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手术比当年傅瞻小腿上的手术要简单一些。
一来裴仪对“医疗器械约等于无”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二来伤口确实小而浅,三来还有傅瞻这个助手在。
本来本着闲人退避的原则,傅瞻是不应当在的。但他振振有词,说为了避免再次被人当成巫医,理应没有外人在场,但长公主身份贵重,总不能没人照料着,只得由自己这个做世子的侄儿勉为其难,权且当做尽一回孝道。
想来也是,在安泰城动手术的时候,因有陶郎中在场,后续出现了不少疏漏,描补起来颇费了些口舌。
再加上最近数月松语不断带回的各路民间消息,众人才惊觉:原来高门之中想要保密一件事,实在难于登天。于是决定痛定思痛,将长公主的贴身侍女都请了出去。
眼见得长公主喝了麻沸散,两眼迷蒙,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裴仪将她放平,向着傅瞻一摊手。他心领神会,立刻从后腰卸下自己削铁如泥的匕首,拔了鞘递过去,道:“库房里似有一把小一些的,与这把原是一对儿,回去就翻腾出来给你随身带着。无论是做手术还是防身,都用得上。”
裴仪将匕首在火焰上烤红了,凌空架着,不置可否,又自顾自洗了手,掰开长公主的右手心仔细端详肌肉走向和皮肤纹理。
“地纹还缝得上吗?”傅瞻好奇道,“若是断了又续上,可不就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大吉之兆。”
裴仪并不搭理她,将手掌张开又攥拳。
“哎,要求也不能太高,地纹对不上就对不上。先缝着吧,总豁着口子也不行,”傅瞻似是有些紧张,又似有些兴奋,唧唧呱呱说个不停,“兴许缝上了再长一长,就对上了呢?”
“再说请你出去。”裴仪的声音冷硬得如同插雪里的镔铁长枪。
傅瞻嘴角一耷拉,顿时哑火了。
“摁着点儿。”主治大夫下达了第一条指令。
傅瞻赶忙按住姑母的右手小臂。只见裴仪以匕首刃背探入伤口,刮擦了一阵,然后将瓶子一倾,直直将酒精倒入创面。
长公主服了麻沸散,却还是无意识地挣扎起来。
“摁着!”裴仪手中的匕首并没有停下,酒精也没有停下,声音稳得像无波的古井,手稳得像小将军坐在马背上挺着家传的长枪。
傅瞻的额头上反而冒出汗来。
一轮消毒结束,裴仪一边细细削去腐肉,一边注意避让重要的神经和肌腱。
室内静极了,低低的呼吸声变得很明显,如同某种悠长亘古的旋律。
突然间,烛花爆了一朵,室内一暗。
“再点两盏灯,太暗了看不见,”裴仪头也不回,“洗了手再来。”
傅瞻忙不迭应了,活像个听话的小厮。
再清创消毒一轮,长公主已经没有刚才那般痛了。
裴仪此时已经穿好了针,开始缝合肌腱。
傅瞻第一次直接看到外科手术场景,脸色煞白了,无端觉得自己的小腿肚抽搐,额头冷汗直冒。
裴仪抬了手肘,顺手以袖子揩了他额头的汗。
傅瞻的脸腾地一下由白转红,一边拼命压抑住内心的狂喜,一边嚅嗫道:“阿裴……咱们……”
咱们是不是太亲昵了?
咱们已经是可以互相擦汗的关系了吗?
“脑袋上一滴汗落进创口,今晚全白干。”裴仪的声音还是听不出一丝波澜,像是个老道的江湖杀手,“还有,挡着光了。”
终究是创口不大,缝合两层,每层四五针,也就好了。
裴仪上完最后一道酒精,轻轻让创面晾干,然后虚指着两只一般大小的瓷瓶,问道:“青霉素和大蒜素二选一,疗效好的风险大,疗效弱的更稳妥,你说用哪个?”
这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
蔫头耷脑的傅瞻轻咳一声,三分故作高深、两分阴阳怪气,拿腔作调起来:“用疗效好的吧,风险算什么,咱们孟大夫做事,向来是不用考虑风险的。”
裴仪心知今日这一篇还没翻过去,也不做声,默默取了青霉素在长公主手心仔仔细细涂一轮。又观察了一阵,见并无异常,方才放下心来。
此时天已经全然黑了,管家安排二人往客房休息。裴仪谢了,却还是守在长公主身边。
傅瞻见她不走,自己也赖着。实在困极了,便歪在外间的官帽椅上打起瞌睡。
裴仪透过重重纱帘,隐约见他缩在椅子里,睡得很不安稳,长手长腿的分外委屈。
想来他本不必吃这些苦,甚至不必陪自己走一趟的。
正如此想着,傅瞻狠狠一歪,几乎从椅子上摔下来。
裴仪恐他当真摔了,忙跑出来查看。
只见傅瞻歪靠在椅子脚上,很不体面地揉着眼睛,一条腿压在臀下,一身光鲜的锦缎袍子揉得好似一团废纸,迷迷糊糊道:“阿裴,跟我说说话好不好?不然我就只能坐在地上睡了。”
裴仪点点头,也挑了个椅子脚靠着坐了下来。
“说什么呢……”
“就说说你学医的故事好不好……听你跟齐香讲过一星半点的,觉得有趣得紧……要么说说你的家乡?说说你家老宅后的梅花树,或者说说你的兄弟姐妹们?阿裴,都说与我听听,好不好?”
