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未婚夫兄长共梦后》
1. 第 1 章
滂沱大雨中,沈浅梨在前方,看见一个男人。
男人孑然一身跪在雨中,跪得笔直,背脊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浅梨在他身旁停下。
很奇怪,明明不相识,看着他跪在雨中,她竟心生恻隐。
她动了下垂在身旁手,发现手中竟多了只油纸伞。
她怔了怔,缓缓将伞撑开。
油纸“唰”地张开,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闷响。
伞面倾斜,遮住了落向他的雨。
男人好像感觉到什么,在这时侧目。
她看见了一双黑亮得骇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感激,没有惊讶,只有疑惑和警觉。
水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在下唇停留一瞬,然后坠落。
沈浅梨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后退。
晚了。
男人猛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片水花。
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腕骨捏碎。
骨头在皮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痛呼一声。
绵软的声音像一声微弱的猫叫,男人似乎被这声音刺激到,身体向前一压,将她狠狠抵在身后的石灯上。
青石表面的浮雕硌着她的脊骨,冰冷的雨水混着他身上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
沈浅梨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惊讶着问道:“你……”
话还没说完,嘴唇贴上了一个泛着凉意的软物。
她瞠大眼睛。
她挣扎着推拒,但男人始终不为所动。他的吻带着雨水的冷和某种说不清的狠厉,不是亲吻,更像带着掠夺的研磨。
呼吸被夺走,视线开始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窒息时,男人放开了她。
沈浅梨喘息着,喉咙因为吸进凉气,火辣辣地疼。
她看向身前的男人,羞愤低吼:“你到底是谁?”
男人盯着她,那双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再度吻上来,见她挣扎,他张嘴,狠狠咬上她的唇瓣——
“啊!”
沈浅梨惊坐起身。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寝衣。
她茫然地看向窗外——外面灰茫茫一片,天还没亮。
又是梦。
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心口,指尖下意识摸向唇瓣。
没有伤口,但那里隐隐作痛,仿佛真的被咬破了皮。
沈浅梨叹了口气。
自从和谢琅订下婚约后,她总是梦到和一个男人做奇怪的事情。
男人长得和谢琅有五六分相似,但神情气质却大相径庭。
谢琅是温温柔柔,举世无双的君子;梦中的男人则像凶狠的野狼,稍微不慎自己便会被他吞入腹中。
难不成是自己……喜欢凶猛一点的谢琅?
这念头让她微微红了脸,随即又被羞耻淹没。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姑娘又梦魇了?”
晚杏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坐着发呆,担忧地问道。
沈浅梨点了点头,接过热帕子用力擦脸,白皙的皮肤被搓出红痕。
“姑娘轻点擦呀,”晚杏阻止她,“今天还要和大姑娘去兰香坊呢,让她看见你脸红又要说你了。”
一听到“大姑娘”这三个字,沈浅梨瞬间头疼起来。
自从她阴差阳错和文国公的小儿子谢琅订下婚约,她这位嫡姐便三天两头找她的错。
克扣银钱,暗里使绊,她名义上的母亲,大夫人刘氏更是将她视为眼中钉。
沈浅梨有时觉得,她们大概真恨不得在她饭菜里下毒。
可即使这样,日子还是比之前好过些了——至少,她们不敢明着弄死她。
坐在铜镜前,沈浅梨看着里面的自己:尖细的下巴,憔悴到接近瓷白的肤色,被口脂勉强点出些浅绯色的唇。
“小家子气”,沈嘉芙这样骂过她。
现在看来,沈嘉芙说得没错。她自嘲地想。
晚杏为她挑了身青色交领襦裙,灰扑扑的颜色将她白中透粉的肤色压得黯淡了些。
她在她身后将她腰间细带多缠了两圈,一边系结一边叹气:“姑娘怎么又瘦了?再这样下去要饿出问题来了。”
沈浅梨回头,安抚似的拍拍她的头:“别担心,他们不会饿死我的。我可是未来的国公夫人呢。”
晚杏勉强笑笑:“对,等小公爷娶了姑娘,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沈浅梨淡淡“嗯”了一声。
今日要同赵尚书的独女赵叶楹去看料子。
她们是在谢家游园会上认识的,婚约的消息传到赵叶楹那儿后,对方便约她一同挑嫁衣料子——这事儿不小心被沈嘉芙知道后,她冷嘲热讽她“到处攀高枝儿”,然后又非要跟着去。
沈浅梨知道,沈嘉芙只是想挤进她和赵叶楹之间,多说几句话,多攀些关系,而她,不过是陪衬的绿叶,还要承受新一轮的挑剔。
“你怎么这么慢?果然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现在连我也敢怠慢!”
果不其然,一碰面,沈嘉芙便这样挖苦。
沈浅梨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听之任之。
沈嘉芙见她这副缩头乌龟的样子,又想起她和谢琅的婚约,气得牙痒:“就你这上不了台面的样子,真不知道谢小公爷看上你哪了!”
沈浅梨还是不吭声。
沈嘉芙切了一声,扭头出府。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赵家的马车正好停下。车帘掀起,赵叶楹鲜妍的脸探出来:“沈浅梨!”
这大嗓门吓得沈浅梨一怔。愣神之际,赵叶楹已经蹦跳着下车,拉住她的手热络说道:“好久没见想死我了!”
沈浅梨在心中默默道:哪里好久,也就三四天。
自从游园会相识,赵叶楹没事就来沈府找她。
起初沈浅梨以为她和沈嘉芙那帮贵女一样是来找茬的,或是想让她当陪衬——万万没想到,赵叶楹是真想和她做朋友。
“赵小姐,还有我,我也跟着你们去呀!”沈嘉芙见自己被冷落,冷不丁地出声。
赵叶楹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诧异道:“你也去?为什么?我没邀请你啊。”
沈嘉芙被问得尴尬,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沈浅梨低头,嘴角笑意隐晦浮现。
赵叶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见她不说话,只拉着沈浅梨道:“那我们先上车罢,去晚了料子都要挑没了!”
说完就把沈浅梨拽上车。
——
兰香坊是京中顶好的绸缎庄,往来皆是高门女眷。
赵叶楹一进去便和掌柜熟稔地谈笑起来。
沈浅梨照旧沉默跟在后面,目光掠过那些流光溢彩的锦缎。
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吸引了她的注意,这颜色清透如水,她想象它裁成衣裙的模样,定是极好看的。
她悄悄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料子——
“噗嗤。”
身后传来笑声。
沈浅梨回头,见沈嘉芙捂着嘴,眼里尽是嘲讽:“这颜色娇贵,挑人,须得知书达理、气质温婉的闺秀才压得住。你么……还是看看那边素葛布吧,倒也合你的身份。”
沈浅梨没说话。
沈嘉芙哼了一声,走近她,声音压得低,却足够清晰:“我忘了,你娘就是农户出身,你和你娘一样低贱。”
沈浅梨一怔。
怒火猛地烧上来,烧得她指尖发颤。
一直隐忍的她突然抬头,死死瞪着沈嘉芙。
沈嘉芙被她的眼神震住,正想开口,却见沈浅梨又垂下眼,神色恢复平静,默默退开一步——仿佛刚才那锐利的一眼只是错觉。
沈嘉芙笑她是怯懦的软骨头,却听见门口帘栊一响,一道清润的嗓音传来:
“沈姑娘。”
沈嘉芙一怔。
是谢琅。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他。
谢琅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杭绸直裰,玉冠束发,眉眼温润含笑。他走进来时,周遭的目光都聚拢过去。
沈浅梨感到那些目光像细针扎在身上,一时间紧张得说不出话。
沈嘉芙立刻换了副面孔,柔声唤道:“小公爷。”
谢琅朝她颔首,目光却落在沈浅梨身上,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关切:“浅梨,你也在此?前日送去的燕窝可用了?我看你脸色怎么还是有些苍白……”
周围顿时一静。
那些投来的目光变得复杂——惊讶、探究,还有沈嘉芙那能把她烧成灰的怒火。
沈浅梨感到一阵细微的不适。
但她还是佯作娇羞,轻摇了下头。
“多谢小公爷记挂,已经用了。”她微微福身,声音低婉。
“那就好。”谢琅笑意更深,“今日正好得闲,不如一同……”
“诶诶,我说小公爷,”赵叶楹急吼吼地过来打断,像母鸡护崽般将沈浅梨揽住,“我今日可是特地邀浅梨同游,你可不要误了我们姐妹相聚!”
谢琅拿她没办法,只好认栽:“好好好,你们逛,我先走了。”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沈浅梨一眼。
沈浅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第一次遇见谢琅的情景。
那是在谢家游园会上。
沈嘉芙和贵女们聚在一起聊天,顺便嘲讽她的寒酸,她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和晚杏随处逛逛,没想到竟迷了路,行至湖边假山后时,她听见了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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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她听他说宴会无聊,母亲办游园会不过是想给他选妻,可这些世家女实在无趣……
她这才意识到,这人是小公爷谢琅。
她想起刘氏曾说,沈嘉芙将来会嫁进谢家,当国公夫人。
原来这就是沈嘉芙要嫁的人。
她有些好奇,却没敢去看,好不容易等到男人离开,她松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开,却发现晚杏瑟瑟发抖,指了指身旁之人。
她一转头,对上一张俊脸,她吓得大叫一声,脚下一崴,落入水中。
其实她并非不会水,只不过受了惊吓,落水后一直在扑腾,等缓过来后才发现湖不深,正准备游上岸时,她看见谢琅那张神色焦急的脸。
她想起刘氏那句“嘉儿迟早要嫁入谢家。”
以及后面那句,“她?随便打发了去给个老王爷当小妾算了!”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凭什么?
沈浅梨想。
凭什么沈嘉芙作恶多端还能嫁入豪门?!
破天荒的,她想报复沈嘉芙,让她丢脸。
于是她停止了挣扎。
没过一会儿,谢琅下水救了她,把她抱到岸边。
上岸后,她呛了水,伏在岸边剧烈咳嗽,浑身湿透,墨发凌乱贴在苍白的小脸上,瑟瑟发抖。
谢琅将自己的披风小心裹住她,正欲开口询问,她恰好抬起眼,二人视线相对——
三天后,国公夫人亲自登门,点名要见她,说了些话后,夫人又问她愿不愿嫁到谢家。
沈浅梨当时只觉得像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中,整个人晕乎乎的。
她甚至忘了那天是怎么回答的,只知道从那以后,沈家的人对她客气了许多。
思绪渐渐回笼。
她再次看向谢琅消失的方向,心中有些愧疚。
她对谢琅实在说不上爱。
可谢琅对她真的很好,或许,嫁到谢家是她逃离沈家唯一的出路。
“浅梨?浅梨?”
赵叶楹唤她。沈浅梨从思绪中抽离,看向身旁之人。
那天她落水后,所有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只有赵叶楹火急火燎地喊郎中来看她有没有受伤。
这也是为什么她愿意亲近赵叶楹
想到这儿,她看向赵叶楹,对方冲她神秘一笑,拉着她来到一件精致华丽的嫁衣前。
她将嫁衣外袍披到她肩上,下巴磕在她肩头,指向铜镜:“看!好看吧?我就说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沈浅梨定定看向镜中的自己。
朴素的衣裙与华丽的嫁衣形成鲜明对比,有那么一刻,她也觉得自己不那么黯淡了。
阴霾多日的内心突然放晴,她终于笑道:“谢谢你啊楹儿,没有你,我……”
话还没说完,长街之上突然传来隆隆马蹄声。
沉闷,整齐,由远及近,仿佛踏在人心口上。铺子里的笑语喧哗霎时静了,所有人都诧异地望向门外。
爱看热闹的赵叶楹率先拉着沈浅梨奔至门外。
刚才还清寂的街上突然挤满了人,长街两侧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议论声不绝如耳。
马蹄声沉重而密集,越来越近,压过所有嘈杂,沈浅梨感觉脚下的地都在微微颤动。
一面面玄色大旗率先闯入视线,旗上银色猛兽图腾在风中猎猎展开,狰狞欲活。
旗后是两列并行的玄甲骑士,头盔遮面,只露一双双冰冷坚定的眼睛。
铁甲发出冷硬光泽,战马高大神骏,步伐划一,带来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尘土与隐隐铁锈味的凛冽气息。
身旁的人开始欢呼起来。
想起些什么的赵叶楹兴奋道:“是北境军!爹爹和我说过,他们前段时间平复西北战乱,立了大功,想来如今是回来复命的!”
沈浅梨听着,却对这些并不关心,人太多了,她被挤得难受,一心想快点离开这里。
刚欲转身,一骑便缓缓行至近前。
赵叶楹不知看到了什么,“哇”了一声,摇着沈浅梨的胳膊让她抬头:“快快快,快抬头看!”
沈浅梨乖乖抬头,先看见一匹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如雪。
然后目光上移,看向马上之人。
男人未着全副铠甲,只一身玄色窄袖骑装,外罩暗金软甲,身形挺拔,即便只是自然地坐在马上,也令人望而生畏。
他不向两侧欢呼的百姓致意,只是平静地扫过两侧阁楼。
沈浅梨的目光像被无形之力牵引,牢牢锁在他脸上。
男人剑眉斜飞入鬓,高鼻深目,俊美非常。
然而沈浅梨在看清男人脸的那一瞬间,却浑身如坠冰窟。
怎么会是他?!
2. 第 2 章
梦中那个跪在暴雨祠堂前、将她狠狠压在石灯上亲吻的男人的脸庞此刻与面前的男人的脸缓缓重叠。
她感到一阵眩晕,脚下坚实的土地仿佛正在崩塌。指尖冰凉发颤,晨起时唇上的灼热感再次袭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赵叶楹见她惊愕神情,不禁打趣道:“怎么了小梨儿,你喜欢这种的?”
她说话的声音稍大了些,周遭人听见这话纷纷侧目,马上之人似有所觉,倏然抬头。
看见男人抬头,沈浅梨后背冷汗直冒,用手捂住赵叶楹的嘴。
可还是晚了。
男人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目光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沈浅梨牢牢缚在原地。她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小梨儿,”一旁的赵叶楹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位将军……方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们这边?”
沈浅梨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脸烧得厉害,心虚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所有思绪。
几乎是本能地,她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注视,下意识地向街边铺子的檐下退去,试图将自己藏进人群的阴影里。
甫一转身,恰在这时,一阵穿堂风毫无征兆地卷过长街,扬起尘土,她感觉自己头发似乎被谁扯了一下,急忙向后脑摸去,原本系在她髻上的丝绦从手心滑走。
周遭的喧哗似乎静了一瞬。
赵叶楹轻轻“呀”了一声。
她回首看去,只见明绿色的丝绦轻飘在空中,像一叶被惊起的翠鸟,在空中打了个旋,不偏不倚,朝着街心那还未完全远去的玄甲队列方向飘去。
遭了!
她惶然抬眼,便看见那一骑乌骓不知何时已勒马驻足。
马上的男人微微侧身,手臂一抬,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随意一拈,那抹明绿便被他稳稳夹在了指间。
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拂去肩上一片落叶。
沈浅梨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摸向发髻的姿势。她看见他低头,看了看落入手中的东西,然后,缓缓抬眸,再次朝她望来。
他的眉眼愈发清晰,与梦中那张被雨水浸透、充满侵略性的脸彻底重叠。
沈浅梨甚至能看清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昨夜梦里的画面不合时宜地窜入脑海——冰冷的石灯,滚烫的唇舌...
一股陌生的热意毫无预兆地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她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只觉得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那紧抿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不等她想明白,男人已翻身下马。
玄色骑装包裹着挺拔劲瘦的身躯,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男人腰间佩剑的剑柄随着步伐轻叩甲片,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敲在沈浅梨的心尖上。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好奇、敬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沈浅梨身子僵直,愣在原地,额头冷汗直冒。
她本来想跑的,但她的腿像被灌了铅似的,根本无法动弹。
她尴尬极了,心脏怦怦作响。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男人很高,她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雪松的味道更清晰地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又滑向她空落落的发间。
她强迫自己抬头看他,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良久,她听见男人轻笑了一声。
然后便看见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条明绿的丝绦静静躺在他略显粗糙的指腹间,颜色被他玄色的衣袖衬得愈发鲜嫩刺眼。
“你的。”他的声音不高,低沉微哑,像砂石缓缓碾过,没什么情绪,却让沈浅梨心尖又是一哆嗦。
她张了张嘴,想说道谢,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脸颊的热度有增无减,她甚至能感觉到耳根都在发烫。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丝绦,又垂下眼,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那一触,微凉,却让她像被火舌舔到般猛地缩回手。
“浅梨!”
一道清润熟悉的声音恰在此时插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谢琅匆匆分开人群走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在沈浅梨泛红的脸颊和谢珩手中的丝绦上转了一圈,随即看向谢珩,后者讶然:
“兄长?你何时回的城?怎的也不派人回家说一声?”
他自然地走到沈浅梨身侧,微微挡住了谢珩大半的视线,然后转向沈浅梨,温声解释道:“浅梨,我和你说过的,巍北将军谢大人,我的兄长。”
......?
兄长?
什么?!
沈浅梨脑子里“轰”的一声,方才的羞窘、燥热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更加浓重的羞耻。
梦里的男人,竟然是谢琅的兄长吗?
她猛地抬眼看向谢珩。
对方目光沉沉,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唇角恢复成冷硬的直线。
沈浅梨心口一紧。
谢琅曾经和她说过,他和他兄长关系并不好,如今这场面......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想赶紧结束这令人难堪的场面,沈浅梨在谢琅笑着将丝绦递还给她时,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跟着唤了一声:
“……兄长。”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
谢琅递丝绦的手也微微一顿,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而谢珩目光掠过他,只在浅梨发顶停留一阵。
沈浅梨不敢抬头看,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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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没有理她,淡淡说道:“圣上还在等我,先告辞了。”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利落地上马,玄色身影汇入铁流,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那股迫人的压力骤然撤离,沈浅梨却觉得心头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马蹄声一并带走了。
手里攥着失而复得的丝绦,那抹明绿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
是夜,回到沈府后,沈浅梨久久不能入睡。
她不敢相信日夜与自己耳鬓厮磨的梦中人竟是谢琅的哥哥。
据谢琅说,他这位兄长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国公夫人从小就拿他没办法,而他和他兄长也近乎陌路。
若是让谢琅知道自己每晚都会梦到她和他的兄长......
