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香到底少年心性,看见松语有了名字,便缠着让裴仪也给自己起一个。
“啧,黄毛丫头眼皮子真浅,”傅瞻笑着打量她一遭,嘴一撇,“你不是叫齐香吗?胭脂香粉的香,香喷喷的香。”
齐香这两天跟他掐架早掐出了心得,眼珠子一瞪,反唇相讥:“某些人自己怂烂玩意儿一个,嫉妒我们这些能请姐姐起名儿的人——你若是有胆子改,还怕姐姐不给你起吗?”
齐香无心,这句却是实实在在戳了傅瞻的痛处。
便见他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脸上的笑一下子凝住了,收也收不回去,骂也骂不出口。只是放在膝上的一双手,狠狠攥紧,攥到指节发白,又痉挛着缓缓松开。
松语虽不知傅瞻具体身份,但早已看出他家势非凡。
这等人家,男丁的名字岂是能由得自己胡乱改的?
只可叹齐香长年待在神农谷,见的人少又生性自由无拘,于谷外的弯弯绕绕竟是一窍不通。
便轻轻给齐香夹了一筷子鸡肉,“小哥与我们不同,名字是上了族谱的,自然不能随便改。”
齐香见裴仪一直不说话,也知道自己玩笑过了火,便垂下头安静吃饭。
饭后,裴仪留齐香和松语一同歇在东厢,傅瞻依旧独自穿过院落去了西厢。
裴仪见他披了半身月光,背影如寒塘渡鹤似的,三分清两分冷,合成五分寥落,心下不忍,便提了床毯子追去。
“小孩子说话没轻重,世子见谅,”她将毯子递与他,“这两日夜里起风,加些铺盖吧。”
傅瞻木然伸手接了毯子,神色凄怆,“童言无忌,却也是真话。”
她与他并肩在月光下行着,像是能走到地老天荒,“世子既有鸿鹄志,便不必受一隅屋檐拘束。
名字而已,粗陋些并没什么大碍,譬如姬黑臀、姬黑肱、刘彘、司马犬子、刘寄奴……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人生在世,多少有些不得已,世子何必自苦。”
傅瞻侧过身,就着月光看她,苦笑道:“大夫好巧的一张嘴。”
他举头望着月亮,叹息道:“只可惜,我的名字并非‘粗陋’,而是……”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似一阵夜猫的呜鸣融进晚风,裴仪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而是精雕细琢的打压与提醒,写进姓名、刻进魂魄,让人无时无刻不敢忘怀自己的本分。
可到底是帝王家事,裴仪没再开口,两人就这么静默地立在皎洁的月光下。
“阿裴,你……想家么?”良久之后,傅瞻踯躅着开口,“月亮快圆了。”
裴仪心中一动,却不答话。
他将毯子垫在花园石凳上,邀她一并坐下,“我的家事大夫听了许多,可从未听过大夫说起自己。”
“世子想听什么呢?”她望着天边快要圆满的一轮,转眼一瞥他,狡黠一笑,“不妨先问,说不说在我。”
傅瞻像只猫似的伸了个懒腰,琥珀一般的眼珠子转了转,“我见大夫甚是怜惜齐香,想来也是在门派中长年修习过?可齐香莽撞刁蛮,大夫却圆融机敏,又是何故?”
裴仪心想你小子还挺会问,知道这种时候再做不得审讯情状,便问些看似不打紧的。
也罢,听了傅家一门上下这等多的阴私,可不得说些自己的,表示一下合作诚意。便答:“也算不得什么‘门派’,我们那儿叫‘大学’,学成出(bi)师(ye)了才能‘找工作’——就是在药店或者医馆固定坐诊,才能挣钱养活自己。
世子莫怨齐香性子桀骜,我如她这般年纪时,一样的古怪刁钻。也是‘工作’之后,才将脾气磨没了的。”
“那大夫可是工作了许多年?才能有这样的好脾气。”
“也没有许多年吧……”裴仪掰了掰手指,喃喃道,“十八岁上大学,本硕博十二年,三十岁工作……大概也就,三四年吧。”
傅瞻的脊背轻微一僵,接着问道:“那大夫已过而立了吧?在家乡可有婚配?又因何到此呢?”
裴仪自暴自弃地想,因何到此我也不知,也正想找人问呢,便故作高深地哼了两声,“大夫我早过三旬大寿,来贵宝地不过是寻些‘机缘’。”
到这份上,便是不愿意细说了。傅瞻心中默默想,大夫今年三十有四,又读了许许多多的书,想来也是未曾婚配的。否则以大夫悯善温柔,定舍不得叫那人独自守在家中。
如此,便很好了。
这个结论叫他心湖一荡,如同被二月的柳枝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麻酥酥、脆生生的痒,又惹得水底游鱼纷纷浮上来接喋,漾起好大一片涟漪。
他干咳一声,抿了抿唇,故作严肃地背过身来,拼命压制往上翘的嘴角,生硬地转了个话题:“安泰城这边业已没什么大事,咱们过几日便启程往京城去,你看如何?”
