
店老板忽地提高声气:“这这这边您请。”
沈元圣跟着走进房间,这儿生意不算好,但平日里打扫还算勤快,屋内摆设齐整,桌椅床整洁干净。
沈元圣付清了钱,老板笑着就去给大客人准备好餐好酒了。
放下剑,沈元圣坐在床边,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来。
她望着陌生的房间,良久,去窗边桌旁倒了杯茶水,喝了口,感觉这儿的茶水涩得出奇。
修真界的水皆出于灵泉灵涧,掬之可饮,入口清香。
没穿到这里前,沈元圣痴迷于灵真修炼,以为修真处处美好,有修为便可通天遁地,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的愿望她年少时已完成,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沈元圣回忆这些,觉得自己这一生精彩纷呈过,并不遗憾。
又是一口苦茶,沈元圣无意往窗外看去,忽然看见楼下街面出现了一袭极其扎眼的黑衣裳。
沈元圣死水无波的双眸忽然睁大了些。
她放下杯子往窗外仔细看去,看清了黑衣裳的脸,当真是从决。
人高马大一个少年男子,面无表情杵在街中央,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气势很是吓人。
来往的人看着这个异乡人,又怕又奇,纷纷停步观望,小心嘀咕。
常人若是从决,该自觉离开,偏从决在精怪共存的修真界都是奇葩一朵,不但不走,反而因为不明所以,更面无表情地站在路中央。
很快,已经因为阻碍行人正常行走而受到怨言攻击了。
不久,已经有五大三粗的男人不经意撞开他肩膀了。
然而从决皱起眉,看了那男人一眼,不说话,黑眼珠冷静地看着所有盯着他的人。
整个人像根硕长漆黑的木头桩子。
真是一朵奇葩。
沈元圣冷眼看着。
从决惹起众怒,被这个人怼一下,那个人推一下的,很快被动移到了路边边上。
他除了气势吓人,但就这样愣愣地任人推搡,他却也不生气,不拔出剑,不回击,到了路边,就盯着最后一个推他的人。
街面上的人看清这外乡人不会打人,光明正大议论起他来。
没爹娘看的小孩忽然冲上去,大胆摸了把从决的剑柄。
剑修待剑如命,换任何一个剑修来,这孩子的手都得废了,但从决只是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也盯着他。
属于稚子的纯真黝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平生从未见过的奇怪大人,脏兮兮的脸蛋上满是好奇。
从决垂着眼皮,冷漠的俊秀脸庞毫无波澜,死气沉沉。
那孩子看着,嗦了嗦手指,又试探地往从决的剑上摸去。
街道两旁的路人们也屏住声气看着。
沈元圣推开窗子,冷声对从决道:“上来。”
众人一惊,孩子一惊,都往楼上看去。
沈元圣严冷的目光只落在从决身上,她看了他这一眼,便关上了窗户。
从决抬起脚步,又顿了下。
她不喜欢他。
他不能和她见,她生气。
……
沈元圣大抵猜到从决不会上来。
他那不懂人情、没有人情的脑子,只靠朴素的逻辑推理行事。
不久前她对他表明了厌恶,不愿意他跟她,所以他大抵不会上来,免得惹她生气。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沈元圣知道她的喜恶是这天魔现在的行事逻辑。
世情幻境最初也因为她的喜恶存在,若知会有一天,有这么只蠢物进世情幻境学人情世故,她早该关了世情……
方才还以为平生了无遗憾,又见从决,却是觉得人生遗憾还是有。
遗憾没能关掉世情幻境,没能避免最后的人生阶段,还有偌大一个麻烦跟着她。
也不知道从决躲哪儿去了。
这样一个无知的天魔,连被欺负都不知道,何其蠢。
店家把酒菜送上来,敲了门问:“姑娘,酒要热么?”
沈元圣思绪被打断,怔了一下,垂下眼睫,说:“不用了。直接送进来。”
店家摆好菜,弯腰笑道:“姑娘,您认识楼下那黑衣裳的郎君吗?”
