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雾》
1. 楔子
《坠雾》
文/沐春晓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2026.1.3
饶城市有个县城,名叫陶矿县。它以煤矿起家,一条铁轨,一列货运火车,承载着当地人全部的经济来源。
周砥和甘棠,一位是矿长暴发户的儿子,一位是矿井工人的女儿,他们或许永远不会有交集。
那年受拉尼娜影响,罕见的暴雪落了满地,楼下的人儿躲在雪花覆盖的红色摩托车后面,楼上的人一盆水浇下,一切都变了。
后来,煤矿业经济一路下坡,运炭的绿皮火车慢悠悠地驶出陶矿县唯一一条铁轨,在阴沉的雾中穿梭而去。
再后来,当地只剩下年过百半的老人守着破败的,物是人非的城。
中年人鬓角上有了银丝,他们坐在喑哑的梧桐树下,看着墙上掉落的墙皮,总爱谈论着某个人物。
“你说,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混小子居然混成了大名鼎鼎的赛车手。”
“那他当年养的那个小姑娘呢?”
“没听说,当年都传着她爹间接害死了他父母,估计他恨她都来不及呢。”
哦,那真是一段孽缘。
……
-
云鹿市的四月正在经受着回南天的折磨,汽车窗户上蒙盖着潮湿蒸发的汽水,水痕在发绿的窗膜上毫无章法地坠落,盯的人眼睛发麻。
民达报社内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甘棠!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这种新闻你都敢做?”
“刘社长,这有什么问题吗?人证物证据在,为什么不能写?”
在那个新媒体刚刚兴起的时代,微信还处在刚起步且风靡一时的时间,公众号阅读已经成为众多报社转型的一条道路。
刘洋的电脑桌面上正摆着甘棠写出来的新闻稿。
‘砰!’
刘洋急得拍桌站起,面部肌肉还在隐隐抽动,他没有想到她才来这里不久,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人居然有那么刚强的一面,说起话来丝毫不退让。
“这件事的背后一定还会有我们想象不到的人参与其中,你要是敢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一旦事情暴露,没等你发稿呢,我们民达报社就已经完蛋了!”
“难道因为畏惧不知名的强权,就要任凭这个丧尽天良的黑色产业链存在吗?!”
“放肆!行啊,你要是想继续跟进报道可以,离职去其他地方,我们这里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棠棠。”刘苗苗在身后揪了一下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太激进。
刘洋气的脸上充血,手指哆嗦地指着甘棠大声骂道:“这么多新闻你写什么不行,雄安新区设立,爆火的电视剧《人民的民义》,还有那个什么摩托车比赛,不是有一个新秀赛车手吗?长得多帅,叫什么来…周什么,周砥是吧,你说说,你写哪个不比这个有流量,有噱头?”
甘棠的眼眸有一瞬明亮起来,但是很快又黯淡下去,她抿了抿嘴唇,身侧的拳头下意识地紧攥起来。
原来,他的名声已经这么大了吗。
看着面前走神的人,刘洋掐着西装裤的腰带走到桌子前,“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他其实不想让这个入职四个月的新人走,甘棠的文笔和笔力十分出色,无论是时政,社会热点或者娱乐新闻,她都能写得如鱼得水,公众号上的点击量稳高不下。“你自己好好想想,就算你报道这件事,凭你一人之力能拯救她们?你难道认为她们都是被逼迫的?”
一天前,众星娱乐.城。
雨刷器在前面机械地擦着泪痕,雨滴声并没有给车内的人带来沉静和安逸的感觉。
一辆丰田轿车停在街道上的商户门前,伪装成来路过来小卖部买东西的群众。
“她们不会放你鸽子吧,棠棠。”
“应该不会,我跟她们一直都是单线交涉,她们并没有起疑。”
甘棠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运动背包,圆润的指甲盖捏住拉链,上面的月牙因为用力一时变成了淡粉色。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她们让你今天就做的话你一定要拒绝。”
“放心吧,我确实是在生理期。”
经期第一天,她故意跟中间方把日子选在今天,说是去参观一下周围的环境和设施,把价格和日子定好。
一枚小型的录音器被她从包中取出来,齐肩的黑色头发柔顺地披在耳后,甘棠往窗外望了一眼,这个已经半荒废的□□,几年前风靡一时的‘蜜桃KTV’的鎏金色牌子还悬挂在上方。
“怪不得人家信任你,你这个样子,就算说你未成年都会相信的。”刘苗苗接过她的背包,看着眼前眼眸澄澈乖软的女生,小巧巴掌脸上五官匀称分布,天生一双漂亮的笑眼,但从她入职以来,从未见她开怀大笑过,总觉得这姑娘身上装了太多的故事。
“苗苗姐你就不要打趣我了。”甘棠将左耳处的头发拨开,白净的耳廓上戴着一个黑色助听器,她拿下拆开,熟练地将那枚针孔摄像头装进里面,再带到耳朵上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什么异常。
刘苗苗歪过头去看了一眼,替她整理了一下发丝,随后面露一丝担忧,“你这样真的行吗?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刘苗苗是真的很喜欢她们单位这个新来不久的小姑娘,踏实肯干,不玩花招,心眼实在,看着瘦弱的外表就让人心生怜爱。
甘棠对她安慰一笑,“没事的,现在这样也只能赌一把了,况且我在短信中跟她提到过这件事,希望能蒙混过关吧。”
“这个东西摘下来的话你的听力会……?”刘苗苗指了指她的左耳。
甘棠摇了摇头,“左耳只是会听不清楚,构不成什么大问题的。”
只是她跟中间人说的是左耳全靠这个助听器。
“那有什么事一定及时联系我们,我和罗哥随时待命。”
“放心吧。”
“一定注意安全。”
甘棠把她那部用了四年的三星Note3放在口袋中,拿了一把深蓝色天堂格子雨伞便下了车。
青石板上积水成堆,雨幕中身穿中款黑白格连衣裙的女孩背影坚毅,走向娱乐.城。
雨势渐大,头顶上的伞被砸的倾斜,甘棠拨出一通电话,那边很快被接通。
“张姐是吗?我已经到你说的地方了。”
“欸,我看见你了,你现在进你身后的这一扇门,接着左拐坐电梯到二楼,那里有人会等着你,你就跟他说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甘棠的声线有些发紧,她咽了口唾沫,“好。”
电梯间张贴的各色广告已经有些发霉,里面的混杂着烟草和劣质香水的味道,引得人一阵反胃。
年久失修的电梯磕磕绊绊地来到二楼,里面是原始的水泥地,上方的装横已经发旧脱离,露出灰色的天花板。
“甘棠女士是吗?”骤然出现的一道男声吓了她一激灵,粗壮大膀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左前方出现,滚圆的脸上堆着肥肉,快埋没住那双眼睛,吊梢眉,看着就不好惹。
“对,张姐让我来这里,说有人会带我去。”
“跟我来吧。”
再往前走,有两扇磨砂玻璃门,大门紧闭,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男人把她带进右手边的那扇门,里面光线很暗,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还伴着一阵东西发霉的呛味。
甘棠目不斜视,但也谨慎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
“小棠来了。”
“您是张姐?”甘棠的一双手忽然被一股力道抓住,眼前出现的是一位中年女性,身穿酒红色衬衫,白裤子,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略有些夸张。
看年纪应该40岁往上了。
“对,”张霞一边打量着眼前看起来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另一只手去假意去摸她的衣服,“哎呀小姑娘长得真好看,基因一定非常不错。”
甘棠有些排斥这种行为,心里大概也盘算着这人应该是在搜身。
“张姐,您直接带我去看一下合同吧,我家里还着急用钱……”甘棠话语中透着些焦急,仿佛真的很需要那笔钱。
这话一出,张霞的脸瞬间又绽放了几个弧度,“好嘞好嘞,那个小棠啊,我们这里有规定,手机和电子……”
“我明白。”她将口袋中的手机拿出来放到面前的红漆长桌上,然后上手碰了一下左耳,“那个您也知道,我小时候因为意外左耳听力完全丧失,这个助听器您看……”她主动出击,将头发挽在耳后,露出耳朵上的黑色助听器。
张霞和男人对视了一眼,脸色凝住又放开,比京剧里变脸还快,“你看啊,我们这里也是有规定的,你先摘下来让我们看看吧。”
“行,”甘棠没犹豫,直接上手去扯,“您要是还不放心,就不用带我进里面看了,在这签合同也行。”
她摊开手掌的一瞬,手中的东西被身旁的男人暴力夺走,就看着他假模假式地翻了又翻。
甘棠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一定要稳住,绝对不能露出破绽。
“轻点,要是坏了我还得花钱再买一个。”她面露不虞,双手抱臂,肢体动作已经表现出一丝不耐烦。
张霞多猴精,看着她也不像那种人,并且对她刚上大二的身份深信不疑,伸手就把男人手中的东西夺了过来,“行了,一看小棠就是个实诚人,拿着带上吧。”
甘棠还专门用右耳靠近她,装作一副听力不好的样子。
……
顺利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
甘棠死死掐住手中的优盘,里面有自己拷贝的视频证据,她耷拉着脸送报社里走出来。
天空还是阴沉一片,空气中散着浓浓的泥土气息,风雨欲来的前兆。
今年春末,雨格外的多。
昨天她亲眼目睹了取卵的手术环境,几台外表泛黄的医疗设施摆着那里,大灯一照,空气中飘荡的灰尘都能清晰看到运动轨迹,连无菌环境都没办法保证的地方,居然还会有一系列手术用具和麻醉药品,这其中,这背后的产业链,水太深。
正想着,路边一辆绿色出租车缓慢停在她面前,车窗落下,传出的声音唤回了她飞走的思绪。
“姑娘,上车吗?”
