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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 14 章

作者:喻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且说到了第二日,裴仪与傅瞻清早便投了帖子拜见王成亮,将他惊得跳了三尺高,亲自出门迎接。


    傅瞻面上挂了一副职业化的标准微笑,客客气气地感谢王县令多日来的照顾,又盛赞其在五马巷疫情处理及灾后重建工作中的积极表现。


    王成亮一面陪笑,一面觑着傅瞻的脸色,见他的感激赞美之情溢于言表、不含半点杂质,方才喜滋滋地应承下来,又道:“下官只是做些杂事,若论见多识广、当机立断,还得是世子殿下……”


    他轻轻顿了一下,见傅瞻没有打断的意思,接着道:“以及随您……同来的这位……裴大夫。”


    傅瞻并不接他这话,反而转身一指裴仪,笑道:“王大人,说起来也巧,大夫姓孟,正是安泰城人士,您可还记得?”


    王成亮心想难怪傅瞻今日客客气气,原来是在这里挖了坑,却又不知作何解,便试探道:“下官确在安泰城待了些年头,只是乡民无知,尽是些鸡毛蒜皮的。


    年头久了,有些事情便也记不清了——恳请世子指教。”


    “大夫原是孟家养女,二十多年前就住城南临川里。”


    彼时王成亮刚履职,对这一户确实有些稀薄的印象,连忙点头。


    “这便是了,”傅瞻冲裴仪使了个眼色,她立刻背过身,掩着帕子假装呜咽起来。


    “大人有所不知,”他若无其事地走了两步,将裴仪挡在身后,叹息道:“大夫的养母——姑苏陈氏,原是家母的手帕交。


    大夫自幼体弱,在外辗转求医,音书杳渺。归来时孟氏夫妇竟早入尘土,便想着上京投靠家母,半途正好遇见在下。


    大夫孝顺,想请问县令大人可知孟氏夫妇的坟茔何在?又可否借当年的户籍文书一观?”


    王成亮心里嘀咕,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奇道:“天底下竟有如此巧事!”


    忙唤了手底下几个文书,领着她去寻当年记档。


    且说裴仪进了库房,王成亮陪傅瞻坐在衙署吃茶。


    “听说县令大人在霍乱初起的两三日便有了部署?”傅瞻笑吟吟问。


    王成亮一个激灵,慌忙下跪:“下官原是怕疫病扩散,为保全城百姓,不得已封了巷子,”他擦了擦汗,赶紧奉承道:“多亏世子殿下与裴大夫及时相救,今后定要为二位立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傅瞻面色微微一沉,“大人莫再提‘裴大夫’了,大夫姓孟,孟尝君的孟。


    原是我见了亡母故人,倍感亲切,方才借了大夫乳名里的一个‘佩’字来称呼,想是县令大人听岔了。”


    王成亮心道我管她姓什么,世子大人说姓什么便姓什么,便一叠声应到:“是是,孟大夫。


    前面不知此等原委,竟糊涂跟着喊了许多声‘佩大夫’,多有冒犯,待会儿自当向孟大夫赔罪。”


    傅瞻抿着嘴点了点头,“大夫离家求医时,年岁尚小,不曾入得户籍,家中许多事也不甚明了。


    如今将跟我回京城,若是日后有些孟家的亲朋故旧,”他冷冷一抬眼,将王县令吓得一激灵,手指在桌上不轻不重扣了两下,故意着重又说了一遍,“若是有些‘亲朋故旧’来问询打听,还请大人直说,可往京中翊王府相寻。”


    “大人此次居功至显,本世子定要写个札子上书,以表感谢。”傅瞻换回了叫人如沐春风的表情,一抬手示意他起身,“安泰城和乐,民风淳朴,王大人治下有功。虽说霍乱初起时手段有些强硬,但看在反应迅速的份上,便暂时不提了吧。”


    王成亮原本准备缓缓站起来继续说些人抬人高的好话,听到“暂时”两个字,又顺势丝滑跪了下去。


    傅瞻却端起杯子吃茶,再不言语。


    翌日清早,王成亮亲自带着人引路至孟氏夫妇的坟冢,一口一个“孟大夫纯孝”。


    裴仪心中苦笑,却还是恭恭敬敬给孟氏夫妇敬了香、叩了头。


    傅瞻指挥着几个匠人,在孟氏夫妇的墓碑末了加了一行“孝女泣立”,又允了周围住户好些银钱,自称是“孟氏女的远房表哥”,要带表妹离开,拜托多多关照表姨表姨夫的坟茔,每逢清明、中元,焚些纸钱。


    总之是好大的阵仗。


    裴仪一边假作抽泣一边打量他忙前忙后,心想这家伙做起戏来,当真点滴不漏。


    出乎意料的是,一行人不仅遇见了给三宝烧纸的松语,还遇见了来祭奠亡妻的段敏行。


    裴仪与傅瞻对视一眼。


    等别了诸人,傅瞻方才道:“段文书昨日一口应下了。”


    “你又拿权势压人了?”