沈元圣垂眉,“你看见他去哪儿了?”
店家:“在咱们店住下了。就是……”
沈元圣起眼看他:“店家有话直说。”
店家便又笑,说:“他不给钱啊。”
“……”
店家赶忙找补说:“也不是来跟您要钱的,您这样一个贵客,您的朋友便是我们小店的朋友,这份客资我请就请了,就是,就是,咱这位朋友,他有点太怪了啊。”
从决,是挺怪的。
沈元圣缓缓推开从决的房门,发现他就坐在屋子里,正襟危坐,持剑在侧,面无表情,直直盯着门口。
所以当沈元圣一推开门,就和从决对视正着。
店家先走了。
从决当即起身也要走,沈元圣环臂看他,“去哪儿?”
从决抿紧了唇,握剑的手不自觉用力握紧,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面向窗户的方向,没能转过脸来看沈元圣。
沈元圣望着他的背影,淡声道:“跟我跟到这儿了,走还有什么意思?”
她走到他窗前的桌旁坐下,垂眼倒了杯茶水,她慢慢啄着涩口的茶水,空气就这样沉默下来。
半晌,从决低下头,余光里时不时去描摹沈元圣坐下的身影。
他看一眼就停一会儿,垂眉低眼,松了松握紧剑的手,再抬眼,手又不自觉捏紧,悄悄看她。
沈元圣倚着椅子,一顾低头饮茶,视线移动,最后停在从决松了紧,紧了松的手。
他指骨长,骨节凌厉,皮肉薄,骨骨节节都轻易泛红,湿红的颜色,秾艳的。
一双漂亮到艺术化的手。
她就品着苦涩的茶水,看着这一双漂亮的手,在她眼中蜷起又松开,松开又蜷起……
莫名的,沈元圣觉着喉口有些干涩。
她移开视线,把剩下的茶喝尽,茶杯落在桌子上,“磕哒”一声,清脆地磕开了所有沉寂的氛围。
沈元圣抿唇,开口:“现在开始,你跟着我吧。”
从决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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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呆呆抬眼看着她。
沈元圣一下不想看他的表情,猜也知道他什么表情,他在她这儿跟透明的一样。
但是避开视线,还是又回过脸看他。
从决俊秀的脸容光焕发地,黑眸黝黑乌亮地望着她。
沈元圣忽视不了他脸上的变化。
因为是魔,初次拥有人身的魔,没有人对表情的控制能力,他些微的表情变化,都容易为人察觉。
他这个人,有猎杀者强大的力量,但也有幼犬的单纯。
沈元圣有时候真烦自己这点,为什么总去总结别人。
人就两个字,好坏。
她对人就两个字,喜恶。
对从决,沈元圣觉得自己平生有了第三种态度:复杂。
沈元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一个待死的人,和天魔藕断丝连的,实属,难以言喻。
“沈元圣……”
这次是从决开口,他低缓地唤她,像曾经无数次一样。
沈元圣居然习惯,她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摘月给你布置了任务吗?”
“没。”
从决蹲下来,望着她,说:“你说,杀天魔。”
沈元圣一时从沉默,半晌,才道:“你也找死?”
从决:“我等你。”
沈元圣望着天魔仰起的脸庞,她目光沉暗,盯着他,幽幽道:“这时候主语倒分清了,什么时候去训练的?”
从决:“……”
从决默默垂下眼睫,“一直,分魂在幻境。”
沈元圣想起来,天魔有个其他修士都没有的特殊功能,他可以分出一半魂魄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无怪乎他语言功能阴一阵阳一阵的,原来还在一直学习中。
沈元圣:“你预计多久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
从决抿了下唇瓣,“你喜欢吗?”