那这门婚事也完了。
她在不安中入梦。
梦里她又回到兰香坊,她站在一面极大的菱花铜镜前,镜面清晰地映出她盛妆的模样,面敷珍珠粉,唇点胭脂红,眉染黛色,是待嫁娇娥的容颜。
身上是沉重繁复的大红嫁衣,金线绣成的鸾凤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珍珠与宝石缀成的流苏压得她脖颈发酸。
美则美矣,但怎么看都像是一副为她量身打造的精致牢笼。
忽然,镜中的影像微微晃动。她看见自己身后,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玄色的身影。
依旧是那张脸,谢珩的脸。他未着甲胄,亦非今日所见的骑装,而是一身与她嫁衣相配的暗红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孤峰,正透过镜面,沉沉地望着她,眸色深得望不见底。
她的心猛地漏跳一拍,想回头,身躯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动弹不得。
镜中的他,缓缓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仿佛真的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鬓边冰凉的珠翠,轻轻握住了她的一缕青丝,缠绕在指间。
沈浅梨不自觉红了脸。
谢珩看了她许久,忽然低下头,吻落在她颈上。
有些凉,她缩了下肩,却见男人突然伸手,从后捏住她的下颌。
沈浅梨被吓得瞳孔紧缩,紧接着,男人灼热鼻息喷洒在她耳畔:“今日相遇,为何佯作陌生?”
他的声音在梦中响起,比白日低沉,少了那份冷硬,却多了几分模糊的、令人心慌的喑哑。
沈浅梨不寒而栗。
而比这更诡异的是,镜中她的神色并无惶恐惊惧,而是渐渐红了双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娇羞。
她没有回答,就在这时,眼前所有景象消散,再次睁眼,她正躺在一张榻上。
身上还是那身华丽的嫁衣,谢珩缓缓逼近。
她挣扎着起身,发现两只手都被明绿色的绸带绑住。
她这才意识到不对,拼命扯着绸带想要逃离。
却还是晚了一步,男人脱掉外衫,欺身而上。
窗外,遥遥传来喜庆的锣鼓与鞭炮声,喧闹沸腾。
屋内,沈浅梨啜泣着闭上眼,任由情潮将她淹没。
3. 第 3 章
沈浅梨从梦中挣扎醒来,拥衾而坐,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寝衣。
她怔忡地抬手,摸向发间——没有珠冠,没有流苏,只有一片冰凉的虚汗。
想到梦中场景,她无奈闭眼。
怎么又梦到他了。
她忽然想到谢琅,那张含笑的脸庞在脑海中浮现,与梦中那张充满侵略性的冷峻面容重叠、又割裂。
她竟然梦到这样荒唐的事情,而且是和自己未婚夫的兄长!
赵叶楹白日里那句玩笑般的“你喜欢这种的?”此刻像一根细刺扎进她心中。
谢珩……的确丰神俊朗,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浅梨便觉得心口猛地空了一拍,随即被更汹涌的羞愧淹没。
不,不是的。
紧接着她又安慰自己,是梦魇,一定是她身子出了问题。
她需要找个郎中看看。
对,一定是这样。
天刚蒙蒙亮,沈浅梨便悄悄起身,打算去寻个医院看看。
只不过刚踏出房门,便被院子里早起烧水的孔嬷嬷逮个正着。
孔嬷嬷是她奶娘,黑瘦黑瘦的,据她所说,她家里有胡人血统。
此刻她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藕荷色旧裙,用帷帽遮了脸,宋嬷嬷瞧见了,关切问道:“姑娘这么早去哪?用过早饭再去吧!”
沈浅梨摇了摇头:“不了嬷嬷,最近睡得不安心,我去庙里求个平安符。”
嬷嬷见状立马蹙眉,关切问道:“还是梦魇?”
她点头。
嬷嬷环视四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一边找一边在嘴里念叨:“一定是中邪了!等我去找把糯米给你,吃下去就好了,在咱们老家都是这样驱邪的!”
沈浅梨被她这话弄得哭笑不得,只好搪塞过去道:“没事儿的嬷嬷,我去看看就好啦!”
嬷嬷叹了口气,让她把晚杏叫着。
浅梨依然笑着回绝。
医馆内。
坐堂的是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听她含糊地说近日多梦、神思不宁,便仔细望闻问切了一番,末了抚着长须沉吟道:“姑娘脉象细弦,似是忧思过甚,心肾不交所致。倒无大碍,老夫开几剂安神定志的汤药,姑娘按时服用,平日宽心静养,少思少虑,应当能缓解些。”
沈浅梨捏着那薄薄的药方,心头稍安,果然只是病了。
她抓了药,将几包草药仔细用布袱裹好,紧紧抱在怀里。
回府时,她本想从正门进去,却发现门口停着好些车,她悄悄走过去问守在门口的小厮:“今日是怎么了,这么多人来府上?”
小厮凑近了才发现是府上二小姐,言简意赅回道:“好像是朝廷里的人来了,找老爷有要事商议。”
沈浅梨心中纳闷,看这马车的规制应该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坐的,而沈耀只是工部侍郎,找他能商量什么?
这样想着,但她依旧不敢走正门,绕到僻静的后巷,从常年堆放杂物的后角门悄悄溜进去。
今日人多眼杂,万一被沈耀看见,不免又是一顿责难。
沈府后园假山叠石,小径幽深,平日里少有人至。沈浅梨低着头,步履匆匆,只想快些回到自己那方小院,将药煎上。
她穿过后院竹林,一道玄色身影蓦然映入眼帘,她下意识抬眸。
谢珩正和沈耀在梨树下谈话,沈耀弯着腰,似乎是在赔罪,而他负手而立,似乎是在沉思。
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干撒在他肩头,却丝毫未能融化他眼神里那股寒意,沈耀越说腰越弯,马上就要跪下了。
她有些好奇,还想再听仔细一些,就看见一直侧身的谢珩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浅梨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脚步骤停,怀中的药包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惊骇脱手滑落!
她吓得失声,手忙脚乱去接药包,脚踩在竹叶上,闹出不小动静。
就在她好不容易接住了药包,正要抬头时,她忽然发现自己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蟒纹玄靴。
沈浅梨僵在原地,心中砰砰作响。
她抬眸,正对上谢珩的视线。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前,而沈耀早就消失不见。
沈浅梨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谢珩依旧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打量着她。
他生得高大,五官深邃,此刻在清亮的阳光下,少了梦中的滚烫侵略,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漠然。
谢琅曾说他这位兄长,从小桀骜不驯,恣睢任性,曾经因为谢国公的一句夸奖就对他大打出手,十五岁时,他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孤身北上投奔了自己的舅舅宸王。
昨日长街上的窘迫还历历在目,那时他似乎就对自己颇有微词。
而她现在惊扰了他...
惧意占了上风。
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慌忙垂下头,竟是不管不顾地行了一个近乎半跪的礼,声音因紧张而细弱发颤:“多、多谢将军……臣女无意冲撞,请将军恕罪。”
预想中的冷斥或无视并未到来。
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沈浅梨低垂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他玄色衣袍的下摆,和那双沾着少许尘泥的玄色靴尖。
她感受到那道目光仍落在自己发顶,带着审视的意味。
良久,才听到一声极其平淡的:“嗯。”
只有一个字。听不出喜怒,无甚情绪,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浅梨怔了怔,有些错愕,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是了,与他梦中的纠缠,其实只是她一人的臆想而已,谢珩是无辜的,而自己竟然因为几场荒唐的梦境就对他怕成这样,不是更惹人怀疑?
可一想到昨夜他覆在他身上,唇齿相依,耳鬓厮磨,她甚至不敢抬头,脸颊又不受控制地微微烧了起来。
那抹细微的红晕,未能逃过谢珩的眼睛。
他看着她低得几乎要埋进地里的头,想起某个雪夜,她也曾埋着头认真为他包扎,而如今他回京,她竟是连认也认不出自己了。
不仅认不出,还怕他成这样。
昨日她和谢琅的恩爱模样历历在目,惹得谢珩此时心烦气躁,见她犹如见鬼似的瑟瑟发抖,心中不耐更甚。
他静静地看着她,勾起手指,嗓音冷淡:“过来。”
沈浅梨察觉到他神情的变化,不安地捏着药包下的绳结。
她说错话了?
浅梨紧张得吞咽口水,浑身绷紧,小心翼翼地靠近。
“将军……”
她喉咙发干,她声音纤细,胸口震动加快。
气氛在这瞬间凝滞。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所有似无的香气扑鼻而来,谢珩心情愉悦了不少。
他视线掠过她紧抱在怀的药包,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清苦的药气,特意问道:“你……”
沈浅梨却像是被这个字惊到,猛地抬起头。
湿漉漉的眼中映着惶恐,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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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瞬间闭嘴。
他眸色一沉,漠然地收回视线。
随即拂袖转身,玄色衣袂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
再未回头。
沈浅梨错愕看着他离去,连礼也忘了行。
等确定他不再转身或回头,才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勉强扶住身旁冰凉的假山石壁,才稳住发颤的身子。
额际已是冷汗涔涔。
谢珩好像生气了?
为什么?
是因为她冒失撞见,还是因为她礼数不周?
沈浅梨心乱如麻,捡起地上的药包,紧紧搂住,像是抱住唯一的浮木,快步朝自己院落的方向逃去。
回去就把药煎上,今晚不要再梦见他了!
-
谢珩走出沈府,想起她身上的药味,向身旁的侍卫玄青招了招手。
是夜,文国公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着谢珩沉静批阅公文的侧脸。
他刚卸了甲,换上一身靛青常服,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只木钗,眼神却有些空茫,落在跳跃的烛芯上。
一月前,北狄三部屡次入侵边境,他乘胜追击,率一支精锐铁骑深入敌人内部,烧了他们的粮仓,将他们一网打尽,将领萧忱被他枭首。
为了送他首级,他奉诏回京,可归途风雪交加,在京畿岚山地带,他遭遇了精心策划的伏击。
应该是萧党余孽,他想。
那一仗打的惨烈,为掩护亲卫突围,他身陷重围,背后中了一记冷箭,坠入深涧。
河水冰冷刺骨,就在他以为他要丧命于此时,一名女子救了他。
她为他包扎,替他上药,然后又离他而去。
从那以后她便夜夜入他梦中,交颈缠绵,如同夫妻一般。
他亦有些心动,想着派人去寻她,将她纳入房中。
可直到回京那日,他才得知那是他弟弟未过门的妻子。
记忆里她的身影又在晃动。
想起白日在沈家,她怕成那样,仿佛他是什么噬人的妖魔。
手上力道骤然收紧,木钗几乎要被他折断。
肯定是谢琅那个蠢货多嘴,败坏他的名声。
正想着,玄青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您让查的事,有眉目了。今日巳时三刻,沈二姑娘独自去了城南的济仁堂,约莫停留了小半个时辰。属下找到了当时坐诊的孙老郎中。”
谢珩目光一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钗有些粗糙的边缘:“说。”
“据那郎中所言,”玄青声线平稳,“沈二姑娘自述近日多梦,神思不宁,难以安寝。郎中诊脉后,断为忧思过甚,心肾不交,开了几剂安神定志的汤药。”
多梦?神思不宁?
谢珩的动作顿住。
书房内寂静下来,只听得见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他眼前闪过她苍白的脸颊,惊惶的眼神,还有那抹可疑的红晕……
“可知是何种梦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比平日更沉几分。
玄青低头:“郎中只道姑娘未曾细说,只反复询问梦魇缠身该如何化解。”
谢珩缓缓靠向椅背,挥了挥手。玄青会意,无声退下,轻轻掩上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
烛光将他映在墙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谢珩垂眸,想起梦里她动情哭泣的模样,喃喃道:“梦魇缠身……”
难道她也和他一样……
4. 第 4 章
是夜,那缕清苦的药香竟也侵入了沈浅梨的梦境。
梦里仍是沈府后园那片假山,日光却呈现出一种朦胧失真的惨白。
她看见自己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谢珩手中接过那几包草药,指尖将将触碰到粗糙的纸包边缘,便想立刻缩回。
然而,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猛地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扎的意味。
沈浅梨吓得一颤,下意识挣扎,那手却纹丝不动,反而顺势一带,将她整个人轻巧地抵在了身后冰凉嶙峋的假山石上。
凹凸的石面硌着背脊,激起一阵细微的疼痛,却也让她瞬间清醒地意识到她已无处可逃。
她眼睫不安地轻颤,久久不愿睁眼。
谢珩逼近,泛着凉意的指尖掐住她下巴,带着不容置疑地威逼她:“睁眼。”
沈浅梨抖了一下,缓慢睁眼。
离得太近,她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道。
只不过这次不再冷冽,而是混杂着令人躁动的异香。
薰得沈浅梨浑身燥热。
“怕我?”他低声问,声音比白日里更低哑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般的意味。
沈浅梨屏住呼吸,心跳得发疼。
她想摇头,想否认,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睁大了眼,惶然无助地望着他。
他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见她这般模样,那紧抿的唇角反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眸色也沉了下去。“不许怕。”
他几乎是有些固执地、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三个字,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话音未落,他忽然低头,重重地、带着惩罚意味地,在她微微颤抖的唇瓣上咬了一下。
不是亲吻,是实实在在的啃咬。
细微的刺痛感瞬间炸开,沈浅梨闷哼一声,泪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疼……”她模糊地呜咽出声。
这声痛呼仿佛惊醒了梦中人,又或是触动了别的什么。
谢珩动作微滞,松开了钳制。沈浅梨趁机猛地推开他,捂着刺痛刺麻的唇,踉跄后退,转身便跑。
沈浅梨再一次从窒息般的梦境中挣扎醒来,捂着心口,在黑暗里急促喘息。
唇上那鲜明的痛感早已消失,可那句低沉的“不许怕”却一直萦绕在她耳畔。
她究竟是怎么了?!
为何夜夜都逃不开谢珩的侵扰?
难道真如沈嘉芙咒骂的那般,她骨子里便是个不安分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像带着剧毒的蟒蛇缠绕在她心上,越收越紧。
-
翌日,长公主府春宴游园会上,沈浅梨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脚下的碎石子,她是被沈嘉芙胁迫来的——谢琅未婚妻是个好用的敲门砖,自从她和谢琅订亲,沈氏夫妇没少胁迫她应下这些勋贵人家的帖子,还美名其曰她的婚事已定,但沈嘉芙的还悬着,做人不能太过自私,她这个妹妹也应该为姐姐着想。
她低头,偷偷翻了个白眼。
赵叶楹在她身旁,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模样,拐了下她的胳膊:“怎么了小梨儿,近日心情不好?”
沈浅梨动作一顿,想了想道:“也没有。”
她看向和她一起来的沈嘉芙,后者精心打扮,珠翠环绕,恨不得将所有的风光都揽在自己身上,而沈浅梨只穿了身半新的水绿襦裙,颜色素净得近乎黯淡,混在一众花枝招展的贵女中,更显伶仃。
园中百花初绽,曲水流觞,笑语喧阗。
沈嘉芙感觉到沈浅梨的目光,回看过来,眼睛一转,便娉婷袅袅地走过来。
沈浅梨顿感不妙。
“哟,二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别致,是去年京中流行的样式了吧?也难为你还能找出来穿。”沈嘉芙摇着团扇,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位相熟的姑娘听见。
几位贵女掩唇轻笑,目光在沈浅梨身上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浅梨捏紧了袖中的手指,垂下眼帘,只当未闻。
她的沉默却让沈嘉芙愈发得意,只当她是懦弱可欺,言语越发刻薄起来。
从她的衣着打扮,说到她的举止规矩,再影射她攀上高枝便忘了根本。沈浅梨始终不发一言,脸色却越来越白,唇瓣被自己咬得失了血色。
“……不过也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天生的狐媚子做派,惯会装可怜搏人同情,攀上了小公爷,还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沈嘉芙越说越畅快,最后一句,几乎是贴着沈浅梨的耳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淬毒般吐出,“小娼妇。”
此话一出,沈浅梨只觉耳边嗡嗡作响。
沈嘉芙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刺中她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沈浅梨猛地抬起头,盯着沈嘉芙,咬着唇,眼睛泛红。
沈嘉芙怔了一瞬,随后又无谓笑了笑。
不过是软骨头,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她争论。
果不其然,沈浅梨只是一直看着她。
沈嘉芙微微松了口气,还欲将她羞辱一番,却听见她开口:
“姐姐别忘了,是谁求着我来这游园会。”
沈嘉芙笑容僵在脸上。
沈浅梨扫了她一眼,羞愤又委屈:“想嫁入高门的是你不是我,若姐姐说我放浪形骸,那姐姐又该如何自处?”
“你……你敢污蔑我?!”沈嘉芙气得浑身发抖,姣好的面容扭曲起来。
真是变了天了,她一个婢女上位的小妾所出的贱种,竟然敢反抗她了!
她想也没想,扬起手,照着沈浅梨的脸狠狠掴了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沈浅梨被打得偏过头去,左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耳朵里嗡嗡作响,口中泛起淡淡的铁锈味。
周围传来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却没人来帮她。
赵叶楹早就被赵夫人叫走,现在只有她一人。
羞耻和愤怒从她从心底深处窜起,泪水不争气地涌入眼眶。
她慢慢转回头,盯着沈嘉芙,眼神冷得像冰,又燃着骇人的火。
沈嘉芙被她看得心头一悸,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沈浅梨气的颤抖,她凭什么对她呼来唤去,肆意折辱?
她是人,又不是什么物件。
她几乎是立刻抬手,想打回去。
可就在这时,余光里,她瞥见了不远处曲廊拐角走来的两人。
男人身形高大,一身玄色衣袍。
是谢珩。
他身侧还伴着一位身着宫装、气度高华的少女,两人似乎正在交谈什么,那少女笑容明丽,正指着园中一处景致对谢珩说着话,谢珩微微侧首听着,神情虽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平日的肃杀。
他们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电光石火间,沈浅梨生出一个念头。
正当沈嘉芙因为沈浅梨抬手的动作惴惴不安时,只见她突然将原本抬起来的那只手,轻轻贴在了自己被打的脸颊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泪水在这一刻涌出,红肿的脸颊上被冲出蜿蜒的痕迹。
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朝着沈嘉芙的方向,用足以让走近的谢珩和那位宫装少女听清的音量,凄声哭求:
“姐姐!姐姐别打我了!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不应该出风头,不应该和小公爷订下婚约,更不该拒绝你的请求,来这游园会,可我只是...只是受了风寒,有些累罢了...姐姐你原谅我吧,别打我,我错了!”
字字泣血,句句哀恳。
将一个被嫡姐欺凌、被迫让出婚事的柔弱庶女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沈嘉芙完全懵了——沈浅梨疯了?!
待反应过来沈浅梨说了什么,顿时脸色煞白,尖叫道:“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沈浅梨又大哭起来,将她辩解的声音盖过:“妹妹错了!姐姐你已经打过我一次了,别再打我了!”
沈嘉芙暗骂一声该死,冲上来就要撕她的嘴,被身后婢子抱住。
-
“那边在吵什么?”
高季灵好奇向前张望。
一旁的宦官闻言匆匆跑上前,又匆匆跑回,跪在地上回道:“秉公主,是工部侍郎沈大人的两个女儿吵起来了!”