左耳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她停住脚步,将身子转过去,右耳面对他,“去北郊赛车场。”
“好嘞。”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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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不作美,一场持久不停的滂沱大雨让周砥2017年第一个周期的第一场拉力赛被取消。
“砥哥,今年运气不太好啊,老天爷不想让我们吃饭啊。”「HH」俱乐部的队员坐在后台休息室的沙发上,顾驰把身上的穿的Sweep拉下拉链,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老头衫。
“你很闲?”角落中被人头围住的男人盘着二郎腿,手中把玩的打火机一下一下发出声音,蓝色火焰泵出,在他高挺的鼻梁处落下大片阴影。
顾驰贱嗖嗖地坐在沙发把手处,从口袋中顺了一支烟,想要跟周砥借个火,“砥哥,下午找个挡泥板跑山去不。”
“滚蛋。”周砥的大拇指轻摁下打火机的盖子,火焰一下子消失,“有那时间还不如练练你那破压弯。”
“别啊。”顾驰穿着赛车服,打火机并没揣兜里,“欸,你别走啊,外面还有你的美女粉丝们,你就舍得让人家等你那么长时间?”
男人身形高挑挺拔,单手插兜,后面人说话间他已经走出了休息室,连个正脸都没给。
……
“不好意思女士,今天的比赛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您还要选择进场吗?”
甘棠从工作人员手中收回剩下的票据,屋檐外的雨幕如小型瀑布,远山间漂白的雾气粘稠地黏在周围,好像这雨永无止尽。
她看到有不少观众已经从里面向外走,有的姑娘没带伞,慌乱地把印着给某人的应援幅挡在头顶上,“周砥人真的好好,还知道出来跟我们摆摆手让我们早些回去。”
“我就知道我果然没有粉错人。”
……
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甘棠半裸漏的胳膊处沾染了几滴雨丝,顺着皮肤纹路落下,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进去看看马上就出来。”她礼貌地冲检票员点了点头,撑起那把格子雨伞抬脚迈进雨幕中。
她知道这场比赛除了国内最受瞩目的「HH」车队还有一直以来与他们势均力敌的「岂冬」车队也参加。
主道上的人都在往出口跑。
唯有她,独自一人,逆流而行,仿佛在跟这个世界作对。
甘棠心里有些着急,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离开,水洼里溅出的泥水印在灰黑色格子裤上,留下一片深色水渍。
她顾不得那么多,只想加快步伐,空气中传来浓烈的泥土味道,急促的雨幕中,她忽然看到了希望——不远处扎堆的人群,一致抬头看着二楼的窗台。
苦于雨势太大,甘棠看不清上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伞被击打的力道弄得倾斜,受压的手腕酸痛不已,她现在觉得这把伞有些多余。
因为她现在和落汤鸡没什么区别。
越往前走地上丢弃的应援棒和矿泉水瓶越来越多,甘棠整个人摔在水涡中的时候,她脑海中闪出的想法是这把伞是真多余。
把她绊倒的矿泉水瓶子漂浮到水面上,一晃一晃地,像是在跟她示威,虽然她体重很轻,但是砸出的水花在半空中划出不小的弧度,重生般随着新鲜的雨滴一并敲在她身上和头上。
胳膊肘钻心的疼痛传来,甘棠龇牙咧嘴地一口一口做着深呼吸,试图缓解泡在水中不知哪个部位传来的痛感。
下雨天果然是我的倒霉日。
这点从七年前就没有变过。
她原本想着自己默默爬起来,但右耳边的喧闹声突然落下帷幕,在痛感绝对作祟的时刻,跟周围的环境对比太过强烈。
远处的尖叫声还有看台上某个人的说话声忽然没了声响。
左耳里经常在她一些难受时刻作祟的耳鸣声又偷偷爬出来。
甘棠攥紧了早已湿透的衣角,她尽量忽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存在感太强的视线。
但老天爷好像在跟她对着干。
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些害怕抬头触碰那道目光。
毕竟当年,她对他说过的话太过绝情。
她知道他的弱点,也知道他的痛处,可她还是说了,不仅如此,她还把他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只为慌不择路地逃离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周砥举着伞,身上穿着黑白相间的赛车服,远远看去与身后的现代建筑融为一体。
“今天就到这吧,大家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别摔了。省得给自己添堵也给别人添堵。”
不真切的声音从潇潇的雨幕中传来,空悠的像一首二胡曲,跟二胡舒缓沉稳乐调不同的是,她听出这道声音中含着对自己的讥讽和嘲笑。
甘棠听出来了,是周砥的声音。
也知道,他认出自己了。
“姑娘,你没事吧。”一位准备离开的姐姐从不远处走来,扶住了她的胳膊,“摔哪了?”
