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瞻笑得叫人毛骨悚然,她啐道:“你说话跟个神棍似的!
好歹也是锦衣玉食的世子,怎的对自己的祖国没半分感情呢?
退一万步,乌尔骨当真打下来了,第一批行牵羊礼的便是旧王侯,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傅瞻猛然抬头,乌沉沉的眼睛里是一派温柔的光彩。他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认真道:“真到那时候,我肯定带着你走。
阿裴,我怎么舍得让你留下来当亡国奴呢?”
裴仪心想傅瞻今日怕是受了刺激,神神叨叨的。自己又不属于这个时代,国破之后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穿越回现实世界,还未可知呢。
再一日后,便是去宁国侯府吃老太太请的一盏茶。
傅瞻死乞白赖地要跟着去,说自己小十年没给姨姥姥请安了。裴仪不好拦他,便也点了头。
结果这家伙到了宁国侯府,也不去前厅与表舅表兄叙旧,反而处处缀着她,吃茶陪着,逛花园也陪着,在池塘边恨不得伸手搀着扶着。
老太太见这情景,加上又听了些风声,直拿裴仪当侄外孙媳妇看。一时糊涂了,便拉着她的手,一会儿“姑娘万般都好,只是太瘦,回去可得好生养着,不然以后如何生出大胖小子”,一会儿又是“雁臣是个玩心大的,你可要好好看着他”,一会儿“我这里有两个丫头很好,人本分又贴心,还会带孩子,你且带回去做个帮手”。
老太太的媳妇和孙媳妇侍立在一旁,万分尴尬,屡屡打岔;老太太却坚定得很,一定要裴仪答应三年抱俩,才喜滋滋地松了手,命人抬了玛瑙石榴、玉雕葫芦,并百蝶穿花的刺绣大屏风给二人带回去。
回了翊王府,裴仪一面寻景源来造册、入库,一面狠狠剜了傅瞻一眼。
傅瞻心虚,来扯她袖子,裴仪狠狠一拂,抬脚便走。
他心想大夫平白受了磋磨,这事儿万万揭不过去,便主动凑到她跟前,“白日里看你笑话,原是我不对。只是老太太糊涂了,我们做晚辈的又能说什么呢?不过是哄得她高兴了,多吃两口饭,明早天亮,便又忘记你了,谁会当真。”
“接这帖子,原是为了成全你的孝心。念在世子知我懂我、多有照应的份上,彩衣娱亲一回也不妨事。”
裴仪话又急,语气又促,竟呛出一口眼泪来,“刺客来的时候,世子是护着我的;要下井的时候,世子是抢在前面的。
可今天侯府的茶席上,当一个素昧平生的贵族老太太,莫名其妙地催逼我立誓多生孩子的时候,世子在何处呢?”
她阖上眼,像是在稳定和消化情绪一般,最后只极轻地说出一句:“我确实很矫情,叙章,但是那时候,真的很害怕。”
裴仪在风里不易察觉地发着抖,似乎一位诰命的权势威压、一位长辈的谆谆教诲、一位老者的殷殷祝愿,都带着叫她扛不住的压力。
裴仪在穿越前母单到三十四岁,面对婚恋与生育压力不是一天两天,一句“每周四个夜班”,能打发走绝大多数说客。而剩下的一部分,提借钱就行。
是以她自以为早修炼了金钟罩、铁布衫,殊不知时移世易,在这个时空背景下,任你手头有千金不换的神药,任你有天大的本领,你先得是个女人,才是个人。
没丈夫、不生孩子的女人,便不算人。
不算人,便是畜生,是人人都可以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来说教和逼迫的,是人人都可以用意味深长的眼光打量你的肚子的,是人人都可以践踏和觊觎的。
傅瞻感受到了她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想伸手揽住她,又恐遭嫌弃,最后只得嚅嗫着替她挡住北风,极轻地道:“以后我定然跟你站在一边。”
裴仪冰冷的手在风中动了动,像是抓住了这个承诺,又像是没抓住。
且说裴仪在风里流了泪,第二日眼睛红肿,面色颓唐,霜打了的青菜一般。
傅瞻知道自己前一日做错了事,一大早便穿戴整齐来瞧她,一见便心疼道:“你快再睡个回笼觉吧,什么师太不师太的。让小厮带句话,只说今日不去了。”
裴仪正强打着精神挑衣裳,闻言白了他一眼,“世子好大的架子!人师太客客气气来下帖子,反而平白挨你排揎。”
傅瞻顿时不敢言语,只闷闷坐在外间,咕咚咕咚地灌冷茶。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候,裴仪从里间出来,内里一件鹅黄花绫的夹棉短襦,外罩一件秋波蓝的云纹罗长褙子,衣襟袖口是一圈银线的微绣;下身一条浅蓝灰的旋裙。
头发低低绾了个堕马髻,上了几只嵌青金石的花卉小钗,并一只烧蓝的双燕穿花步摇。
脸上甚至擦了胭脂,显得气色好了不少。
“嚯!难得见你穿得鲜亮。”傅瞻忙站起身捧场:“阿裴,咱出门就得这样穿;早说石榴红、鹅黄、莺歌绿、孔雀蓝最衬你,你偏不信。”
