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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夫君

作者:胖虎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卫珩从老太太的小佛堂出来后,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侍从上前推开门,只见君侯朝身后摆了摆手,便了然退下,将门轻轻合拢。卫珩走入室内,径直于案前坐下。


    书房内还坐着一个人。


    那身影高大,肩背挺直,正临窗执着一卷兵书。侧脸轮廓分明,神情疏淡,正是方才借口军中急务,从老太太跟前脱身的陆恪。


    卫珩没有点破,方才所谓“军中有事”,显然是陆恪不耐婚事絮叨,遣人递来的托词。


    陆恪是武将,耳力极佳,早已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卫珩才踏入,陆恪便已收起书卷,顺手将兵书搁在案上,将一幅长长的布防图铺展在宽大的书案上。


    图卷几乎占满整张桌面。


    陆恪征战多年,经验老辣。此时他伸手指向图上某处山城,“守将誓死不降。攻城二十余日,我方伤亡亦不小。”他稍顿,“地势险要,敌军居高临下,滚石,火油,火炮齐发,打得艰难。”


    那守将是个老将,在此地经营数十年,颇有威望。况且,他不仅是个武将,早年卫珩年少时,曾在他帐中受教数日,虽无师徒之名,却有指点之实。也正是因着这点旧缘,城破之后,部下未敢擅动,只将人暂且收押。


    对这样的老将,寻常的威逼利诱毫无用处,即便以亲族性命相胁,他也只会冷笑以对。在他眼中,先帝昏聩失德,早已人心尽失,而卫珩虽打着“光复大周室”的旗号起兵,也不过是乱世中逐鹿的枭雄之一,所谓匡扶正统,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他心中怀着对旧朝的彻底失望,亦不屑屈身事“贼”,宁可以身殉道,也不愿折节投降。


    陆恪抬眼,目光如刃,“他拒降的态度极硬。非但如此,”他顿了顿,“城上喊话,骂朝廷昏聩,先帝无道,说大周气数早尽。也骂你。”


    卫珩眉梢微挑:“骂我什么?”


    “骂你假借“匡扶大周室”之名,行割据之实。说乱世之中,人人皆谋私利,所谓复兴荣光,不过幌子。”陆恪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他言自己守的是百姓疆土,宁死不降窃国之贼。”


    “这位老将军,倒是一点没变。”卫珩望着图上那座山城,淡淡说道。


    “恐怕得君侯亲自走一趟了。”陆恪在一旁开口。


    卫珩靠回椅背,闭目揉了揉眉心,再睁眼时目光已静:“先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减赋三年。军队立刻接管城门,粮仓,军械库及府衙。”


    老将军既已被擒,城中残余早已溃散。眼下最要紧的是收编降卒,安插亲信,并将民心稳住。唯独老将军本人,仍是那块最难啃的骨头。


    卫珩起身,将布防图缓缓卷起。


    陆恪见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尚未开口,却听见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纸窗上悄然映出一道身影,纤秾合度,朦胧如隔雾看花。随即,一声轻唤柔柔传了进来,嗓音温软,


    “夫君。”


    —


    自打清晨起,长公主便拉着亲侄女赵宝珠说个没完,用了午膳,二人还接着叙话,一句接一句,茶都换了好几轮。


    这也难怪,长公主与亲侄女久别重逢,再加上长公主那位胞妹,也就是宝珠的娘亲,半年前刚病逝。眼前这小姑娘,便是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血。长公主一见宝珠,疼惜之情根本藏不住,话匣子一开就合不上。


    她先拉着宝珠问:“你娘走之前......可说了什么没有?”


    宝珠红着眼轻声道:“母亲病中一直念着您,说最记挂姐姐。”


    长公主一听,那双总是傲气扬起的眼眸顿时就湿了。要知道这些年她随儿子君侯长居他地,与妹妹相隔千里,总想着今年年关总能团聚,连府里接风的宴席都早早布置好了。谁知年关未到,半年前竟忽然传来妹妹病重的消息。等她赶去,人早已没了,只留下宝珠这一个女儿。


    午膳桌上,宝珠见姨母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赶紧让丫鬟递来帕子,亲手替长公主擦拭。长公主望着侄女那张与妹妹依稀相似的脸,一时更是泣不成声。


