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落幕
大约是连续大雨过后,天气潮热,到晚上气温却降低了一点,对比之下,程如梨的体温从手掌心就远高于梁宜舟的。
梁宜舟把自己之前没吃完的感冒药拿给她,仔细查看贴在药盒上的服用方式,手上停顿着,声音有点懊恼,“糟糕了,正好没有退烧药。”
“没关系,吃点感冒药一样的。”
“我当时在医务室打了一针退烧针,就没有开退烧药了。”
梁宜舟的动作略微逆着光,半明半暗的面容让梁宜舟忍不住转移身体不适的注意力,夸赞说:“我发现你不化妆皮肤看起来更清透。”
梁宜舟轻笑:“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真的很漂亮,羡慕天生的大美女。”
“谢谢你,不过我还是先给你网上买一盒退烧药吧,我看你眼睛都发直了,烧糊涂了。”梁宜舟看了眼手机屏幕的时间,想着校医室此刻应该是关门了。
“我那是看你看的,发烧没事,小问题。”程如梨实话实说,“我甚至觉得我可以出去通宵唱歌,出一身汗,搞不好退烧更快。”
梁宜舟还没来得及翻白眼,其他室友也立刻出声拒绝,都劝她老实点。
程如梨小心地吐了下舌头:“好吧,那等我下周生日,我们好好出去大吃一顿,唱唱歌,这学期课也太满了,过得跟高中似的,根本就没空出去玩。”
梁宜舟确认了下服用的胶囊数量,摊在掌心递给程如梨,又帮她倒了一杯温水,在程如梨仰头吞下的时候,刚好送上。
“你先把身体养好,下周肯定给你好好过生日。”
程如梨含着水“嗯嗯”两声,眼神一转悠,“如果到时候你能把叶朝陵也喊来……那我这个生日一定过得很难忘吧!这可是我的成人礼,很特别的诶!”
梁宜舟无情戳穿她:“打住,你不是比我大半岁,早就过完了十八岁了吗?”
“啊……”程如梨干笑两声,“那什么,记错了,是我的成年后第一个生日!”
“别打这个歪主意哈。”
“我也是为你好啊,我可听季来之说了,他们系都觉得叶朝陵和程月照可般配了。”程如梨很迟钝的说着真心话,“程月照气质好好啊,连发丝都打理得好精致,我就算是不吃不喝减肥,都不可能瘦成她那样。”
梁宜舟上一秒认为她不用为自己细微情绪花时间去琢磨,这一刻又在颅内回想初次见到程月照时的样子,以至于错过程如梨随意换到的下一个话题。
“舟舟。”
“什么?”梁宜舟回头,坐到自己的桌边。
“叶朝陵。”
梁宜舟还停留在吃饭邀约上,很坚定地表达了决心:“我喊不来叶朝陵。”
“没跟你说这个,我生日请他干嘛呀,逗你玩的。”
“哦。”
“看这个!”程如梨将手机转过来,屏幕面对着梁宜舟,反问她说,“你怎么班级群里什么消息都不关注?大家都在投票呢,野生校花、校草榜单评选。”
“……”
“媒体平台也没少转发,毕竟慕城大学是名校,备受舆论关注。”程如梨上下滑动着屏幕,“你看,叶朝陵遥遥领先,我们也给他投几票吧。”
梁宜舟皱着眉:“……好无聊。”
“你还别说,现在流量为王,变现才是硬道理,考名校也是一种不怎么新的出道方式了,你看上一届新闻系那个学姐,上了恋综以后,现在已经是大网红啦,还出演了不少S级制作的长剧。”
梁宜舟不太关注这个,总觉得美貌变现,距离自己的人生太过遥远。
“那你先投着,我得去做家教兼职了。”
程如梨潦草地“嗯”了一声,忍不住感慨,“你也太辛苦了,感觉忙个不停,舟舟宝贝,你也不要太懂事了,该问家里要钱就要,那也是应该的。不过我不止在给叶朝陵投票,我也得给你投,万一你红了,岂不是带我去看五月天。”
“放一万个心,就算不红,以后工作赚了钱,我也可以带你去看五月天。”
程如梨发出夸张的哭腔,几乎要趴到梁宜舟的背上,“还是我的舟舟宝贝最好了!但是……那可以是VIP内场票吗?”
梁宜舟笑着伸出食指,直接点在程如梨的眉心,轻轻用力把她往后推了推,准备套个遮阳的薄外套,“这位叶朝陵的粉丝,你可以去投票了,让他红了送你。”
程如梨轻声说:“你也觉得他的颜值和外形完全能出道吧?”
