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郎中两眉微微一皱,毕恭毕敬将人请进屋,又轻轻阖上院门。
傅瞻待他坐稳,长揖到地,“在下在安泰城、裕平城一带游历数月,前阵子不幸染了风寒,头痛难忍,多亏陶大夫一剂良药,真可谓妙手回春。”
陶郎中赶忙来扶,慌道:“世子大人折煞小民了!”又满脸不解,“可若是小民没记错,世子当日分明是热入营血兼气随血脱……小民的麻沸散却不对症,应是多亏裴大夫……”
傅瞻哈哈一笑,两眼一转,摆了摆手,“我这小表妹姓孟,不姓裴,勉强算得上‘久病成医’,与郎中相比,可差远了!”
陶郎中一时语塞,两眼微微瞪大,望向裴仪。
裴仪却只是拿帕子掩着口笑,和那日雷厉风行的女大夫全然不是一个人。
傅瞻走近一步,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郎中莫要谦虚,本世子的身体,自己有数——哪里有什么‘热入营血’,分明是‘风寒侵体’。郎中怕不是记错咯。”
他退开一步,继续道:“郎中的方子,堪比灵丹妙药,人又不居功自傲。
待我回了京城,定要请名家写一幅‘杏林春暖’的匾额,一路敲锣打鼓、风风光光地给您送来!”
陶郎中额头上的冷汗蹭蹭地冒出来,也顾不上擦,一边觑着裴仪的神色,一边作揖道:“世子福泽深厚,康复得如此之快,定是老天庇佑。”
“在下的风寒,”傅瞻在“风寒”两个字上拍了拍他的肩,“已然康复,临别之前,特来道谢。”
郎中眨了眨眼,好似没缓过神来,只一味地“不敢,不敢”。
裴仪见他俩如同立本人一般,一个劲儿地胡乱客气。而自己立在一旁,装贤良淑德装得实在憋闷,便忍不住道:“那日世子骤起急症,头痛难忍,小女子六神无主,便胡乱要了麻沸散。
事后一想,真真是‘引邪入里、溃散正气’的昏招。
多亏遇见您,诊脉配药,忙碌一宿。”
她顿了顿,“世子素来康健,想来是游历日久,羁旅辛劳,才导致风邪侵体的。
只是世子金枝玉叶,宫中得知此事必要细细询问,太医恐怕也要继续调理着。
郎中可否录一张当日的脉案和药方来?
若是日后要查询,也好有个交代。”
陶郎中好似明白了什么,也不出汗了,也不作揖了,如同突然有了底气似地一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小民便为世子,再诊一次脉吧。”
半个时辰后,裴仪拿到了崭新的当日脉案与药方,一眼扫下去,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知是一剂麻黄汤,常用于寒邪表闭的青壮年,便向傅瞻一点头。
傅瞻立刻向陶郎中辞行,三人谦让着往外走。
行至门外,傅瞻朗声道:“在下的风寒已然痊愈,不日将启程回京,郎中乃是岐黄真君子,济世活神仙,多谢!多谢!”
言罢再三作揖,又与围观闲人见礼,方才不舍作别。
且说次日清早,五人从安泰城北门出发。
王成亮洒着泪来送别,被傅瞻一句:“县令只管安心等着朝廷赏赐”给劝住了。
裴仪见他手中牵着匹马,熟面孔。
上次在裕平城外没仔细看,这次裴仪打眼一瞧,好俊的一匹马!