裴仪点点头,“明日我再去五马巷,看看是否还有人没康复。
松语和齐香让她们赶紧收拾东西。
段文书你要再在问问他的想法吗?到京城打算如何安置?”
“段敏行我问过,”傅瞻转过身来,表情已然恢复,只是面上带着些人逢喜事的好气色,“不是安泰城县衙的‘经制吏’,是人手不够从外面雇的‘贴写’,来去不受限制,跟王成亮打个招呼就行。
到京城里,先在咱府上当幕僚;等合适的机会,我给他从吏部过个明路,便也是有官身的人了。
明天私底下再去问他一回,若是愿意,便一块儿走;若不愿意,便算了,看他也是个知分寸的。”
裴仪点了点头,“咱眼下自顾不暇,不好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便暂时别提‘明路’、‘官职’的事了。
不妨对段文书直说有些地方伸不进手,将俸禄再提高些,问他肯不肯。
对外只说是新请的账房。”
傅瞻点头称是,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还有陶郎中——他见过你给我治病,也对齐香说过这事,你看……”
“我在五马巷也给人开药治病,是个大夫这事儿瞒不住,”裴仪缓缓道,“只是我在给你腿上缝合时他就在一旁,若是传出去再被当作‘巫医’,又平白惹出枝节。”
她沉吟一刻,突然眼珠一转,面上升起些淘气神色,“所幸当时只有你我、陶郎中三个人在场。
明日你亲自去谢陶郎中,只说‘游历时染了风寒,头痛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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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是不肯认,或是推诿,咱就把话来回多说几遍,再造些势,他不认也得认。
毕竟,认了只会对他有好处。
陶郎中是个聪明利落的人,想来明白这个道理。”
傅瞻被她的神色逗笑了,“听说裴大夫那日好大的架子,针线烈酒要了一堆,将王县令支使得团团转;院里仆妇小厮站了十几个,这些人都怎么封口?”
裴仪苦笑:“封不了。
不过好在一来他们都未曾亲眼见到手术,二来也不知世子伤在何处,三来也猜不到我竟敢在世子身上动针线。
若是日后有人寻访,都是些以讹传讹的浑话,大概也不碍事。
只是等您启程的时候,记得多给些赏钱,毕竟都辛苦一场。”
傅瞻失笑。
他生得好看,在朗朗月色下笑起来更好看。
“大夫事事周全稳妥,可曾想过自己以什么身份随我进京?嗯?”他带了些颤抖的尾音,像羽毛,像轻烟,像一个绯红的梦。
裴仪一愣,“贵府不曾设府医吗?”
傅瞻笑着看她,“世上只有‘神农谷’会偶尔收些孤苦无依的女子作弟子,也多半是终身不出谷的。哪有府上收女大夫的道理!
阿裴,进了京城不比寻常,处处都是眼睛。
你我若是想像现在这般……日日在一处,便要有个进翊王府的身份才好。”
这是她未曾想到的。
枉她将人人都安排、事事都计划,却独独没能将自己考虑清楚。
难道要女扮男装进府当园丁、书童?或者当厨娘、绣娘?
总不能打着妾室的名号进府吧?
她为难地揉了揉脑门儿。
“我母亲有一位手帕交,夫家姓孟,膝下凄凉,隐居在安泰城一带。曾经抱养过一个女儿,可惜没多久夭折了。孟氏夫妇去世多年,亲友零落,已没什么人记得起当年旧事。
不如你且顶了孟家女儿的位置,只说自己这些年在外四处求医,学了些皮毛,回到安泰城发现举目无亲。准备上京寻翊王府投靠我母亲,却正好在附近的裕平城遇见我。
这样纵使有人查到裕平城,也遮掩得过去。
你的名字也不用改,若有人问起,便说自己乳名叫‘佩仪’。”
裴仪想了想,觉得此法虽有三分扯,却总比当妾来得体面,“我们明日且去见一见王县令,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户籍记录——毕竟得知道‘养父母’姓甚名谁、哪里人士、生卒年月,不然太容易穿帮了。”
傅瞻点头,又道:“霍乱的事情想来王成亮也是不知情的。
他阻挠求医万般该死,后续却也有几分苦劳。
阿裴,我知你厌恶他欺下媚上,”他十分谨慎地措辞,唯恐又惹她不快,“但死者已逝,你我若想继续追查霍乱的始作俑者,还须王成亮配合将你的身份认下来。
不若……咱们言语上敲打敲打他,但上表朝廷进行嘉奖。王成亮承了翊王府的情,咱们手上又有他草菅人命的把柄,他定会尽心竭力周全,你的身份便彻底坐实了。”
裴仪心中不甘,但到底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