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中,沈浅梨在前方,看见一个男人。
男人孑然一身跪在雨中,跪得笔直,背脊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浅梨在他身旁停下。
很奇怪,明明不相识,看着他跪在雨中,她竟心生恻隐。
她动了下垂在身旁手,发现手中竟多了只油纸伞。
她怔了怔,缓缓将伞撑开。
油纸“唰”地张开,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闷响。
伞面倾斜,遮住了落向他的雨。
男人好像感觉到什么,在这时侧目。
她看见了一双黑亮得骇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感激,没有惊讶,只有疑惑和警觉。
水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在下唇停留一瞬,然后坠落。
沈浅梨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后退。
晚了。
男人猛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片水花。
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腕骨捏碎。
骨头在皮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痛呼一声。
绵软的声音像一声微弱的猫叫,男人似乎被这声音刺激到,身体向前一压,将她狠狠抵在身后的石灯上。
青石表面的浮雕硌着她的脊骨,冰冷的雨水混着他身上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
沈浅梨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惊讶着问道:“你……”
话还没说完,嘴唇贴上了一个泛着凉意的软物。
她瞠大眼睛。
她挣扎着推拒,但男人始终不为所动。他的吻带着雨水的冷和某种说不清的狠厉,不是亲吻,更像带着掠夺的研磨。
呼吸被夺走,视线开始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窒息时,男人放开了她。
沈浅梨喘息着,喉咙因为吸进凉气,火辣辣地疼。
她看向身前的男人,羞愤低吼:“你到底是谁?”
男人盯着她,那双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再度吻上来,见她挣扎,他张嘴,狠狠咬上她的唇瓣——
“啊!”
沈浅梨惊坐起身。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寝衣。
她茫然地看向窗外——外面灰茫茫一片,天还没亮。
又是梦。
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心口,指尖下意识摸向唇瓣。
没有伤口,但那里隐隐作痛,仿佛真的被咬破了皮。
沈浅梨叹了口气。
自从和谢琅订下婚约后,她总是梦到和一个男人做奇怪的事情。
男人长得和谢琅有五六分相似,但神情气质却大相径庭。
谢琅是温温柔柔,举世无双的君子;梦中的男人则像凶狠的野狼,稍微不慎自己便会被他吞入腹中。
难不成是自己……喜欢凶猛一点的谢琅?
这念头让她微微红了脸,随即又被羞耻淹没。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姑娘又梦魇了?”
晚杏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坐着发呆,担忧地问道。
沈浅梨点了点头,接过热帕子用力擦脸,白皙的皮肤被搓出红痕。
“姑娘轻点擦呀,”晚杏阻止她,“今天还要和大姑娘去兰香坊呢,让她看见你脸红又要说你了。”
一听到“大姑娘”这三个字,沈浅梨瞬间头疼起来。
自从她阴差阳错和文国公的小儿子谢琅订下婚约,她这位嫡姐便三天两头找她的错。
克扣银钱,暗里使绊,她名义上的母亲,大夫人刘氏更是将她视为眼中钉。
沈浅梨有时觉得,她们大概真恨不得在她饭菜里下毒。
可即使这样,日子还是比之前好过些了——至少,她们不敢明着弄死她。
坐在铜镜前,沈浅梨看着里面的自己:尖细的下巴,憔悴到接近瓷白的肤色,被口脂勉强点出些浅绯色的唇。
“小家子气”,沈嘉芙这样骂过她。
现在看来,沈嘉芙说得没错。她自嘲地想。
晚杏为她挑了身青色交领襦裙,灰扑扑的颜色将她白中透粉的肤色压得黯淡了些。
她在她身后将她腰间细带多缠了两圈,一边系结一边叹气:“姑娘怎么又瘦了?再这样下去要饿出问题来了。”
沈浅梨回头,安抚似的拍拍她的头:“别担心,他们不会饿死我的。我可是未来的国公夫人呢。”
晚杏勉强笑笑:“对,等小公爷娶了姑娘,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沈浅梨淡淡“嗯”了一声。
今日要同赵尚书的独女赵叶楹去看料子。
她们是在谢家游园会上认识的,婚约的消息传到赵叶楹那儿后,对方便约她一同挑嫁衣料子——这事儿不小心被沈嘉芙知道后,她冷嘲热讽她“到处攀高枝儿”,然后又非要跟着去。
沈浅梨知道,沈嘉芙只是想挤进她和赵叶楹之间,多说几句话,多攀些关系,而她,不过是陪衬的绿叶,还要承受新一轮的挑剔。
“你怎么这么慢?果然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现在连我也敢怠慢!”