“那倒没有。”
“哦?那拜托你不要一边对这种评比活动嗤之以鼻,一边又露出叶朝陵获胜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吗?”程如梨笑声爽朗,“被我看穿了哦。”
“……我走了,你赶紧睡一觉,还没退烧呢,别说胡话。”
“行,行,你自己注意安全。”
/
梁宜舟这段时间确实很忙。
不止有之前在学校论坛接来的家教工作,还有季来之帮熟人朋友发的家教招募朋友圈,程如梨好心立即转发给了梁宜舟,她便去试了试。
对方很爽朗,看过梁宜舟的简历以后,知道是季来之的朋友,确认是慕城大学的在读学生后,取消了面试,直接一通电话就确认了她的兼职报酬和时间安排。
梁宜舟很是感激,仅凭一通电话,就不难知悉对方是个极其有礼貌的母亲。
她说,她姓刘,喊她刘姐,或者程泊柳妈妈都可以。
但是梁宜舟还是尊敬的称呼她为,刘女士。
梁宜舟如约,按照刘姐给她发的时间和地点,到达另一个高档小区。
不同于叶朝陵家那样的独栋别墅,这一家选择了上下复式的大平层,美式复古装修,老派之中难掩高级审美,墨绿色和黑金色为主色调,慵懒忧郁,又不会让人真的情绪低落,轻微的沉重感处理得刚刚好。
梁宜舟跟刘姐和即将要辅导的女孩程泊柳打过招呼。
程泊柳跟她母亲一样有礼貌,给梁宜舟拆开一双新拖鞋,弯腰放在她面前,主动开玩笑说:“我的名字是不是很像男孩子?”
“还好,刘姐有提前跟我说过,你们都偏向于找一位女性家教。”
梁宜舟没好意思自称“女老师”。
刘姐却体面地让程泊柳喊人:“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梁老师,她跟你姐姐都是慕城大学的学生,读书很厉害的,你得好好跟她学习。”
“哇,那真的超级厉害了。我还差得远呢,得好好努力。”
梁宜舟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夸赞,她极少碰到这样说笑随和的家庭氛围,没有轻易开口加入,只是很拘束地将自己的运动鞋收拾好放在门边。
在给程泊柳补习初中物理的过程里,她不同于上一家的小女孩,她非常专注,也很虚心,完全跟随梁宜舟的复习安排。
做完试卷,甚至会举一反三地跟梁宜舟讨论起来。
中途,刘姐来过一次,敲门以后,先探出脑袋,非常少女的笑了一笑:“不好意思,两个小姑娘,我打扰一下,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我们要不然休息一下吃点水果和甜品吧?也不要太辛苦了。”
梁宜舟没有出声,程泊柳拍了下手说:“太好啦!一起休息一下吧,正好我还有东西要送给梁老师。”
刘女士也笑说:“对哦,快把你的小礼物拿出来!刚刚进门就应该拿!”
梁宜舟尽力想让自己开朗起来:“还有礼物吗?好期待。”
“我去拿!”
程泊柳给梁宜舟拿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方方正正的,梁宜舟经常在陈艳的米线店里端碗筷,她刚接过来就大约猜到,是碗筷杯子之类的东西。
但是在打开蝴蝶结礼盒的那一刻,见到一个红色苹果形状的杯子,还是很惊讶地说:“天了,好可爱啊!我平时为了让自己多喝水,也会买这种可爱杯子!”
程泊柳兴奋地说:“我也是!我也是!我姐姐也说这个很可爱,但是我没有给她,我特意给你挑的,你可以放在我家里,也可以平时带过来用。”
梁宜舟笑容没有变化:“你太贴心了,能陪你一起学习好幸运。”
程泊柳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一声,“是我幸运,我姐姐平时住校不在家,我可喜欢跟她一起学习和聊天了,梁老师,你也是我喜欢的漂亮女孩子类型。”
刘女士笑得不行,端来洗好的车厘子和草莓,还有几块慕斯蛋糕,招呼梁宜舟:“你看你喜欢吃什么,不要客气,水果家里还有橙子和芒果,但是我怕你有忌口,我就没有拿出来了。”
梁宜舟从沙发上站起身,拘谨地道谢:“谢谢您,我都可以的,您太客气了。”
“没有,没有,你跟程泊柳聊,我不耽误你们等下学习啦。”
程泊柳直接将一块慕斯蛋糕推到梁宜舟面前,“梁老师,你尝一尝,很好吃的,这一家没有那么多热量,我姐姐都计算过了。”
说罢自己也吃了一口,对着刘女士的背影说:“妈妈,你记得帮我喂狗狗。”
“记得——”刘女士在厨房关闭水龙头,回应说,“蓝莓和无糖酸奶对吧?”
