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香也凝了凝神,她并非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只那日官差说他是半途加到队伍里的,加上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就活不成了,极可能是得罪了什么贵人,才落得此下场。
两道猜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秦酽捏着勺,在碗里搅了搅,半晌才幽幽道:“其实我原名姓秦。”
提起秦姓,无论何地何人,有多少个姓秦的世族,头一次想到的仍是长安城里的秦家,掌兵权,知分寸,懂进退,从不参与朝中党派之争,就算当今太后和新帝关系如此紧张,也并未有所偏颇。只可惜命格薄弱,人丁凋零,只剩下父子两人。
扶香脸上玩笑的神情冷了些,她没想到眼前人会和长安扯上关系。
是秦家哪位主子?还是旁支公子?
她或许不该救。
又或许,此刻斩草除根,还来得及。
秦酽抬目,勾唇笑道:“我是秦家小侯爷身边的小厮,因他养尊处优,我随侍在侧,才沾了些光,日子过得舒坦了些。”
“小侯爷?”扶香和苏禾对视一眼,心底却松了半口气,秦小侯爷她是听闻过的,性情乖张,不守礼法,出手阔绰。若曾是他身边的小厮,便也说得通了。
扶香消下杀心:“那你既是小侯爷身边的人,又是如何流落至此?”
她皱起眉,揣测道:“是那小侯爷对你下的手?以往就听闻此人脾性古怪,嚣张跋扈,没想到竟连身边人都不放过。”
秦酽脸一僵,将有些噎人的馒头咽下,默认般垂首。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再追问,便都没看到他暗下去的眸光。
再等一个月。
等他和侯府的人通了信,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嚣张跋扈。
他很期待到时候她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求饶。
*
用过饭后,苏禾似有要事,独自一人提前走了。
扶香领着秦酽到隔壁徐婶家。
徐家是在山上住了几十年的茶农,顾念着姐妹两人无依无靠,平日里对她们多有照顾。徐家的院落更大些,物件也更规整些,院中心放着木架,垫着草席和苫布,薄晒着一层刚采摘的茶叶,徐婶刚将茶叶铺平整,就见两人走到院外。
扶香走到近前,帮着她将木架放到阳光处。
徐婶这才瞧见她,柔和的脸上露出笑:“扶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扶香拽了下秦酽:“这几日农忙,我估摸着徐婶肯定忙不过来,正巧我那没什么活,却有一个白吃饭的,便带过来给你帮忙,有什么重活使唤他就成。”
秦酽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不带木拐时,走路仍有些不稳。
他立身站好,眉眼散漫,是清清瘦瘦的少年模样。
他抬睫环顾一圈,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徐婶在秦酽昏迷那阵子去串门,也见过他。她算着紧巴巴的时辰,便没拒绝:“那就多谢你们了,这几日事多,我也的确忙活不过来,我家那口子手糙,一个人采茶我总是不放心,待会我就得去瞧瞧。”
扶香又和徐婶说了几句,便准备走了。
可转眸看他这幅模样,着实不大放心,一步三回头:“你好生帮徐婶的忙,做事小心些,别将徐婶家的物件也弄坏了……”
*
沿着小道往上走,山的轮廓变得清晰分明,一簇簇茶树挤在一块,枝叶巍巍作颤,有些像是在迎着春日生伸展。日光眼见着愈发热烈,扶香拾阶而上,抬眼一望,丛丛远去的枝叶似把天的尽头都染成了一片青绿。