“谢谢,我没事。”
浸湿的衣角上落着水滴,晕出一道道水圈。
甘棠忽然觉得,最痛的地方是在左胸口。
他那样高傲的一个人,现在也应该是恨极了自己。
隔着整个人群,在这天然的水族馆中,两道视线虚焦在一起。
很快,窗台上的那道身影消失在她眼眶中,像一阵无情的风,应了他当年红着眼睛说出的话。
“甘棠,有本事你永远别再出现我面前。”
2.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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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连绵了四年之久的阴雨,雾气弥漫着视线,世界的光景都模糊一片,而我泥泞、沉寂着,到头来浑身湿透,一无所有。]
窗外的雨,下的人心都发了霉。
“2006年10月,陶矿县一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造成2人死亡,5人受伤。同年全国煤矿事故死亡人数4746人,暴露出了煤矿安全监管漏洞,引发了全国人民关注……”
石灰色电视机中传来男主持人字腔正圆的播报声,昏黑方正的客厅中空无一人,朝南的一面墙上悬挂着两幅遗像,火红的蜡烛冒着火焰,煤矿宿舍楼下放着唢呐吹的哀乐,白布和黑布绑成的灵堂中不少人前来吊唁。
“可怜我的哥哥嫂嫂啊,啊……你们走了周砥可怎么办啊……”
遗像的正中央跪着一个年轻女人,披着一身白麻,泣不成声地嚎着,身后几位热心肠的妇女三个一对上前鞠了躬,抬手准备把周润霞搀扶起来。
“霞姐啊,要节哀顺便啊,这次事故也是出乎我们意料,哎……周矿长和周夫人这一生心地善良,是个好人。”
“是啊,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那天嫂子也跟着下了井,这都是命啊——”
正说着,周润霞哭声更加凄惨,身子向后仰,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几个女人赶紧扶住她身子,顺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要保重身子啊。”她们又斜眼睨了一眼在旁边地上跪着的一言不发的少年。
人人口中都知道周矿长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刚上初中时整天就知道泡网吧打游戏,不学无术,肆意妄为,只知道骑着摩托车满地跑的不孝子。
摩托车的噪音很大,驰骋在街道上的时候总会引来人注目,全矿的人都知道周砥的存在,也都对他骑摩托扰民的行为感到厌恶。
这下遭报应了吧,亲爹亲娘都没了。
邻居心里唾骂几千遍,怎么周矿长和周夫人这么一对温润尔雅高知的夫妻贪上个这种儿子,廉价的黑外套衣角被手指攥出褶皱,她们眼中爬满了红血丝,不是因为悲痛,更不是因为怜悯,而是眼红,嫉妒。
她们嫉妒有人出生就在罗马,纵使死了父母,留下的资产也够他挥霍两辈子。
但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命喽。
纵使人性虚伪至极,但人要脸,树要皮。她们一边在心中唾骂,一边粉饰表情虚伪地去拍拍跪在地上少年的肩膀,将自己内心的怨妒藏得及其完美。
“可怜了这孩子,你还这么小就没了——”
“滚开。”
身旁跪着的少年全程一言不发,像一尊年久的石像,在女人的手还没有碰到他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不留情面地躲开。
他身姿笔直地注视着灰色照片中慈眉善目的周母,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双泛红的眼睛暴露了他的情绪,有悲痛,有恍惚和隐忍。
一夜之间,还没有长开的肩膀上好像忽然压下了许多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看这孩子……”姑姑周润霞听到自己侄子说的话哭得更厉害了,鼻子眼泪混一起,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地向邻居道着歉。
“孩子小,不懂事……请你们海涵。”
“没事没事,我们都理解。”
陶矿县位于盆地的边缘处,地形以丘陵偏多,因盛产煤炭而得名,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煤矿业迎来了它最为红火的时代,因国家战略发展需要,私人煤矿也随之发展起来。
五十年代左右,国家还在大力发展重工业,周砥的父亲周明诚抓住机遇,顺势成立了顺庆煤矿,养活了全矿两万人的生计。但他并没有什么官人架子,反倒是和工人同吃同住,工人分宿舍的时候,他摆了摆手,笑着让夫人晁琼音抓阄,或许是夫妻俩前半生行善积福,她抽中了一层带小院的宿舍。
两人婚后第十年,周砥在那间房子中出生。
2006年,那年周砥13岁,一夜之间失去了双亲,只有父母亲留给他的一间房屋和积蓄,以及,父亲送给他的13岁生日礼物——一辆红色铃木摩托车。
“姐姐,这是死人的意思吗?”
宿舍楼四通八达,躲在水管道后面的小女孩嚼着奶糖,身上的粉红色吊带衬得肤色像一块白瓷,她瓮声瓮气地问着旁边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女生。
甘雨扶着她清瘦的肩膀,擦拭掉眼角的一滴泪,轻叹了口气,“棠棠,以后遇到这种事一定要躲的远远的知道吗?”
“为什么?我们的妈妈是不是也死了,像那上面挂着的照片一样?”
甘雨只是紧紧攥住她的手,面露痛苦,“看到那个男孩了吗?以后看见他也要躲着,知道吗?”
“为什么?”
“他是坏人,不要跟他玩,也不要跟他说话,知道吗?”
“哦,我记住了。”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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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棠棠你作业都带着了吗?还有,一定记得带好毛巾,第一天书桌肯定特别脏。”
“拿着呢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甘棠从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爬起来,先入目的就是有些掉漆的黄色书桌,上面放着一个被修补了许多次的深蓝色书包,上面花花绿绿的补丁跟它原本的颜色显得有些违和。
但她很喜欢这个书包,因为这是姐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翻身下床,拖鞋正好卡在床和墙不足半米距离中,人站在地上,空间马上就显得逼仄起来。
“喂,甘棠你知道吗,昨晚你睡觉又不老实了,又把腿搭我身上了。”甘雨从厨房里蹑手蹑脚地端着一盘咸菜和小米粥放到客厅正中央的小圆桌上,小声地倚靠在姐妹俩房间的门框旁。
甘棠抓了抓有些炸毛齐耳的乌黑色短发,吐了吐舌头,她睡觉一向不老实。
她刚想反驳一下自己的姐姐:“姐!我……”
“嘘!”甘雨冲她使了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大声讲话。
后者瞬间会意,脸色变得有些惊恐:“他还没走?”
“昨晚打了一晚上麻将,喝了酒直接在里面睡死了。”
“他上晚班?”甘棠一听甘睿德还没走,马上踩着椅子去书桌顶部放着的简易“布衣柜”里去拿自己的衣服换下身上的睡衣。
一身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白色体恤和甘雨穿过的黑色裤子,膝盖处还有一片被磨发白的痕迹。
“嗯,快吃了饭去上学。”
“你自己在家别和他起冲突,也别让他伤害你。”
甘棠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膝盖上的青紫还没有消下去,她叹了口气,放下有些不合自己身高长度裤腿角。
掩盖住了那些不堪。
甘雨咬了咬牙,神情有些落寞,看起来心事重重,等甘棠换好衣服后又换上一副笑容,“等姐有钱了,先给你买身漂亮的裙子。”
“姐,我不需要,我不喜欢穿裙子,你的裤子就很舒服。”甘棠故作轻松地捏了捏她的脸,“谁让你长那么高,明明都是15岁穿的裤子,我穿居然长了这么多!”
不知道是不是甘棠先天有些营养不良的原因,又或许后天确实是受了亏待,15岁的她身高才刚过一米五。
“姐,你别那么辛苦,我真的觉得穿这些衣服就很舒服。”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甘棠憨厚地笑了笑,“那你今天几点回来?”
