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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hapter 8

作者:沐春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aut8


    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照常过。


    甘棠从前只知道甘睿德是位脾气不好的父亲,至少良心还没泯灭,但她低估了人性的扭曲,他不止脾气不好,心也狠。


    九月的天气如含羞草般大开大折,那天的气温直奔29度,很多人又将秋季校服脱下换上短袖。


    体育课上,排球老师下发期中考核的内容,单人垫球满15个就及格。


    “下面的时间大家自行练习,不许偷懒,这也算期末成绩的一部分。”


    甘棠手中抱着一个全黑的排球,宽大的秋季校服快要遮住她的动作,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略显凌乱地黏在额间。


    她脑海中想的全是一会儿放学去问问打零工的事情,又担心自己年龄太小没有人会用她。


    她有个大胆的想法,但是需要她突破自己的心理防线。


    晒得黢黑的体育老师注意到出神的她,大步流星走到她身后,紧接着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甘棠,你干嘛呢!还想不想及格了!”


    少女手一颤,排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甘棠脸开始发烫,也不敢抬头看他,“老师我现在就去练。”


    “还不快去。”


    薄薄一层布料的秋季校服之下全是青青紫紫的伤痕,排球每落在胳膊上一下,甘棠的眉毛就会压的更低,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忍着痛上加痛的知觉。


    一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老师才觉得满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汗水彻底把发丝浸湿,胳膊好像被打了一阵麻醉剂,毫无感觉,她整个人脱力地蹲在地上,像一棵在暴雨后摇摇晃晃的枝蔓。


    ……


    “阿砥,今晚去不去唱k?”


    周砥一个利落地三分球,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入框,他径直转身走向阴凉地,从黑色运动包中大摇大摆地抽出了最新款的iPhone4看了一眼时间,豆大的汗滴顺着喉结滑入球衣内。


    “可以啊砥哥,最新款手机都拿到手了。”孙湛接过扑腾的篮球,刚想凑上去仔细看看,后者直接揣进了兜里。


    孙湛撇了撇嘴,“你可注意点别让那个秃头主任给你没收了。”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周砥扭开一瓶矿泉水仰起头就开始猛灌。


    篮球场和排球场挨着,中间用一层网间隔开,墙根处因为终年不见光长了一堆荆棘的野草丛,已经有半米多高。


    远远看过去,一群清瘦的身影正在练着排球,他看到了那个最矮小的,最蠢的一道身影,垫球的动作像极了家里电视播放的卡带。


    断连的,一帧一帧的。


    “嗤。”


    周砥乐了,浅薄的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笑意,头顶的几缕湿发在重力作用下站立起来,迎风招展着。


    半瓶矿泉水一饮而空,他单手做出投篮状,水瓶利落地滑进垃圾桶里。


    淡淡一撇,他收回视线。


    这世上还真有这么蠢的人。


    孙湛多猴精,周砥从来不会把注意放在无关人身上,“看谁呢?阿砥。”


    周砥捶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脏手,“多事。”


    “哎,这不是那个小矮子吗?”孙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扎在人堆里像刺猬一样的身影,一卡一卡的,他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


    “不是吧,阿砥,你看的是……那个矮子?!?”


    “卧操,你不会看上她了吧?”孙湛双眉挑起像山谷包,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操,你要是想挨揍就直说。”周砥像是看傻子一样睨向他,拳头抻在他胸前,稍一蓄力就给了他重重一拳。


    孙湛还在看那个笨拙的身影,痛意传来的时候他直接嚎了一声,捂着胸口假装哭嚎,“别别别,我说着玩呢。”


    他把那个坚硬的拳头推开,又自顾自开口,“哎,这个小矮子虽然长得矮点吧,但模样不错,学习也挺好,只可惜摊上了这么个爹。”


    “啧啧,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啊。”


    周砥将臂套摘下来叠好塞进背包,全程没抬眼,仿佛在听他讲笑话。


    孙湛说到即兴时分发现周砥并没有把他当回事,“hi,兄弟,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什么?”