    长公主这一哭,满桌人哪还吃得下饭?赵氏和小李氏那对妯娌互看一眼,又悄悄瞄向长公主,得,这位都哭成这样了,谁还敢动筷子?两人只好起身,一左一右轻声安慰。


    于是这顿午饭,就在抽泣与叙话中悄无声息地凉透了。赵氏和小李氏饿着肚子告退时,耳边还绕着长公主与宝珠又哭又说的声响。两人顶着晌午的大太阳往回走,又饿又热,满头是汗,肚子里咕噜直响。回到房里时,早已是头晕眼花、脸颊发烫,仿佛不是刚赴过宴,而是跋涉了一趟荒漠。


    赵氏,李氏未能用膳,身为长公主独子之妻的迎欢自然也未进食,且她留在最后劝慰长公主,归来得比那二人更晚。不过她一回到院落,机灵的丫鬟春松便已迎上前,早在长公主与赵宝珠叙话时,春松便眼色伶俐地吩咐小厨房为夫人备好了午膳。因此迎欢回来时,饭菜已及时摆上,她倒没怎么饿着,安然用了饭。


    她用罢午饭,得知君侯已在老太太院中的小佛堂用膳,且是与表兄陆恪同往,便未再使人去问。不多时,有下人来回禀,道陆将军因军营有事,已先行离去。


    每日午后此时,迎欢会往书房为处理公务的君侯送些茶点。今日也不例外,她唤了一声“夫君”。话音才落,心思细腻的她便察觉自己来得或许不是时候,透过窗,她隐约瞧见那个本应去了军营的表兄陆恪,仍在书房内。往常他在时,多是与君侯商议军政要事。方才走近时,她也依稀听见里头低沉的交谈声,显然二人正在商谈公务。


    此时前来,确有些不妥。


    但门已从内打开,侍从看见她,当即行礼唤了一声:“夫人。”


    书房内陈设庄重,色调以深黑为主,显得肃穆而沉静,甚至略带压抑。


    书案后端坐一道高大的紫色身影,他手持朱笔,正批阅文书。尹欢走入,先向卫珩轻声唤道“夫君”,才微微侧身,向另一侧的高大男子行礼:“表兄。”


    唤出“表兄”二字时,迎欢不由垂了垂眼。卫珩也正好批完手中那份公文,抬首见她送来点心,便微微颔首。春松忙上前将点心置于书案空处。


    迎欢轻声开口:“夫君,方才底下人说表兄已去军营处理事务,妾身以为书房此时无人,才选了这时送点心过来,不想你们仍在议事。打扰了,我这便出去。”


    卫珩正值公务繁忙,闻言抬目看了她一眼,略一点头,对旁侧侍从道:“送夫人回去。”


    迎欢退出书房,门外侍从早已机敏地撑开伞候着,日头正烈,夫人是君侯心尖上的人,底下人自然要十二分精心,半点不敢让她晒着。


    身后房门轻声合上。


    灿烂的日光将前方那被伞遮护着的身影勾勒得清晰。


    她身段极好,伞影边缘漏下的光斑偶尔掠过她裸露的颈项与手背,那肌肤在强光下白得晃眼,乌黑浓密的发绾成规整的妇人髻,衬得侧脸线条精致得惊心。


    出了书房门的陆恪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身旁随从立刻躬身:“将军,这边请。”引着他向府外行去。他迈开步伐,高大身形在廊下投下利落的剪影,步伐沉稳。


    迎欢直至走出许远,临近花园水榭,才稍稍放缓了脚步。池水清浅,各色锦鲤悠游其间。她在池边驻足,侍从立刻奉上鱼食。她撒下一把,看着鱼儿簇拥争食,水光潋滟,映着她的侧颜。另有丫鬟在旁轻轻打扇,送来缕缕凉风。


    迎欢心神稍松。


    或许君侯这位表兄看谁都是那样的目光,锐利如刃,仿佛能穿透表象,并非独独针对她一人。更何况当年在益州时,那时益州官员竭力巴结新入城的权贵,她曾被选作礼物送往一位将军府中,那位将军,正是陆恪。