“喜欢你正常说话?”沈元圣扯了下唇角,“你最好快点学会。”
她起身,走向门口。
到了门口,她回身看向还蹲在原地不动的从决,魔头就这么蹲在她坐过的椅子前,背影一动不动,但身影巨大。
不可怜,有点滑稽。
沈元圣轻轻地叹了口气,“来一起吃饭。”
魔头霎时起身,沉默地跟上了沈元圣的脚步。
楼下的店家一直关注着楼上,今天这两位奇怪客人将成为他以后很长时间内的消遣,和收入来源。
看见两人进了同一间客房,又注意到那男子的跟从,笑叹一声,继而忙去了。
房间内的两个异乡人,为首的沈元圣先坐下,扭头看从决还站着,道:“过来坐。”
从决才坐下来,坐到沈元圣对面的椅子上。
沈元圣倒酒,倒到一半,察觉到上方强烈的目光,头也不抬问:“以前喝过酒吗?”
从决闻着陌生的酒味,“没有。”
沈元圣把倒好的酒递过去,“那你以前太无趣了。”
从决捏住酒杯,垂下眼说:“我学。”
“你自己感兴趣就行,”沈元圣给自己重新倒了杯酒,抬起杯子对向他,“酒在我们世界里有很多意义,愁也喝酒,喜也喝酒,你尝尝。”
从决说:“我们。”
沈元圣顿了下,“你是魔,再学人,也不是。”
她抿了口酒,语气淡淡的:“没有我们。以后别纠结这个。”
从决不说话了,他把酒喝完。
20. 第二十章 决圣论死
酒水入喉,从决突然抿紧了唇,喉结攒动不已,闭起眼,强忍着那些冰凉酒液不断地噬咬灼烧喉咙的感觉。
酒原来,像噬人的活物。
一阵劲儿过去,魔头睁开眼,皱起眉,看了眼酒杯。
喉咙里的烧疼过去,从决发现,酒好像把他胸腔里游渊剑带来的疼,压下去了几分。
酒,不好。
和他在幻境里学到的不一样,酒解忧么?
他起眼看向沈元圣,她面色淡漠地一杯接一杯,若是他问,她会说,他不是人。
不能问。
怎么,做?
她还在喝。
她喝,酒,他也喝,喝……?
魔头搜索近几日分魂在幻境内所学,只明白人喝酒是人总会做的事情,不曾打听过酒的原理,继续喝会怎么样。
分魂所学,又总与本体有七八日的延时,便是想现时学,也不及了。
怎么做?
沈元圣……沈元圣……
怎么做,沈元圣……?
沈元圣放下杯子,准备再倒时,不经意瞥见从决的脸。
她顿下倒酒的手,抬手用手背把他脸上的红擦了擦,擦不掉,但看起来仍然像胭脂一样浓,简直像假的。
没见过有人喝酒这么上脸的。
沈元圣收回手,手背上少年脸颊又热又滑的触感仍然残余着,她不动声色把手背往冰冷酒瓶上贴了贴,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端起酒杯,一只宽大的手掌突然握住她手腕。
沈元圣猝不及防,酒杯摇晃,酒液倾洒出来,沁凉的酒液迅速地啄着她的手背滑落。
她清晰看见那几滴在她手背上汇成一大滴的冷酒,接着掉在那伸过来的手掌掌心中。
男子伸来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并不由自主地蜷起手指,修长的手指屈起,指尖磕在腕骨上,指腹微微红的,腕骨处手腕的肌肤却是苍白的。
沈元圣怔了下,不免望着这只手,少年的手掌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力量,但是指腹掌心还没有成熟的粗粝感,红起来很明显。
手指都已泛红,衣裳下的肌肤可想而知。
没想到,不过一杯酒,竟然让从决全身都红了个遍。
不过一杯。
沈元圣假装若无其事,擦了擦手背上的酒渍,垂下眼前飞快地瞧了瞧从决的手。
仍然红着,红得漂亮,甚至觉得漂亮这个词都亏欠了他那双指骨凌厉、近乎完美的大手。
