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宁珩就这么握着她的手走了整整一刻钟。
宁姝心绪杂乱无章，总觉得有什么事脱离了掌控，胸口像揣了只兔子一样怦怦直跳，快得都让她怀疑宁珩是否也能听见她的心跳声。等跨进家门，她终于能挣开他的手。或者说，是宁珩自己放松了手中的力道，才让她成功蹿了出去。
宁姝悄悄松了口气，呼唤了几声噙霜的名字都没人答，心下渐生不安。
宁珩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我派她去给祁南星送谢礼了，过会子应该就回来了。”
这两日噙霜很是奇怪，总会若有若无地挡在他和阿沅中间，行动间透着股防备，宁珩怀疑她是否是察觉到他的心思，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就给她找了点事做。
宁姝迟钝地应了一声，见庭院寂寂四下无人，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竟生出一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她按捺住僵直的脚尖，转身飞快地冲宁珩道：“那我先去温书了哥哥——”说完就跑，也不管宁珩是什么反应。
待关上了西厢房的门，宁姝才背靠着门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一路上，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也不知是在害怕些什么。直觉告诉她，宁珩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了。至于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就好像他是撕去了表面的伪装，露出了本性而已。
门外传来规律的敲击声，青天白日，宁姝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腿一软，差点跌在地上。
外面的人见没有回应，又轻叩了几下，门扉的不断颤动使门后的她也微微战栗起来。
“阿沅，你的书箱还在我这里，你不是要温书吗？我给你送过来了。”门外传来宁珩熟悉而清朗的声音。
宁姝稳了稳心神，假作镇定地打开了门：“哦，我方才忘了，多谢哥哥。”
她的目光正对上宁珩温和含笑的眼眸，他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温柔细心的哥哥，让她觉得前不久看到的充满掠夺意味的眼神不过是个错觉。宁姝绷紧的心弦不自觉一松，她伸手接过书箱，见宁珩把东西给她后还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疑惑地仰头问：“哥哥还有事？”
宁珩见她不过须臾就放下了防备的模样，唇边笑意微深，他家阿沅，还是那么单纯，这可让他怎么忍心呢？
看着她毫无所觉的模样，宁珩只觉得万分可爱，终是忍不住掐了掐她手感极好的面颊。
宁姝只觉脸上猝然传来痛意，宁珩这下没收力，她的皮肤又娇嫩，被宁珩掌心的薄茧摩擦得生疼，让她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啪”地一声打下了宁珩的手，怒道：“哥哥怎么净欺负我！”
宁姝以为自己是疾言厉色的喝问，但因脸上的痛楚和她声线中自带的软糯，这声责问出了口却反而带了些撒娇的意味，连带着她水润的瞪视，都没有产生任何预想中的效果，反而让宁珩不自觉地笑出了声：“阿沅现在像个红了眼的小兔子。”
“你！”宁姝气结，扭过头去不理他，宁珩见把人惹火了，这才忙不迭地哄道：“好、好，不像不像。”
宁姝还是气不过，正想回过头跟他理论一番，却没料到宁珩正低头凑近她，想看自己方才是不是真的掐重了。她这么一转头，宁珩来不及后退，眼睁睁看着她的唇竟擦过了自己的鼻梁，一路滑到了嘴角。
遽然的变故使两人均是一愣，怔然地对望了许久，宁姝才先反应过来，脸上轰然一片热意，艳丽的云霞盖过了宁珩方才留下的红痕。凭着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她一下把宁珩推了出去，砰地关上了门。
宁珩被推得一个趔趄，望着啪地合上的门扇猛然回过神来，他摸了摸方才被薄唇擦过的地方，回忆起宁姝在此留下的柔软触感和他鼻尖轻嗅到的、独属于她清甜的气息，耳尖也红了一片。
噙霜回来时，只觉得院内的氛围略显奇怪。他们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饭桌上也时常说些闲话，往往宁姝说得最多，她偶尔会附和几句。
而现在，宁姝却只顾着夹菜，一句话不说。噙霜刚回来时，看到她面上绯红一片，还以为是又发热了，摸摸她的额头又不烫，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宁姝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气氛让三人都怪不自在的，宁珩给宁姝夹了一块水晶虾饺，率先打破了沉默：“有些日子没去学堂了，可还跟得上进度？”
宁姝低着头，用筷子戳了戳虾饺，脸上好不容易消散的热意似乎又卷土重来：“夫子说让我这两日下了学多留一刻钟，她们给我补一补……”
宁珩见她不肯直视他的模样，唇角反而生出了点点笑意，他无奈道：“好好的虾都被你戳成泥了，还怎么吃？哥哥再给你夹一个。”