“不知道,我也上晚班。”
煤矿规定不允许女性从事井下工作,甘雨为了供妹妹生活上学,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去运煤皮带间里干一些杂活,一个月工资不到八百块,有时候还要被那个男人压榨一些。
姐妹俩相依为命在这间小屋里过的很拮据。
甘雨目送着自己妹妹出门后,瞬间红了眼眶。
她偷偷进了甘睿德的卧室,拿起固定电话偷偷摁下那个早就被她铭记于心的电话号码。
“喂,是润城劳务部吗……”
故意压低细缓的交谈声和隔壁卧室中震耳的呼噜声仿佛是从两个世界传出来的声音。
好像在这弱肉强食的时代,亲情在她们身上不是救世主造就的魔法棒,也不是佛祖普渡众生留下的佛珠,它的价值远远比不上几张鲜红色的纸币。
“今晚?”甘雨吓了一跳,对方给出的回答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甘雨紧咬着嘴唇,蹙起的一双平眉像轻缓的丘陵,眉间爬上些迟疑。
“好,我知道了。”
金黄九月,县城外围的田地中不少农妇拿着镰刀在掰玉米,玉米穗穗长得比人都高,她路过的时候总会想起甘雨说过的话,小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家里有两亩地,那时候她就跟母亲下地干农活补贴家用。
后来,母亲死了。
田地也被那个人转了出去。
家里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
甘棠停下驻足了一会儿,不知道她此生还能不能体会到甘雨所说的,看着满地都是自己掰好的金黄玉米,会有那种满满的自豪感。
希望会有,也希望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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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矿中学的初三级部和高中部共用一个教学楼,高中的早自习比她们要提前半个小时。
“你看她背的书包,都快盘出浆了……”
“真的像我爸手中盘的核桃哈哈哈哈哈。”
身后若隐若现的私语声已经伴随她三年,如今已经对她构不成什么实质的威胁。
因为姐姐说过,你管不住别人的嘴巴,但可以捂住自己的耳朵。
甘棠也这么做了,并且做的很好。
初中三年的成绩没有一次掉出级部前五,这也是甘雨甘愿为妹妹付出全部的原因之一。
她要甘棠走出去,走出这个县城,离那个嗜血啃骨的男人远远的。
初三七班的教室在二楼,甘棠要走过一段长廊,她虽然个子不够高,但仪态很好,身条像柔软的嫩枝,从后面看,腰肢给人一种轻轻一握就能掐断的感觉,脖颈雪白修长,像一只高贵的丑小鸭。
“看那装样,简直跟她那个爹一模一样。”
“欸,给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吗?”一直把甘棠当作假想敌的柳媛媛按耐不住,向前两步拦住她的路。
她就是看不惯这种没有情绪起伏还要装出一副清高绝世的小白花,凭什么她要比自己的成绩好,凭什么父母亲天天拿这种人跟自己做对比。
甘棠伸出去的鞋差点踩到她身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看向那双黑色的帆布低邦鞋,上面绣的太阳花已经缺了几个角。
“呵,”柳媛媛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这双鞋我从初一就见你穿。”
甘棠透过旁边教室低矮的窗户看向墙上的钟表,已经七点十五,在跟她们纠缠下去要迟到了。
她一向不喜欢跟外人打交道,往常如果碰到为难自己的人她也不会反驳,就当没听见好了。
这次也一样,她并不打算回答对方的奚落,只是死扣着书包带子准备绕过她离开。
“你站住!”
“你是哑巴还是聋子,跟你说话你听没听见?”柳媛媛被她这副淡然处之的样子弄得有些跳脚。
一旁穿着紧身裤的几个黄毛女生看到这场面向前来准备凑个热闹。
甘棠的面前瞬间形成了一堵人墙。
“真没礼貌。”
“不会真是应了你的外号,真是个小哑巴吧。”几个‘杀马特’女生笑声回荡在走廊中,听起来格外刺耳。
甘棠低着头,看到她们脚上穿的是正版匡威的帆布鞋,于是又将双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说话啊你!”
原生家庭的原因让她性格像一块生长在台阶夹缝中的苔花,别人一拳打在上面感受到的是坚硬的青石板台阶,是触底反弹的痛。
而青白色的苔花只是皱了花瓣,轻轻倒下,只要有氧气和水,就能继续活下来。
“跟你说话呢,你他妈真聋啊。”
‘杀马特’像一头无能狂怒的金毛狮王,冲上去给了她一拳,力道不轻不重地锤在肩膀处。
甘棠整个身子踉跄地往后退,表情还是有了一丝起伏,她轻皱眉头,随后又想到什么,放松舒展开,“我要说什么?”
她还是那个姿势,一手死死攥住书包带,一只手轻轻揉着被捶的肩胛骨处。
“你……”
“呦,开学第一天就这么热闹啊。”
身后传来几声响亮的巴掌声,一道略显嘶哑的声音传来。
甘棠听到背后脚步声绝对不止一个人,但她立住没动,也没有回头去寻找发出动静的人。
反倒是刚才找事的杀马特脸上表情出现了一丝皴裂,气势瞬间被浇灭,双手相交放在小腹前,看向面前男人的眼神中还带着一点……羞涩。
杀马特:“湛哥…还有砥哥…好。”
还结巴了?
甘棠准备抬头瞄一眼她的时候,两道身影已经站在了她的斜对面。
那道竖长的影子缠住了自己的,交叉成十字形。
甘棠的视线还没抬到周砥的腰部就已经急速地落了下去。
仿佛碰到棘手的针尖,看一眼就会刺伤眼睛。
怎么会遇到他?
陶矿中学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男生,也是姐姐口中嘱咐过的“坏人”。
甘棠想偷偷溜走,她真的不想第一天就迟到。
“站住。”周砥嘴中的棒棒糖咬得嘎吱碎,那双薄薄的眼皮上能看到隐络的血丝,他插着兜抬眸,声音却是听着有些慵懒,说出的话颇有震慑力。
他勾了勾唇,“让你走了吗?”
3.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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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砥睨着眼前这个营养不良的“小矮子”,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走错级部了,小学部在后面的校区里。
她缓慢转过来的时候,那枯瘦如柴的儿童身材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
男人拧起双眉,露出一副完全不耐烦的神情。
孙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甘棠,又看了旁边站着的比她高出一个头‘杀马特’们。
有些迟疑地开口:“王之男,搞半天你们在这欺负小学生呢?”
王之男就是刚才捶了甘棠的一拳的‘杀马特’,跟周砥他们一级,正在上高二。
“噗哈哈哈,人家已经初三了。”王之男话语中的讥讽快要吐到甘棠脸上。
被这么多人围观着,尤其自己面前这位瘟神,那表情看着骇人,甘棠有些害怕下一秒他会过来打自己。
听到他叫自己的时候,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全是姐姐嘱咐过自己的话。
从她记事开始,就知道陶矿县有这么一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人,只不过自从四年前姐姐专门说过那些话后,她就一直装作不认识他。
从上小学开始,她不止一次见到过这个传闻中脾气暴烈,动不动就爱飙车、打架的混球和自己在一个学校。但她无法理解的是,这么糟糕的一个人,她居然还能再自己的班级里听到女生讨论他骑摩托车的样子有多么帅气。
真的很奇怪。
人品不怎么好居然还有这么多女生喜欢他。
甘棠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他,像是一只等待上屠宰场的小绵羊。
高中部明令禁止上学期间不允许穿除校服以外的其他衣服,但这些规定对周砥没用,那天他穿了一件咖色休闲外套,下面是一条宽松的黑色裤子,搭配了一双深灰色球鞋,走起路来一拽一拽的。
“你,上初三?”