高季灵看了一旁身边的谢珩,打趣道:“是你未过门的弟妹诶,谢珩哥。”
谢珩闻言也看了她一眼,但神色淡淡,没什么表示。
高季灵眼珠一转,擅自做了决定:“走,去看看。”
-
沈浅梨一边呜呜咽咽地哭着,一边看向前方。
谢珩好像看见她了,又好像没看见,只是大概向这边看了一眼,便接着低头和女子说话去了。
她心中一沉。
她以为看在谢府的颜面上,他不会允许未来弟妇这样丢人。
不过他来不来都没有关系,此时刚才旁观的一些世家贵女也开始劝沈嘉芙:“沈小姐,别打了,不至于的啊。”
“就是啊沈小姐,毕竟是你妹妹,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沈浅梨窃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要狠狠恶心一把沈嘉芙。
就算谢家要退婚她也无所谓,反正她爹不疼娘早死,不如出家做姑子。
沈嘉芙渐渐经受不住周遭人打量的目光,气急败坏命令身旁婢子:“愣着干什么,快去扶她啊!”
沈浅梨见状似乎是更害怕了,哭叫道:“姐姐别打我!”
沈嘉芙咬牙,她不要脸她还不想跟着丢人呢。
她一把甩开拦着她的婢子,大步走向前:“你给我起来...”
“住手!”
清越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浅梨一怔。
谢珩与那位宫装少女已行至近前。
她这才隐隐不安起来——是不是演得有点过了?
谢珩淡淡扫了眼跪在地上的沈浅梨,她杏眸湿润,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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颊边挂着一滴泪,看起来可怜极了。
目光右移,似乎是因为害怕,小巧的樱唇微微颤抖,贝齿轻露,像树上结的红果,晶莹饱满,一口咬下去便会汁水四溢。
就像昨夜在梦中那般。
他缓缓错开视线。
沈浅梨泪眼朦胧地看向谢珩。
他也正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狼狈的模样,却像两口古井,波澜不兴,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随即,他便移开了视线,仿佛眼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沈浅梨心中冰凉一片,迅速低头。
高季灵目光扫过跪地哭泣、脸颊红肿的沈浅梨,又看向脸色青白交加、举止失措的沈嘉芙,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
“两位妹妹,这是做什么?”宫装少女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今日是本宫的游园会,邀请诸位前来赏春怡情,可不是来看姐妹阋墙、动手打人的戏码。”
沈嘉芙这才认出,这位竟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昌宜公主!
跪在地上的沈浅梨也是一愣。
竟然是公主!
沈嘉芙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下:“公主殿下恕罪!臣女……臣女只是一时气急,是二妹妹她出言不逊,污蔑臣女……”
“污蔑?”昌宜公主淡淡打断她,目光落在沈浅梨高高肿起的脸颊上,那指印清晰可见,“什么样的污蔑,值得下如此重手?何况,本宫方才似乎听到,事关谢小公爷的婚事?”
文国公府谢家和皇室沾亲带故,说谢家就是在玷污皇家,昌宜公主这样一说,沈嘉芙便吓得浑身发抖,百口莫辩。
昌宜公主不再看她,转向沈浅梨,语气缓和了些:“你便是沈家二姑娘?起来吧。”她目光触及沈浅梨脸上的伤,眉头蹙得更紧,“脸伤成这样,不成样子。如画,带沈二姑娘去本宫临湖的暖阁歇息,传御医来瞧瞧。”她顿了顿,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沈嘉芙,语气转冷,“沈大小姐既然火气这么大,便去湖边清醒清醒。未得本宫允许,不得起身。”
“公主殿下!”沈嘉芙惊恐抬头。
昌宜公主不再理会,已有宫女上前,半请半扶地将不甘的沈嘉芙带往湖边罚跪。
沈浅梨被公主的身旁的侍女扶起,公主对她安抚地点点头,她看向跪在湖边的沈嘉芙,后者泪流满面,她心中犹豫起来。
她无心招惹公主,只是想让沈嘉芙吃瘪,若是真的让她一直跪在这里,回去后沈氏夫妇会更加严厉地责罚她的。
她看向昌宜,而公主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伸出纤纤玉指,点了下她的唇。
意思是让她噤声。
沈浅梨只好作罢。
她又看向站在公主身边的谢珩。
自始至终,他没看过他一眼。
只是在他转身之际,沈浅梨似乎感觉到,一道极淡、极快的目光,掠过她红肿的脸颊。
是错觉吧。
-
沈浅梨被扶至暖阁,御医很快来了,是个面目慈和的老嬷嬷,仔细查看了沈浅梨脸上的伤,说了些“皮肉受损,需消肿化瘀”的话,便取出一个莹润的玉盒,挑出些许清凉沁香的膏脂,用指尖匀开了,轻轻涂抹在伤处。
药膏清亮,缓解了那火辣辣的疼痛。沈浅梨垂着眼,任由御医动作,心中却一片空茫。方才那一场爆发,似用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报复了沈嘉芙的畅快只是一瞬,更多的是无尽的疲惫和后怕。
谢珩那冷漠的一瞥,更是让她心底发寒。
御医手法轻柔,很快上好了药,又嘱咐了几句便退下了。暖阁内只剩下沈浅梨和如画。如画温了杯热茶递给她:“姑娘压压惊。公主殿下心善,您且安心在此歇着,等宴席散了,自会安排人送您回去。”
沈浅梨低声道谢,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进心里。
她正怔忡间,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掀起。
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走了进来,竟是去而复返的谢珩。
下人们见状,极有眼色地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将门帘掩好。
暖阁内霎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浅梨握着茶盏的手一紧,慌忙站起身,垂下头:“……将军。”
谢珩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停下,目光落在她已敷了药、却依旧能看出红肿轮廓的左颊上。
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比御医所用更小些的白玉瓶,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冰肌膏,”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平平道,“北境军中用的,化瘀消肿,不留痕迹。”
沈浅梨愕然抬头,对上他深潭般的眼眸。
他给她送药?
“为……为何?”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谢珩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归于一片沉静。
他转身欲走,行至门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低沉的一句:
“下次别再用自己的脸去接巴掌。”
沈浅梨一怔。
门帘晃动,玄影消失。
5. 第 5 章
他看出来了吗?沈浅梨想。
但看破了又不揭穿,是什么意思呢?
他不是讨厌谢琅,也讨厌她?
沈浅梨心中一片乱麻。
在暖阁中静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脸上药膏的清凉逐渐渗透,那股火辣辣的胀痛感消退了不少。
沈浅梨心绪稍平,又挂念着晚些回府的事,便起身理了理衣裙,向门外候着的如画低声告辞。
如画含笑送她至暖阁外的小径,指了大致方向,便回去复命了。
公主府园子极大,亭台楼阁掩映在繁花佳木之中,小径通幽,方才来时不辨方向,此刻独自返回,沈浅梨更觉茫然。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试探着朝来路走去。
但她越走越觉得不对,脚下的路她完全没有印象。
要是来个人就好了,她想。
或许是老天听到她的祈求,沈浅梨刚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便见前方临水的石矶旁,负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是谢珩。
沈浅梨脚步一顿,直觉告诉她她应该转身就走,可她却没有。
谢珩与谢琅不同,他身上总有种春光也化不开的寒意和阴郁,所以沈浅梨从不敢认真看他。
如今他背身而立,她好奇地停下来仔细观察着他的背影。
春日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在他肩头跳跃,却化不开他周身那层无形的、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下颌微绷,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才暖阁中他放下药瓶离去时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或许是因为觉得再遇会更加尴尬,于是思忖片刻,她决定绕道而行。
就在将要她转身之际,许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谢珩倏然回首。
视线相撞的刹那,沈浅梨呼吸一窒。
他的眼神很静,深黑如寒夜,沈浅梨被那目光冷到,慌忙垂下眼帘,避开了对视。
心头那点因他送药而泛起的涟漪瞬间冻结成冰。
应该是她想多了,为弟妇送药,或许只是出于体面。
她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几步,在距离他尚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屈膝福了一礼,声音带着明显的拘谨:“......将军。”
谢珩还是不理她。
沈浅梨脸上笑容一滞,不想再自讨没趣,她大着胆子说道:“多谢将军送的药,民女这就回去敷上,天色不早了,我先...”
“认得路么?”谢珩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沈浅梨怔住,下意识抬头,看见谢珩轻勾起唇。
不是什么温和的笑容,更像是一种玩味和嘲讽。
沈浅梨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或许是因为刚才被他戳破心思的缘故,她不想在他面前落了下风,逞强回道:“认得。”
谢珩上下打量着她,然后收回视线,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迈开步子。
“跟上。”
两个字,简洁,不容置疑。
沈浅梨怔了怔,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有他带路,总好过自己像个没头苍蝇般乱转,再冲撞了哪位贵人。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花木扶疏的小径上。
谢珩步履沉稳,并未刻意放缓速度,沈浅梨需得稍稍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乐声,衬得他们之间的寂静有些微妙。
走了一段,穿过一片修竹,前方的路稍稍开阔些。
谢珩忽然放缓了脚步,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像是闲谈,却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穿透力:
“方才御医为你看诊后找到我,说你面色憔悴,气血两虚,似是多日不曾安枕。”他略作停顿,侧眸瞥了她一眼,眼神探究,“游园会前日,我在沈家遇见你,你身上的药味,也是因为这个?”
沈浅梨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绊到自己的裙摆。
他……他竟然连她去医馆的事都知道?
沈浅梨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急促:“没、没有……御医许是看错了,我只是近日有些贪凉,睡得浅了些,并无大碍。去医馆……也是顺便抓些调理的药剂。”
谢珩停下了脚步,转身,直面着她。
他真的好高,看起来比谢琅还要高半个头。
日光被他宽阔的肩膀遮挡大半,阴影笼罩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透过她仓皇的表象,揭穿她的秘密。
沈浅梨被他看得无所遁形,指尖冰凉,背脊却沁出细汗。
她垂下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微的绣花纹路,连呼吸都放轻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威压时,谢珩却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走吧。”他淡淡道,继续向前引路。
沈浅梨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前方出现一片开得正盛的桃林,绯云如霞,香气馥郁。
小径蜿蜒,通向桃林深处。
沈浅梨觉得这段路也太长了,他们来的时候也走了这么久吗?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声响从桃林深处的某棵花树后传来。
似是女子娇柔的低泣,混杂着男子粗重的喘息,还有衣物窸窣摩擦的动静。
沈浅梨起初并未在意,待那声音断续传来,愈发清晰,她猛地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脸颊“腾”地一下,瞬间红透,连耳根脖颈都烧灼起来。
她虽未经人事,但赵叶楹喜欢看画本,也经常拉着她一起看,久而久之,她便对男女之事也有些了解。
她脚下顿时像生了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羞窘得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怎么会……怎么会在公主府的园子里,光天化日之下……
她慌乱地抬眸,想向走在前方的谢珩示意,或许该立刻绕道。
然而,谢珩显然比她更早察觉。他甚至在她完全明白那声响意味着什么之前,已倏然止步,眸光微冷地扫向桃林某处。
“我...”
沈浅梨欲张口询问,却看到谢珩突然伸出了手,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带着薄茧的指腹,以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抵在了她的唇上。
“嘘。”
极低的一个气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沈浅梨浑身一僵,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略带粗糙,与他周身冷冽的气质截然不同。
她忽然想起,第二次梦见他时,梦中的假山石旁,他也是这样,用指腹带着某种意味摩挲过她的唇瓣,而后……
她感到眩晕与心悸。
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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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就想后退,逃离这过于亲密的接触。
可她刚有动作,腰间骤然一紧。
谢珩的手臂已环了过来,力道恰到好处,却不容挣扎地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带!
天旋地转间,沈浅梨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带入桃林边缘一个藤蔓半掩的凹进去的石窟之中。
石窟内的空间逼仄,仅供两三人容身,谢珩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内,背后是冰凉粗糙的石壁,身前是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瞬间充斥了她的所有感官。
石窟外,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是窸窸窣窣整理衣物的声音,和刻意放轻、带着慌张的脚步声。
他们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沈浅梨吓得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连眼睛都紧紧闭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前男人平稳悠长的呼吸。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春衫,她甚至能觉出他衣衫下虬结蓬勃的躯体。
咫尺之距,呼吸可闻。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不远处迟疑了片刻,最终朝着另一个方向匆匆远去,渐渐消失。
石窟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桃花被风吹落的细微声响。
沈浅梨仍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不住轻颤,脸颊红晕未退,更添几分可怜。
谢珩低头,看着怀中缩成一团的少女,嘴角轻轻勾起。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沈浅梨才敢缓缓睁开眼,一抬眸,正对上谢珩近在咫尺的目光。
他不知已看了她多久,眼神依旧沉静。
“走……走了吗?”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喘。
谢珩“嗯”了一声,缓缓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暧昧的距离。
新鲜空气涌入,沈浅梨顿觉压力一松,轻呼口气。
“此处偏僻,我带你从另一条路出去。”谢珩语气已恢复一贯的平淡,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亲密接触从未发生。
沈浅梨胡乱地点点头,根本不敢再看他,只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让她心惊肉跳的桃林。
直到重新踏上开阔的、不时有侍女仆役经过的石板路,看到远处水榭中依稀的人影,沈浅梨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脸颊的热度却久久不退。
她偷偷抬眼,发现谢珩也在看她。
她的唇动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见有人叫她:“浅梨!”
她顺着声音寻去,发现赵叶楹正慌忙向她跑过来,她来不及对谢珩说话,便被赵叶楹拉住,后者托着她的手,担忧地看着她的脸,想碰又不敢,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要哭了:“我才听说你被沈嘉芙打了,对不起,那时我被母亲叫去给叶贵妃敬茶了,对不起,对不起,要是我在就好了...”
说着说着她眼泪就要落下来了,沈浅梨连忙揩去她眼角的泪花:“没事的,我不要紧,而且她也吃到苦头了,公主罚她在湖边跪到天黑呢。”
赵叶楹脸色这才好一点,连连点头:“对、对,公主慈悲,咱不说了,我刚才吃到一个特别好吃的点心,在那边,我领你去!”
说罢便拉着她向前走,沈浅梨匆忙回头,却发现谢珩早就走了。
6. 第 6 章
沈府内。
孔嬷嬷将煎好的药端至浅梨床前,嘱咐道:“慢点喝,烫。”
沈浅梨将药碗接过,小口喝起来,孔嬷嬷顺势坐在榻边,眼神停在她肿起的右脸上,充满担忧。
浅梨感受到她的目光,一手托着碗,一手抚上自己的脸,已经不疼了,但还是有些发烫。
她冲她笑笑:“别担心嬷嬷,我没事。”
一旁叠衣服的晚杏撇嘴:“小姐还说没事呢,脸都肿得这么高了。”
沈浅梨尴尬笑笑,晚杏越想越生气:“到底是亲姐妹,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但也不至于下此狠手吧!”
“住嘴!”孔嬷嬷厉声制止。
沈浅梨连忙安慰她们:“我没事,别说了,况且她今天在湖边跪了这么久,也该长记性了。”
刚才用饭时,刘氏虽然气得面色狰狞,但却没有找机会罚她,而沈耀虽然也是不太痛快,却狠狠训斥了沈嘉芙,后者连看都没再看她。
她惊讶于俩夫妻的变脸速度,但想想又觉得这是她应得的。
自她记事起,她亲娘张氏就已经死了,刘氏对她非打即骂,沈耀也是对此睁眼闭眼,沈嘉芙拿着鸡毛当令箭,对她颐指气使。
而现在,日子就快要好起来了。
沈浅梨一口气将碗里的药喝干净,她希望今晚睡个好觉,谢珩不要再入她的梦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梦里,她依旧回到了逼仄的石窟中。
她被谢珩困在冰冷的石壁与他滚烫的胸膛之间,动弹不得。
耳边,那对野鸳鸯压抑的呻吟与喘息被无限放大,黏腻地缠绕在狭窄的空间里。
她羞耻地闭上眼,耳边是她的心跳声。
她低着头,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衣领,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近乎耳语的问询,带着某种危险的、循循善诱的意味:
“觉不觉得……很熟悉?”
沈浅梨猛地抬头,谢珩正看着她,眼神不再冰冷,反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的声音比白天更加低哑,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我们也这样过……在梦里。”
沈浅梨浑身剧震,恐惧让她忘了自己在梦中,她脱口而出:“你知道了?”
谢珩不以为意地笑了:“当然。”
他已俯身逼近,目标明确地锁定了她的唇。
“不——”沈浅梨在梦中失声惊叫,用尽力气偏头躲闪。
可谢珩却不许她躲,强硬地将她双手折至身后,掐着她的下颌,逼她挺身迎接他的吻。
属于男性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与石窟外靡靡之音交织,她挣扎着将她的唇与他的分开,谢珩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是急不可耐的情欲。
她艰难地开口,求他:“别......”
但她又被谢珩的眼神吓到,适时闭嘴,谢珩又低下头,她害怕地转头,灼热的吻,便重重落在了她纤细脆弱的颈侧。
!
明明是在梦中,可她却觉得颈上灼热而湿濡的触感异常真实,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唇齿间细微的啃啮,紧接着,是隔着轻薄夏衫传来的、坚实胸膛的挤压与磨蹭。
“唔……”一声模糊的呜咽逸出唇瓣,分不清是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
“嗬——!”
沈浅梨从榻上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发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额角。
寝衣单薄,后背一片冰凉湿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帐幔,昏暗的烛光,是她的房间。
又是梦。
可这个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不堪。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光滑的肌肤上并无痕迹,可那种被亲吻、被标记的感觉却异常鲜明。
她抱住微微发颤的双膝,将脸埋了进去。
怎么会这样?梦里的场景,竟与白日桃林边的意外重叠。
谢珩在梦里说,“我们也这样过……在梦里”,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梦不止她一人梦见吗?
他也...?
不,不可能。
只是梦里这么说而已,梦都是相反的,她想,自己一定是做梦做傻了。
但这梦怎么一次比一次荒唐?
她将脸埋得更深,不敢再想下去。
她心乱如麻,梦里的热意似乎还残留体内,烧得她脸颊发烫,却又四肢冰冷。
-
文国公府。
烛火跳跃,照在谢珩阴郁的脸上,他半坐在榻上,寝衣半敞,汗珠从胸前滑落。
看起来是刚醒。
方才梦中,她哭着求自己不要,又缠绵地搂住他的脖颈。
他醒来后掀开身上薄被,发现身下一片狼藉。
他竟然对自己的弟妇心生欲念。
可她当真无辜吗?
他想起白日在出暖阁后,季灵漫不经心地提醒他:“你这位弟妇,可是个妙人。”
她当时倚着栏杆,喂着池中锦鲤,语气闲适:“我听说,她那位嫡姐原本想嫁的,就是谢琅,而她能在你继母操办的游园会上落水,偏又那么巧,是你那弟弟谢琅亲手从湖里捞上来的……英雄救美,一见钟情,谢小公爷可是拼了命也要娶她呢。这缘分,啧啧。”
“真是一段佳话。”
她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揶揄,可在谢珩听来,似乎是意有所指,他挑眉问道:“什么意思?”
高季灵只是笑笑,拍了拍他肩膀:“在提醒表兄,不要踏这趟浑水。”
...