说着便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只匣子,里面是一对圆条翡翠手镯,散着柔柔的、油油的光,像是一块黏稠的、半透明的蜜糖,又好似从雨后山林中挖出的一块苔藓。
傅瞻趁大伙儿没转过神来,忙替裴仪将两只镯子套上手腕,似乎只慢了一点儿,大夫就要被别人带走了。
裴仪心道他是在肃王府被好嫂子吓出了心病,这会儿也不客气,只晃了晃手腕,“师太那里摸不清深浅,且借我镇镇场子,回头还你。”
指月师太的了尘庵在京郊一处闹中取静的山坳里,却又离市集不远,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意思。
裴仪起大早听了法会,并不太懂;会散后有知客尼来邀请,也只得强撑着再去师太的禅房里吃茶。
师太所居,在庵堂二门往后,两进深的一所小院,门上小小一副牌匾,乃是“歇云”二字。
堂屋里供奉着一尊两尺有余的紫檀观音立像,面容与前身为宝相庄严的深紫红,背后披风却是浅红,宛如自带天光一般。算不得巍峨宏伟,却是难得的随色赋形,叫令人啧啧称奇。
像前一只泛着铜绿的陈年香炉,里面是细密密、绵柔柔的灰,细嗅有腊梅的冷冽,又带着点草木气息,乃是此间主人自家合的香。
炉边不远是一只蒲团,寻常草编的,却别出心裁镶了一圈细麻布。表面浅浅两组凹陷,大约是经年累月跪出来的。
东壁挂一幅平远的山水,一河两岸,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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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岫,荒寒空寂。画旁悬一玉柄拂尘,拂尾正对着窗,风过的时候,微微摇晃。
西壁窗下置一具罗汉床,放着一张螺钿小几,摊着一卷《金刚经》,书页微卷,正读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偈子。经旁乃是一只开片的白瓷花觚,里面一只新折的腊梅,开到七分,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裴仪到时,指月师太恰好放下木鱼,便将她往里间让。她扫了一眼,观音像背后是一扇月洞门并短短的回廊,廊下挂着一只画眉,心知后面必是师太的起居之所,闲人断不能随意闯入的,便笑道:“师太莫笑,弟子顽愚,法会听得如坠五里雾中,只怕还是在窗下吹吹风好。”
指月师太便也不再谦让,与她分主宾坐上罗汉床,敬了一盏茶,寒暄了数句,便问道:“听闻孟姑娘识文断字,贫尼俗家姓吕,闺名‘闻澜’,不知‘吕闻澜’三字与‘指月’相比,孰优孰劣?”
裴仪颇为诧异,心想师太真乃惊世骇俗的奇女子也!明明是一介出家人,见一个不熟的,却问人家自己的法号和俗家闺名哪个更好。
这是什么路数?
自爆流?考据党?总不能是语文老师没事找事出的开放题吧?
图什么呢?
总不能是不信我识字吧?
裴仪心中一阵鸡飞狗跳,摸不清师太想问什么,便含糊答道:“师太既然法号上指下月,想来定然参得透‘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借指见月之后,大可以得月忘指,何必认指为月,又何必执着文字。”
指月师太听了便笑,一笑尼帽微微偏斜,露出几缕青丝来。
“虽说不必执着于文字,可佛法又云‘一切名字,皆实相之标帜’,”她似有些俏皮地眨眨眼,又好似早已看透一切,“我观姑娘的‘孟佩仪’三字就极好。
‘孟’字如人在宝座之上;‘佩’字左边一个立人,立得住、行得端,右半从凤从凰,中间如人戴冠冕而立,主德行高尚、身份贵重;一个‘儀’(仪的繁体字),右上从‘祥’字,右下‘我’在卜辞中寓意吉兆之战、顺应天时,乃是上上大吉的好字。
由此可见,姑娘之命格,贵不可言。”
裴仪面上勉强笑着,心道三个字里面有两个是傅瞻情急之下信口胡诌的,只怕师太知道后要生气。又见她语意殷勤,恐是有坑在前面等着,不由暗暗提了警惕。
指月师太见她不说话,进而道:“只是古书有云‘麟之仪仪,凤之师师’,姑娘命格贵如鸾凤,可想过有麒麟来配?”
裴仪失笑。
师太啊师太,您早这么说,我就不慌了。
不就是催婚吗,这题我熟啊。何苦拉着古人做垫背,也不怕扬雄气得坐起来。您只消跟外面不大识字的一样,说一句“早日结婚叫你爹妈抱上外孙,才是最大的孝顺”,我还能当场拉下脸来反驳您吗?
注:扬雄是“麟之仪仪,凤之师师”的原作者。麒麟是仁兽,“仪仪”代表了高尚的品德和优雅的举止;凤凰是吉祥之鸟,“师师”则象征着智慧与德行的典范。本句不仅描述麒麟和凤凰的仪态庄重,更隐含了对品德修养的赞美,与结婚一点关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