甘棠那时候有些诧异,这人居然不紧跟潮流穿紧身裤和匡威帆布鞋。
不过这身穿搭看起来确实比身边的人显得高级多了。
他身上有股凛冽的气息,淬着若有若无的冷意,一靠近自己甘棠就不可控制地开始紧张,心中好似滚着火球。
冰火交融,势必会两败俱伤。
她微张了下嘴,但没发出声来。
随后她使劲点了点头。
一声不屑的嗤笑从自己头顶上传来,周砥那双恣意又散漫的眼眸中掺着淡漠。
甘棠觉得自己好像刚从冬天暖室中出来,脸颊上灼烧一片。
那声气音好像把她尊严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揪下。
身前的压迫感倏然消失,周砥走后,主角散场其他人更加没有登台的必要,也都不屑一顾地散开了。
甘棠没有收到一声道歉。
她心里有些难过。
这些人真的讨厌死了,她再也不想看见他。
身后教室里发出了一道刺耳的声音,甘棠咬了咬牙,准备回教室,余光瞥见了倒头就趴在书桌上睡觉的男生。
穿堂风让他额间的碎发乱成一团,盖住那双熬了一整宿的眼睛。
那天甘棠因为迟到被班主任惩罚中午放学之后打扫卫生。
她到家的时候比平常晚了半小时。
进门的时候原木桌上摆放的两盘饭菜已经空了,甘棠换拖鞋的时候摸了摸自己早就饿的瘪瘪的肚子。
甘睿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吓她一哆嗦,“你他妈又去哪鬼混了,回来这么晚。”
她小呼了口气,喉咙有些发紧,向身后的男人解释:“爸,我今天帮老师打扫了一下卫生。”
“狗屁打扫卫生。”甘睿德穿着一件老头衫,嘴里的烟燃了一半,粗劣的烟丝能呛死人。“你老师怎么不找别人。”
“显着你能了,下次再回来这么晚还是没饭吃!”他骂骂咧咧地往地上淬了一口痰,把卧室门狠狠地摔上。
方正狭小的客厅瞬间恢复安静。
甘棠将身后压沉的书包摘下,每天面对家里的一片狼藉她早就已经习惯。
甘雨从厨房出来帮她一起收拾残局,“我给你单独留了一个鸡腿,一会儿去房间吃。”
“谢谢姐。”甘棠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白瓷砖垒成的灶台上被甘雨擦得锃亮,她干着干着忽然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乖巧的妹妹,眼眶一下子泛上涩意。
凭什么她们姐妹俩要生在这种家庭中,如果十年前自己母亲没有死,现在会不会又是另一番景象。
“别刷了,先去吃饭。”
估摸着甘睿德已经睡死,她们姐妹俩才敢把声音放的大一些。
她们住朝北的副卧,只有一扇小窗子通风,甘雨全打开之后,从抽屉中拿出她给妹妹买的鸡腿饭,还有一个粉条火烧。
“快吃吧。”
“姐,你哪来的钱给我买鸡腿。”甘棠的眼睛一下子冒着光,咬了一口油脂饱满的鸡腿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姐,你也吃。”
“不用,我吃过了。”甘雨替她挽了挽头发,姐妹俩紧紧挨着坐在床上,甘棠怕甘睿德闻到味,整个人趴在窗户边上狼吞虎咽吃着。
“甘棠啊,新学期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还是刘老师教我们。”
“答应姐姐,好好学习,将来考出这个地方,不要再回来。”眼泪飙出眼眶,完全不受控制,甘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语调,慌不择路地拿袖子擦干泪水,“咱们那个爹,一开始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妈还在的时候,他们两人很恩爱。”
甘棠忽然停下筷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棠棠,他好歹对我们有养育之恩……如果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甘雨五官皱在一起,仿佛很痛苦,“只要再忍几年,等你高考完,就可以逃离这个地方了。”
“姐……”甘棠总觉得今天姐姐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那个人…爸又欠债了…还是?”
“没有,我就是想跟你唠唠嗑,记住姐的话,凡事都可以忍耐,我们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轰”,一阵猛烈的引擎嘶吼声从窗外传来,时而高亢,由近到远,似一阵阵连绵不绝的呻吟。
虽然听过无数遍这声音,但每一次甘棠总想去看一看声音的来源处。
甘雨也听到了,思量了几秒钟,她才开口,“尤其是那个周砥,还有他身边一切人,知道吗?”
红色残影从一排储物室前方蹿过,只留下刺耳的噪音。
甘棠看着甘雨有些凝重的表情,犹豫了几瞬最终还是没有把今天遇到周砥这件事告诉她。
“姐,我记住了。”
“来,过来,姐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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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一个秘密。”
……
那天下午,甘雨提出要送甘棠上学,顺便还把那个没有啃完的鸡腿给她带着。
陶矿县有个著名的地标——矿渣子堆成的“矿渣山”,就在县城的正北面,后面就是顺庆煤矿。
运渣车每天都会沿着轨道往上运矿渣,甘雨驻足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时候,你还缠着我让我带你去爬那座山呢。”
甘棠没事也喜欢观望那里,虽然整个山体是混黑的、没有一丝生机,但却承载了整个陶矿县的发展史和她的童年记忆。
“那时候你犟的很,最后还是我往你屁股上打了两巴掌才把你拉回家。”
甘棠脸又红了,“姐!”
“不说了,快进去上课吧,一定记住我说的话。”甘雨将她身子掰过来和自己面对面,她揉了揉她的脸蛋,又摸了摸她瘦削的下巴,因为甘棠的脸型完美遗传了母亲标准的瓜子脸。
甘棠在她那双有些浑沌的眼眸中窥见了一丝不舍,“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从小缺失的安全感让她对周围一切事物的觉察充满了敏锐。
有时候不说出来,是害怕听到那个未知的答案,
但这不代表她不知道。
“你又开始瞎想了,晚上想吃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拌饭。”
“好,姐给你做。”
“你不是晚班吗,我给你做。”
“我回家做好再上班,你回家就能吃,也不用跟那个人撞上。”
甘棠放下戒心,笑了。
“甘棠,”甘雨还是没忍住叫住了一脚迈进校门的少女,宽大的黄色校服像麻袋套住了她的身子。
甘雨扬了一个笑容,表面上明媚,里子里泛着极致的涩意,“你爱姐姐吗?”
内敛的少女本就羞于表达自己的情感,但此时此刻的姐姐像是一把柔软的软剑,轻而易举地挑起她的羞耻布。
“爱!”甘棠用最大的声音回答,这一刻她不在是人群中的渺小蜉蝣,而是有着被姐姐爱意包围的勇士。
甘雨露出了平生最柔软的笑容,泪眼婆娑地回:“我也爱你。”
姐妹俩相视一笑,甘棠往前走向学校,愈来愈远的距离并没有让她看见姐姐泛红的眼眶。
激情勇敢过后大脑分泌的多巴胺让甘棠整个人浑身都充满力量,连身后大红色摩托车飞驰而来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机车上面的人身子懒散,一只腿轻巧地将斜撑蹬下,一手摘下大红色的头盔,露出那双盯着前方娇小的、步伐轻快的身影。
……
陶矿县外有一条火车道,主要是专门用来运煤炭的轨道,每天只有下午四点的一趟载人绿皮火车。
悠长的汽笛声响起,甘雨提着深蓝色的行李包坐在窗边,火车轨道东西向延伸,西斜的太阳余晖照耀着整个县城。
她定睛看着那高高耸起的矿渣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着。
留在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已经放凉。
她忽然想起留给甘棠的那封信。
棠棠,姐姐要去外面看一看风景了。
不要担心我,无论姐姐在哪里,都会爱着你。
只是,我没有办法陪在你身边了。
答应我,要做一个善良勇敢的人。
4.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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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不是轰然崩塌刺耳的前奏,而是听不见一点声响的尾音,中间的副歌部分,需要人们在痛的生活中反复吟唱,成为自己的止痛药。
姐姐走了,甘棠从开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感知到,这是仅属于姐妹俩之间毫无道理的心有灵犀。
但此刻她宁愿再迟钝一些。
西红柿炒鸡蛋的香味飘在整个房间中,甘棠的鼻尖却酸痛不已。
她扔下书包直奔卧室,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却空了一半,她强忍着眼泪,缓步走到书桌旁,一眼看到压在尺子袋下面的黄色纸张。
上面有她最熟悉的字迹。
九月的夜晚,空气中泛着阵痛般的潮湿冷意,甘棠将纸条捏在手中,不顾一切地飞奔出门。
为什么?