    “原来在阿裴心中,我竟如此不堪,”傅瞻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人段文书说了,‘亡妻苦痛,终身不敢忘怀。裴大夫高义迈俗、有大慈悲心,待孀妇弱女恻隐宽仁,敏行愿毕生追随,效犬马之劳。’


    啧啧,你看,人段文书根本看不上我翊王府的微薄权势,看中的是你裴大夫义薄云天。


    好家伙,改明儿你住的地方改叫‘聚义厅’得了。”


    裴仪见左右无人,不想惯他贫嘴的毛病,便针锋相对道:“我可不住‘聚义厅’,一百零八将星,什么人才没有?偏偏聚时轰轰烈烈,散时七零八落。


    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这等齐头不齐尾的一辈子,我可不稀罕要。”


    傅瞻见裴仪竟愿意与他争辩,心中窃喜,忙上杆子爬道:“也不是人人都齐头不齐尾的。


    我读《水浒》,最佩服天巧星浪子燕青——有勇有谋还懂进退,见势头不好,挑了一担子金银细软自去过好日子去了。


    这等人,才算得上有真聪明、大智慧。”


    裴仪点头,“合则聚不合则散。小乙哥没那等愚忠蛮勇,确是个人才。”


    她在医学院打滚了太久,甚少与人谈闲谈得这般投机,不由一时兴起,心血来潮问:“燕青原本是玉麒麟卢俊义的家仆,又转投了梁山、拥宋江为主,你说算不算‘三姓家奴’?”


    傅瞻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多亏你这刻薄狭促的样子没让段文书见着!不然人家断断不愿追随你。”


    他捂着肚子笑了一阵,想了一刻,认真道,“小乙哥外号‘浪子’,想来是天高地广、自由来去的;他心里既不曾‘认主’,又不曾在口头喊些‘忠诚不二’的空话大话,便不能算‘家奴’。”


    裴仪侧着脑袋想了想,傅瞻虽是个世子,思想倒也不古板。


    就好比自己现在迫不得已成了孟家女,难不成就成了“二姓之人”吗?


    自己永远是自己,叫裴仪也好,叫孟佩仪也罢,都是同一个人,同一副芯子。


    于是一瞬间心下释然。转头只见傅瞻也静静地立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头在反刍的牛,又像是在拿刚才的话说服自己似的。


    裴仪知他还有秘密,便也不做声,陪他在人烟稀薄的坟地边缘立着。


    松林尚有些清晨的雾气,轻纱似的笼罩着。


    裴仪咂摸着刚才的对话,觉得甚是有趣。可猛然之间,背上汗毛一凛!


    ——在这个时空,也有成书于元末明初的《水浒传》吗?


    ——也有人反思北宋年间的农民起义吗?


    ——自成书起,《水浒传》在封建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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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长久地被封禁、被销毁,傅瞻又是从哪里看到的?


    还有,据她所知,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没有任何一个朝代的最高统治者姓傅,那么她处于的,究竟是真实历史、平行时空,还是一本书、一个虚构故事?


    裴仪的呼吸陡然急促,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不能,她心想,万万不能去问傅瞻“你是不是和我一样,都是穿越者”。


    ——他隐藏至今的事情,定然是在心中盘算千百遍的。我手头若无铁证,容易被他敷衍过去。


    也万万不能问他“这个世界真实与否”。


    ——一本《水浒传》、一个未知的王朝并不能成为判断世界是否真实的标杆。


    倘若这个世界与现实有偏差但高度相似,盲目地向“本地人”暴露自己的穿越者身份,是否会从物理存在层面遭到绞杀?是否会引起恐慌或者遭到拘禁?


    她不敢赌。


    除了明面上的一身医术,“穿越者”身份是她最后的倚仗。


    在对牌面没有全面了解的情况下,亮出底牌,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出去。


    对傅瞻,暂时没有这等信任。


    裴仪静静地立在淡薄的晨雾中,恬然如古画仕女,却心念电转、心如擂鼓。


    她突然想哭。


    想不管不顾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想把自己的辛酸委屈嚷得人尽皆知,想厮打傅瞻、咒骂所有人、一脚踢烂这个才揭开冰山一角就已让她数次濒临死亡的庞大世界。


    她想回家,想抱着母亲说今天不想吃饭咱们烙饼好不好,想看自家的乌龟趴在阳台上伸着腿晒太阳,想撸邻居家的聪明狗,想辞了这份又累又吵又挣不了几个窝囊费的工作……


    可她最终什么也不敢做。


    在未知世界的法则下,任何轻举妄动会有什么后果,她根本不知道。


    她不敢赌。


    因为牌太少,也因为她输不起。


    得苟住这条命,拼尽一切,回家。


    裴仪绷紧全身肌肉,对抗着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和颤抖。


    狠狠握拳,指甲刺进掌心,清晰尖锐的疼痛让她脑内清明,便努力压下眼中的惊涛骇浪,恰到好处地挂上一点早起的疲惫。


    “世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古井无波,“雾散了,人也饿了,咱们快回去吧。”


    回到暂居的小院儿,段敏行、齐香和松语三人大约还在家中收拾,小院儿里静悄悄的。


    “阿裴,”傅瞻唤了一声,面上还带着些笑意,三月的暖阳似的,“我发现与你聊些不相干的,实在是有趣。


    想来大夫读医书之余,也爱读些闲的、杂的、不正经的。


    左右这会儿无事,可还愿说与我听听?万一我也读过呢?”


    裴仪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些愉悦的表情:“五马巷还等着我去呢。”


    傅瞻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早,我陪你去,也顺路去陶郎中那里——你去不去?”


    陶郎中虽知道些不大合宜的,从他收留齐香来看,总也算有善心。


    裴仪仍旧怕傅瞻会背着自己动些不太能见光的手段,便答应了。


    二人在一片感谢声中巡了五马巷,给出了最后一次灾后重建工作的建议,便溜溜达达去了陶郎中家。


    陶郎中正在院内晒书,院子的另一头有个单间的小瓦房,想来是齐香以前住的。


    见二人敲门,他起了身,行礼笑道:“齐香刚走不远,想是走岔了。”


    傅瞻与他见了礼,“倒是不忙接齐香,”他一觑屋内,“在下是特来见郎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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