落水。
谢珩想起那个受伏雪夜。
他落入结冰的湖水中,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却透过冰面看见一着白衣的女子,他以为是早逝的母亲来接他回家,于是伸手拽住了那片白,没想到那女子竟然吓了一跳,挣扎着要挣脱他的手,本能地求生意识让他求救。
他说,救我。
然后他便感到有人入了水,一把将他推上了岸。
他看清了她的长相,很美,像仙子。
她为他包扎,在临走时,将身上的狐裘盖在了他的身上,然后自己裹着湿衣离开了。
她会水,谢珩笃定。
所以宴会上落水是故意的。
为什么?
谢珩只想到一种可能,眼神骤然冷下去。
若是想将谢琅当做跳板,他显然不是个好的选择,谢琅和他那母亲一样精于算计,虚伪市侩,他那风光霁月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从小到大,最好的东西都被他这样抢走。
一股强烈的不甘,窜上他的心头。
若是想找强者,为什么不找他?
谢琅能给她的,他也能。
-
翌日。
谢珩已换了身鸦青色常服,腰间革带束得紧实,更显得肩宽腰窄,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面前摊着一张标注繁复的京畿舆图,沉思片刻,他将视线聚焦在皇城工部,将手中的笔蘸上朱砂,刚欲动笔,便听见玄青在外面喊道:“将军,顾声来了。”
谢珩头也没抬,执笔将工部位置点上红点,沉声道:“让他进来。”
“是。”
门打开了,谢珩堪堪抬头,便见眼前闪过一道光,他下意识抬手,在手指缝隙间看清来者——男人生就一副极好的皮囊,面如冠玉,肤白似上好的冷瓷,在光线下仿佛泛着莹润的微光,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天然微挑,不笑时亦含三分情,看人时眼波流转间,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与些许玩味的笑意。
与他雌雄莫辨的容貌相比,最扎眼的其实是他的着装,今日他穿着一身云水蓝的织锦襕袍,虽然颜色清淡,但衣襟、袖口与袍角处,均绣制了大片连绵不绝的、近乎透明的缠枝西番莲暗纹,走动间流光隐现,华美张扬,难怪刚才屋子都亮了一瞬。
谢珩“啧”了一声,语气冷淡:“说了不许穿这么花哨,跟只花孔雀似的。”
顾声耸耸肩:“我又不是京中要员,只是你麾下幕僚,穿那么死板干什么。”
谢珩无语。
顾声对他这冰冷态度已经见怪不怪,看他正低头在地图上画什么,施施然从桌前绕至他身旁,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北狄的暗桩,比预想中埋得更深。”谢珩开口,声音喑哑,“上月兵部李侍郎遇刺,现场遗留的弩箭,经军器监反复验看,确认其机括构造与淬火痕迹,与工部去年为北境边军督造的那批制式□□,有七成相似。而李侍郎遇害前,正奉密旨核查北境军械转运账目。”
他看了眼身旁的顾声,补充道:“你应该听说了。”
顾声摇了摇手中扇子,哼道:“知道,而且不止李侍郎,近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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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京中接连‘意外’身亡或‘急病暴毙’的官员,已有五名。表面毫无关联,但细查其职权,皆或多或少涉及北境防务、边贸或军需调度,死因或被伪装成意外,或用了极难察觉的域外奇毒。”
“有人在清扫障碍。”谢珩指尖点了点工部的位置,“而所有的线索,隐隐都指向这里。那批手□□、用料、工匠名录,皆出自工部。就算不是主谋,也必有人被渗透、收买,或是……监守自盗。”
谢珩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数月前在北境遭遇的那场精心埋伏。
若非沈浅梨救了他,他恐怕早已葬身湖中。
后来他才发觉,自己中的那箭与李侍郎案中的如出一辙。
“工部侍郎沈耀?”顾声问道,“我记得这人主管军器制造与物料核销,那批□□,也是他一手督办。”
谢珩点头。
顾声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挑眉:“说起沈耀……我记得,他府上那位二姑娘,似乎与你弟弟谢琅定了亲?”他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查自己弟妇的爹,你那弟弟会不会怪你?”
谢珩眸色微冷,没有接这个话头,只道:“今日约了沈耀,以查验新一批送往北境的军械为名,探探他的底细。”
“我也去我也去!”说着顾声将手背在身后,神情激动,“我主要是想看看你这弟妇长什么样。”
谢珩白他一眼。
-
沈府,后花园。
沈浅梨行色匆匆赶到,刚才晚杏神色慌张地说孔嬷嬷在后花园摔到了,她急忙来看,到这里却发现后花园空无一人。
正纳闷,一双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
沈浅梨一怔。
近日来做了太多梦,导致她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现在被人捂住眼,她下意识就绷直了身子,以为是谢珩,但闻到身后之人身上味道并不是雪松香,而是淡淡兰香,她便知道这是谢琅。
庆幸于自己鼻子还算灵,没有露馅,她无奈笑道:“谢琅哥哥,放开我。”
谢琅也笑着收回手,手放在她肩上微微用力,叫她转身。
她看见自己面前这张俊颜,放宽了心,惊讶道:“你怎么来了?前厅……”
“无妨,我与沈世伯说完了话,特意来看看你。”谢琅笑容温润,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像春日的光,缱绻温柔。
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衬得人愈发清俊,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似乎也未休息好。
看了她许久,他走近几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递到她面前:“见你发间素净,便想着这个应配你。”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以细如胎发的金丝勾勒,嵌着米粒大小的蓝宝,颤巍巍的,看起来极为贵重。
沈浅梨怔住了,低声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我之间,何必言此?”谢琅执起她的手,将锦盒放入她掌心,手指顺势轻轻握住她的,目光温柔似水,“浅梨,那日公主游园会我有事没去成,也是后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姐姐那里……我已禀明母亲,母亲会来沈府说道。日后你嫁过来,断不会再让你受半分气。”
沈浅梨惶恐:“不,不必麻烦国公夫人的,只是姐妹间争吵而已……”
谢琅摇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谢琅对天起誓,只心悦你一人。”
浅梨鼻头一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谢琅见她鼻头红得跟个兔子似的,越看越可爱,情不自禁,将她揽至怀中。
-
“啧啧啧。”
顾声看到这一幕,目光看向前方,又回头看向身旁的谢珩。
方才与沈耀谈完,便看见谢琅行色匆匆地往这边赶,于是他便和谢珩来一看究竟,没想到把柄没抓到,竟然看到一对鸳鸯情意绵绵地互诉衷肠。
再看看谢珩,脸黑得像炊饼一样。
真有意思,他想。
谢珩绷着脸,顾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火上浇油道:“你这弟弟还真是命好,挤兑走了你不说,连未婚妻也这么乖巧可爱....啊!”
他低叫了一声,谢珩这厮竟然掐他!
他匆忙向那边看去,还好他们没察觉。
谢珩瞪了他一眼:“闭嘴,想吃板子就回去领罚。”
顾声撇嘴,还想再说什么,只见谢珩冷着脸,径直向他们走去。
7. 第 7 章
顾声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刚想阻止他,就看见他在他们不远处停下,并没有离得太近。
他松了口气。
-
浅梨被谢琅抱在怀中时,下意识感觉愧疚。
他对她这样好,可她呢?夜夜梦魇,梦里纠缠的却是他的兄长。
不仅如此,那梦境一次比一次不堪,一次比一次让她……难以启齿。
这份愧疚压得她喘不上来气。
她将头轻放在谢琅肩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的熏香是清雅的兰芷气味,怀抱温暖,动作轻柔,沈浅梨一直紧绷着的心得到了片刻放松。
任由他抱了片刻,她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主动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觉得她该努力去感受这份属于谢琅的、真实而温暖的情意,而不是沉溺于那荒诞的梦境。
或许,这样能减轻自己的罪孽感。
谢琅察觉到她的主动,心中欢喜,手臂微微收紧,下颌轻蹭着她的发顶,低低唤着她的名字:“浅梨……”
沈浅梨轻轻睁眼,却在不远处的梨树旁看见了一道玄色身影。
她惊讶地睁大眼,男人面庞逐渐变得清晰。
是谢珩!
此刻他正站在梨树下,神色阴郁地看着她,就像梦中一样。
她浑身猛地一颤,像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从那种半是愧疚半是茫然的状态中惊醒,下意识地就想推开谢琅。
“怎么了?”谢琅察觉到她的异样,松开了怀抱,关切地低头看她。
沈浅梨脸色发白,惊魂未定地再次望向前方。
谢琅顺着她的视线向前看去,却什么也没瞧见。
“怎么了?”谢琅再次疑惑问道。
沈浅梨一怔,望向刚才谢珩出现的地方,梨花如雪,随风轻落,但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斑驳晃动的光影。
?
沈浅梨疑惑皱眉。
是错觉?
“没、没什么,”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手指却冰凉,“风太大了,吹得我难受。”
谢琅不疑有他,连忙脱了自己的外袍想给她披上,被沈浅梨婉拒了,她又陪着他说了会儿话,却始终心神不宁,总觉那梨树阴影里,有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让她如芒在背。
-
是夜,沈浅梨喝完药,又惴惴不安地入睡了。
梦里没有前因,她坐在铜镜前,身上只着单薄寝衣。
谢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面色沉郁,他目光落在她发间——那里簪着白日谢琅所赠的那支金蝶簪。
沈浅梨下意识向发间摸去,却好像刺激到了谢珩,他的眼神骤变,猛地伸手,没有丝毫怜惜,粗暴地将那簪子从她发间扯下!
青丝被扯散几缕,牵痛头皮,金簪冰凉坚硬的边缘划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
“他送的?”谢珩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沈浅梨吓得说不出话,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他不待她回答,握着那支金簪,冰冷的簪尖缓缓滑过她的上唇,又轻点在下唇,微微用力,丰润的红唇上出现细微的压痕。
他问道:“他碰了你哪里?”
“这里碰了吗?”
浅梨别开眼,不吭声了。半掩在长发下的雪白耳根可耻地羞红。
谢珩加重了力道。
她害怕地哼了一声,眼眶发热,嗫嚅着回道:“没...没有。”
谢珩满意着回道:“乖孩子。”
然后,金簪一路向下,过纤细的脖颈,精巧的锁骨...
每到一处他都会停下来,耐心询问。
沈浅梨快要被他逼疯了,泪盈盈地摇头,求他不要问了。
可他置若罔闻,继续向下,最后停在她单薄寝衣微微起伏的胸口。
冰凉的钗体贴在她嫩薄肌肤上,激起层层战栗。
“那这里呢?”他逼问,眼神黑沉得吓人,“他碰过这里吗?”
沈浅梨想摇头,却又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梦境光怪陆离,她竟分不清他问的是现实还是虚幻,她莫名想起谢琅白日里抱着她的温度。
谢珩仿佛能看穿她,沉声问道:“在想他?”
她含泪,胡乱地点头,又拼命摇头,泣不成声:“没有……别……求你别再继续了……”
“看着我!”谢珩猛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对上他燃烧着暗火的眼睛,“我是谁?”
沈浅梨被他眼中的狠厉震慑,嗫嚅着:“谢……谢珩……”
“对,是谢珩。”他重复,指腹用力摩挲着她的下巴,留下红痕,声音却诡异地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蛊惑,“记住,是我。”
下一秒,那带着惩罚与掠夺意味的吻,重重落了下来。
不同于以往梦中的任何一次,这个吻凶猛而漫长,不容抗拒地撬开她的齿关,席卷她所有的呼吸与呜咽。
金簪不知何时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无人理会。
沈浅梨起初还在挣扎,可唇舌间的纠缠竟渐渐抽走了她反抗的力气。
他的吻逐渐向下,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自被他触碰、亲吻的地方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躁动与空虚感。
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让她羞耻得无以复加,却无法控制。
泪水流得更凶,她无意识地扭动着身子,双腿紧紧并拢。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见了晚杏焦急的呼唤:“姑娘?姑娘您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沈浅梨骤然睁眼。
目光对上晚杏担忧的脸庞,晨光微熹,透过窗棂,晨间凉风丝丝缕缕吹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浑身的燥热与湿黏。
寝衣汗湿,贴在身上,沈浅梨的脸瞬间红得滴血,随即又褪得惨白。
她……她竟然在梦里,对着谢珩……动了情?
这个想法一下子击溃了她。
梦见谢珩这么多天,头一次地,她对自己感到无比厌弃。
她猛地拉过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蜷缩起来,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破碎的哭腔:“我没事……你、你先出去……”
晚杏虽担忧,却不敢违逆,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沈浅梨躲在被中,浑身发抖。
不、一定不是对谢珩动了情,她想,她不喜欢谢珩,甚至和谢珩没什么交集,她白天抱了谢琅,或许只是出于对男女之事的好奇,而谢珩又太具有侵略性和危险,她对他印象太深了而已。
谢珩这样冷酷无情,她应该远离才是。
-
文国公府,寅时。
谢珩一身劲装走在去后园校练场的路上,玄青跟在他后面,见他健步如飞,和昨晚脸色铁青的模样判若两人,见主子如此开心,他讨好似得多问了句:“将军今天心情不错,可是昨晚梦见了什么?”
谢珩脚步一顿,想起昨晚梦中场景,嘴角隐晦勾起:“确实是美梦。”
这些天以来,他一直隐约有种感觉,那就是他们二人是一起进入梦境的,而这种“共梦”也并非单纯二人同时入梦,而是他们其实都对梦境有一定的操控能力。
察觉到这点以后,他昨夜入睡前,特地想象了一下他们今夜的梦境,没想到竟然成真了。
而她也不并反抗...
这说明她心中是有他的。
谢珩心情瞬间放晴。
玄青啧啧两声,腹诽道,看来不仅是美梦,瞧这神清气爽的样子,应该是春梦。
主仆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进了校练场内,谢珩刚脱下外袍想和玄青比试比试,却发现场内多了个不速之客。
正在舞剑的谢琅看清来者,缓缓停下动作,站在离谢珩不远处的前方,收起剑双手环胸。
二人无声对峙。
“出去。”谢珩道。
谢琅眯着眼回道:“如果我说不呢?”
谢珩额角突突跳着。
这校练场本来就是圣上为他而建,一是为了体恤他在国公府的地位,二是维护他和谢澜的关系,否则他才不会在国公府住下去,而谢琅并不善舞刀弄剑,竟然还要来和他抢。
他眸色瞬间变冷。
“我说,出去。”谢珩重复,字字清晰,带着警告。
昨夜梦里那点残余温热,在此刻见到谢琅的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被侵犯领地般的躁郁。
谢琅非但没走,反而向前一步,脸上惯有的温和褪去,显出少见的执拗:“兄长凡事总要占先,占尽最好的一切,连一片练武的场地,也要独占么?”
“最好的一切?”谢珩嗤笑一声,迈步向前,逼近谢琅,两人身高相仿,气势却截然不同,势同水火。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谢琅,薄唇微张,吐出一句极富挑衅意味的话:“包括你那个未婚妻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谢琅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怎么,没听清?”谢珩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中竟产生了一丝报复的快感,恶意更加汹涌,“需要我仔细描述?可惜,有些滋味,尝过才知道。”
“混账!”谢琅最后的理智崩断,一声怒喝,抬手给了谢珩一拳。
“将军!”
站在一旁的玄青终于忍不住,冲上前与谢琅理论:“小公爷,他是你兄长!”
谢珩被他这一拳打得偏头,脸上隐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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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昨晚梦境中的画面一闪而过,他不屑地用舌尖顶了顶被打的地方,眼神狠厉,一个箭步推开玄青,照着谢琅的脸还了他一拳。
“说就说了,我还要提醒你,小心一点,别被人抢了去。”谢珩冷笑上前,将他扑在地上。
“不许你这么说她!”谢琅双目赤红拽着他的衣领翻身,二人你一下我一下地厮打起来。
一旁的玄青急得满头是汗,劝说也无用,两人打架时都没收着力,草地上还流着不知道是谁的血,他想再这样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于是也来不及多想,飞身越过树林去找国公爷。
不知过了多久,匆匆赶来的文国公见自己两个儿子扭打在一起,只觉一股火只窜天灵盖,他大喝道:“住手,快住手!”然后抬手命令身后十几名小厮去把他们分开。
玄青首当其冲上前阻拦他们,好不容易将他们分开,谢珩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与谢澜对视,后者气得快要昏厥,指着他道:“逆子,逆子!”
他冷笑一声,还未开口,便听见王氏的声音,她带着哭腔跑过来,凄切无比喊道:“我的儿,我的儿啊,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谢琅一抹嘴角的血,安抚着王氏道:“母亲,我没事,和兄长切磋武艺而已。”
谢珩嗤笑一声。
假惺惺。
谢澜看了一眼他们二人,心想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于是问谢珩道:“怎么回事,你打你弟弟做什么?”
“父亲既已认定是我的错,欲如何处置?”谢珩懒得争辩,直接问道。
争辩也无用,在谢澜心里,谢琅永远是弱小的、需要保护的那个,而自己永远是强势的、惹是生非的那个。
他这种默认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谢澜。
“冥顽不灵!毫无悔意!”谢国公指着他,气得手抖,“给我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好好在你祖父和谢家列祖列宗面前反省你的过错!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谢珩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他看了眼谢澜,又看了眼谢琅,眼神漠然,身便朝着祠堂方向走去。
玄青焦急地想跟上,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
几日后,刘氏难得带着沈浅梨过府拜访国公夫人,美其名曰商议婚仪细节。
沈浅梨本不愿去,却无法推脱。
刘氏和王夫人谈得热闹,见她在一旁也不说话,王夫人便让下人领她在府上转转。
婢女领着她来到了花园,在这里,她见到了谢琅。
他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脸颊也有些淤青,虽不严重,但浅梨还从没见过他脸上挂彩。
她担心问道:“谢琅哥哥,你这是...”
谢琅笑容有些勉强,拉着她的手坐到亭中石凳上,才低声道:“无妨,前日……与谢珩切磋武艺,一时不慎。”
切磋武艺?
沈浅梨看着那明显的伤处,心中疑窦丛生。
切磋武艺怎会拳拳到肉,连眼眶都被打青了?
“吓着你了?”
谢琅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真的是切磋,只是出手重了些。”
他顿了顿,想起谢珩说的那句话,心中隐隐不安,攥紧他掌中的小手,言辞恳切:“只是我有一事要问你。”
浅梨连忙应声:“什么事?谢琅哥哥,你说就是了。”
谢琅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末了,他隐晦说道:“谢珩他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或者说过什么话吧?”