    孙湛翻了个白眼,尝到点敷衍的甜头嘴又继续叭叭,“你不知道吗,矮子她爹是那个赌鬼甘睿德啊,听说她姐姐也…”


    “行了,屁话挺多。”周砥一脸漠然,平静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波澜,即使是这样,他的五官扫下的阴影比在素描中讲究的光影效应更加明显。


    浓重又淡漠。


    像他这个人一般。


    他将背包中的摩托车钥匙拽出来挂在指尖上,黑色背包在空中甩出一个小弧度挂在身上,大步流星地走向跟教学楼相反的方向。


    别人的命运,跟他有什么关系。


    当然,他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命运线的摆渡人,在若水河中摇摆不定,牵一发而动全身。


    “哎,你干什么去?”


    “有比赛。”


    “一会的课怎么办?”


    “你看着办吧。”


    得,您老人家得劲了,我还得替你罚站。


    -


    矿业路上的凌霄花开的正盛,垂落在一层小院外,几只飞虫在上面打转。


    这是秋天中为数不多还在绽放的、有生机的色彩。有生命存在之处仿佛存在着活力磁场,让人信心倍增。


    甘棠背着那个比她瘦弱的背部还要大的书包,冲着凌霄花弯了弯嘴角,像是跟它无声交流着,告诉它:我一定可以。


    可脸颊攀升的温度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和焦虑。


    她踱步停在一家卖洗化物品的店铺前,上面悬挂的紫红色牌子已经有些掉漆,像是锈在上面的一团烂铁,岁月的痕迹太过明显。


    她想,这是个老店,生意一直不错,找到工作的几率会大一些。


    “哎,有手机就是方便了。”


    “是啊,以后这个电话亭估计越来越用不到了。”


    “我媳妇给我买的新手机马上就到喽。”


    “你媳妇从广东回来了?”


    “嗯,火车已经到湖北了。”


    ……


    两个青年男人从旁边的电话亭中走出来,春风拂面,笑意盈盈地往北走着。


    这家洗化店一直经营着电话亭的生意。


    零几年的时候,“大哥大”这个通讯工具不是人人都有,大多普通人跟外界联系还是依靠固定电话。


    收费标准是五分钟两毛钱,十分钟一块钱。


    比公家建的要便宜些。


    简陋的泡沫板临时搭建成的小房子经过岁月的侵蚀外表已经破败不堪,弥散着一种随时都要倒闭消失在世界上的气息。


    甘棠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向那台“年事已高”的大红色座机电话,远远看去上面的摁键已经雪白一片。


    她皱了皱眉,明亮的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恍惚,酥麻短暂的电流淌过她的心尖。


    如果,姐姐有手机就好了。


    屋内的老板娘烫着一头羊毛卷,穿着紧身皮裤从店铺里走出来,脸上笑容有些用力过猛,一看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语气一下子变得随意起来,


    “小妮子来干什么的,要打电话吗?”


    甘棠在宽大的口袋里紧绞着双手,白净端正的五官正在隐隐颤动,她冲她摇了摇头。


    女人身上劣质的香水味弥散在周围,她白了一眼甘棠,一脸地不屑。


    “不打赶紧走,别堵在这挡路。”


    “姐姐,你能让我在这里干活吗?”甘棠喉咙有些发紧,眼瞅着人就要进去,她才鼓起勇气开口,


    “我什么都会干,擦柜台,收钱,上货我都行。”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自己都没了底气。


    老板娘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扭着丰腴的腰肢又返回过来,“你说什么?”


    “能让我在这里打工吗,工资一天20就行。”甘棠快要把头窝到地上,像一只窝囊的鹌鹑。


    “噗哈哈哈哈,小姑娘毛都没长全呢就出来打工了。”尖锐的笑声挑开了甘棠那层蒙羞布,“就你这身板,能提动十斤的东西吗?小妹妹啊,还是快回家吧,童工我可以不敢用。”


    静默的几秒钟内,女人已经扭着屁股关上了大门,将那道瘦小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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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斤是什么概念呢?


