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晨光早已灼烈,到了巳时光景,日头更是毒辣。屋里为解暑气,早已置了冰。
孙婆子从外头急步进来,步履匆匆,一进门便直奔迎欢身边。她一早便出了府,此时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递了过去。
进来时她十分谨慎,先确认周遭无人,又将屋里其他人都打发出去,这才走到迎欢身旁,从袖中取出纸包。
迎欢只一眼便认出这是什么,孙婆子确实比她急。
“两位公子后天就到。”孙婆子立在旁边,眼睛紧盯着迎欢,“君侯此番打了胜仗,三日后大庆。公子们特地从益州赶过来。”
迎欢不声不响,将纸包打开,取出里头几片物事,是避子的药材。她从容含入口中咽下,连眼皮也未朝孙婆子抬一下。
孙婆子见她这般不咸不淡,一股气憋在胸口,仿佛全力砸在棉絮上,轻飘飘的,没一点回应。
迎欢对孙婆子家的两位公子从益州赶来之事,并无多少波动,只是当初正是他们让她顶替自家大小姐嫁来此处,不知是真心疼惜妹妹,还是另有所图,总之她的卖身契,至今还握在他们手中。
孙婆子仍在旁边絮絮叨叨,嘴上说着贴己话,实则句句敲打。迎欢面无表情,抬眸瞥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孙婆子却觉扬眉吐气,毕竟卖身契还在主人家手里,只凭这一点,迎欢便不敢与她翻脸。
顺过气后,孙婆子心里畅快了些,扭身便出了屋子。
大丫鬟春松早瞧见孙婆子急急进屋,一直在外头候着。
见她出来了,先行了一礼,才要进去,顺口问道,“孙妈妈不在夫人跟前伺候?”
孙婆子随口应道,“我在外头透透气,这几日腿脚不利索,走动走动松快些。若有急事,你再来叫我。”
春松应了一声,心下却疑惑,哪个做下人的不紧着往主子跟前凑?
偏这孙妈妈,除了君侯来的时候殷勤跟着,平日倒更乐意在外头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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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侯凯旋的消息,一月前就已传到老太太耳里。得知长孙不仅归来,更是大胜而还,信佛多年的老太太当即进了自己的小佛堂,焚香诵经。
老太太的丈夫,儿子,孙子,外孙,皆是从军之人。她为此深信佛法,数十年来晨昏祷告,衣食住行皆恪守清净规矩,持斋已逾三十载,心极虔诚。
此番卫珩出征前,便知是场硬仗。老太太自他离府那日起,就发愿不出佛堂,终日于佛前祷告,祈福平安,祷祝胜利,亦为天下早定,兵戈早息,日诵经卷,夜燃长明灯,茹素焚香,无一日的懈怠。
陆恪这几日才将军中事务理毕,大军归营,需整肃纪律,抚定人心。
他身为卫珩麾下大将,自是责无旁贷,该赏则赏,该罚即罚,练兵不懈,防务不弛。
直至今日诸事稍定,方得空来拜见外祖母。
老太太发已花白,衣着庄重,拄杖而出,身旁跟着四五个同样衣着素净的婆子丫鬟。
佛堂的门推开,盛夏的阳光泼洒进来,阶前立着两个高大身影,一个是她的孙子,一个是她的外孙,皆是她的心头肉。
老太太眼眶霎时湿了。
老太太将人唤进屋内,随即吩咐丫鬟看座。此处是小佛堂,空气中浮动着清淡雅致的香气,既有佛堂常用的清香,也夹杂着些许檀香与蜡烛的气息,并不浓烈,反而显得宁静而庄重。
老太太在上首坐下,卫珩与陆恪便分坐在她两侧。她的目光始终未离开两个孙儿的脸庞。此番南征是一场硬仗,更是块难啃的骨头。守城的一方中不乏在当地盘踞数十年的老将,根基深厚。朝廷的军队虽强,要想顺利攻破这般门户实属不易,最佳之策自是劝降纳诚。然而总有人誓死不从,负隅顽抗,对此便需智取,不可强攻。若一味硬杀,不仅损伤兵力,更会损及军心声誉,落得残暴嗜杀之名,反失民心。其中分寸,极难拿捏。因此南征之难,并非全在兵戈之争,如今兵肥马壮,取胜或许不难,难的是如何把握刚柔之间的尺度,既要怀柔诱导,又需武力震慑,二者并行,着实劳心费力。
然而成大事者,必经苦难,无论是身或心。老太太心里明白,便也不多矫情问他们途中如何艰苦、战事如何艰难,只了然地点了点头,目光欣慰。这般气象,也足以告慰他们父祖在天之灵了。
说话间已近午膳时分。老太太与他们叙话不久,饭菜便已备好,就设在这小佛堂里。老太太常年茹素,饮食清淡,但因卫珩与陆恪到来,今日特意添了几道荤菜。只见丫鬟们鱼贯而入,将菜肴一一置于中央一张硕大的圆木桌上。
菜色搭配得宜,清炖鸡汤,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另有几样时令蔬菜清炒得碧绿生青,一旁还配了凉拌黄瓜与醋溜莲藕,清爽开胃,
老太太依旧只动素菜,荤腥丝毫不碰,自律极严。
用罢午膳,老太太又与两人叙起家常。如同长公主操心卫珩的家业与子嗣,老太太心里也一直惦念着,只是如今卫珩既已娶妻,长孙的婚事便不再令她挂怀,至于子嗣,也是迟早的事。他此番回来若能多待些时日,哪怕只一个月,让媳妇怀上身孕、为卫家添个长孙,也是转眼之间的事。