浅梨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她对上谢琅疑惑的目光,良久才回道:“......没。”
谢琅这才安心,轻松地笑了下。
“还疼吗?”她有意岔开话题,轻声问他,指尖虚虚碰了碰他额角的纱布。
谢琅摇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意涌动:“看到你,便不疼了。”他缓缓低头,试探着靠近她的唇,气息温热,“浅梨,我……”
沈浅梨心尖一颤。
若是往日,她定会羞涩躲开。
可此刻,那连绵的梦境,那荒诞的身体反应,那沉重的愧疚瞬间席卷了她。
似乎是为了验证什么,在他即将触碰到她时,她没有躲,而是任由谢琅轻轻吻了上来。
双唇相贴,温暖,柔软,带着谢琅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和一丝淡淡的药膏味。
谢琅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刚想加深这个吻,便又被她躲开了。
沈浅梨红着脸,心如擂鼓。
谢琅并不恼怒,见她脸红得如同虾子一般,只觉得她是害羞,也不急着再去亲她。
他将她揽入怀中,与她依偎在亭中。
不远处,谢珩缓缓收回视线,吩咐身后的玄青:“去把穿云找来。”
8. 第 8 章
与谢琅告别后,婢女领她出府,但原来带路的婢女却是换了一个。
沈浅梨见她面生,试探着问道:“敢问姑娘,原来那个姐姐呢,怎么不见她来?”
走在她前面的婢子回头,声音平淡:“哦,她被管事的叫去准备席面了,所以让我来替她为小姐领路。”
浅梨这才放心。
跟在这婢女身后走了一段路后,不知怎的,这婢女似乎走岔了路,领着她穿过一片疏朗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后园。
与府中其他园林的精致秀雅不同,这里显得粗犷硬朗。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边缘陈列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里像是一个武场。
幼时孔嬷嬷也会在沈家后园偏僻之处为她置办这些,教她一些骑马射箭的功夫。
沈浅梨脚步微顿,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她回首,发现引路的婢女低着头,脚步匆匆,她想叫住她,却发现很快便消失在另一侧的回廊拐角,留下沈浅梨一人站在原地。
她正犹豫着是否该立刻原路返回,目光却被场边一张石桌上摆放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弓。
并非军中常见的制式硬弓,它线条优美流畅,弓身不知是何种木材所制,透着温润的深红色光泽,两端镶嵌着哑光的银色金属,中间嵌以鸽血红,有种简洁而凌厉的美感。
那张弓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与这看似粗糙的场地莫名和谐,又格格不入。
她被那张弓的美丽吸引,幼时嬷嬷教她练习箭术,从来都只是拿块烂木头削成弓箭形状,连上面的木屑都没磨干净,绑上块破布就拿在手上用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漂亮,好用的弓箭。
雪白的箭矢发出簇簇闪亮的白光,鬼使神差的,她将箭拿起来。
箭的分量不轻不重,浅梨试了下风向,比划着转身。
却在视线的准心处看见了一张熟悉的俊颜。
她低叫一声,下意识撒手,箭落在地。
她来不及去捡,只能先行礼:“将军。”
“会用吗?”
谢珩神情依然平淡,甚至有些阴沉,他似乎是刚练完武,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单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小片汗湿的胸膛,额发也有些湿漉,几缕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
沈浅梨的心脏狂跳,她下意识地后退,脚跟却磕到了石凳,痛意从身下传来,却也让她逐渐从慌乱中清醒。
她摇摇头,又点头:“会一点。”
谢珩的视线从她惊惶的脸上,慢慢移到地上那张弓。
沈浅梨以为他会去捡弓,结果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再缓缓抬起来,重新锁住她。
那股熟悉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沈浅梨仿佛被定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逼近。
他又近了些,近得她能看清他单衣下壁垒分明的胸膛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
这距离太近,也太危险。
她后退,手腕却突然被一只灼热而有力的大手握住。
那掌心有粗糙的茧子,磨蹭着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你怕我?”谢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攫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这神情,竟然与梦中有些相似。
沈浅梨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想摇头,想说没有,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在细微地颤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只能拼命摇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蒙上一层脆弱的水光。
谢珩盯着她看了良久,久到沈浅梨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忽然极轻地冷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松开了手。
力道撤去的瞬间,沈浅梨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谢珩不再看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弓,用指腹抹去沾上的些许尘土,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
他拿着弓,转身,朝着兵器架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背影挺直而冷漠,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对峙从未发生。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好一会儿,沈浅梨才像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粗糙的土砾隔着裙裾硌着皮肤,但她浑然不觉,她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仍在狂跳,手腕上被握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沈浅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院子的。
晚杏见她脸色惨白、魂不守舍,吓了一跳,连声追问,她只含糊地说走错了路,吹了风,有些头疼。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蜷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斑驳树影发呆。
谢珩的脸在她脑中反复出现,她不明白谢珩为何如此反常,只觉得他与梦中的那个人,界限越来越模糊了。
-
文国公府内。
刘氏前脚刚离开文国公府,后脚王氏身边得利的一等女使崔嬷嬷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将映春被大公子换走的事情告知了王氏。
“你再说一遍?”王夫人正端着茶盏的手一滞,眉心拧起,,她遣退了屋内侍立的丫鬟,只留下崔嬷嬷。
崔嬷嬷低眉顺眼,将探听来的消息细细说来:“……映春那丫头刚才慌慌张张来跟我说,晌午时她她领沈姑娘去见了二公子后,喝了府中另一婢子送的茶水,顿觉腹痛,方便后出来寻人,发现二公子和沈二姑娘都不见了,问过石头才知道有人领着沈二姑娘去了后山校练场,她察觉不对,便匆匆跑来将事情告知我。”
“而且...”崔嬷嬷看了一眼王氏,后者脸色实在说不上好,斟酌片刻,她才继续说道,“我问过府中小厮,沈二姑娘从校练场出来一直到回去,脸色都不是很好。”
“啪”一声脆响,茶盏被重重搁在黄花梨木小几上,盏中茶水溅出几滴。王夫人胸口微微起伏,保养得宜的手指收紧:“孤男寡女,僻处武场……这成何体统!那沈氏……”她将“狐媚”二字硬生生咽下,终究顾忌身份,但眼中的嫌恶与怒意已如实质,“我原就觉着她身份尴尬,举止间总有些说不清的不妥,如今看来,竟是我低估了她!”
她本就对沈浅梨庶女的身份极为不满,当初谢琅提及订婚这事,她是一拖再拖,结果也不知道这小妮子给她家二郎下了什么迷魂药,竟然不吃不喝三天,只求能将她娶回家。
她念及沈家那点旧情才答应了这门婚事,没想到如今竟还牵扯上了谢珩……
“去,”王夫人沉声吩咐,“请二公子过来一趟,就说我病了,头疼得厉害。”
崔嬷嬷应声:“是。”
谢琅来得很快,他今日气色瞧着尚可,穿着一袭月白长衫,更显清瘦文雅。
进门见母亲面色不豫,他温和一笑:“母亲寻我?可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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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适?”
王夫人让他坐下,先是问了问课业如何,再斟酌着开口:“琅儿,你近日与那沈家姑娘相处,觉得她品行如何?”
谢琅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母亲怎突然问起这个?浅梨她……温柔知礼,性子坚韧,儿子与她相处,甚为舒心。”
“温柔知礼?”王夫人轻哼一声,指尖划过光滑的茶几,“我方才听得些言语,说她今日在府中乱走,竟误入了后园武场,还……遇见了你大哥。”
她紧盯着谢琅的脸,不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虽说可能是下人领错了路,但终究是闺阁女子,该当谨言慎行,避嫌远疑才是。还有谢珩那人你是知道的,一个久经沙场的兵鲁子,才不在乎什么礼节……传出去,于她名声,于我们国公府体面,恐怕都有妨碍。”
谢琅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轻轻蹙起:“母亲是听谁说的?武场那边平日少有人去,大哥练武时更不喜人打扰,怎会如此凑巧?怕是有些下人碎嘴,以讹传讹。”他语气温和,却带着维护,“浅梨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即便真的误入,以谢珩的性子,他讨厌我,更不会喜欢浅梨,谢珩见到她估计也是像碰见我一样阴阳怪气,挖苦嘲讽,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王夫人见他如此回护,心中更气,声音不禁拔高些许:“难道是我疑心病太重?琅儿,你心思纯善,莫要被些表面功夫蒙蔽了去!她一个庶女,能攀上我国公府的门第,谁知道存了什么心思?如今又牵扯到谢珩,谢珩是什么身份,是新贵!他回京才几日就封了骠骑大将军和北境都督,那可都是实职啊,还有他那死了的娘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
“母亲!”谢琅罕见地打断了王夫人的话,脸色微微发白,“谢珩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是一介武将,文官清流是大势所趋,况且我的仕途与浅梨无关,我爱浅梨,希望母亲莫要再插手我们二人了!”
他站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若母亲无其他事,儿子先回去了。今日……有些疲乏。”
王夫人看着儿子疏离而客气的姿态,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看着温和,实则极有主意,认定的事轻易不会回头,此刻再多说,只怕适得其反。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也冷了下来:“罢了,你既如此说,便当我多事。只是琅儿,你需记得,你是文国公府的二公子,你的婚事,关乎门楣,绝非儿戏。下去吧。”
“儿子告退。”谢琅行礼退出走出房门时,背脊挺得笔直,但心却在下坠。
-
晚膳时,沈浅梨食不知味。
谢琅派人送来一盅安神的百合莲子羹,她看着那精致的羹点,喝了两口便觉得甜腻。一阵莫名的烦恶涌上心头,她推开甜羹,恹恹地躺下了。
她盯着帐顶模糊的绣花纹样,暗暗想着,不能任由这荒谬的梦境继续摆布,赵叶楹看过许多江湖怪谈,或许找她问问能行?
又或者,去庙里拜拜,求道安神符?
再不济,让大夫开些更厉害的安神药?
纷乱的念头缠绕着她,直到夜深。
药效似乎并未起作用,沉入黑暗不久,那种熟悉的坠落感再次袭来。
这一次,视野变得很低,四肢着地,轻盈而迅捷。
她低头,看到的不再是素白的手,而是一双覆盖着柔软白毛的爪子。
她心中一惊,跑到不远处的湖面看去,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狐狸,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
9. 第 9 章
正当她疑惑之际,忽然,一片巨大的阴影掠过地面,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盘旋在上空。
她抬头望去,发现头顶盘旋着一只巨大的鹰,这鹰目光锐利,钩喙如铁的苍鹰,死死盯着她,好像随时会俯身将她抓走。
恐惧攫住了她,她拼命奔跑,穿过灌木,跃过溪石,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可头上那阴影如影随形,鹰唳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瞬,那铁钩般的爪子贯穿她的脊背。
她跑了许久,直到发现前方视野开阔,根本没有藏身之处,看样子是无处可逃了,才绝望停下脚步,就在这时,林地的边缘,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她下意识向往回跑,可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不再犹豫,用尽力气朝那个人影奔去。
她发现谢珩也正展开双臂,似乎是在迎接她。
于是就在鹰爪即将触碰到她背毛的刹那,她跳入他的怀中,玄色的衣料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密密实实地裹住。
鹰唳声不甘地在头顶盘旋几圈,最终远去。
她僵在谢珩怀里,心脏仍在狂跳,四爪蜷缩着,不敢动弹。
男人的手掌顺着她背脊的毛发生疏地抚摸了两下,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奇异地带来一丝安稳感。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试探着,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往那温暖的怀抱深处埋了埋。
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抱着她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她的心脏骤然一缩。
她抬头,发现谢珩也正低头看着她,深邃的五官陷入阴影中,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似乎是在微笑,可下一秒,那托着她的双手,毫无预兆地松开了。
失重感瞬间吞噬了她,她大叫一声——
“啊!”
沈浅梨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涔涔,寝衣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大口喘息,像离水的鱼,心脏疯狂擂鼓,四肢冰冷,坠落的感觉如此真实,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令她窒息。
黑暗中,她瑟瑟发抖,抱紧双臂。
谢珩……
为什么又是他?
沈浅梨掀开薄被,赤脚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冰凉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燥热,却吹不散心里层层叠叠的寒意和恐惧。
对谢珩的害怕,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愈收愈紧。
-
春三月,京郊马场。
前几日,公主特地送了帖子到沈家,说是三月草长莺飞,正是赛马打球的好时候——
本来这种事情是落不到沈浅梨的头上的,但不知为何这帖子是单独送给她的,而且只给了她一人。
来送帖子的女官说若是她不去,那沈夫人和沈大小姐也不必来了。
这话说得直白,沈浅梨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消息传到刘氏那里,只好派沈嘉芙来她院中唱红脸——当然那些好话虽听起来令人动容,但实际上是威逼利诱。
马场的春风和煦,吹在浅梨脸上,她和刘氏她们坐在边上,她觉得这位置好极了,但刘氏却觉得太不显眼,暗里又隐隐指责她不够争气。
沈浅梨对此感到厌烦。
刘氏却乐此不疲,此刻她正昂着头看场上都有哪些权贵可以去攀谈一番,当看到谢家人到场时,刘氏眼睛一亮,赶忙拉着沈嘉芙和沈浅梨去请安。
当然,沈浅梨只是捎带着的。
见到王夫人,刘氏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拍了拍沈嘉芙,后者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微微福身道:“臣女见过夫人。”
王夫人笑笑,说不上冷漠,也说不上多热情。
接着轮到沈浅梨,她也是福身行礼,可对方却连眼都未抬。
沈浅梨愣在原地。
惊讶于王夫人态度转变,她看向她身后的谢琅,对方眼里也是错愕,末了,安抚着摇头,意思是让她不要多想。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沈嘉芙就像闻见了鱼腥味的猫,看向刘氏,眼中窃喜。
刘氏皱了下眉,示意她不要太得意。
王夫人拉着谢琅坐在了高处,沈浅梨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她,却看见她正与一位身着鹅黄骑装的贵女聊得热络。
那贵女眉目明媚,身姿飒爽,王夫人看向她的目光,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意。
她心中酸涩。
其实她一直知道王夫人对她和谢琅的婚事不是很满意,当初王夫人来沈家后,她听到刘氏屋里的女使婆子在议论此事,说谢小公爷对她是一见钟情,可王夫人却是不同意。
想来也是,沈家官阶太低,工部主事,五品而已,而文国公祖上曾是太子太傅,配享太庙,两人身份悬殊,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沈浅梨失落地看向他们,目光与谢琅对上,谢琅面露难色,看样子是想过来和她解释,但王夫人一直拉着他和那位贵女说话,只是匆匆对视后,他便又转头继续听母亲讲话。
她转身避开这刺眼的一幕,却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视线,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侧首,发现不远处的凉棚中,谢珩独自坐着,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眼神却穿过喧嚣,牢牢锁定了她。
沈浅梨身子一僵,慌忙低头。
-
谢珩看着沈浅梨像鹌鹑一样缩头,又看了看谢琅那边,只见王氏正和杜阁老的孙女聊得热络。
“呦,表哥看什么呢?”
一道带着戏谑的娇柔嗓音响起。
高季灵不知何时摇着团扇走了过来,顺着谢珩的目光瞥了沈浅梨一眼,又看了看王夫人那边,一边坐下,一边狭促道:“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注:唐,黄景仁,《绮怀》)
她看了眼谢琅,笑着道:“谢琅也开始为五斗米折腰了?”
谢珩眼皮都未抬,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仍是无言,但眼中却不再冰冷,他挑眉道:“这话你也敢说,小心陛下罚你抄女诫。”
高季灵无谓耸肩:“罚就罚咯,我让凌霄帮我抄。”
说罢,她抬头看向身后侍立的男子,冲他笑了笑。
谢珩看了眼凌霄,后者向他颔首,他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谢珩将酒杯斟满,打趣她道:“你这侍卫看起来不像中原人,他会写我们的字吗?”
高季灵笑容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初:“怎么,长得好看就不是中原人了?那我看你也像胡人。”
谢珩撇了撇嘴,不再和她说话。
高季灵静坐许久,似觉无趣,眼波流转间,又生了新的乐子。
她瞧见沈浅梨和赵叶楹牵着马并肩而走,她们身后,还跟着个长相俊秀的公子。
她顿时好奇地指向那名男子:“这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
凌霄沉声回道:“秉公主,那是赵尚书的外甥,前些日子他父亲病逝,他来京中告丧。”
高季灵思忖片刻,拽了下凌霄的袖子,让他低下身子,在他耳边低语。
片刻后,凌霄起身,向他们走去。
谢珩喝酒动作一顿,疑惑看向高季灵,对方冲他狡黠一笑。
谢珩向凌霄看去,只见对方随便挑了匹马骑上,猛踢一下马肚子向他们奔驰而去,那马跑得很快,不安地嘶鸣着,眼见就要撞上他们。
谢珩飞速起身,却被高季灵按住,他脸上已经有了怒意:“你这是干什么?”
高季灵故弄玄虚:“坐着,你且等等看。”
-
沈浅梨正和赵叶楹还有她的堂兄叶行舟说话,只感觉脚下地动山摇,耳边马鸣声越来越近,她惊恐回头,发现一人正策马向他们飞奔而来,眼看就要撞上,那人又及时勒马,她面前出现一张巨大的马脸,吓得她几乎瘫软在地。
赵叶楹也被吓了一跳,但她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看了看自己和沈浅梨,发现她们并无大碍,又转头看向叶堂兄。
他就比较惨了,素白衣衫被溅上了密密麻麻的脏点,甚至连脸上都有一道长长的污痕。
这可把赵叶楹气坏了,她走到马侧对上马上之人视线,骂道:“怎么骑马呢,眉毛下面俩点是用来出气的吗?你要是用不着就把那俩眼珠抠了,你看看我堂哥,他被你都造成什么样了?!”
赵叶楹越说越气,小脸通红,周围人纷纷侧目,沈浅梨心中也愤懑起来。
但任凭她骂着,马上之人始终沉默,甚至连句道歉都没有。
赵叶楹见他这态度,伸手去拽他:“你给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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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
看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原本正和别人说话的尚书夫人见状也看过来,发现自己女儿正拽着一外男的衣服,心道不好,赶紧跑过来,叫道:“赵叶楹,你给我松开!”
赵叶楹见自己亲娘来了,更不松手了:“娘!你可算来了,你看他把堂哥溅成这样!”
尚书夫人快要气死了,黑着脸把她手拽下来:“你先给我松开!”
随后看了看叶行舟的惨样,也有些生气:“你怎么把我家孩子整成这样了?”
凌霄还是不说话。
尚书夫人一看确实气人,于是提高了声音:“你是谁家的公子啊,撞了人怎么一言不发?”
周围人开始嘀嘀咕咕起来。
良久,前方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声音:“哎呀哎呀,不好意思,本宫来晚了,是本宫的侍卫!”
高季灵施施然走过来,一脸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啊高大娘子,凌霄他许久未骑马了,一时没有控制好力道。”
高大娘子一看来人竟然是公主,红着脸喘着粗气,也不知该说什么。
凌霄这才下马,漠然看了一眼面前四人,退至高季灵身后。
赵叶楹见公主和侍卫均保持沉默,心里有气,嘟囔了一句:“那也应该道个歉吧,我们差点被撞死呢...”
高大娘子狠狠掐了赵叶楹一下,后者瞬间噤声。
高季灵看了一眼凌霄,后者终于出声:“是他们没看路。”
四人听到这言论,齐齐抬头。
高季灵笑道:“哎呀,都是误会啦,快来人带这位公子去更衣!”