他未听见她的应答,一回头,见大夫已经抱着膝,像一只小兔子一般耷拉着脑袋睡着了。
哼,伶牙俐齿的花豹子,能跑能打还藏着尖爪子,一肚子的硬主意,睡着了倒是乖巧。
傅瞻忿忿地想,看你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有谁能不上当。
一个个都以为你是端方君子、温柔淑女,唐阁老和长公主恨不得将你吹嘘到天上去;难得肃王和韩牧桢能看透你是个骗子,却也被你糊弄得团团转。
裴仪,你就装吧!有本事就连全天下都骗过去!
他恨恨地伸了手,想趁机揪一下她的耳垂,临了却怂了,只敢轻轻抚了抚她耳边的碎发。
次日清晨,长公主醒了。
裴仪听见响动,跌跌撞撞跑过去查看,见气色尚好,掌心没再渗血,一直迁延持续的低热也退了,整个人看起来好了许多。
长公主见她神色委顿,眼下乌青,忙令人带她去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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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裴仪却在伤口上再次细细上了一道青霉素,向长公主和贴身侍女叮嘱了若干注意事项,又拿木板给患手做了个简易的制动装置,方才去休息。
在长公主府上盘桓到第五日,二人见一切并无异常,便商量着前来辞行。
大约是因为地纹又续上了,长公主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正坐在小窗前对着松树饮茶。
“哎,你们年轻人,终究是不能同我老婆子困在一起的。”她叹了口气,“回去便回去吧。”
“每隔十来日,侄儿就随大夫来探望姑母。”傅瞻穿了身青袍子,佩着玉蹀躞,身形如落了雪的竹子一般挺拔。
长公主见他嬉皮笑脸的,面上装作不待见,打了个手势,立时有人捧来一匣黄金锭子,一匣珠翠首饰。
“我知你不稀罕钱财,也有的是赚钱的本事,只是年轻小姑娘怎么能没些金银细软傍身呢?”她拉着裴仪的手不肯放,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傅瞻,“等过了年关,京中有一场接一场的诗会、茶会、游园会、赏花宴,你生得好看,自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多结识些青年才俊才好。”
傅瞻听了如临大敌,急道:“姑妈,您是哪边儿的?”
长公主却依旧不理他,慈爱地望着裴仪,“婆子离京久了,当年的至交好友虽然都嫁得不错,却也轻易不敢往我这里走动。”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在缅怀一去不复返的、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又像是在祭奠一段段不可追的年少情谊,“只剩一个还敢来探我,闲聊时说家门不幸,生了双生儿子,一个闷一个滑,都等着好姑娘进门来约束。
我琢磨着她夫妇俩人品贵重,又有学识,两个儿子自然是个顶个好儿郎,只怕是在我面前故做谦虚呢。”
傅瞻皮笑肉不笑地陪着,别有用心地问:“不知是哪一家?以后遇见了,也好攀一攀交情。”
“说是姓江,住在城北兰溪渡。”
日头渐渐升起来了,裴仪再次向侍女讲解了一遍如何用药,又教了长公主如何自行锻炼,细细碎碎说了许多,方才起身告别。
长公主也起身,拉住她轻声问:“你这神药,叫什么名儿?只怕来日有人要问。”
“青……”裴仪本想说青霉素,又觉得这名字似乎不大好听;按照景源的说法,缺点故事性,不好在高层面上推广。
傅瞻接上话头:“叫青松覆雪露,拿冬至日取的带雪鲜松枝九蒸九晒,再用松果当柴,配上夏至日夜半取的山泉水,拿陈年砂锅连煮七七四十九天,一缸水最后只剩一盏,便是它了。”
长公主笑着锤了傅瞻一拳,“胡说八道,竟敢消遣老婆子!”
她笑了一阵,正色道:“多谢孟大夫仗义相救。
婆子我一时死不了的事藏不住,恐给你二人惹麻烦。
都是品貌端正的好孩子,若是以后有了难处,便递信儿来,婆子拼了命也能护得下你们。”
裴仪听了眼圈发红,轻轻握住长公主的手,哽咽道:“万般向前看,您从未做错什么,不必因此自苦。”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话,只是让管家送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