如今让老太太真正悬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看向外孙陆恪,欲言又止。
陆恪面色淡淡。
老太太见外孙这般神情,便知接下来的话更难开口。长孙与外孙年纪相仿,外孙甚至还长了半岁,早已到了该成家的岁数。
从前不是没有过婚约,是崔尚书家的女儿。可老太太如今半点不愿回想那段晦暗往事,她唯一的宝贝女儿嫁入陆氏,本是武将门第,荣耀显赫。后来边关生乱,先帝派陆氏长子出征平叛,不料朝中有小人作祟,屡进谗言,称陆氏兵权过重,加之战事胶着,先帝本有议和之意,而陆氏受命出征却未即退兵,更授人以柄。那些声音便渐次猖狂起来,竟说陆氏不受管控,心生反意。先帝性情软弱,终是信了猜忌,决意削其羽翼。最终,陆氏长子战死沙场,女儿也因悲痛过度,郁郁而终。
眼下是小皇帝继位,朝政却被奸臣与权臣牢牢把持,他们名义上辅佐幼主,看似由皇帝主持朝会,实则一切皆由其幕后操纵,小皇帝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老太太想到这儿,只觉得额角阵阵发疼。她与长公主看法一致,“成家立业”这四个字,成家总该摆在立业之前。治国,齐家,平天下,家亦排在第二位,足见其紧要。家不成,何以立身?何以定心?
然而陆恪,老太太正要开口,外头却有人来报,军中有急事。陆恪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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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高大身形一站直,屋内光线顿时被遮去大半。他向老太太与卫珩告辞,转身便走,只留老太太对着他的背影连连叹气。
卫珩呷了口茶,看向祖母,温声劝慰:“祖母不必过于挂心。成家立业,孰先孰后皆可。以表兄这般人物,还愁寻不到良配吗?”
老太太自然不是担心外孙娶不到妻。即便没有正妻,妾室通房总也能安排,成家说到底是为了延续子嗣。可她心里还藏着另一层忧虑。
犹豫半晌,老太太才压低声音问卫珩:“你表兄常年待在军营,周遭尽是男子......可有甚么风言风语?”
卫珩没料到祖母竟问到这个,失笑道:“祖母多虑了。”
“当真?”老太太蹙眉。
这世上有龙阳之好的人虽不少,却也不是每个不娶妻的男子皆如此,卫珩心里想。
“前几年他驻守益州,当地官员为巴结他,曾献上一名青楼女子,说是姿容绝艳、号称益州第一美人。”老太太追问,“可有此事?”
一旁伺候的老嬷嬷点头:“确有其事。但老太太放心,公子有分寸,并未沾染。”
老太太长叹:“容貌绝色的,品行端方的,家世显赫的,样样都入不了他的眼。他究竟想找什么样的?”她看向卫珩,“元泽,你也劝劝你表兄。”
元泽是卫珩的表字。
卫珩放下手中茶盏,“祖母也不必急于催表兄成家。若是只为让他对家室上心,何妨先纳几房妾室?庶子先出生亦无不可。如今想攀附表兄的人不少,献女者众,其中必不乏出身清贵,容貌才情俱佳的。表兄既无特别偏爱,那便挑一个容色绝艳的,再选一个品性温良的,另一个才华出众的......如此一个个带进门,总会有合他心意的。”
“若还是不行呢?”
卫珩掀了掀眼皮,从容道:“再不济,尚有舞姬、瘦马、青楼女子之流。表兄在风月之事上开了窍,自然便会生出兴致来。”
此时,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小丫鬟正端茶上来。
卫珩接过,饮了一口,动作却微微一顿,抬眼问道:“这茶是谁泡的?”
丫鬟忙回话:“是奴婢泡的。”
卫珩颔首:”“好茶。”
茶汤清,香气醇正,入口回甘,上好的茶,除了茶叶本身,更讲究冲泡功夫,何时取水,用何茶具,火候几何,时序几分,一一皆是学问。能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的丫鬟,自是下足了心思,将这一盏茶泡得恰到好处,连卫珩这般挑剔的人也赞许
丫鬟得了夸,连忙低头谢赏。
卫珩一摆手,身旁侍从便取出一封赏银递过去。他向来对待下人大方,尤其对做事尽心的,更不吝厚赏。
丫鬟跪接,手中一沉,那分量远远超出寻常打赏,按如今市价,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家数月的用度。
丫鬟接到手里,脸都涨红了,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连连叩谢,头却深深低着,一眼也不敢往主座多看。
在卫府为婢,谁也不敢对君侯存不该有的心思。即便得了一句夸奖,也不过是主子例行嘉许罢了,从无人敢因此得意忘形,生出痴念,君侯的笑意很少达及眼底,偶尔目光扫来时,教人觉得凛然生寒。
丫鬟再三谢恩,这才捧着赏银小心翼翼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