通体雪白的一匹照夜玉狮子,雄赳赳气昂昂。一双眼睛乌琉璃似的,也不爱拿正眼瞧人,自有一种除了主人谁也不服、不亲近的傲骨在。
想必也是他未雨绸缪,不知将马安置在何处,反正这几日未曾在小院内外见着。
她不由心下想笑。
齐香孩子心性,上手去摸马鬃,被龇了牙。
“啧啧,”她躲在裴仪身后,“马似主人形,都是小气鬼。”
傅瞻翻了个白眼,殷勤扶裴仪上马车,紧接着自己咕溜一声钻进去,将帘子一撇,从里面闷声道:“我有些大事与你姐姐商议,小孩儿先去后面坐吧。”
于是齐香只能念念叨叨地随松语坐上另一辆马车。
前车是段敏行驭马,都是自己人,不必有什么顾忌。
是以他甫一坐下,裴仪便问:“有什么大事要背着小孩儿,说吧。”
“大夫脸色不大好,要睡一会儿吗?”他从车内的小橱里扒拉出一张小毯子,轻轻抖开,覆在她腿上,低声道:“咱们到京城少说要十来日,不差这一会儿。”
为赶路,诸人起了大早,又顾不上早饭,此时裴仪整个人昏沉沉的,闭眼歪倚在车厢上,道:“我自小一坐车就不大舒坦……不碍事的,你且说,我也不是真心要睡。”
傅瞻却也不说话。
于是车中小小的一方天地便沉静了下来,只有车轱辘轧在路面上和马蹄哒哒的单调声响。
腰腿上覆着毯子,并不冷,裴仪养着神,迷迷糊糊地想:这跟急诊值班室也没什么差别,虽然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还是舒坦的。
想来人生便是稀里糊涂走哪算哪,也要走哪舒坦到哪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儿再舒坦也不是家,总得想办法回家呀。
思及此,她觉得自己清明了些,晃了晃脑袋,黏黏糊糊地问:“回到京城,你打算跟圣上怎么说,跟太子怎么说,跟肃王怎么说?”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从未问过大夫,到京城打算如何自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想来刚才并没有打瞌睡。
也不知刚才悄无声息地在做什么。
裴仪睁开了眼:“我要查五马巷的霍乱,也愿意协查裕平城丧尸——单这两桩案子便低调不得。”
“但京中不比别处……”
“京中确实不比别处,是以想先蛰伏三个月,一来熟悉环境,二来搜集线索,三来看看还能有什么新机遇。”裴仪揉了揉太阳穴,“世子这边,也建议减少交游,闭门不出,问只说‘羁旅风尘,旧病新发,不大安稳’。”
“大夫如若不怕在京城被人盯上,安泰城的功劳便要算你一份,”傅瞻玩笑道,“本世子混沌了快二十年,想不到竟有个厉害‘表妹’。”
“安泰城的功劳,你不说,自有人抢着替你说。
不管幕后黑手是谁,肃王与太子狗咬狗一嘴毛,谁都不可信。
唯独你是个闯入的过客,几方定然都要听你说。
王成亮阻止求医的事情,咱只推说来迟了、不大知道,其余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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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大可据实以告。
至于我,”她摆摆手,眼睛咕溜一转,苦笑道:“我是个‘女的’,是世子的‘表妹’,我的功劳便是翊王府的功劳。
世子大可放心,世上没人会在意,一个女人的功劳。”
傅瞻也跟着笑,状似随意道:“大夫不争功,又欲韬光养晦,却也不怕崭露头角——倒叫人看不懂,怕不是大有图谋。”
裴仪两眼一瞪,“我对你们这儿的金银珠玉、功名爵位都没什么兴趣,可不带这般胡说的。”
她心想,我确是要崭露头角,不过是不为些虚名罢了。
“肃王那头,打算如大夫所说,尽量修好。”他轻轻望了望裴仪不甚好的气色,“这两日我仔细思索近些年与肃王的交际,发现确实没多少矛盾——想来是我站队站早了。
只是炮制丧尸一案,事关重大,荒谬倒错、有悖人伦,若坐实了,只怕也是要株连的。
肃王妃出自韩家,韩阁老当年还给我讲过《中庸》,确是有学识的。
可惜,可惜。”
裴仪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世子,咱们这叫‘远交近攻’。
交也不是真的交朋友,而是暂时维持表面的和平与体面而已——你可别太往心里去了。”
傅瞻只苦笑。
“太子那边……倒是难办。”他掀了帘子,两眼往外一扫,仿佛车外随时可能埋伏太子的探子似的,“原先翊王府一向算在太子一脉,此去若是态度大变,定惹他怀疑我们知道了什么,也定要多方打探和猜忌你……”
车内光线并不充裕,将他的侧影朦朦胧胧映在车壁上,像一张过分俊朗的剪纸。
可她没能看到。
“所以我建议你先装病,”她闭着眼睛,晃着脑袋,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噗嗤笑出声来,“装三个月,管它风平浪静还是暗潮汹涌,先隔岸观火。
其间太子和肃王必不能一团和气,只要有一方先动手,不管是抢先发难还是拉拢咱们,另一方一定不甘落后。
到时候翊王府抓住两边的主动权,也就能再洗一次牌了。”
“要是两边都能忍得住呢?”
“咱手上不是还有个黄铜瓶吗?拿盒子一装,漂漂亮亮地送给肃王呗。
他聪明且有手段,自然是查得出来的。
既然查得出来,也就恨毒了太子,也自然要拉拢咱们。”
傅瞻听她尚未见面先夸肃王精明强干,心中老大不乐意,又不能随意发作。
只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哼了一声,又问:“大夫给王府开的药方,第一条:争取圣眷,又要如何做呢?”
裴仪心想某个人真是幼稚,听不得别人一点儿好,便继续阖目道:“世子守好臣子本分,不掺和皇位斗争,跟他老人家站一队,便是争取圣眷的第一步。”
“第二步呢?”
“以世子一双慧眼,今上缺什么?”
“虽不算四海升平,却也是应有尽有,不缺什么。”
“那便没主意了,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后面二人便再没了声息,单调的马蹄声继续着,淹没了方才的谋划,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