为什么姐姐要瞒着自己。
她——她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姐……你为什么不让我送送你……”
寂寥无声的街道上充斥着少女不断的啜泣声,因为跑的很快,肺部把氧气统统都挤压出去,她大口喘着粗气,好像有些呼吸不上来。
将近九点,大路上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和细长的灯影,偶尔有几个老头摇晃着车把的自行车慢悠悠地路过,对这个飞奔的少女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看到了火车道旁边的信号屋,延绵无尽的轨道隐匿在黑暗中,伸向远方。
承载着希望,也承载着痛苦。
甘棠被迫停下,肩膀抽噎着一抖一抖的,眼泪糊住满脸,轨道周围的田地空旷一片,不知名的虫叫声响彻在收割玉米过后光秃秃的田垄中。
在这个凄冷的秋夜中,甘棠变成了一个人。
她畏惧黑暗,更害怕被丢下。
火车站直通绕城市里,一路向北,直通东北三省。陶矿县只是其中的一段,所以她只能来到离家最近这段轨道上,即使早就知道火车已经开走,她也要来跟姐姐告别。
信号灯闪着绿光在模糊的视线中持续地跳动着,她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像一只孤魂野鬼。
上个年代用红砖头垒成的两层小楼矗立在信号灯旁,她不自觉地朝着有亮光的地方走去。
值班的大爷看见窗外那道正在靠近铁轨旁的身影,吓得连手中掰的一块馒头都丢在了地上。
大爷拿着手电筒赶忙追了出去,强光直直地照在甘棠的脚边:“小姑娘啊,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
小时候甘棠和姐姐经常为了躲避甘睿德对她们耍酒疯而来到铁轨旁边躲着,这里树林浓密,夏天还凉快些,那时候轨道旁经常有来玩耍的小孩,手里拿着铲子和木桶来挖土玩。
所以她们也不会感到害怕。
火车一天最多会跑四趟,大多数时间都是畅通无阻,火车还没有来的时候,她们俩经常一人一边踩在轨道上,比赛看谁先掉下去。
回忆像没熟透的杏子,如今品尝起来只觉得发涩,她想着两人的点滴,仿佛姐姐从未离开过自己。
大爷走近她,一脸的戒备神情。
甘棠淡淡勾了勾唇,安慰他,“大爷,我没事,因为我姐姐坐火车离开这里了,我想来看看。”
跟她道个别。
大爷视力不错,看到了她眼中闪烁的泪花,只当是她是年龄小还不懂事,于是轻声安稳:“走了好啊,小姑娘,你应该为她高兴。”
甘棠忽然抬起眼眸,里面重燃起一束光。
“你想想啊,这几年煤矿虽然前景好,不代表以后会继续好下去,你姐姐毕竟是女娃子,留在这里找不到一份好工作,出去见见世面,反倒是一件好事儿。”
“真的吗?”甘棠的眼眶还泛着红,但大爷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她也知道,姐姐一辈子不可能只留在家里给他们做饭。
“放心吧,你姐姐混得好了肯定会回来找你。”
甘棠忽然有些释怀,她弯了弯嘴唇,“谢谢您,我没事,您不用担心。”
“这世上还有很多事情你没有遇见,所以看开些,没有什么坎是不过去的。”
夜晚的陶矿县陷入静谧中,她还是上了轨道,坐在高处望着远处居民楼上的灯火。
身后是树林里传来的呼啸的风,轻轻嘶吼着,远不比西北风的威力大。
姐姐留给她的话不断在脑海中徘徊,也许,真的像那位大爷所说,姐姐离开这里,对她是一件好事。
但她真的舍不得,甚至有些害怕。
害怕没有姐姐,她要怎么面对那个生理学上所谓的父亲。
/
夜晚十点的学校对过小巷内,是那些所谓“不正经”人的天堂。
灯红酒绿的网吧和ktv晃的人眼疼,就连最具有标识性的沙龙店前的三色柱——螺旋相间的蓝白红条带在灯筒中旋转。
让人看起来也会觉得心烦意乱。
台球店前,周砥一行人走了出来。
“砥哥,去不去泡吧。”
周砥揉着有些发酸的后脖颈,将手中的烟掐灭,随手投进一旁的垃圾桶。
他有些烦躁,“不去。”
“去呗,回家干什么,写作业吗?”
“写作业?噗哈哈哈,你问问咱砥哥发的课本还能找到在哪吗?”
周砥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心爱的Ducati851Superbike前,身子没骨头似的,靠在上面,准备戴上头盔去跑几圈。
孙湛开口挽留,“砥哥,真不去啊,我还叫了几个妹子呢。”
周砥今天刚去剪了一个美式前刺,利落的发型衬得骨相和皮相更加出色,浅浅的内双眼皮,加上他对外界一切事物都不屑一顾,眼里没什么温度,面色冷峭。
一想到家中那个惺惺作态的女人在,他心里那股子烦闷劲怎么也压不住。
“滚,别打扰老子,老子赶回去写作业。”
他将钥匙插进去,左手轻握离合,与右手上的油门衔接地很流畅。
冰凉的夜风灌进他飞扬的黑色冲锋衣中,鼓起一片,他身影颀长,手背握在上面因为用力,凸起的青筋透着些撩人的欲。
他坐在体型庞大的机车上倒也不觉突兀,几年的磨练早就让他和车融为一体。
孙湛对着车尾大喊一声,“欸,明天运动会记得来!”
周砥没搭理他。
“砥哥,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真要回去写作业?”
“操,他不会受什么刺激了吧。”
手表显示十点半,今天周五,他姑姑周润霞照例会来他家给他收拾卫生。
周父周母意外走后,周润霞便主动接过了矿上的事务,同时还承担起照顾周砥的责任。
但周砥一点不领她的人情,几次来他几次骂。
他这位姑姑,比父亲小12岁,今年三十岁,还未成家立业,身边的男朋友倒是换了不少。
她最擅长粉饰自己,哥哥嫂嫂去世之后她就像考取了戏剧学院的证书般,换脸换的比京剧脸谱还快。
加上被他撞破的那些事,他对她一点好感都没有。
周砥骂过她不去做演员简直可惜了。
他不想回家,也不想看见她。
“操。”他烦闷地刹住车,头盔底下的眉眼间掺了低沉的气息,接着把油门轰到底,好像要把黑夜撕开一个口子,把他身上不加任何伪装的淡漠倾泻出来,和黑暗浸泡在一起。
他出了矿区,开向辽阔静谧的田垄间。
/
家中。
周润霞照例先去打扫哥哥嫂嫂的卧室,自从他们走后,周砥轻易不会踏入他们的房间。
周润霞点了一炷香,眼睛中含着多种情绪,虚假地鞠了一躬后,插在香炉里,“哥哥嫂嫂,在那边一切都好。”
即使是寻找了无数遍的书桌柜子,她闭眼都能摸清门路,但是她仍旧不死心。
背后的南墙上是两人灰色相片,香火的味道持续挥散在卧室中。
周润霞又翻了一遍书柜,嘴里淬了一句脏话,将手中装模做样的抹布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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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骂骂咧咧地将周砥扔在地上的啤酒瓶和烟盒收拾好后,又狠狠剜了一眼他的卧室,最后不甘地离开。
“还真把老娘当作你保姆了。”
“啊!”