说罢,她转身就走。
沈浅梨一直在旁看着,眼见高大娘子和赵叶楹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又想到王夫人和那位贵女攀谈的模样,愤怒油然而生。
“公主殿下!”她叫住高季灵。
高季灵回头,笑得灿烂:“什么事?”
“马场是来赛马抒怀的,不是来逞威风的。您的侍卫本来就骑马骑得太快,就算不是我们,也会撞到别人,这根本不是什么误会,您的侍卫应该给我们道歉。”
高大娘子连忙拉住她:“好孩子,别说了。”
“你说得对,”出乎意料的,高季灵垂眸沉思,似乎真的在考虑她说的话,良久,她笑道,“既然沈姑娘这么说了,那凌霄肯定是有错的,不过......”
沈浅梨一颗心腾地悬起。
高季灵笑得人畜无害:“刚才发生的事情我没看见,你们各执一词,我肯定要维护自己人,不如你们和凌霄比试一场,若是你们赢了,叫他跪下来磕头都不为过,如何?”
高大娘子看着沈浅梨,攥着她的胳膊,微微用力,向她摇头。
此言一出,沈浅梨就知道自己冲动了,但箭在弦上,她定了定神,低声对赵家母女说道:“别怕,我能赢。”
高大娘子深深叹了口气。
沈浅梨向马厩走去,却不小心与坐在前方的谢琅对视。
她看见谢琅神色焦急,起身就要向她这里来,却被王夫人制止。
他不甘心地坐下。
沈浅梨错开视线。
-
比赛很快开始。
沈浅梨不停回想着孔嬷嬷教自己赛马的技巧,飞身上马。
她攥紧了手中的缰绳,试图安慰自己:没事,就算是输了也无所谓,最起码自己争过了。
随着一声令下,她猛一踢马肚,马嘶鸣一声飞奔向前。
余光模糊一片,她全神贯注,连近日的噩梦都暂时忘却,耳边的风声与喝彩声变得忽远忽近,她离红线越来越近,在最后一个弯道时,她急速扭转身子,惊险地领先了凌霄一个马头。
眼看希望在前,她俯低身子,浑身紧绷,专注着前方,握缰的手心渗出虚汗,然后——
她快于凌霄一步,径直冲破了红线!
“啊啊啊啊!”
赵叶楹尖叫着朝她跑过来,沈浅梨笑了一下,但随后她感觉眼前似乎晃了一下,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后,她觉得身下一空,从马上直直栽了下去。
恍惚中,似乎有人将她接住,她看向那人,是熟悉的脸庞。
她张了张嘴,好像叫了那人的名字,又好像没有。
不记得了,她沉沉睡去。
10. 第 10 章
沈浅梨挣扎着醒来。
鼻尖是浓重药味,眼皮沉得抬不起,耳畔先是嗡鸣,继而才听见晚杏焦急关切的声音:“姑娘,您可算醒了...”
意识逐渐回笼,随之汹涌而来的,是坠马前那令人窒息的风声,和最后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她瞳孔一缩。
是谢珩!
是谢珩接住了她。
她记得晕倒前,她好像叫了他名字,但她不记得究竟叫了谁。
是谢珩,还是谢琅?
她张嘴,声音嘶哑:“...晚杏?”
晚杏连忙半跪在榻前,握住她的手:“婢在,姑娘,你可是要喝水?”
沈浅梨轻摇着头:“我……我昏过去的时候,可曾……可曾说了什么胡话?”
她苍白着脸,死死盯着晚杏,眼中惶恐。
晚杏被她的神情吓住,愣愣回想,迟疑地摇头:“没有啊姑娘,您一直昏睡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浅梨神情稍有些放松,接着晚杏小心翼翼补充道:“但是...是谢家大公子抱您回来的……”
沈浅梨攥着被角的指尖泛白,她认命般地闭眼:“这我知道。”
昏倒前,她看见他了。
沈浅梨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随即又被更深的不安攫住。
谢珩把她抱回来,多少人看见了?
沈浅梨接着问道:“这是哪里,沈嘉芙她们在哪?”
晚杏支支吾吾地回道:“这是在马场的帐篷内,大姑娘她们...”
话还没说完,门帘被轻轻打起,屋内陡然亮了一瞬,浅梨眯着眼,谢琅背光而站,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普通两道虚空悬浮的光,越飘越近。
他在她榻前站定,声音温润:“梨儿,你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话毕,他举起手,浅梨这才看清他手中还提了个食盒,晚杏迅速接过,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汤碗端出来,正要给浅梨喂下去。
谢琅却道:“我来吧。”
沈浅梨看着他不说话。
谢琅用勺舀了一口碗中汤药,放嘴边吹凉,解释道:“这是我特地让人熬制的参汤,快趁热喝了吧。”
说完他将参汤递至她嘴边,然而就在汤勺即将触碰到她嘴唇的一刹那,浅梨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微地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动作很小,但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琅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关切化为一抹清晰的愕然。
浅梨垂眸片刻,抬头喊晚杏:“晚杏,你先出去吧,我和谢公子有话说。”
晚杏挣扎了一下,最后垂着头走了出去。
沈浅梨继续垂着眼,没看他,只盯着锦被上繁复的绣纹。
眼前却晃过马场上,王夫人拉着他的手与那姜家贵女言笑晏晏的模样,那般和谐,般配得刺眼。
委屈、难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生气,细细密密地涌上来。
她不是木头,她也有知觉。
谢珩见她一直低头,将碗放在一边,握住她的手:“梨儿,你听我解释,杜阁老的孙女真是意外,我也不知道母亲怎么会找上她,我明明和她说好了不要插手我们,我...”
“劳琅哥哥挂心,我没事。”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些,“只是累了,想再歇歇。”
谢琅何其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她话里的疏冷。
剩下的话便噎在了喉间。
他抿了抿嘴,莫名有些不耐。
他本来心中愧疚,又心疼她坠马受了惊吓,可一看到她这样冷漠,又想到方才谢珩紧紧抱着她,心中更不是滋味。
于是他冲动地问道:“你和谢珩....”
沈浅梨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怀疑她?
谢琅见她一副受伤的神情,本来不想继续,但心里那股酸意怎么也下不去,硬着头皮说道:“母亲和我说,那天你来府上,见完我后,就被大哥叫走了。”
沈浅梨瞠目。
原来王夫人知道了吗?
怪不得她今日这样对她。
“我原是不信,可今天你坠马,他反应那么快,甚至先我一步将你抱起,我...我很难受。”
沈浅梨神色复杂,闭了闭眼:“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他不是叫我去,而是找了别人冒充婢女把我骗去的,在武场他对我也很不客气...”
剩下的,她不想再回忆,也不想再说了。
“可我和他从来势如水火,从小到大,我想要的都会被他抢走,他这样对你,就是想利用你来恶心我!”
谢琅痛苦闭眼,想起幼时父亲送了他一只鹰隼,威风凛凛的漂亮极了,可有一天,他发现那只鹰隼四面朝天摔死在他门前,他查了许久,才得知那是谢珩所为。
沈浅梨见他如此痛苦,心疼之余更觉心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这也不是我的错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明她也很痛苦啊,每晚荒唐的梦境,浑身冷汗的惊醒,现实中的战战兢兢,她明明已经很小心的避着他们了,为什么还要让她陷入这样的困境?
谢琅尚且有爱护他的父母,可她什么都没有,难道这也要怨她吗?
沈浅梨扁了扁嘴,想哭却又哭不出。
谢琅抬头,看见她红了眼眶,他心一紧,想去亲亲她,却被她躲过。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艰难开口:“我有点累了,你先走吧。”
谢珩不想走,但看她如此抗拒他,一时间也拉不下面子,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好,那你休息。”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一直等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浅梨才缓缓抬起眼,她望向那晃动的门帘,心中思绪万千。
-
一炷香后,郎中进了帐篷,为她把脉过后告知她已经无事。
沈浅梨是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了,于是和高夫人他们告辞。
她本想回沈家,却发现刘氏和沈嘉芙已经走了。
虽然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但一下午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又被人抛下,她难免情绪低落。
晚杏见她脸色不对,匆匆去借车,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她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规制比沈家的高了不少,也更气派。
沈浅梨心生疑惑:“这是谁家的车?”
晚杏看了她一眼,咬唇说道:“是赵姑娘家的。”
“赵家的?”
晚杏点头:“对,他们把叶公子的车空出来了,还说特别感谢姑娘,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沈浅梨虽然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觉得这说法没什么问题。
有车总比没车好,于是领着晚杏上了车。
晚杏和自家姑娘坐在车里,想到去借车时谢将军那阴沉的神情,现在后背还直冒冷汗。
她心虚地瞟了一眼姑娘,闭紧了嘴,打算把这事儿咽到肚子里,到死也不说出来。
-
马车刚在沈府侧门停稳,沈浅梨刚进院里,脚还没站稳,便被人请到了刘氏院里。
到了刘氏房中,劈头便是一道压着怒火的低斥:“你还知道回来!沈家的脸面,今日都被你丢到马场上去了!”
刘氏呵斥着她,沈耀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刘氏见她沉默,数落像冰冷的雨水,兜头淋下:“逞能出头、冒犯公主,还当着那么多勋贵的面从马上摔下来,被谢小将军那么抱回来……沈浅梨,你脑子里究竟还有没有‘闺誉’二字!你父亲在工部谨小慎微这些年,容易吗?你是要让他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让所有人都戳着我们沈家的脊梁骨,说我们沈家教女无方、攀附国公府不成反闹出这等丑事吗!”
沈浅梨觉得疲惫。
这么多年面对刘氏的责骂她早已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神功。
但刘氏依旧咄咄逼人:“你母亲死的早,我把你收在名下,是为了让你这么恶心我的?忘恩负义的东西!”
本来已经放弃抵抗的沈浅梨猛地抬头:“我忘恩负义?”
沈浅梨只觉好笑,刘氏如此颠倒黑白,屡次侮辱她的生母,她是一忍再忍,无需再忍了:“你别忘了,你们当初是为什么把我记在你名下的!”
刘氏被她一哽,她轻蔑笑道:“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可怜!”
“哈哈哈哈...”沈浅梨突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越笑心中越悲凉,“大娘子!您是不是谎话说太久了,把自己都骗过去了,我为什么过到你名下...”,她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看热闹的沈嘉芙,伸出手指向她,“还不是因为她!”
沈嘉芙神色疑惑。
刘氏脸色瞬间苍白:“你闭嘴!”
沈浅梨忽略了她:“你们原本是要把我送回老家的!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冬天,你们什么都没给我准备,找了两个婢子就把我扔到了去安阳的船上,那年冬天很冷,再晚走几天河面就要结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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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沈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惊恐,吼道:“住口!”
沈浅梨喊道:“我偏要说!我上了船,走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天还未亮,船就遭了贼,送我的两个婢子丢下我跑了,我自己一个人,面对水贼白花花的刀子,我跳水逃走,在下游遇见了巡防官兵,是他们把我送了回来...回来后你们又想送我去道观,让我当姑子,是因为她!沈嘉芙她病了,道士说我能冲喜,吸她的病气,你们才把我写在你名下的!是我愿意留在这里吗?是我愿意的吗?我巴不得死在那年的河里,我要是死了,我就化作厉鬼,永永远远缠着你们!!”
“你……!”刘氏被她呛得脸色发红。
“你胡说!”沈嘉芙红着眼吼她。
沈浅梨只觉脚下虚浮,她扯了下嘴角,声音嘶哑:“是或不是,你们心里清楚。”
“够了!”沈耀瞪着眼上前,“说这些陈年往事有什么用?你攀附谢将军,冒犯公主,还和父母顶嘴,以下犯上,不知悔改!你给我去祠堂跪着!”
沈浅梨咬牙,跪就跪。
她正转身走去祠堂,便听见小厮慌张来报:“老爷!老爷!”
沈耀喝道:“又怎么了?”
小厮跪下磕头:“是、是宫里的内官来了,说是传皇后口谕。”
沈耀大叫一声,慌慌张张携一家老小奔至门前。
只见沈府大门前,一身着暗红飞鱼服的内监勾着身子,他身后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这些人低着头,浸没在阴影中,手上脚下皆摞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沈耀向他作揖:“大监!”
大监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沈耀接旨。”
“扑通”一声,众人跪下。
沈浅梨被晚杏拽着身子跪到地上。
只听头顶悠悠飘过大监尖细声音:“传皇后口谕:本宫闻听沈氏二女于三月初八御苑马场之上,驭术娴熟,风姿超群,殊为可观,其英飒之气,颇合我朝崇文尚武之家风。
尔等虽为闺阁之秀,然不骄不怯,骋骑竞逐,足显勋臣家教之严、门风之正,本宫心甚悦之,特此嘉勉。
兹赐宫缎各二端,赤金马鞍佩饰各一副,以资鼓励。望尔等永葆此等□□勇毅之心,日后堪为闺范,钦——此——”
沈浅梨一愣。
沈耀似乎是傻了,良久不说话,大监轻咳一声,方才回神,只见大监用两只浑黄的眼珠盯着他,说道:“沈大人,叫沈家二娘子来谢恩吧?”
沈耀回头看了她一眼,晚杏拍了拍她,她才反应过来,俯身行礼:“臣女恭聆皇后娘娘懿旨,谢皇后娘娘恩典,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监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让人把赏赐搬进了沈浅梨屋里。
--
这晚,望着流水一样的赏赐,沈耀终究没敢再罚沈浅梨。
晚杏和孔嬷嬷望着屋里成山的盒子,面面相觑。
沈浅梨扶额,东西太多了,感觉都无从下脚了。
她叹了口气:“明日再说吧。”
夜深人静,白日喧嚣的沈府也沉入黑暗。
沈浅梨身心俱疲,却了无睡意,她茫然看着头顶帷帐。
不知何时,她终于被倦意拖入混沌。
梦境如期而至。
她又在无尽的黑暗中奔跑,身后是挥之不去的鹰唳。
就在那铁爪即将抓住她的瞬间,她再次看到了那道玄色身影。
依旧看不清面容,只有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
那人接住了她,有力的手臂环住她,将她密实地裹进那冰冷的玄色里。
鹰唳声远去。
惊魂未定的战栗中,男人身上温度传来,她感到一阵安心,竟下意识地,轻轻蹭了蹭那冰冷的衣料。
头顶却传来男人听不出情绪的问话,带着空旷回音:
“为什么叫我名字?”
沈浅梨猛地僵住,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想否认,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在那怀抱里动弹不得。
她惶然抬头,试图看清阴影中的脸——
“不……我没有……”
而谢珩却笃定道:
“你叫了,谢珩。”
沈浅梨悚然惊醒。
她弹坐而起,冷汗浸透寝衣,在漆黑的夜里大口喘息,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仿佛怕那个名字,真的会在不经意间从唇间逸出。
她真的叫了谢珩?
11. 第 11 章
朝堂上。
鎏金御座高踞,龙涎香混着殿内经年的沉水木气息,压得人胸窒。
周景帝将西南盐务奏报搁在龙案,指尖轻叩。
“去岁不足七成,今春盐枭伤官。”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人心,“众卿议了月余,还没议出个‘能臣’来?”
文官班列中,沈谦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缩进地缝。他身侧几位有资历外放的官员,此刻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片死寂中,一紫袍麒麟补服的身影出列。
“臣,有言。”
谢珩出列,立于朝臣中央,四下环视。
皇帝眸光微动:“谢将军但说无妨。”
“西南盐务之弊,非一日之寒。然清剿盐枭易,理顺盐政、充盈国课难。此等差事,”谢珩顿了顿,又看向身旁之人,“需得既通圣贤文章明大义,又有经纬实务之志的‘清流’前往,方能标本兼治。”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让不少老臣眼皮一跳。
清流?翰林院里那些年轻编修、修撰,可不就是最“清流”的么?
皇帝来了兴致:“依将军看,何人当得起这‘清流’二字?”
谢珩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
“翰林院修撰,谢琅。”
!!
谢琅猝然抬首,清俊面容上血色倏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珩。
西南盐务,看起来是要差,实际此行十分凶险,稍不留神就会命殒他乡。
谢珩,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吗?!
他骤然紧握手中芴板。
皇帝目光在谢珩无波无澜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面色发白的谢琅:“谢修撰。”
谢琅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臣在。”
“你兄长举荐你,朕记得,你去岁那篇《盐铁论今疏》,颇有见解。”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这趟西南之行,你可愿往?替朕,也替朝廷,看明白那盐利究竟流到了何处。”
谢琅背脊渗出冷汗,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当他为难之际,谢国公出列,言辞恳切:“陛下圣明,然犬子不日将要成婚,恐怕...”
皇帝恍然:“哦,朕忘了,你已有婚约。”
“好罢,好罢,容朕和众卿再议人选。”皇帝颔首,深深看了一眼他们两兄弟。
“既无事,那便散朝吧!”
下朝后,文国公谢澜几乎是踩着怒火的步子回府,径直闯入谢珩的书房。
“逆子!”
沉重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谢澜须发皆张,指着正缓缓摘下官帽的谢珩:“那是你亲弟弟!西南是什么地方?那地方瘴疠横行,民风剽悍,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你把他往火坑里推,是何居心?!”
谢珩不疾不徐地将官帽置于案上,转身面对盛怒的父亲,露出平淡温和的表情。
“父亲此言差矣。西南虽是苦地,却也是建功立业、积累政绩之处。谢琅在翰林院修书三年,清誉有了,却无地方实务经验。此番陛下钦点,正是机会。”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还是说,在父亲心里,谢琅只能留在京城锦绣堆里,做个太平官?”
“你——!”谢澜被他这滴水不漏的说辞堵得气血翻涌,“你少跟我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嫉恨他!也嫉恨他母亲……”
“他母亲?”谢珩忽然打断他,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骤然闪过一丝寒意,“父亲别忘了,我本来也有母亲,是谁鸠占鹊巢,逼死了我母亲!”
“闭嘴!”谢澜脸色瞬间苍白,踉跄后退一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慌与心虚,“你不配提她!你不配!你这双眼睛……你这副样子……都是因为你!”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
过去的事情像把刀割断了他的理智,谢澜目光猩红地扫过书房墙壁,那里悬着一柄未开刃的装饰佩剑。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抽出长剑!
“老爷不可!”门外王管家惊呼。
谢珩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面对劈头而下的剑身,他没躲,甚至向前半步,将自己完全呈现在剑身之下。
“嗤——”
剑锋划破玄色常服衣袖,深深切入皮肉,谢珩左手小臂至手背,瞬间绽开一道狰狞血口,鲜血涌出,迅速染红衣袖,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
剧痛让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松开。
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因自己溅出的血而陡然僵住的谢澜,忽地极轻、极冷地笑了一下。
“父亲这一剑,”他缓缓抬起鲜血淋漓的左手,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比起当年母亲承受的,差远了。”
谢澜如遭雷击,手中染血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谢珩手臂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又看看自己颤抖的手,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早已长大、却从未被他接纳的儿子。
无边的寒意和后怕席卷而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珩不再看他,用未受伤的右手随意压住伤口上方,转身朝外走去。
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他却走得稳极了,只在经过门槛时,对吓呆的王管家丢下一句:
“把我的书房收拾干净。”
随后,他的背影融入门外渐沉的暮色,只留下瘫坐在榻上的谢澜,大口喘息着。
-
“叶楹?”