她端起酒杯,匆匆咽下冰冷的酒液,浓烈的灼烧感从喉到胃,几乎瞬间就清醒了沈元圣方才一时间的眩晕。
但很快,烈酒太快下肚的作用便升起来,沈元圣的脑袋陷入一阵薄薄的昏沉感里。
她还欲倒酒,想都到这一步,不如醉倒。
但是对面的那只大手,犹豫了下,又重新伸了过来,止住她倒酒的动作。
沈元圣冷冷地抬眼,看着从决。
从决望见她模样,醉红的脸上一双黑瞳静得出奇,他又抿唇了,才慢吞吞地说:“沈元圣,不这么做。”
沈元圣不理他,仍然要倒酒。
从决用那双她认为十足惑人的手掌,摁住了她的手腕。
沈元圣眼神从他的手指,带向他的脸。
从决盯着她,不说什么,唇还紧紧抿着。
沈元圣莫名从中看出点固执的意味,她目光在他总是抿起的唇瓣上落着,缺少清醒时的颓丧,她醉时居然能猝不及防地,很多情地说一句:“我喜欢你的脸。”
从决的皮相,是沈元圣遇到过的最符合她审美的长相。
手也漂亮,脸也漂亮。
话不多,但强壮,且纯情。
纯情待议,许是单纯的不通人情,因为披了张太好看的皮,才蠢得动人。
可惜美是文明的标准,作为天魔,从决还没有接受过人类文明带来的标准洗礼。
所以当然,对于沈元圣的喜欢,天魔不知道自己该生出什么情绪。
他还只停留在沈元圣极其讨厌他的判断里。
沈元圣见状,问道:“我在你眼中什么样?”
从决轻轻眨了下眼,他不能明白她的提问。
但是她没有再不节制地喝酒,他想继续她不喝酒,他找答案,继续她不喝酒,从分魂记忆里找答案,要时间。
可沈元圣很轻易不耐烦,她倏地抽回手,倒酒饮酒,一气呵成。
从决唇张了张,呆愣地说:“……不要。”
沈元圣且嗤笑一声:“话都说不明白,还指望你理解审美,喜恶?我是醉到底了。”
她觉得无聊,垂下眼皮,明秀的脸浅浅浮着红,表情是很清醒,只是瞳珠润亮着,比平日死气沉沉时多很多神气,但都被她自己垂眼挡住,任人窥探不了半分。
沈元圣垂着眼,很快就感到困了。
她强撑着,还想命令,或者叮嘱从决在她身边为人的几条规则。
可现在身体到底不如年少了,她就喝了半壶酒,意识就迷蒙了起来,闪了下神,便没看见地上不知何时,已游弋来一条小黑蛇。
黑鳞鳞的,泛着乌青油光的鳞片缓缓游动中。
等到了沈元圣脚边,方于昏暗的桌底,悄无声息地昂起蛇首,墨玉似两粒豆眼,将她垂下对地面的脸,和她与平日不同的眼睛,都细细瞧遍。
蛇缓缓退了回去。
沈元圣眨眼,似是而非看见地上摇曳着某种细碎的昏芒,她摆了摆头,甩开酒醉带来的视线摇晃,微微睁大双眼,去看清那昏芒的所在。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漆漆的木板,更深看去,从决两条几乎塞满桌底空间的长腿,清晰映入眼帘。
沈元圣抬起眼,这时已不想再说什么,那几样规矩,还是命令的,明日酒醒颁布也成。
可她刚起身,手又被摁住。
沈元圣下意识想甩开从决的手,可是刹那里觉得不对,低头,果然看见从决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漂亮的手,颤抖着,脆弱,动人。
“你,”沈元圣抬眸往手的主人看去,“怎么了?”
“你,”从决声音沉了好几个调,“好不好吗?”
沈元圣方省得,从决是以为她又受魇了。
她抽出手,这次却抽不出来,从决施加力气扣住她手腕,他的手指轻松盖满了她手背,把她制动得毫无抽离之机。
从决又问:“沈元圣,你好不好吗?”
“不用你管,”沈元圣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掌,掰不开,脸上现出轻怒,“谁让你碰我了?”
从决固执地,问:“你好不好吗?”