“嗯!千万不要给小狗狗吃有糖的东西!几颗蓝莓就行!”
“好的,好的,我都记得的。”
这样有来有回的温馨对话,让梁宜舟心里有一处地带温柔塌陷。
/
周末晴朗,虽然高温,但是梁宜舟还是觉得出于礼貌,必须在顺利上完第一节课后,邀请程如梨和季来之吃顿饭,以表达给她找兼职的感谢。
她纠结了几秒,要不要主动邀请叶朝陵,毕竟也欠他不少人情。
转头一想,又觉得这样拼凑在一桌,显得她多少有点敷衍。
何况不管她这次有没有邀请叶朝陵,季来之也肯定会把他喊上。
从结果看,梁宜舟屈服于不做选择的轻松感。
午后,难得不用做家教,也不用上课。
梁宜舟躺在宿舍床上,正在刷手机找一家适合四个人吃的烤肉店或者韩料店,这是程如梨提的建议,她欣然采纳。
在其他两位室友出门上选修课后,程如梨挤到梁宜舟身边,顿了顿才说:“舟舟,有个事情我想告诉你。”
梁宜舟看出她的为难,“什么事情?你跟季来之已经‘坐火箭’在一起了?”
“那倒不是,我都差点跟他绝交了。”
“啊?这是什么故事走向,前两天不是还很上头吗?我看你很纠结的样子。”
程如梨尴尬的笑了一下:“那个,季来之给你介绍的家教……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很好啊,一家人都很有礼貌,跟我之前做的那家风格完全不一样,给我开的薪酬也很高,我教的那个小姑娘还给我送了礼物。”
“这样啊……那有什么其他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什么特别的?”
“比如……小女孩的爸爸呀,哥哥呀,妈妈呀,姐姐呀。”
梁宜舟伸手摸了摸程如梨的脑袋,“你还没退烧吗?怎么还在说胡话?我是去给小女孩补习初中物理的,只需要接触她和她的妈妈,怎么会见到她全家?”
“哦——”
“你有话直说好了,你搞得我心里毛毛的,不会不安全吧?”
梁宜舟在校外做兼职,最担心的就是这两个。
一个是自己的人身安全,另一个是不要影响她的正常生活和学业。
“哦,哦,那不是,那怎么可能。”程如梨心一横,实在没办法拐弯抹角的说话,“是这样的,我在看到季来之朋友圈以后,我不就打听了一下吗?想着既然是他的好朋友,那肯定是靠谱的呀,就没有多问。”
“嗯。”
“后面我才知道,原来是帮程月照转发的,那个小女孩是程月照的亲妹妹。”
梁宜舟淡淡看她一眼:“……所以呢?”
“不是,那是程月照的家里!你给情敌打工了!”
梁宜舟垂眸,放下手机,合上眼休息,轻声说:“我不是她的情敌,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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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你也不用担心我,只要是靠谱的兼职,我都可以尝试,何况我又不认识程月照。”
“你没不开心就好,我之前一直担心,去熟人朋友家里工作赚钱,你会不会心里不舒服,我差点把季来之骂死。”
梁宜舟轻笑:“你这也怪不得他吧。”
“我不管,我就是怕你觉得不舒服,万一你到了,一开门,见到程月照,她是雇主,你是去上班的,明明平时都是同学,突然矮她一头……”
梁宜舟微微摇头,“我没有这样想,真的。”
从程泊柳家出来那一刻,她就发现——
她对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女孩,没有那种隐秘的嫉妒,只有最大诚意的羡慕。
/
周六请吃烤肉这天,梁宜舟也喊上了程月照。
通过程泊柳的介绍。
程月照先是婉拒,表达都是缘分使然,但听到叶朝陵也在,又松了口。
程泊柳很是高兴,她在睡前跟刘女士说了好几遍,她觉得梁宜舟是唯一一个跟她姐姐一样漂亮,一样聪明的女生。
当天,梁宜舟点好了菜,订的是五人座。
但是一边两个人,她自己搬了个塑料椅子坐在最外侧,独立占据一面。
她预先点好了菜,让其他人不够再加。