竹露茶苑内。
赵叶楹今日来府上找她,说是她新找得了个话本,想找她来一起“品鉴”一番,只是刚到茶馆,一转头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她想起适才赵叶楹说,若是找不见她,便去名为“叶雨”的厢房内等她。
她将信将疑地推开厢房门,不见赵叶楹人,却见满室暖黄烛光。
还有坐在窗边,神情有些忐忑的谢琅。
“浅梨……”谢琅见到她,立刻起身,眼中满是歉意,“对不住,用此法骗你出来。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再见你。”
沈浅梨脚步顿在门口,手指无意识蜷紧袖口。
前些天他们争执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谢琅见她迟疑,有些窘迫。
他静静站在一旁,听候她发落。
见她迟迟不说话,谢琅走近几步,却不敢靠太近:“我知道你生气,确实你也该生我的气。”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锦盒,在她面前打开。
那里面静静卧着一条项链。
链身是极细的赤金丝编织,坠子却非寻常宝石,而是一枚水滴状珍珠,色泽温润如月华,周围缀以细密晶莹的米珠,宛如泪滴。
“那日见你多看了一眼,我便记下了,你喜欢的,对不对?”
沈浅梨目光落在链子上,微微一颤。
那是很久之前,她陪赵叶楹去珍宝阁时瞧见的,她喜欢珍珠胜过宝石,可当时的她,甚至觉得即使是珍珠,她也是配不上的。
她看向谢珩,后者眼神满是讨好,她心中一软。
谢琅见她神色松动,小心翼翼地将项链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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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我帮你戴上,可好?”
她没有拒绝。
微凉的金链贴上脖颈,珍珠坠子恰好落在锁骨下方,漾开一点温润的光。
谢琅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颈后肌肤,带着薄茧,有些烫。
她不好意思地地低下头。
谢珩见她垂眸,耳根处泛红,浅浅笑了下。
“浅梨,母亲那边……我已经同她说好,杜小姐只是母亲一时兴起,绝非我意。”
谢珩垂眸,想起今日朝上谢琅不怀好意的举荐。
虽然不知道谢珩想干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事没这么简单。
谢珩心怀不轨,一心要毁了他。
父亲母亲是向着自己的,那么他或许会从浅梨入手。
他握紧她的手:“只要你我在一起,即使是上天要将我们分开,我也会为了你去对抗天意。”
他眼中情意真挚,掌心温暖可靠,颈间珍珠贴肤微凉却踏实。
如同一根缠在她心上的红线,骤然拉紧。
沈浅梨轻轻点了点头,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天际。
谢珩右手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左手随意垂着,新鲜包扎的白布下,隐隐有暗红渗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暖光里,少女颈间新添的珠光。
又看着她将头轻轻靠在男子肩上,依偎而坐。
杯中凉茶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喀啦”一声轻响,瓷杯在他指间裂开细纹。
他随手丢弃杯子,转身,对门外阴影处低声吩咐了一句。
-
与谢琅说了许久的话后,为了避人口舌,她让他先走。
谢琅依依不舍地与她相望后离开了。
沈浅梨独自一人走在街上——为了不让刘氏多嘴,她连晚杏都没带上。
只是还未走出去多远,便听见刚才茶楼店家急匆匆地来寻她:“姑娘留步!”
沈浅梨回头,问道:“怎么了?”
店家有些难为情:“刚才那位公子让我来找您,说是还有事情要找您。”
沈浅梨不解,刚才不是已经说完了,而且谢琅也走了呀,怎么会...
她狐疑地看着店家,内心犹豫要不要回去。
店家却是很急:“哎呀姑娘,您就随我回去吧,我也是听公子吩咐,其余的我也不太清楚。”
沈浅梨见他如此为难,心想算了,这店家也不容易,于是点点头:“那我回去一趟吧,还是之前的那个厢房?”
店家点头哈腰道:“是是,还是原来那个。”
沈浅梨和他回了茶楼。
走到厢房面前时,店家递给她一条丝绦,沈浅梨身形一顿:“这是?”
店家笑道:“也是公子吩咐的,说是给您置备了另一佳礼。”
沈浅梨忽然想到,樊楼有时会放烟花,或许谢琅是想与她一起赏烟火?
她接过丝绦,缓慢系在眼上,摸索着踏进了屋子。
门在这一刻关上。
双眼被蒙,眼前是极致的黑暗,这让她更为敏感,周围静得出奇。
她抬手轻轻试探,周围空落落一片,指尖什么都没碰到。
沈浅梨下意识想把丝绦解开。
却听见有人从屏风后向她走来,轻轻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腕。
他指腹泛着凉意。
她有些紧张,声音细颤,试探着喊道:“...谢琅?”
手腕上的力道收紧,下一刻,他将她猛地拉进,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12. 第 12 章
沈浅梨脑中嗡鸣一片。
这是她第一次和谢琅亲吻。
他有点凶,像席卷而来的风暴,湿软的在她口中搅动,又勾着她笨拙的研磨,舔吮出细腻的水渍声。
“唔...”
沈浅梨有些承受不住,脸憋得通红,瑟缩着下巴闪躲,却被他掐住脖子向前带,加深了这个吻。
她感觉自己浑身都热了起来,心砰砰跳着,仿佛要震出胸腔。
唇齿间的气息变得稀薄,吻了好久,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拍了拍他胸膛,他这才放过她。
沈浅梨羞耻地低下头,心想谢琅在男女之事上竟是这样的么。
和以往的他好不一样。
谢珩见她羞红了脸,轻笑了一声,意犹未尽地用高挺的鼻梁蹭着她轻颤的唇瓣。
她觉得有些痒,躲道:“别...别这样了。”
他放开了她。
沈浅梨轻声问道:“你...是有什么想给我看的吗?”
谢珩望着她无措的模样,眼神暗了暗。
虽说他现在的身份应该就是谢琅,但被她正经喊出来时,却是意料之外的不悦。
他没有回答。
沈浅梨一愣,喃喃道:“谢琅?”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一把扯开丝绦,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只有小窗半敞,随着夜晚凉风吹来,窗上纸糊沙沙作响。
她快步走到窗棂前,低头俯视,却只看见街上的寥寥行人。
正当她有些害怕时。
“噼啪——”一声,一道焰火从河岸窜起,直上云天,天空被骤然点亮,无数迸射的光流在最高处纠缠、喷溅,化作一株瞬息生长的巨树,华盖般笼罩下来,枝桠全是沸腾的火光。
她抬眸,五光十色的烟火在琉璃般的双眸中绽放。
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怦怦作响。
-
文国公府内。
谢澜本想来看看谢珩伤势,谁知一下午都没找到人影,一直等到亥时,才见谢珩满身酒气地归家。
嘴上还有女人模糊的口脂。
谢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逆子!”谢澜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茶盏几乎跳起,“看看你的样子!寻花问柳,喝酒狎妓,你!你简直丢国公府的脸”
谢珩随意坐下,无所谓地伸手,将嘴角沈浅梨留下的口脂擦净。
而另一只受伤的手臂已经被包扎好。
他对谢澜的暴怒恍若未闻,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地事情,他看向谢澜,戏谑含笑道:“亲个女人而已,父亲你还有两个妻子呢。”
“你!”谢澜脸色铁青,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扔过去,“你竟敢这么和我说话!”
谢珩偏头躲过,但额角仍被瓷片划伤,留下一道血痕。
他脸上浮现出不耐地表情,刚想转身离开,便听见后方传来脚步声。
“父亲息怒。”温和的声音响起,谢琅不知何时已来到书房门外,他一身月白,长身立于门外,微笑着端着两盏新沏的参茶走了进来。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谢澜手边,扫了一眼谢珩脸上的伤,和嘴角残留的口脂,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神情,但却转瞬即逝,随之宽慰谢澜,“兄长想必……是情不自禁。”
谢澜脸色更难看了。
谢珩终于掀了掀眼皮,看向自己这位光风霁月、言辞恳切的弟弟,冷笑一声。
好一个情不自禁,说得他像个随时发情的种马一样。
他的目光在谢琅温润平和的脸上停留片刻,扯了扯嘴角:“二弟可真是和我心有灵犀,确实是情不自禁。”
说着,他伸舌舔了下唇。
谢琅一阵恶寒,但想到母亲嘱托,还是忍下去了,扯了扯嘴角。
谢珩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着。
谢琅皱眉,他总觉得他这笑暗含挑衅。
但又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谢珩不再看他,端起那盏参茶,却不喝,只看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嘴边那模糊的吻痕。
但脑海里晃过的,却是另一张乖巧讨饶的脸。
他的心情莫名愉悦起来。
虽然是情不自禁,但不得不承认——
确实是好滋味。
-
沈浅梨在街上走了许久,最终像一缕游魂飘进自己的小院。
刚才吻她的,究竟是不是谢琅?
他身上的熏香确实是平常所用,而且今日她出行,只有他们三人得知。
不可能是别人。
可...那感觉,确实和平常不同。
况且若真是他,为何亲完她以后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沈浅梨想得头痛。
刚踏进院子,就看见晚杏正焦急地守在廊下,一见她这副模样,眼圈立刻红了,扑上来扶住她:“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您究竟去哪了啊,婢好担心您!”
沈浅梨好像失了魂,呆呆回道:“啊,我没事。”
晚杏:??
孔嬷嬷也从屋里快步出来,见她心不在焉,此刻也皱紧了眉头,但她还是没有多问,把晚杏拉走,低声对她道:“让姑娘先回屋吧,再给姑娘热点吃的。”
沈浅梨却只是摇头,目光空洞地走进了房间。
她静静在榻上躺了一会儿,闭眼全是方才旖旎画面。
只是想想,心底就生出一股燥意,脸热得像烙铁一般。
但她心中又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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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忧起来。
回来的路上她已经有了猜测。
会不会是谢珩?
她猛地摇了摇头。
谢珩,怎么会吻她?
她可是他讨厌的弟弟的未婚妻。
门外又传来晚杏的声音:“姑娘,婢做了些粥,您要用吗?”
闻言,沈浅梨肚子咕咕作响。
她这一天几乎没怎么吃饭,浑身饿得发寒,于是站起身道:“送进来吧。”
晚杏将门推开,端着饭向她走来,却不想来得路上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叫一声:“啊...”
什么东西被摔了出来,哐当一声磕在地上,她定睛一看,是昨日皇后娘娘的赏赐。
她再一看脚边,是一个镶着红宝的乌木弓箭。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沈浅梨见晚杏差点被绊倒,扬声问道:“怎么了?”
晚杏摇头:“没事,就是昨晚皇后娘娘的赏赐里,掉出来把箭。”
“剑?”沈浅梨重复道。
不是说只有宫缎和马具吗,怎么会有剑?
她立刻走过去。
然而当沈浅梨看清晚杏脚下的是什么时,她脸色倏然变白。
廊下灯笼昏暗的光透进来,照见门口地上摔开的紫檀木扁盒——那是昨日宫中皇后赏赐下来的一批物件之一,昨日她们尚未仔细整理。
然而此刻其中一个盒子盒盖翻开,里面衬着的明黄绸缎上,赫然躺着一把弓。
并非皇家制式华贵猎弓,而是一把弓身泛着暗沉乌光、弓弦紧绷如冰线的反曲骑射弓。
躬身内侧刻着一只飞鹰。
沈浅梨看着那鹰,只觉灼人。
这是那日武场她觉得好看,又不小心扔在地上的弓箭。
它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躺在皇后赏赐的盒子里,送到她的手上?
沈浅梨浑身汗毛竖起,猛地退后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博古架上,瓷器摇晃作响。
“姑娘!”晚杏慌忙走向她。
“等等!”沈浅梨厉声喝止,声音颤抖。
她被吓得大口呼气,缓了好一会儿,才闭着眼,强装镇定道:“先...先把它收起来。”
晚杏又怕又疑惑,颤颤巍巍捡起那把弓箭放进锦盒里,端起来似乎想呈给沈浅梨。
沈浅梨猛地摇头:“别!别拿过来,就放在原处,日后我要还回去的!”
晚杏歪头:“还回去?这不是娘娘的赏赐...”
沈浅梨将她推出屋外,将门紧紧关上。
似乎是做了一场噩梦般,她趴在榻上,捂住胸口,惊魂未定。
——谢珩,他...
他为什么要送她这把弓?
13. 第 13 章
次日,皇宫,御书房。
窗明几净,龙涎香幽微。
景帝批完一份奏折,抬眼看向下首如松般坐着的谢珩,目光精准地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
“听说你昨日大闹国公府来着?”景帝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惯常的审视,“之后还出去吃酒,流连烟花柳巷?”
谢珩放下茶盏,神色平静:“舅父别听老头胡说。”
“现在叫我舅父了?”皇帝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无事‘陛下’有事‘舅父’,你可知今日下朝后,你爹怎么和我说的?”景帝转身从御案上抽出一本册子,随手递给身旁的内官,然后专注地看着谢珩。
他今日告假,没穿朝服,甚至连进宫见他也是穿的常服,肩上白布蜿蜒而下,将他左臂包得严严实实,但即便如此,还是能在白布下看见点点绯色。
谢珩闻言冷笑:“所信者,听也,而听尤不可信。(孔子-吕氏春秋)”
景帝白了他一眼:“你是说朕听信谗言?”
谢珩晃了晃受伤的胳膊:“总之,没有谢国公说得那么过分。”
景帝笑笑,看了眼内官。
大监恭敬地将册子捧到谢珩面前,那是一份精心整理的闺秀名册,附有家世简评,无一不是当朝显赫、根基深厚的世家嫡女,地位与国公府堪称匹配,甚至有些门第犹有过之。
谢珩看着手中册子,疑惑抬眸。
皇帝收起笑容,语重心长:“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弟弟谢琅已经要娶妻成家,你也该有着落了,”他又看向那册子,“看看吧,你母亲去得早,朕这做舅父的,总要替你操心。这里面的,都是千挑万选、德行俱佳的世家女,若有合眼缘的,朕便为你做主。”
谢珩却并未将册子翻开。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背伤口处传来细微的刺痒。
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昨夜昏暗厢房内,那双映盈盈若秋水的杏眸。
他定了定神,将册子放到一边,平静地看向景帝。
景帝见他这副倔样,无奈叹了口气:“你就当为朕着想,与这些世家女相看一下,免得文国公又在朕耳边叨叨个没完。”
谢珩听出他语气中的为难,只好又拿起册子,语气懒散:“谢陛下隆恩,那臣就去看看吧。”
景帝颇为欣慰:“这才像话。”
“只不过……”谢珩欲言又止。
景帝挑眉:“嗯?你还有条件?说来给朕听听。”
谢珩笑道:“条件不敢提,臣只是想问,若我和这其中的某位小姐看对眼了,那谢琅的婚期不就要退后了?毕竟我才是兄长。”
哪有弟弟先于兄长成婚的道理?
景帝浑不在意地拿起笔,不知在纸上画些什么,漫不经心地应和他道:“那就退后呗,我记得去西南巡盐的人不是还没定嘛,就让谢珩去好了。”
“等他回来,你也差不多完婚了,文国公心里的两块石头也就放下了。”
-
自从那日沈浅梨在房中发现那把弓箭,当晚,沈浅梨便高烧不止。
整整卧床三日后,她才有力气下床。
三日间,赵叶楹给她送了不少帖子,邀她去赏花,都被她以生病为由婉拒。
但不知道她从哪得来的消息,听说自己稍微好了一点,便亲自登门拜访,拉她出府转转,美名其曰吸收天地精华以过病气。
沈浅梨哭笑不得,只能强撑“病体”下床,和她挽手出游。
赵叶楹几天没见到她,开心得不得了,拉着她讲了许多京中轶事。
沈浅梨静静听着,突然,当赵叶楹说起朝中之事时,身形一顿,鬼鬼祟祟地看了一下四周,与她耳语道:“小梨儿,你知道吗,你家谢琅或许要外放了!”
沈浅梨笑容僵在脸上,她仲怔道:“……怎么会?”
赵叶楹点点头:“是真的!我听我爹说,这几日他们一直在讨论西南盐务的人选,他们觉得谢琅极有可能成为巡盐主事!”
浅梨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会这么巧?
她疑惑蹙眉:“可是、可是我们婚期将至了呀…”
赵叶楹“啧”了一声,佯作成熟老道:“你以为谢国公可没想到这点,他一直以你和谢琅婚期将至为借口推脱……本来圣上都打消主意了,结果……”
沈浅梨眉心一跳:“结果什么?”
赵叶楹愤愤不平:“结果谢珩跳出来了,说他有中意的女子,要赶在谢琅前面成婚,你可知谢珩他母亲可是圣上胞妹,虽然早逝,但圣上一直非常疼爱他这个妹妹,再加上谢珩在国公府的地位……总之圣上一听他想成家,那肯定龙心大悦,当即拍板让谢琅先去西南,谢珩先成亲,等他回来再说你们俩的事儿!”
沈浅梨满脸震惊,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她:“瞎说的吧!”
赵叶楹“诶”了一声:“骗你是小狗!”
沈浅梨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应半天来了句:“你怎么知道的?”
赵叶楹嘿嘿挠头:“你也知道我爹,没事儿就爱瞎打听,有次当值太无聊,他和宫里李内官聊天,李内官吃醉了酒,告诉他的。”
沈浅梨皱眉,心中烦闷——若是谢琅去了西南,那她该如何自处?
谢家瞧不上她,沈家薄情,这婚事也就无疾而终了。
沈浅梨想起谢珩。
随即她又摇头。
那只是她的猜测罢了。
况且谢珩此人...实在太过危险,还是不要轻易招惹。
她好奇打探道:“楹儿,你可知谢珩……谢将军看上了哪家女郎吗?”
“知道!是苏太傅的孙女,苏知意,”赵叶楹在脂粉铺幽静的后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家世、品貌都是顶顶拔尖的,与国公府再般配不过了!”
苏知意……沈浅梨听说过这位姑娘的名字,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父亲是当朝太傅,母亲是扬州贵女,生来便众人拥簇,如同云端皎月。
是了,这才是他应有的归宿,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沈浅梨点头应是。
这或许是最好的姻缘。
赵叶楹见她垂眸看地,不知是在想什么,唤她:“梨儿?”
沈浅梨回神,神色迷茫:“啊?”
赵叶楹见她呆呆地看着她,笑问:“想什么呢?在想你的‘琅哥哥’么?这么不舍得他的话,你就让他把婚期提前呗,或者……”
浅梨顺着她的话问道:“或者什么?”
赵叶楹喊道:“私奔!和你的琅哥哥私奔,逃到天涯海角,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沈浅梨大叫一声去捂她的嘴,赵叶楹笑着跑开,她羞红了脸去追她。
-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苏知意蓦地合上书,向身旁的男人笑道:“真是用情至深,将军觉得呢?”