扶香垂目观察了会茶树,就将竹篮小心地系在了身前,伸出指尖提采出最鲜嫩的芽叶,然后轻轻放在篮中。
方巾缠着乌发,一抹鹅黄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不知过了多久,苏禾从远处来了,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荆州来信了。”
扶香离了荆州一年有余,恍然听到有些分神,指甲掐断了嫩芽。
采茶忌掐折,她没将那枚嫩芽放进竹篮中,伸手接过信笺,拆开来看。
信上染着几分青竹香,字迹清隽有力,右侧写着“维暮春上巳,阿香状次”,其后洋洋洒洒共有三张,她快速翻阅着,蹙起的眉尖慢慢放松。
“无事,只是不久后他兴许会途径浮梁,便商议着与我见一面。”
她思索了会,便决定道:“左右这几日就能将茶采完,应是有空闲的。”
苏禾点头,便垂目解下她腰间的竹篮,淡淡道:“多拖易生变,他兴许已经离了荆州,你先回去将回信写了吧,我在这替你。”
*
不到一刻钟的脚程,阴云被风吹得疏郎朗的,树叶打着旋簌簌而动,篱笆院里静悄悄的,四下没人。
扶香回了屋中,提笔草草几行,约好何时何地见面,以蜡作封,再从木盒中拿出骨哨,放到唇边轻轻一吹。
不消半刻钟,一只信鸽支起双翅,稳当地停在了窗边。
她摸了摸信鸽的脑袋,将纸条塞在小木筒里,再系到信鸽腿边。
哨声又一响,信鸽歪着脑袋,滴溜溜的黑瞳看她半晌,便震了震全身的羽毛,高飞了出去。
扶香一路回来,有些口渴,拿起茶盏倒了杯水。
忽地,一阵疾风吹过,卷动着树梢,落下了夹杂寒意的春雨。
她将热茶咽下,拧眉想着茶树那处有没有带蓑衣,便拿出油纸伞准备去寻表姐。
前脚刚踏出房门。
骤然反应过来——坏了,徐婶家的茶叶!
扶香急出了汗,匆匆跑到隔壁徐婶家,推门进去却见院中的木架早已被抬到屋中,没有分毫受潮。
她这才松了口气,这阿贵总算做成了件事。
“阿贵?”扶香唤了声。
雨水“啪嗒啪嗒”打在乡间小道上,浇着有些湿烂的泥地,油伞一撑,只隔开了寸余地方。
院子里没动静,她举着伞,打算先去寻苏禾,可刚走出去,就听见猪圈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哼哼声。
她皱着眉,心里缓慢地浮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推开厚布门,是用泥砖隔开的猪圈,走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过道。
扶香朝前望了一眼,很是疑惑:“怎么没人?”
忽地,耳边传来一阵幽幽的,咬着后槽牙的声响:“……我在这。”
她循着声音方向转眸,却只看见了一片深蓝色衣角,然后慢慢地抬高脑袋,见着衣袍,顺着腰腹,最后对上了秦酽那双阴沉沉,冷幽幽的眼睛。
他站在围猪的泥砖上,衣摆映着一道猪鼻状的泥印,手里还拎着猪食桶,下面几只猪没吃饱,不甘心地仰头撞围栏。
今日扶香走后,徐婶没一会也着急忙慌地走了,走前只叮嘱让他看好茶叶,晚些时候再将猪给喂了。可秦酽在外徘徊了近半个时辰,也没勇气进去,中途又去收了茶叶,见实在躲不过了才咬牙往前。这满圈的猪早饿得饥肠辘辘了,眼见他一进来,嗅着猪食,只埋头往前拱,生生将他逼到了围栏上。
他站在围栏上进退两难,待了一刻钟了。
此时从牙缝里蹦出的字都满含憋屈:“把它们弄走。”
扶香眨了眨眼,然后在那道满含幽怨的目光凝视下,捧腹大笑。
她笑得全身发抖,还不忘断断续续地嘲笑他:“阿、阿贵……你,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小的人,连、连几头猪都、怕……我要是没发现,你不会、不会要在这过夜吧……”
秦酽脸色越来越黑。
直到扶香笑累了,擦擦眼角泪花,才将人解救出来。
秦酽闷头想往前走。