还没开始烤,梁宜舟便借家教之故先买了单,预留了较多餐费,供其他人后续再点菜,老板告诉她,放心,加个微信,都是学生,多退少补,问题不大。
季来之担心他们三个是一个系的同学,聊天会忽略了程如梨的感受,反而全场话题都围绕着即将过生日的程如梨。
令她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只是在微信上“辱骂”梁宜舟不够义气,至少告诉她一声程月照也会去,这样她好把“战袍”穿上,哪怕长得不如程月照,也绝对不能输了阵仗。
“好在,季来之全程照顾我的感受,还是挺有眼力劲的。”
程如梨这样发来语音。
梁宜舟十分抱歉,她并非预谋已久。
她只是高估了自尊心在程月照面前可以维系的时间长度,她以为她会不介意,实际上第一口就吃到了一颗超辣的蒜片。
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辣的蒜片。
差点呛得她流出眼泪。
梁宜舟回复了很多消息给程如梨,就差以死谢罪。
程如梨虽然没有她这样的境遇,但是也很理解她的心情,以“别忘记以后给我买五月天演唱会内场VIP票就行”结束了对话,嘱咐她也别忘记吃饭。
梁宜舟确实想哭。
这一秒,和上一秒都是。
她没有程如梨那么阳光敞亮,也没有程月照那么自信优秀。
她可以扮演被人喜欢的角色,但是那一点属于自己的灵魂都没有。
梁宜舟吸了下鼻子,有点无奈,总是这样,脑子不舒服的时候,鼻子也不通。
她尽力了呼吸了几下。
快要走到女生宿舍门口时,就差一步了,才发现叶朝陵平直清薄的背肩。
梁宜舟上一层台阶,在推拉门之前避无可避,“……你不是在吃烤肉吗?”
“你不是去做家教了吗?”
“哦。”
叶朝陵无法从她的双眸里分辨出除了情绪低落以外的事情,他移开了目光,视线停留在她紧紧蹙着的眉心,“哦是什么意思?”
明明不是挑衅和质问的语气,却让梁宜舟有点动气。
“什么什么意思?我得勤工俭学,随时听从别人的时间变动。我不是请你们吃了烤肉吗?不用非得我陪聊陪坐吧。”
叶朝陵淡淡地看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气话,“饿了吗?”
“什么……”
“饭团,便利店买的,热了两次了,可能会有点干。”
僵持片刻,梁宜舟接过道谢。
但仍旧不可置信地问:“你在这等我就是为了给我送饭团?”
“不然呢?以为我来干什么?”
梁宜舟如实说:“我以为你来兴师问罪,指责我突然放你鸽子。”
叶朝陵平静地回答:“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怕你忙着兼职没有吃饭。而且,我以为你说的请我吃饭,是指我们两个人。”
“不重要了吧,我单独请你吃,也就是一顿烤肉。”梁宜舟疏淡的声音很像她母亲,明明这么好听,但是总隔着拒人于千里的冷漠,“我们两不相欠啦!你也不差这一顿饭吃,我的公主戏份也杀青了,你呢……”
梁宜舟不敢看他,自言自语:“你呢,有你自己的剧本,但是你在我的人生脚本里,应该要落幕了。”
人有的时候会忽然脆弱起来。
不一定是那天在警察局被陈屿妈妈抓包,被陈艳按头鞠躬道歉求饶的狼狈时刻,那些都不如今天这最后一根稻草。
今天没有发生很特别的事情。
只是她觉得叶朝陵那天说她底色是快乐的这句话,是不对的。她深深羡慕着程月照和程泊柳,还有陈屿和叶朝陵,还有季来之和程如梨。
他们都有自己的烦恼。
但是他们都没有过梁宜舟她经历过的痛苦和敏感。
她很想拥有一些甜蜜的烦恼,成长的难堪。
而不是这些处处打碎自尊心的现实。
梁宜舟淡淡说:“不重要了,忽略我这些无厘头的话,再见。”
梁宜舟转过身,飞快地走着,埋着头走在没有任何风浪的暴热天。
却感觉到了一丝雨点。
“梁宜舟。”
叶朝陵声音很轻,但是喊住了梁宜舟的脚步。
她转过身,忽然跑回来,从背包里把伞拿出来,递过去,“哦对了,伞。”
叶朝陵没有动作。
“伞也得还你。”
叶朝陵将温热的饭团塞在她的另一只手上,“记得吃饭。还有……”
“还有什么?一次性说完。”
“还有,你不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