一只手从逼仄的楼道内伸出来,揽住她的脖子,两人的距离被骤然拉近。
甘睿德饮鸠止渴般嗅着她身上劣质的香水味。
“死东西,你吓死我了。”
“想我了吗?”
“拿开你的死手。”
甘睿德刚从井下上来,身上还有一股浓烈的潮湿味。
“你不是上夜班吗?”
“偷跑回来的,这不是想你了。”他猥琐一笑,手指伸向她白腻的锁骨处,“去你家?”
周润霞没想给他好脸色,但他好像早有准备似的,将早就买好的一条金项链拿了出来。
周润霞看见金子眼睛都发了光,谄媚地笑了两声,两道紧挨的身影消失在居民楼中的小道里。
甘棠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只觉得温度剥夺了她的知觉,她哆嗦地摩挲着自己的胳膊,试图让自己暖起来。
不知名的虫叫声和草丛里发出来的丝丝声响听起来格外瘆人。
她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因为她害怕会不会有蛇出没。
她摸着黑站起来,脚底是轨道中间凹凸不平坚硬的石头。
这世上会不会有人心比这石头还坚硬?
她机械地擦干莫名其妙流出的眼泪,明明自己都不为姐姐的离开而难受了。
为什么还是那么想哭啊。
是因为害怕像小时候那样独自遇到蛇吗?
周围的草丛里声响还在继续,她心里笼罩上一层恐惧,她弯下身子捡了块石头,揣在兜里。
她翻出轨道,站在旁边宽一米左右的泥土路上,在恐惧的促使下让她迈开了僵硬的双腿。
深夜,她就这样奔跑在火车道旁边。
不顾前方是否有火车驶来,也不顾身后是否有生擒野兽追来。
到现在她还有什么在乎的东西吗?
没有了。
耳边呼啸的风声减弱了她的听力,身后冲天的机车油门声居然和风声共入一个频率。
周砥在百米外就看到有一道身影在前方。
他轻挑了下眉。
看来,这个夜晚不止他一个烦躁的人。
油门加大,一抹红色残影渐渐的与前方那道瘦弱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同一幅画面中。
他拧了拧眉毛,心中挂上一瞬不悦感,来自于自己的秘密基地有一天被人突然闯入的感觉。
是她?
他抬起左手轻轻拨开头盔护目镜,露出那双狭长的眼睛,眼中带了锋芒,但右手上并没有减速,反倒是还往里加大了油门。
甘棠丝毫没有察觉出身后有辆摩托车正在靠近自己,也丝毫不知道她已经成为某个人的猎物。
再加油门,时速来到120迈,周砥往外带了一下方向盘,车身仅仅擦着少女的身子过去。
在这仅有一米的泥土路上,将两个不想回家的人毫无道理的勾连在一起。
“啊!”惯性使然的同时,她更多的是被吓到了。
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沉,两瓣屁股精准地磕在铁轨上。
她只觉得从尾椎骨顺着往上,一阵猛烈的痛楚直冲脑门。
彻底把心理上的痛也一并勾勒出来。
“哇……”
周砥甩了一个漂亮的急刹尾,车身完美横在路中央,扬起一阵尘土。
张嘴痛哭的甘棠吃了一嘴土:“……”
她一边使劲“呸”着,泪水像洪水决堤般涌出,模糊了视线,她没看清周砥的人,但却认得他那辆张扬的不能再张扬的红色摩托车。
性子再静的人也会有爆发的时候,她冲他怒吼,嗓间还弥漫着一股泥土味。
“你是不是有病啊!”
周砥摘下面罩,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还没有人敢这么骂他。
随后少女惨烈的哭声响彻天际,甘棠彻底崩溃了。
5.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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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虽然没有感同身受,但却有浸泡在同一片环境中的两束孤寂灵魂偶尔相遇。
周砥最烦女人哭,他觉得矫情死了。
见识过家里那位虚情假意的姑姑,上一秒硕大的眼泪还在掉着,下一秒关起门来笑靥如花的样子。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有时候还是粉饰自己最好的交换品。
用眼泪来换取同情和怜悯,他最瞧不起这种人。
周砥脸臭的要死,听着女人的哭声就烦,“别哭了。”
黑夜的火车轨道旁,形成一幅诡异的画面——缩成一团的女孩紧紧抱住臂膀,撕心裂肺的哭泣声环绕在周围,大红色摩托车静静横在泥巴路上,似一道守卫主任的屏障,替他们挡住了急速的北风。
而那道高挑的人影,站在女孩和机车的中间,双手叉腰,连头盔都没摘下来。
甘棠太伤心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情绪中,这种痛感不仅来自于身体上,更多的是心理上的还未完全结渣的伤口,周围还在泛着红肿,爬着血丝。
一碰也碰不得。
这时候还偏偏有人非要来招惹自己。
这个世界就非得要和自己作对吗?
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没哭,甘睿德酒后拿擀面杖抽自己和姐姐的时候她没哭。
因为她知道,有人在她身后,有人还爱她。
情感像水一样一直存在,不会凭空消失,内心强大的人是因为一直在沉默中扩建水库。
可是现在……她找到了发泄口,情绪便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出来,吞噬着黑夜。
“呜……”甘棠摸着被摔疼的屁股,抽噎的频率还在加快,她很想无视他,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她心里有些发怵。
周砥从上往下俯视她,眼眸中的烦闷愈加阴沉。
操,早知道不来这里了。
憋了半天,他实在觉得吵,冷着声音开口:“矮子?”
他的声音还没盖过甘棠的哭声。
周砥:……
原本就烦,周砥心中有个气球一直在膨胀,现下已经到了临界点,他咬着牙胡乱用力摘下头盔,严丝合缝的头盔刮得耳朵生疼。
“操,让你别哭了你没听见啊。”
他眸色一暗,脸色阴沉下来,声音提高了几分贝,随着音质加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还抬腿往前走了一步。
自己的哭声中突然插进来这一道凌厉的音色,吓得甘棠一激灵。
哭嗝一下子卡在喉咙间,她紧咬着下嘴唇,泪水花了满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荧光,身子还在下意识一抽一抽的抖动着。
她看着周砥,后者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红色头盔被他倒吊在身旁,像是要把她狠狠拿捏起来揍一顿。
想哭不敢哭,空气沉寂了三秒。
“哇……”少女噎住的空嗝彻底被释放出来,紧接着就是“惨烈”尖锐的哭声,“你这个人……太…过分了…”
哭声比刚才还要响几倍。
周砥:……
他低骂一声,真想把她提溜起来把嘴捂上。
沉在伤心海洋中的少女彻底把自己缩成乌龟,把头埋在臂膀中。
周砥二话没说,几千块钱的头盔被他随意挂在车把上,铝金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长腿一跨,挂挡,加油门,车子似箭一样飞了出去。
少女被扬起的灰尘圈在那里,无人问津。
水库中囤积的眼泪渐渐倾泻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甘棠哭累了。
身后靠近从树林里刮出来的风,氧气充足,湿度大,吹在身上的冷意加重了几分;身前的住宅区仅剩零星的几盏灯光还在亮着,有人的地方,会温暖些。
初秋,冷热相交,昏暗的天际上叆叇一片。
甘棠缓缓抬头,红肿的眼睛让她一时没睁开。
适应了一会后,她发现视线所到之处,全是白茫茫一片。
群鸟哀鸣,她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
她记得,天气预报广播明天有雨。
如果,今晚自己没回家,就算死在外面,都不会有人发现。
万物静默,听觉变得格外敏感。
她听见一阵低沉急促的油门声,正在轻轻地向自己靠近。
直到有一束车灯,晕黄的、刺眼的。
穿过厚重潮湿的雾面,照在了她的脚边。
“哭完了?”刚才一骑绝尘离开的人又出现在眼前。
周砥还是那副表情,“需要给你补补水吗?”