果不其然,一碰面,沈嘉芙便这样挖苦。
沈浅梨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听之任之。
沈嘉芙见她这副缩头乌龟的样子,又想起她和谢琅的婚约,气得牙痒:“就你这上不了台面的样子,真不知道谢小公爷看上你哪了!”
沈浅梨还是不吭声。
沈嘉芙切了一声,扭头出府。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赵家的马车正好停下。车帘掀起,赵叶楹鲜妍的脸探出来:“沈浅梨!”
这大嗓门吓得沈浅梨一怔。愣神之际,赵叶楹已经蹦跳着下车,拉住她的手热络说道:“好久没见想死我了!”
沈浅梨在心中默默道:哪里好久,也就三四天。
自从游园会相识,赵叶楹没事就来沈府找她。
起初沈浅梨以为她和沈嘉芙那帮贵女一样是来找茬的,或是想让她当陪衬——万万没想到,赵叶楹是真想和她做朋友。
“赵小姐,还有我,我也跟着你们去呀!”沈嘉芙见自己被冷落,冷不丁地出声。
赵叶楹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诧异道:“你也去?为什么?我没邀请你啊。”
沈嘉芙被问得尴尬,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沈浅梨低头,嘴角笑意隐晦浮现。
赵叶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见她不说话,只拉着沈浅梨道:“那我们先上车罢,去晚了料子都要挑没了!”
说完就把沈浅梨拽上车。
——
兰香坊是京中顶好的绸缎庄,往来皆是高门女眷。
赵叶楹一进去便和掌柜熟稔地谈笑起来。
沈浅梨照旧沉默跟在后面,目光掠过那些流光溢彩的锦缎。
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吸引了她的注意,这颜色清透如水,她想象它裁成衣裙的模样,定是极好看的。
她悄悄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料子——
“噗嗤。”
身后传来笑声。
沈浅梨回头,见沈嘉芙捂着嘴,眼里尽是嘲讽:“这颜色娇贵,挑人,须得知书达理、气质温婉的闺秀才压得住。你么……还是看看那边素葛布吧,倒也合你的身份。”
沈浅梨没说话。
沈嘉芙哼了一声,走近她,声音压得低,却足够清晰:“我忘了,你娘就是农户出身,你和你娘一样低贱。”
沈浅梨一怔。
怒火猛地烧上来,烧得她指尖发颤。
一直隐忍的她突然抬头,死死瞪着沈嘉芙。
沈嘉芙被她的眼神震住,正想开口,却见沈浅梨又垂下眼,神色恢复平静,默默退开一步——仿佛刚才那锐利的一眼只是错觉。
沈嘉芙笑她是怯懦的软骨头,却听见门口帘栊一响,一道清润的嗓音传来:
“沈姑娘。”
沈嘉芙一怔。
是谢琅。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他。
谢琅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杭绸直裰,玉冠束发,眉眼温润含笑。他走进来时,周遭的目光都聚拢过去。
沈浅梨感到那些目光像细针扎在身上,一时间紧张得说不出话。
沈嘉芙立刻换了副面孔,柔声唤道:“小公爷。”
谢琅朝她颔首,目光却落在沈浅梨身上,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关切:“浅梨,你也在此?前日送去的燕窝可用了?我看你脸色怎么还是有些苍白……”
周围顿时一静。
那些投来的目光变得复杂——惊讶、探究,还有沈嘉芙那能把她烧成灰的怒火。
沈浅梨感到一阵细微的不适。
但她还是佯作娇羞,轻摇了下头。
“多谢小公爷记挂,已经用了。”她微微福身,声音低婉。
“那就好。”谢琅笑意更深,“今日正好得闲,不如一同……”
“诶诶,我说小公爷,”赵叶楹急吼吼地过来打断,像母鸡护崽般将沈浅梨揽住,“我今日可是特地邀浅梨同游,你可不要误了我们姐妹相聚!”