扶香小跑着追上前,在他身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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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油伞:“下雨了。”
秦酽发丝被淋湿了点,侧首见她举得费力,接过伞,语气别扭道:“不许说出去。”
扶香睁着晶亮的双眸,仰首看他,很认真道:“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被猪撞,又被吓得站在围栏上,最后无计可施,只能等我解救的事说出去。”
秦酽额角青筋跳了跳。
春雨如雾,染青了枝头。
两人离开徐家院子往回走时,正好碰见了穿蓑衣回来的苏禾。
扶香这才想起给表姐送伞的事,几步迎上去:“我刚想着去给你送伞,有事一耽搁又忘了。幸好茶园附近有蓑衣。”
秦酽跟在她身侧,一柄油纸伞隔绝着漫天烟雨。
苏禾见两人一道走过来,先扫了眼秦酽,见他满身狼狈,眉尖微蹙。
虽无证据,但她总觉此人有异,身份定不像他说的那般简单,杀了才最为稳妥。可惜表妹向来善心,待在山上也枯燥乏味,见着多了一个人便正在兴头上,不好直接对他下手。
她暂时打消了杀意,朝扶香露出淡淡笑意:“无事,我见天色有变,提前穿了蓑衣回来了。”
*
春雨连着下了许久,被冰霜冻得坚硬的地面此时彻底消融、软化,发了茬的绿芽顶破土层,一簇一簇地冒了出来。
秦酽的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至少那根木杖被搁在了角落。他开始做一点简单活计,洗些沾了泥的外衣和鞋,劈柴添火,跑腿传话……只是做多错多,又惹了不少祸。
譬如前几日扶香使唤他每日将泔水桶倒在村外的臭水沟,谁料雨后地滑,那地方又臭得出奇,在村口大娘的目光下,他不慎摔了进去,又引得一阵嘲笑。
他一刻也不愿留在这了。
于是,在行动自如之后,他便琢磨着一个人悄悄去镇上和侍卫通信。
扶香没发现他的心思,只在哀叹那衙役骗人,自己做了一桩亏本生意,说好能替她承担不少农活呢,怎地样样都做不好,衣食住行还颇为挑剔,一会说徐叔给他的粗布衣不舒服,一会说饭菜难以入口……
她坐在院里小木凳上,手中挑拣着茶叶,余光向一旁瞥去,阿贵正在劈柴,眼睫低垂,深灰衣裳略松垮,露出了白皙的锁骨,乌发弯曲着滚入衣裳深处。
那衙役也并非全在胡说。
他长得的确不错。
……
扶香耳垂有点红,低下脑袋重新理着茶叶。
篱笆院外,传来江文宣的声音:“扶姑娘,我寻你有些事。”
扶香抬头,对上江文宣含着笑意的视线,她起身,走了过去。
因着隔壁空置了许久,一落雨,屋顶碎瓦承受不住,几间屋舍都被淋得透彻,江文宣只能先下山,待放了晴,才重新回来。
江文宣轻声道:“前些时日屋舍进了雨,我只能先带人回了府,没来得及和扶姑娘告别。可父亲见我无疾而终,很是生气,还说若是这次我若寻不到好茶叶,就不用再回府了。”
他勉强一笑,语气中带着求助:“我知晓扶姑娘对茶叶了解颇深,所种的茶树也比旁人好些,便想拜托姑娘卖我一些好茶叶,价钱随姑娘开。”
扶香有些犹豫,她种茶树不是为了兜售,若是以往定会直言拒绝,可前些时日为了赎阿贵,花了不少银钱。
她摸了摸荷包,点头道:“好。只是我家中也没多少茶叶了,你与我一道去茶园里瞧瞧。”
江文宣脸上浮起惊喜,作揖道:“多谢扶姑娘了。”
一直在旁劈柴的秦酽动作停住。
他小心地将斧头在地上放好,转过来冲着他们笑了笑,只这笑意浮于表面,显得有些冷。
“这位江公子,山上路滑,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跌进阴沟里就不好了,我与你们一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