沈元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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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然顿住动作,如水双眸沉静地,望着天魔。
天魔漆黑如玉的瞳珠定定地凝睇着她,他眼里没有情绪,他还没进化出情绪这种高级的人类功能,所以他这么盯着人的时候,很像远古的,冷血的兽盯着猎物。
能随时将人爪碎吞腹的兽……
沈元圣却没有丝毫畏惧之感。
从决的手掌,还在轻轻地颤着,和幻境里看见她痛苦跪倒在地时一样的颤幅。
可很明显,这不是脆弱的颤抖。
而是代表另外一种意味的,更纯粹和透明的意味。
沈元圣觉得被从决盖住的手背有些热,慢慢地,还有些被针扎的幻觉。
她想躲开他的手,但他不容置否地扣住她手腕,问她,“沈元圣,你好不好吗?”
沈元圣偏过脸,吐出一口重而沉的浊气,而后低哑着嗓音说:“我如果不好,你准备怎么办?”
从决说:“沈元圣,怎么办?”
沈元圣回过头,神情复杂地说:“我想死,你能帮我吗?”
从决点头,“你什么时候,活?”
沈元圣一愣,反应过来,天魔不生不灭,他没有生死的概念。
可能在从决眼里,死就是吹灭蜡烛,能随时燃起,随时活回来。
她不禁扯了扯唇,“五年后,我让你杀我。”
从决点头,“什么时候,活?”
还没傻到家。
沈元圣难得温和道:“不活过来了。”
从决怔忪,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仿若她话音一落便就此消散了一般。
他剧烈思考,仍然找不到答案,回答沈元圣。
第一次的,天魔觉出人类的思考里有痛苦的成分。
他只能依从天性,说:“杀天魔。”
不杀,沈元圣。
沈元圣坐下来,不再纠结他扣住她的手,反而强势地反握住从决的手,逼视他说:“五年后我要你必须这么做,我现今是你魂魄的主人,你自己选的,侍从魂契,不是吗?你违抗不了,你必须这么做。我让你杀了我时,你就得这么做。”
别人也行,她自己也行。
可是天魔动手,最理想。
天魔是世间修士最恐怖最畏惧的存在,天魔能让一个修士真正而彻底地形神俱灭,她要她自己彻底地死亡。
世界上只有一只天魔,只有从决能成就她。
侍从契,沈元圣本来以为从决选侍从契是他的心机,可这几日相处,沈元圣越发清楚,他根本不是选择了侍从契,他不知道侍从契和婚契的区别,他是错失了婚契。
既然如此,便勿怪她反利用之。
总之她死后这不公正的魂契也会跟着消失。
届时他便自由了。
届时她便自由了。
所以沈元圣上身倾向从决,近乎呼吸交缠的距离中,她冷漠而霸道地命令他,“说是,说好。”
从决再不通人情,不明生死,也从沈元圣阴暗的神情里察觉出某种不安的情绪。
他抿唇,说:“不是,不好。”
沈元圣咬牙说:“你这只恶心的魔,你如果不应从我,你现即死去,别跟着我犯我霉头!”
天魔静静地看着她,半晌,说:“是。”
他抽回手,黑金长剑出鞘,横剑在脖,说:“好。”
21. 第二十一章
最初沈元圣没阻止从决拿剑。
纵然是魔,也不可能真的傻到自我灭亡。
可是他的剑出鞘了,他的剑割破他脖子了。
这时候沈元圣仍以为,从决是做样子。
她和他交情不深,他绝对不可能因为她的一句话就去自杀。
她落在他横在颈侧的剑上,竟想到,他这剑的形制倒很像她的游渊。
游渊啊,游渊。
沈元圣猛地喝声道:“游渊!”
从决霎时间剧痛过甚,单膝跪倒在地。
沈元圣冲上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剑,把他的头摁倒在她蹲下屈起的大腿上。
她立即俯身查看他的脖子,果然见到脖子处偌深一个口子,横亘在少年修长洁白的脖子上,丑陋骇人。
浓重近黑的血从那断裂的血口里汩汩不断地流出来,沈元圣看得心惊,急忙动用灵力。
一只血淋淋的手却摁住了她。
沈元圣无暇顾及,抽手继续掐诀唤灵力,谁知那手力气非常大,摁着她不给她动弹。
沈元圣气道:“放手!”