    她只记得自己和姐姐一起扛过几袋很重很重很重的大袋面粉。


    她可以做到的。


    也不会轻易放弃。


    为了活下去。


    但每一家小卖部和粮油店都拒绝了她。


    甚至连菜市场上的菜摊都没有人雇佣她。


    他们好像商量好的,拒绝她的理由都出奇的一致——你年纪太小了,瘦成这样,什么活都干不好的。


    她问到最后一家杀鱼摊的老板时,几乎要哭了出来:“求求您了,我可以做一切的脏活累活,您就让我留在这里吧,不然……我会饿死的……”


    少女楚楚可怜的神情让面前满身鱼腥味的糙汉大哥面露难色——她太瘦了,瘦的像一根筷子。


    在这个没有□□没有大逃亡,也不需要啃树皮,啃地瓜秧的年代里,他居然还能看见一个身上干干净净却瘦成皮包骨的姑娘。


    铁汉也有柔情的一面。


    平头男人面相一看就是老实人,他把身子伸向甘棠的方向,出声问:“姑娘你家里人呢?”


    “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姐姐外出打工还没有音讯。”甘棠吸了吸鼻子,她一点不想提起那个男人。


    如果可以,能当他死了吗。


    男人听后更加心软,手中闪着白光的利刃不自觉垂到了堆着鱼鳞的案板上,白嫩的鱼肉被片成薄薄的鱼片放在开口的塑料袋中。


    “那你会干什么活?”


    “我……”我什么都可以学!”


    他给了甘棠唯一的希望。


    “我可以学着杀鱼,也可以帮忙收拾卫生,脏活累活我都不怕的,一天给我10块就可以。”


    她只能放学后来兼职,理想的薪资已经由20块钱降到10块。


    一个馒头五毛钱,一盒榨菜三块钱。


    够了。


    男人纠结犹豫间,店铺里面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甩在地上。


    下一秒就见一个清瘦的,身上围着和男人一样围裙的女人提着手中奄奄一息还在挣扎甩着尾巴的鲫鱼走出来。


    “干嘛呢?跟谁闲聊呢,没看见来活了。”她瞪了一眼站在外面的甘棠,那眼神含着防御和窥探,仿佛只要不是来给自己贡献生意的人,都视为瘟神般防着。


    “她……”


    女人没给男人说话的机会,将那条半死不活的鲫鱼扔在案板上转身又回了店里,两下三下捞出另一条略小的草鱼,双手扣在它的鱼鳃处,没给它反应机会。


    高高举起,狠狠摔下。


    甘棠颤了一下,仿佛自己的呼吸也被攫取,气息不自觉滞空,地上甩出一道长尾的血痕,几滴血迸溅到女人腮帮上,血气加持下,她好像变成了嗜血的鬼。


    胸腔被挤压着,甘棠双手抚住自己的脖颈,感受着动脉的搏动。


    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没有变成地上的那条鱼儿。


    地上的鱼尾扑腾翘起的弧度渐渐变小,没过几秒停止了跳动。


    它死了,也被送上了砧板。


    -


    煤矿电影院前小吃街人影攒动,各种重油重料的食物的香气般不讲道理地勾引着味蕾。


    能忍住的除了自制力好的,就是没钱的。


    忍不住的呢?


    花钱还长胖吧。


    甘棠盯着前面那人手中拿的肉夹馍,不断吞咽着口水,顺着食管流进胃里,好像每一口好像都在品尝着它们的味道。


    煤矿电影院里杂草已经有半尺高,暗红色的玻璃门也掉了漆,静静地矗立在那,她驻足在前,失落地望向里面。


    自从周明诚和晁琼音去世后,公共电影好像没有组织过集体看电影的活动。


    十年前红红火火热闹非凡的电影院好像和刚才那条被抓出来的草鱼一样,命运都冥冥之中走向死亡。


    甘棠皱了皱眉,她透过那扇门,好像看到了甘睿德和妈妈牵着姐姐的手一起走进去看电影。


    那时候她还不太懂一个道理,新的东西很少出现的时候,旧的事物又维护不善,这是一个地方走向衰败的前兆。


    恍惚间有人拍了她的书包,她被惊了一跳,灵魂好像才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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