    她还记得当日自己面上覆着红纱,身上仅着轻薄如雾的绯色纱衣,曼妙身姿若隐若现,雪白肌肤在烛火下泛着光,脚踝金铃随着刻意的柔媚步伐叮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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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座上男人的眼神,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淡漠与毫不掩饰的嫌恶。他甚至未曾多看这“活色生香”第二眼,声音冷得像冰,只吐出两个字:


    “出去。”


    如今,她的步态,举止,声线,乃至神情气韵,与当年判若两人。那些细微之处早已改变。


    他们之间,毕竟只在那不堪的三个月里有过交集。短短三个月,他未必能记得。


    入夜,


    卫珩是临近子时才回来的。


    陆恪此前去了军营一趟,整顿了军中部分因胜仗而心浮气躁,纪律涣散的兵士,大战告捷后,总有人容易骄傲自满,练兵懈怠,行事也显得志得意满。因此陆恪专程回去,不仅为每日敲打一番,更是要将带头消极闹事者揪出,令其在众人面前高声朗读军规,以整肃军纪。处置完毕,他便回来了。


    自然,卫珩要与他共饮一场。卫珩酒量极好,从未真正醉过。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迎欢的猜测。实际上,卫珩今日并未饮酒。


    尽管夜已深,将近亥末,城内众人,长公主,老太太,以及赵氏、李氏等女眷,皆已各自安歇。但作为卫珩的妻子,迎欢便是再困,都不能就寝。


    按礼,夫君归来后尚需沐浴更衣,妻子若提前熄灯歇下,便是失了规矩。


    迎欢不能破这个规矩,因而一直等候。


    令她微微讶异的是,卫珩身上并无酒气。她上前为他解衣扣,手才解开第一颗扣子,一只滚烫的,属于男人的手便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卫珩略低下头,迎欢抬起脸,两人距离倏然拉近。她清楚闻到他身上确实没有酒味。


    他今日竟真的未曾饮酒,倒是稀罕。


    迎欢转念一想,旋即明白过来,眼下长公主正迫切盼着子嗣,戒酒于生育自然有益。想必,大夫也特意嘱咐过了吧。


    男人滚烫的掌心仍握着她的手腕,那温度让她有片刻失神,却立时被卫珩察觉了,他这般性子,容不得旁人在他面前出神,尤其是自己的女人。


    他伸手轻托起她的脸。迎欢仰头,眸中映着昏黄的烛火,眼波如水,轻轻唤道:“夫君。”


    卫珩这才松了手,也将她的腕轻轻放下。他随手扯松领口,褪下那身华贵的紫袍。候在一旁的丫鬟立即躬身趋前,恭敬地为他换上备好的居家长衫。


    迎欢早已沐浴过,此时坐在窗下绣一只香囊。夏日蚊虫多,她在囊中置了驱蚊的草药,艾草,薄荷,香茅之类,缝制成佩带的香囊。前次她自个儿的香囊被卫珩瞧见,他立在身旁不过片刻,蚊虫却只绕着他叮,便顺手将她腰间那只摘了去,只丢下一句,“也给我做一个。”


    “夫君可要现在沐浴?”她轻声问。


    卫珩颔首。他虽未饮酒,但在外宴饮,酒楼人声嘈杂,策马归府途中亦沾尘灰。他向来喜洁。


    仆婢们轻手轻脚地忙开,有人往里间吩咐备水,有人静静候着侍奉。不消多时,热水便已备好,送进了浴房。


    浴房中早备好了深阔的浴桶,热水倾注而下,水汽氤氲蒸腾。因他素爱洁净,水中还特意撒入香草,这般细致,莫说寻常男子,便是世家女子也未必有他这般讲究。故而每次沐浴罢,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清浅干净的香气,并无寻常男子的所谓的大男子气味,只余下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清雅气味。


    迎欢坐回窗边,拿起那只绣到一半的香囊,刚理好丝线,隔壁浴房就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声。


    她低头绣了两针。


    水声还在继续,


    她绣完了一朵荷花的轮廓。


    “哗啦,哗啦。”


    她开始填叶子的颜色。


    “哗啦,哗啦。”


    等到连最细的叶脉都绣好了,水声终于停了。


    迎欢正打算收尾,浴房里突然又响起一阵泼水声,比刚才还要起劲。


    她捏着针的手顿了顿。


    罢了,再绣朵云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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