“沈元圣,”从决平静但虚弱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你好不好吗?”
沈元圣眸中蹦出一丝惊愕和崩溃。
她低头看从决,从决沉默地盯着她。
还是这么一双没有人情,兽一样冰冷的眼睛。
沈元圣猝然移开视线。
“我很好。”
她说,把他的手轻轻放下,“你别动,我给你治疗一下伤口。”
从决说:“你受伤吗?”
沈元圣疲惫地说:“旧伤,你别问了,听我的话就行。”
从决望着她不动了。
沈元圣便从弥子戒里拿出灵药,掐诀动灵力,给他的伤口疗缝起来。
伤口合了起来,只是仍然狰狞,流出来的血也回不去了。
沈元圣毕竟不是专业的医修,她只能照着给自己疗伤的步骤,帮从决疗伤。
结束看去,一切都很潦草,但人一定死不了的。
沈元圣终于泄了生气,恍惚地跌坐在地,满手的血,血手就这么垂在地上,她的表情空白,两眼虚妄地望着半空。
她很累。
许久,待她回神的时候,发现从决拉着她的手在给她传送灵力。
沈元圣久违地感到了一丝灵府充盈的力量感。
但她又很快意识到,她元婴后期的灵府是非常之广深的,传送她如此浩瀚的灵力,从决的灵力必然也近乎枯竭了。
极限一换一。
沈元圣几乎想笑出来。
只是没有力气去笑,她坐在地上,半身都是湿腥的血,狼狈不堪。
她闻着空中浓重的腥味,还有从决身上若隐若现的梅香,又想作呕,又想深呼吸平缓心境。
沈元圣看向对面,头发上都是血的少年,两个人这般浑身是血地望着,他又那副死人脸,却依旧凝睇着她。
他的沉默像一条狗。
不会说话的东西,主人无论对它做了什么,还是主人对别人做什么,就这么,沉默地凝望着主人。
主人暴怒的殴打,被狗当成反常的爱抚。
等到她怒气消失,气喘吁吁地冷静下来,受伤的狗过来用头顶着她的手心,蹭了又蹭。
沈元圣才发现自己又伤害了一个人。
或者说是伤害了一只魔。
如果是纯粹的人,沈元圣也许还不这么样想多,可偏从决是个万年的魔,这般不通人情,简直与兽没有什么两样。
死寂多年的心终于生出了一丝人的情澜。
沈元圣有种复活的初感,她望向从决,看着他惨兮兮又固执的样子,忍不住苦笑说:“你是听你师尊的话才跟着我的吗?”
从决低下头,“……”
沈元圣眼神微变,“你真听……你师尊的话。”
“沈元圣,怎么办,”半晌,从决低沉的嗓音传来,“我,怎么办。”
沈元圣沉默低下的头重新抬了起来,她不明白:“你听我的?”
从决说:“师尊说,抓你。”
沈元圣视线从他浑身的血上绕了一圈,沉寂半刻,倦怠地点头:“走吧,回太贞山。”
从决眨了下眼,“没有玉牌,不回去。”
沈元圣愣了一下,以为他看见了自己扔玉牌的过程,“你有就行。”
从决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没有。”
他剑眉皱起来,“一直响。”
“……”沈元圣慢慢反应过来,“你,你把你的玉牌也扔悬崖了?”
从决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元圣:“因为玉牌一直响?”
从决又点了点头。
沈元圣无话可说,不知多久,才重新找回声音,说:“你这魔头……”
摘月一定气疯了。
既然他把玉牌扔了,那么跟着她便不是听摘月的了。
是他自己跟过来的。
沈元圣又问道:“你脖子疼吗?”