谢琅拿她没办法,只好认栽:“好好好,你们逛,我先走了。”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沈浅梨一眼。
沈浅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第一次遇见谢琅的情景。
那是在谢家游园会上。
沈嘉芙和贵女们聚在一起聊天,顺便嘲讽她的寒酸,她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和晚杏随处逛逛,没想到竟迷了路,行至湖边假山后时,她听见了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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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她听他说宴会无聊,母亲办游园会不过是想给他选妻,可这些世家女实在无趣……
她这才意识到,这人是小公爷谢琅。
她想起刘氏曾说,沈嘉芙将来会嫁进谢家,当国公夫人。
原来这就是沈嘉芙要嫁的人。
她有些好奇,却没敢去看,好不容易等到男人离开,她松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开,却发现晚杏瑟瑟发抖,指了指身旁之人。
她一转头,对上一张俊脸,她吓得大叫一声,脚下一崴,落入水中。
其实她并非不会水,只不过受了惊吓,落水后一直在扑腾,等缓过来后才发现湖不深,正准备游上岸时,她看见谢琅那张神色焦急的脸。
她想起刘氏那句“嘉儿迟早要嫁入谢家。”
以及后面那句,“她?随便打发了去给个老王爷当小妾算了!”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凭什么?
沈浅梨想。
凭什么沈嘉芙作恶多端还能嫁入豪门?!
破天荒的,她想报复沈嘉芙,让她丢脸。
于是她停止了挣扎。
没过一会儿,谢琅下水救了她,把她抱到岸边。
上岸后,她呛了水,伏在岸边剧烈咳嗽,浑身湿透,墨发凌乱贴在苍白的小脸上,瑟瑟发抖。
谢琅将自己的披风小心裹住她,正欲开口询问,她恰好抬起眼,二人视线相对——
三天后,国公夫人亲自登门,点名要见她,说了些话后,夫人又问她愿不愿嫁到谢家。
沈浅梨当时只觉得像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中,整个人晕乎乎的。
她甚至忘了那天是怎么回答的,只知道从那以后,沈家的人对她客气了许多。
思绪渐渐回笼。
她再次看向谢琅消失的方向,心中有些愧疚。
她对谢琅实在说不上爱。
可谢琅对她真的很好,或许,嫁到谢家是她逃离沈家唯一的出路。
“浅梨?浅梨?”
赵叶楹唤她。沈浅梨从思绪中抽离,看向身旁之人。
那天她落水后,所有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只有赵叶楹火急火燎地喊郎中来看她有没有受伤。
这也是为什么她愿意亲近赵叶楹
想到这儿,她看向赵叶楹,对方冲她神秘一笑,拉着她来到一件精致华丽的嫁衣前。
她将嫁衣外袍披到她肩上,下巴磕在她肩头,指向铜镜:“看!好看吧?我就说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沈浅梨定定看向镜中的自己。
朴素的衣裙与华丽的嫁衣形成鲜明对比,有那么一刻,她也觉得自己不那么黯淡了。
阴霾多日的内心突然放晴,她终于笑道:“谢谢你啊楹儿,没有你,我……”
话还没说完,长街之上突然传来隆隆马蹄声。
沉闷,整齐,由远及近,仿佛踏在人心口上。铺子里的笑语喧哗霎时静了,所有人都诧异地望向门外。
爱看热闹的赵叶楹率先拉着沈浅梨奔至门外。
刚才还清寂的街上突然挤满了人,长街两侧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议论声不绝如耳。
马蹄声沉重而密集,越来越近,压过所有嘈杂,沈浅梨感觉脚下的地都在微微颤动。
一面面玄色大旗率先闯入视线,旗上银色猛兽图腾在风中猎猎展开,狰狞欲活。
旗后是两列并行的玄甲骑士,头盔遮面,只露一双双冰冷坚定的眼睛。
铁甲发出冷硬光泽,战马高大神骏,步伐划一,带来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尘土与隐隐铁锈味的凛冽气息。
身旁的人开始欢呼起来。
想起些什么的赵叶楹兴奋道:“是北境军!爹爹和我说过,他们前段时间平复西北战乱,立了大功,想来如今是回来复命的!”
沈浅梨听着,却对这些并不关心,人太多了,她被挤得难受,一心想快点离开这里。
刚欲转身,一骑便缓缓行至近前。
赵叶楹不知看到了什么,“哇”了一声,摇着沈浅梨的胳膊让她抬头:“快快快,快抬头看!”
沈浅梨乖乖抬头,先看见一匹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如雪。
然后目光上移,看向马上之人。
男人未着全副铠甲,只一身玄色窄袖骑装,外罩暗金软甲,身形挺拔,即便只是自然地坐在马上,也令人望而生畏。
他不向两侧欢呼的百姓致意,只是平静地扫过两侧阁楼。
沈浅梨的目光像被无形之力牵引,牢牢锁在他脸上。
男人剑眉斜飞入鬓,高鼻深目,俊美非常。
然而沈浅梨在看清男人脸的那一瞬间,却浑身如坠冰窟。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