宁姝听了慌忙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夹！”还不等宁珩伸出手，她就飞快地夹走了一个虾饺塞进嘴里，仿佛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宁珩差点被她逗得笑出声来，害怕她恼了才强自忍住。这么别扭着也不是回事，身份的转变不在于一时，还是不能把人给逼急了。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自顾自地说起了旁的事：“说起来我们在灵溪时，倒是碰上了一桩奇事。”
宁姝本就爱看些稀奇的小说故事，闻言一下把多余的情绪抛在了脑后，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我们落脚的村庄里，有一农户家的独子，长到十八岁，竟然被发现是镇上一富户流落在外的孩子。”
“这镇子前些年遭了山匪袭击，那时富户家里的孩子刚出世，举家逃跑时不慎丢了孩子，被住在附近的农人给捡了回去，以为是没人要的孩子，当做亲生的孩子养了十多年。”
宁姝只当他是在讲故事，津津有味地听着，却没发现宁珩的目光渐渐沉凝在了她身上。
“这孩子长到十岁的时候，农户夫妇就出了意外死了，是他姐姐把他一力抚养长大。后来富户家的夫人途径此地，看到他的模样与自己十分相像，经过调查才发现这个泥里打滚的穷小子，竟然就是自己丢了这么多年的亲生子。”
“这夫人得知一切，气愤农户一家藏了孩子这么多年，大张旗鼓地把孩子寻了回去，对外说是农户偷了孩子。农户夫妻二人已入了土，还活着的女儿却被街坊邻里指责说耽误了弟弟的好前程。”
宁姝听了气愤不已：“真是白眼狼！明明是农户一家救了她的孩子，不感恩就算了，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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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还倒打一耙。”
宁珩抬手止住了她：“阿沅莫急，此事还有隐情。”
“旁人也不是无端指责这女儿，她前几年就在富户家里做丫鬟，知道夫人的长相，也知道富户家里丢了孩子的时间和自己弟弟被捡回来的时间正好对得上，但就是瞒着不说。”
宁姝听得有些迷糊了：“她是有什么苦衷吗？父母去世，她明明可以不管弟弟的，反正这个弟弟也没有血缘关系，可她还是好好抚养他长大了，怎么可能不盼着他好呢？”
宁珩赞许地笑道：“确是如此。这富户家中虽堆金镶玉，花团锦簇，但内里关系复杂，勾心斗角，而这个自小长在农户家里的孩子秉性纯真，姐姐不让他认回亲人，也是怕他看不清富贵表象下暗藏的危险。”
噙霜在旁看着他们一问一答，总觉得宁珩像是话里有话，但她又想不明白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宁姝恍然道：“原是如此。那这个被找回来的孩子他自己做何想法？”
宁珩这时却卖了个关子，反而把问题抛给了她：“如果你是这个本该在钟鸣鼎食之户长大、却流落乡野十几年的孩子，你会怎么想？”
他的眸光幽邃，复杂难辨，就这样定定地望着她。宁姝怔了怔，没注意面前之人顷刻间屏住了的呼吸，思索片刻道：“若是我，只会感激农户一家。不管他救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是他给予了这个孩子第二次生命。没有他，这个孩子早就死了。”
宁珩低笑一声，又问：“那阿沅觉得，这个姐姐的做法是对是错？”
宁姝不懂他今日怎么这么多问题，但还是依言认真地想了想，道：“我们都是局外人，有什么立场评判她呢？但出自本心，我觉得她的做法也无可置喙，毕竟她也是为了亲人考虑，虽然没有考虑弟弟自己的想法这一点，确实有些落人口舌了。”
“那阿沅希望她怎么做呢？”
“唔……我觉得，她可以把选择的权利交给这个孩子自己。无论是选择认回亲人，还是安于现状，那都是他自己的人生。”
“她自己的人生吗……”宁珩呢喃着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神色竟隐隐有些伤感。
噙霜看着宁珩与往日大不一样的表现，似是了悟了些什么，却有些不敢置信。
长久的沉默后，宁珩正欲张口，宁姝已先明白了他的意图，无奈道：“哥哥你是想问，如果是我，会不会选择认回亲生父母？”
宁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难言的笑容：“阿沅真聪明。”
“我想，我会选择认回他们吧。”宁姝没有丝毫犹豫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进而解释道：“就算生身父母家里是龙潭虎穴，那里都有人苦苦等待了他这么多年，无论如何，总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还好好活在世上。”
“生恩、养恩并没有大小之分，我想，就算回到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身边，他也不会忘了养育他十余年的养父母，不会忘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
“谁说人只能有一个家呢？”宁姝俏皮地眨了眨眼。
宁珩望着身前神采飞扬的少女，释然地笑了笑，应和道：“是啊，只要她想，哪里都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