从决说:“沈元圣说,可以不疼。”
她没说过这句话。
照常的,沈元圣还是想了想,才理顺了从决的话。
或许他说的是:“沈元圣说的事情,他做了,就不疼。疼也可以不疼。”
沈元圣抿了抿唇,倾身把他重新看了一遍,才细细地看见他那伤口着实很深,几乎快割开他颈侧的大脉。
如果不是她喊游渊喊得及时,止住了他,兴许这颗头现在就真的在她脚底滚呢。
沈元圣一时无言。
她让从决转过身去,她也转过身,背靠着他的肩膀,看不见他的眼睛,她方道:“怎么这么听我的话。”
她似乎和他才见过几次面。
魔冷血无情,不会因为喜欢,或者佩服,而跟着她。
也许是魔头的好奇?
魔头对她的实验?
实验随机跟踪一个路人观察她的反应?
沈元圣想笑,继而道:“你说你一百年前就醒了,你当时就想让我杀你了吗?”
从决想了想,说:“我等你。”
“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沈元圣却已经习惯,她道:“你为什么要等一百年才出世?”
从决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因为一百年前它还没有成形,只是天魔渊里的一团混沌,它不知道出世是什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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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成形是什么,不知道想一个人,就得去即时地见她。
天魔眼里,一百年是转瞬即逝,如果沈元圣一直那样每一年都到天魔渊边,在天魔渊边大笑,说她一定能杀了天魔的话,他会一直在天魔渊里。
直到她不来了。
十七年,是十七个一万年。
成形七年,慢慢长出人类的五官、四肢、骨头、血肉……七岁生出完整的意识,决定一定要找到沈元圣。
还有在天魔渊里没有成形的后十年,沈元圣无端不来的那十年,从决第一次有出天魔渊的念头。
魔的第一个欲念,是出去找到她。
好久,好久。
终于找到了。
终于终于找到了。
沈元圣……沈元圣……沈元圣……沈元圣……
魔找到了。
夜色渐淡,远天泛起深深浅浅的灰白。
和这魔头说话的间隙,沈元圣瞥见东方既明,一轮初日正从深厚云层里挣挣脱脱。
她不过这一瞥,再看去时,那初日便跳出云海,刹那间红光四射,烛亮云霄。
她沉静下来,不再说话。
日光照亮她,她身后的从决被笼罩在那屋内的半边黑暗里
以系统的旁观视角,只见一明一暗的两人,好像一副仙子对峙魔头的双人画。
即便深知这仙子满手鲜血,魔头懵懂无情,这画面看起来还是很唯美。
系统警惕地觉得这两人不大对。
这场景不对,两人互相对视半句话不说的样子也不对。
系统:错觉……
朝霞带粉,自然美丽非凡。
自然里生出的一切生灵,其实最初都是沉默着没有声音的,和谐,自由。
这厢沈元圣终于休息够了,余光看了下从决,他还沉默着,神情依旧看不清,但没有外显的杀意或者攻击性。
这反而引得她有丝顾忌起来。
通了人性的天魔,亘古未有,从决如今在想什么?
他若明白过来他与她本是敌人,他出世后被成了正道魁首,他的人类身份本身是一种荒谬,对她这个曾经的最大敌人的言听计从,实则算得上一种侮辱,是否会恼羞成怒?
沈元圣不由轻声道:“从决,其实我若是一百年前的沈元圣,你此刻真就死了。”
……
从决点头,等着沈元圣杀他,因为她说他就死了。
和他数万年的天魔渊寂寥尘封比起,十年的入世经验,短暂的幻境学习,确实还不足以将他塑成一个完全的人类。
他尚且没有人类应有的各种常识,是非标准更是单薄。
他一切行为,以前全是听由师长命令。
现在是听她。
此刻,他完全的自知。
沈元圣说,她现在仍然想杀他。
天魔便想起,百年前,沈元圣也这样对他说。
那是他万年以来,除了深渊混沌,听到的第一道声音。
他的百年难忘,是她的过往云烟。
“好。”
沈元圣,魔也想。
只要不走。
她不走。
他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