谢珩头也未抬,盯着手里书沉声道:“如此肆无忌惮地喊叫,简直是不知羞耻。”
苏知意觉得好笑:“哪有将军说得这么严重,况且,我还听到了谢小公爷的名字。”
谢珩淡淡“嗯”了一声:“既如此,那更与我无关了。”
苏知意笑得温和:“前面桃花开得很好,将军陪我去看看吧。”
谢珩终于收起书,放回架上,抬眼,神色阴郁:“苏小姐请。”
-
沈浅梨追赵叶楹追累了,弯下腰,气喘吁吁道:“停战!停战!我跑不动了!”
赵叶楹却面不红心不跳,揶揄她道:“小梨儿,你这体力也太差了!”
沈浅梨见她春光满面,心里纳闷她哪来的浑身力气,伸手求饶:“快过来扶我一下,我要站不住了……”
赵叶楹远远望向她,见她身形纤薄,如弱柳浮萍,双目似秋水盈波,泪光点点,眉间若蹙非蹙,唇色浅淡,三分病弱,七分娇柔,我见尤怜,忍不住看呆了眼。
她呆呆走到她身边,搀着她道:“小梨儿,你真美!”
沈浅梨疑惑地看着她:“……谢谢?”
“你也很美呀。”
赵叶楹看着她,眼睛直冒星星。
二人沿着小径漫步,这里人迹罕至,行到一处水阁之外,隔着疏落的梅枝与半卷的竹帘,她们瞧见了两道身影。
看着有些熟悉。
二人面面相觑。
直到男人微微侧身,露出侧脸,沈浅梨和赵叶楹才惊觉眼前之人竟然是谢珩!
只见谢珩玄衣墨发,背身而立,在他身旁,一浑身月白的女子正端坐在亭中品茗。
想来那就是苏知意了。
苏知意微微倾身,似乎在聆听,侧脸线条柔美,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此刻水阁内茶香氤氲,苏知意身上的淡雅与闲适,竟然让周身冷冽的谢珩也敛去了几分锋芒。
赵叶楹小声说道:“这也太般配了!”
沈浅梨让她赶紧闭嘴。
就在这时,她看见谢珩耳朵动了动,然后毫无预兆地侧过头,目光如有实质般穿透稀疏花枝,精准地攫住了她。
沈浅梨心跳骤停。
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隔着距离汹涌而来。
沈浅梨指尖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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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他颔首。
而他则淡漠地收回视线,将手中书页翻过。
赵叶楹直面谢珩,见他神色阴沉,头皮发麻,她迅速低头,如同念经般低语:“看不见我们看不见我们看不见我们……”
“……”
她赶紧拉了拉赵叶楹,转身走向另一条小径,步履甚至刻意放得平稳。
但她心中却并不松快,反而有什么东西在无端下沉。
—
是夜,沈府小院格外寂静。
白日在揽秀园强撑的平静,在此刻瞬时土崩瓦解。
沈浅梨躺在冰冷的锦被中,辗转反侧。
想起赵叶楹所说的“小道消息”,又想想自己的处境,心乱如麻。
她脑中又浮现出白日在水阁中苏知意端庄浅笑的脸,与谢珩冷峻的侧影……
心中情绪复杂万千。
可她又说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不知何时,她才沉入混沌的梦境。
梦里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四周宾客的恭贺声隐隐传来,她低头看向自己,发现自己正穿着华贵嫁衣,身旁男人同样身着喜服,温润平和的气息传来,是谢琅。
她松了口气,终于是个正常的梦了。
王夫人也似乎格外喜悦,连一向严肃的谢国公也带了笑意。
只不过,前方又出现两道身着嫁衣喜袍的身影,男人立在阴影处,神色平淡,女人则身形清瘦、头戴华丽珠冠。
是苏知意和谢珩。
很好,她想,这样很好。他和他的佳偶,谢琅与她……
这是最好的结果。
繁琐的礼仪一项项过去,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终于,她被引入洞房。
红烛高烧,满室晕红。
她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心跳如擂鼓,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虚软。
她在等他的郎君。
-
国公府内,谢珩沉入意识混沌的梦境。
梦中,他穿着玄底金线的婚服,站在喧嚣之外,冷静地看着谢琅与宾客举杯,把酒言欢,而他则径直进入婚房。
他看着女人坐在床沿边,心里则希望,鲜红的盖头下,是他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他拿起玉如意,缓缓挑起盖头。
—
感受到玉如意冰凉的触感,沈浅梨期盼地抬头,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谢琅温润含笑的脸。
烛光摇曳,勾勒出玄色婚服上冰冷的金线蟒纹,再往上,是线条锐利的下颌,薄削的唇,最后,撞入一双深不见底、映着跳跃烛火却毫无暖意的眼眸。
怎么会是谢珩?
他站在她面前,手中拿着那柄挑落她盖头的玉如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同审视落入网中的猎物。
“不……”沈浅梨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缩去,凤冠珠翠撞在床柱上,发出凌乱的碎响。
为什么会是谢珩?
男人向前一步,伸手拽住她的脚踝,向身前一拉!
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混合着他身上陌生的熏香,她只觉得寒意从骨髓里渗出。
他伸出手,冰凉指尖轻抚她发颤的脸庞。
“看清楚,”他的声音很低,滚烫鼻息喷薄在她脸上,“你的郎君,是谁。”
沈浅梨想挣扎着想解释,可不知为何,在梦中她竟然无法出声,她死死盯着上方,头顶红帐在她面前落下。
她繁复的嫁衣被轻易解开,珠翠散落一地,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阵阵战栗,却很快被另一具滚烫坚硬的躯体覆盖。
他轻抚着她身体,指尖所过之处,点燃陌生的、令人羞耻的战栗。
她感到意识涣散,身上泛起热潮,害怕地颤抖着。
她觉得好热,似乎要被融化。
男人愈发用力,她浑身发软,抵着他胸膛的双手落下又举起,不知是推拒,还是抚摸。
神智彻底迷离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喉间溢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不敢相信地捂住嘴。
身上的人动作微顿,随即,一个灼热的吻落在她汗湿的耳边,诱哄般低语:“叫出来。”
沈浅梨下意识拒绝,可男人更加放肆,终于,她忍不住地唤他:
“夫君……”
话音出口的刹那,她自己也惊住了,而身上的男人,似乎得到了极大满足,发出一声喟叹。
随即是是更深重、更令人窒息的纠缠。
“浅梨,”他喘着粗气,在她耳边低语,“你是我的。”
“不——”
沈浅梨尖叫起身。
14. 第 14 章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沉郁的灰蓝。
从梦中惊醒的沈浅梨大口喘息,如同濒死的鱼。
她眼前似乎还晃动着跃动的烛火,身上仿佛还残留着被紧紧拥抱和几乎碾碎的感觉。
梦中那句“你是我的”的余音,仍在耳畔萦绕。
她攥紧手下被子,咬着唇,缓缓低头。
-
很快来到驮灯节。
今年与往年不同,为了庆祝宫中叶贵妃所诞麟儿的百日,御旨特许,金吾卫协同京兆府维护治安,宵禁暂解三日。一时间,满城灯火如昼,人潮似海,笙歌彻夜。
叶贵妃的父亲,也就是镇远侯叶巍,特意包下了两艘精致的画舫,邀京中官员及其家眷夜游金明湖。
沈家也在受邀范围内。
画舫缓行于粼粼波光之上,两岸火树银花,丝竹笑语不绝。沈浅梨却无心欣赏。她独自立于船尾,夜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沉甸甸的巨石。
谢珩还是会不自觉地入她梦中,她已经从最初的害怕变成了现在莫名其妙的习以为常——
每当她从梦中惊心,她都会安慰自己,或许那日他对她做的事只是出于嫉妒,嫉妒谢琅所拥有的一切,但又不好对谢琅下手,所以只能报复在她身上。
想到这儿,她竟然诡异的认为,若是她能离谢珩远一点,或者他们尽量不去刺激他,他不再在现实里做奇怪的事情,只和她在梦中有交集,也是可以忍受的。
大不了就再多看些郎中,多喝几服药,她就不信治不好了。
正想着,她的肩被人拍了拍。
蓦然回首,谢琅的俊颜在眼中放大。
他笑得温和:“梨儿,在想什么?”
她抿唇,摇摇头:“没什么。”
她看向他身后:“琅哥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另一艘画舫上?”
谢琅笑道:“当然是想你了,就来了。”
沈浅梨瞬间红了脸,低下头道:“别这样......”
谢琅笑得更大声,朗声道:“其实是随母亲来的,她想让我来给内阁阁老的夫人们请个安。”
沈浅梨又想到马场上王夫人和杜阁老孙女谈笑言欢的场景,笑容微滞,谢琅察觉到她的僵硬,连忙解释道:“就是单纯去请个安,没有年轻的女郎!”
浅梨佯作无谓模样:“哦,知道了。”
谢琅知道她在撒娇,笑着上前搂她入怀。
他们正依偎着赏着河景,只听“砰”一声,画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外力撞击。
船上响起此起彼伏地惊呼声,紧接着,便是船工慌乱的脚步声和大声提醒:“夫人们稍安勿躁,是金吾卫巡查!”
他们二人俱是一惊。
谢琅闻言,不悦地松开浅梨,看向舱门。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已不疾不徐地踏了进来。
玄色金吾卫指挥使的官服衬得他面色冷白,腰间佩刀未出鞘,却自有凛然威势。
谢珩淡淡扫过船上众人,最后落在谢琅搂在沈浅梨腰间、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上。
他看向谢珩,凉薄的声线,听不出情绪,却让沈浅梨心中一沉:“二弟真是好兴致。”
-
谢珩近日确实领了协助维护京城治安的职责。
金明湖画舫云集,最易藏污纳垢,生出事端,逐船排查隐患是惯例。
只是恰好在岸上巡查时,被镇远候看见,差人邀他来船上休息一阵,谢珩想讨个茶水喝也未尝不可,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
谢琅看见谢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
又是谢珩!
怎么哪都有他?
他本不想理他,可看到船上皆是官眷,他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原来是兄长。兄长这是巡查?真是辛苦了!”
谢珩淡淡颔首:“还好,只是承叶候之情,来船上讨口茶水罢了。”
虽然这么说,他却径自在主位坐下,姿态从容,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垂首立在谢琅身侧、恨不得缩进阴影里的沈浅梨。
沈浅梨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谢珩一直盯着她,不会是因为自己没行礼吧?
于是她硬着头皮从谢琅身后上前,敛衽行礼。
谢珩视线从她身上收回。
沈浅梨如蒙大赦,只想立刻退得远远的。
可谢琅却伸手将将她回身边,在谢珩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姿态亲昵。
沈浅梨心中叫苦不迭,想偷偷告诉谢琅别刺激他了,但每当她想抽回手,就看见谢琅眼巴巴望着她,她心一软,也放弃了挣扎,配合着他。
谢琅主动拿起一块精致的荷花酥,递到沈浅梨唇边,声音温柔,语气缱绻:“浅梨,尝尝这个。”
沈浅梨笑着接过,张开嘴咬了一口。
谢珩冷眼看着她对谢琅巧笑倩兮,看着她依偎在别人怀中做出一副柔情蜜态。
被强行压下的暴戾与躁郁,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
目光掠过桌上果碟里几枚青翠欲滴、明显是作装饰用的酸李。
他信手拈起一枚,在指尖随意转了转,忽地看向他们,开口道:“此物看着倒别致。”
沈浅梨心头一紧,不明所以地抬头。
只见谢珩手腕微动,那枚酸李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朝她飞来。
她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坚硬。
“岭南新贡的果子,名唤‘回甘’。”谢珩见她接住,语气寻常,“初入口极酸,片刻后自有甘甜。沈姑娘不妨尝尝。”
谢琅一愣。
贡果?他怎么没听说?而且那果子看起来就酸涩得很。
沈浅梨捏着那枚李子,指尖发白。
吃还是不吃,她茫然看向谢琅。
谢琅皱眉,轻摇了下头,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开口替她推脱。
沈浅梨却在这一刻下定决心。
不能再麻烦谢琅了。
她硬着头皮,将李子送到唇边,小小咬了一口。
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尖锐霸道的酸意,如同无数细针,猛地刺破味蕾,直冲天灵盖!酸得她浑身一颤,眼泪几乎立刻飙了出来,整张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她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谢珩。
他在干什么?
她想吐掉,但又想到这是在外面,不能失态,于是梗着脖子生生将那酸果咽了下去。
吞下去的瞬间,她感觉从喉咙到胃里,仿佛都烧起了一把酸火。
谢琅看着她痛苦的表情,心中又气又急,对谢珩更是暗恨。
谢珩仿佛没看见她的窘态,只淡淡道:“味道如何?”
沈浅梨酸得舌尖发麻,脑袋发晕,根本说不出话,只胡乱点了点头,眼泪汪汪。
她腹诽道:她怎么惹到谢珩了?
沈浅梨拽了拽谢琅袖子,她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谢珩立刻心领神会,站起身道:“兄长,那我们就不打扰你歇息了,我们...”
话还没说完,一妇人便从船头走来,对着谢琅恭敬行礼:“二公子,夫人让您去找她。”
谢琅不是很想去,推脱道:“可是...”
妇人语气不容置疑:“夫人很着急。”
谢琅拗不过自己母亲,只能无奈答应:“好罢。”
他不舍地看向浅梨。
沈浅梨冲他笑了一下,意思是让他不要担心。
谢琅走了,只剩下谢珩和她自己。
沈浅梨头皮发麻,福身道:“那臣女也不打扰将军休息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船上忽然有人惊喜道:“快看!是教坊司的灯船!开始唱词了!”
众人的注意力被暂时引开。
沈浅梨前脚刚迈出,便听见身后谢珩叫住她:“沈小姐。”
沈浅梨身形一顿,僵硬着转身回道:“....将军,您叫我。”
谢珩皮笑肉不笑道:“李子可酸?”
她心想酸不酸你不清楚吗。
但她还是笑笑:“还...还好。”
谢珩上前一步,宽大身形将她单薄身躯笼罩,沈浅梨呼吸一滞,想要退后,双腿却因为发软而动弹不得。
她缩着肩,纤长羽睫不安颤动着。
谢珩被她这脆弱可怜的样子满足,心中愉悦。
就是要她畏忌。
才能离谢琅远点。
他突然伸出手。
沈浅梨见他抬手,害怕地闭眼偏头。
好不容易被安抚下去的怒火又燃了起来。
二人僵持许久。
“咻——噗!”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了夜的喧嚣,紧接着是陶器爆裂的闷响和酒液泼洒的哗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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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箭簇深深没入木板,更可怕的是,箭头上绑缚的浸油布条正嗤嗤燃烧!
“有刺客!护驾!!”甲板上的侍从们惊声嘶喊。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咻咻咻——!”
无数道拖着赤红焰尾的箭矢,如同来自地狱的流星,从岸边腾起,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他们所在的画舫!
火箭钉入船板、篷布、栏杆,所到之处,浸透了桐油的木质和织物轰然腾起烈焰,火舌疯狂舔舐着一切,浓烟滚滚而起!
“走水了!快逃啊!”
“救命——!”
画舫瞬间陷入一片火海与极度混乱。
听见动静的沈浅梨一愣,紧接着她发现谢珩也惊讶看向船头,她趁他怔忡之际,扭头就跑向甲板。
谢珩见她跑向混乱的人群中,心头一紧,追着她跑了出去:“别跑!”
沈浅梨跑得更快了。
船上惊叫声、哭喊声、推搡声震天动地,人群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原本维持秩序的金吾卫被恐慌的人潮裹挟,挤在几个主要出入口,寸步难行,一时根本无法有效靠近起火船只救援。
沈浅梨被烟雾呛得咳嗽起来,她也想跳水逃命,只是想到谢琅还在船上,于是她又跑去码头找谢琅。
她四方环视,终于在前方看见谢琅,刚想走过去,就发现他好像被箭射中,扑通一声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谢琅!!”
沈浅梨害怕地尖叫起来,也匆忙跳入水中,她想去救他。
未料刚向他那边游了两下,一阵湍急的河水扑面而来,进入她的口鼻之中,她被呛得咳嗽,眼睛被水蒙住,她胡乱扑腾着向前方缓慢游着,却感觉一双手从身后横在她腰间,然后猛地收力,将她整个人紧紧箍在怀中,向相反的方向游着!
!
沈浅梨疯狂拍他的手臂:“不——放开我,我要去找...咕噜咕噜...”
冰冷的湖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淹没而来,巨大的冲击力让沈浅梨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回头看了一眼胡乱挣扎的沈浅梨,眼神一沉,低喝一声:“闭嘴,别动了!”
沈浅梨听出了这是谢珩的声音,她还想动,但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他紧箍着她向前游,肋骨隐隐作痛,仿佛要被勒断了,冰冷的湖水让她发热惊惶的头脑被迫冷静下来,只是闭着眼,被动被他裹挟着游到岸边,然后拖着她,踉跄着爬上了潮湿泥泞的湖岸。
谢珩拽着迷茫的她走向远离画舫的小巷子里。
沈浅梨没想到谢珩会救她。
她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似得瑟瑟发抖,身后尖叫不绝于耳,她挣了一下,急切望着谢珩:“谢琅,谢琅他...”
谢珩冷声道:“你以为谢琅身边的侍从是吃白饭的,你担心他不如看看你自己!”
沈浅梨这才惊觉自己左小腿一阵钻心的刺痛袭来,她向下看去,发现靠近脚踝处被东西割伤了,正往外冒着血。
在她愣神之际,谢珩已经把她轻放在了小巷里的地上,用高大的身体将她围住,手摸上她的小腿,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沈浅梨瞬间羞红了脸,下意识就要往回缩。
谢珩手收紧了力道,攥住她脚踝,把她的小腿向怀中扯去。
她并紧了双腿。
昨夜在梦中,他也是这样。
不由分说,不容抗拒。
“别动。”谢珩声音低沉,继续向上,沈浅梨又怕又痛,想让他停下,但男人力道实在温柔,甚至弄得她有些痒。
指尖不自觉在身侧蜷缩,她眼神闪躲,脸颊染上绯色红晕。
他埋头为她包扎了许久,久到沈浅梨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热汗,她才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好...好了吗?”
谢珩“嗯”了一声,放开了她。
他抬头,见面前少女耳尖绯红,墨色湿发贴在白瓷般的脸颊,羞答答地垂着头,像一朵出水的芙蓉,又像一朵浸了蜜的桃花。
他勾了勾唇。
沈浅梨见他神色松动,茫然望着他。
二人对视,欲言又止间,后方又传来阵阵尖叫。
沈浅梨还是有些担心谢琅,不安地看着谢珩。
谢珩扬起地嘴角瞬间落下。
沈浅梨疑惑,他又怎么了?
刚欲起身,就被谢珩按着肩坐回去,只见他似乎是瞪了她一眼,便转身丢下她,去画舫处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