“你…”甘棠一出声发现自己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像湖里吱呀乱叫的鸭子,
……
她吞了口唾沫,“你不是走了吗?”
又回来干什么。
“火车道是你家开的?”周砥不知道从哪里搜刮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往嘴里倒,喉结跟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甘棠摇了摇头,湿漉漉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瓶水,喉咙下意识地跟着吞咽。
周砥睨了一眼少女,一瓶水见底后,瓶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砸进了甘棠掌中。
“知道这火车道谁建的吗?”
甘棠继续摇头。
周砥双腿撑地,双臂抱在胸前,白雾缭绕,看的不真切。
“我家出资建的。”
甘棠盯着空空如也的水瓶,完全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跟着他的话语点了点头。
“所以,”周砥恶劣地摁了下喇叭,看到了他想看的画面——少女噌一下从轨道上站起来,眼睛有一瞬失神。
算上白天在学校里的碰面,这是甘棠今天第三次被他吓到。
她抬头圆眼怒瞪,巴掌脸大小上小巧的五官却没什么震慑力。
周砥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
这人不仅矮,还像个哑巴。
“所以,你是个哑巴吗?只会点头摇头。”
在这霮?弥望的环境中,她竟不觉得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是因为有人陪吗?
即使这个人她很讨厌。
许多年后她再次回想起这个场景的时候,坐在那间两人共同生活了三年的破旧房屋里,阳台上摆放着一整排的仙人掌。
当时的她觉得周砥这个人生性淡漠,性子顽劣,像一只没人教养的野狗。
但那一刻,并不觉得他是个真正的坏人。
“我有嘴。”甘棠低着头,用余光偷偷瞄了几眼他高大威猛的摩托车,车身和自己差不多高。
“下次哭的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这样既不打扰自己,也不会影响别人。”周砥点了一根烟,猩红的烟尾在白雾中格外显眼,“那边的水库就不错,比起被火车轧死,我觉得跳下去死的更有面子。”
他叼着烟,漆黑的眼眸中散着淡漠的光,仿佛真的在认真给她出建议。
甘棠小巧的的脸颊上紧皱眉头,一脸的不解。
她并没有想不开。
“我没想……”
“行了,你怎么想的跟我无关,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
车尾气和弥散的白雾搅在一起,甘棠吸了一嘴的汽油味。
看着消失在视线中的渐变红车尾,甘棠垛了下脚。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
陶矿县的天气预报还是比较准的。
七声清脆的钟声准时穿来,甘棠迷迷糊糊从床上醒来,“姐,你怎么没叫我啊。”她打着哈欠,神色有些急迫,齐耳的短发有些炸毛。
她慌慌张张地去找拖鞋,屋外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空气中也没有以往飘来的油条蒸包的香气。
“哦,姐姐走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
不知道那个男人知道这件事情了吗,要是知道后……想到这里甘棠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哆嗦,后背起生出层冷汗。
窗外阴蒙蒙的天色,把人们的时间观念淡化,淅沥的小雨打在窗棂上,透过纱窗迸溅到甘棠的双脚上。
她蜷缩起白净的脚趾,趿拉着那双粉红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出房屋。
旁边主卧屋门紧闭,她将耳朵贴在上面,仔细听着里面的声音:“爸?”
没有震天响的呼噜声,也没有其他声音。
甘棠壮着胆子开了一条门缝,床上的被子整齐摆放在床位,一旁的麻将桌上也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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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上夜班吗?
甘棠昨晚回家的时候是凌晨,正常矿务工人夜班是凌晨一两点下班。
她那时候还长抒一口气,庆幸没被他抓到。
想到今天运动会,老师说可以八点到校。
甘棠摸着早就饿的饥肠辘辘的肚子,走到厨房看了一圈,昨晚吃完姐姐留的西红柿炒鸡蛋拌饭之后,锅被自己刷的干干净净躺在上面。
哪里还有什么好吃的……
胃部不断发出咕咕的抗议声,她透过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地上的水涡,雨滴砸到上面的频率很密,从远处看仿佛是万花筒中的花纹。
雨声像小猫儿似的挠着窗户,甘棠泄了气坐在米白色的布衣沙发上,分体的碎花睡衣圈起一边衣角,露出雪白的肌肤。
甘棠不会做饭。
唯一一次白煮面条都煮成了干锅面。
因为甘雨告诉过她,不希望她这一辈子像妈妈,像她一样成为一名家庭主妇,永远泡在家务堆和厨房中。
姐,现在,我可能要辜负你的期望了……
砰砰。
铁质防盗门传来几声敲门声,像是闷在鼓中的铃铛。
甘棠一下从沙发惊坐起来,满脸的戒备。
“谁啊。”
“我,你对门的刘姐。”
甘棠凭着这特殊的音色,舒展开眉眼,将里面的这道木门打开,隔着外面的铁质防盗门再次确认了一下。
“甘棠,是我。”
“刘姐,你怎么来了。”
刘姐是她们的对门邻居,只比姐姐大三岁,却已经是一位带着五岁孩子的妈妈。
她刚搬来的时候已经怀孕五个月,从孩子出生到长大,众人从来没有见过孩子的爸爸,也从来没有听刘美玲提起过。
大家都默认为她的丈夫是去世了,要么怎会这么狠心独自留一个怀着孕的女人来到异乡生活呢。
甘棠对她印象很深刻。
几年前她搬来这里的时候,甘棠正在上一年级。
她第一次听到刘美玲的声音,就想到那位被毒哑的公主,她的嗓间像是住了一位年长的老者,声音嘶哑低沉,没有高音,更没有起伏。
声带振动像老式电报机卡带,每个音节正在经历着失真。
那时候她还问过姐姐为什么她会是这种嗓音。
姐姐只是告诉她这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小甘棠不懂,只是乖顺的点点头,这位刘姐为人和善,经常偷偷给她吃的,也会在甘睿德抛下两姐妹后把她们带到自己家收留。
甘棠和她的孩子刘圆圆玩得很好,她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小10岁的妹妹,她的两只眼睛很有特色,眼皮一单一双,头发乌黑绵密,小时候甘棠最喜欢给她扎小辫。
门外的刘美玲端着一个不锈钢圆盘,里面有她烙的一摞金黄色油饼。逼仄潮湿的楼道衬得她皮肤有种病态白,她个子不矮,足足有一米六五,除了声音有些瑕疵,其他方面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带一件深灰色的围裙,下面穿了一条在那个年代流行的紧身牛仔裤,衬得她的身材比例堪称完美。
后来她愈加喜欢上这位大姐姐。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福祸相依,有一天,最美好的东西很有可能也会成为一把刺向自己的匕首。
“呐,这是我烙的油饼,你拿着吃。”
“不用了,谢谢刘姐。”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姐姐临走前给我了500块钱,让我照应你一下,如果你爸再为难你,来姐家就行。”
500块钱在那个年代是甘雨一个月所挣的一半工资。
加上姐姐留给自己的那笔钱……
她是把全部积蓄都留给了自己。
“快吃,吃完去上学,就算你姐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学着照顾好自己,考个好高中,好大学。”
甘棠忽然很想哭,她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油饼。
“谢谢你,刘姐。”
刘美玲拍了拍她的头,亲昵地安慰她“棠棠,不要哭,姐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甘棠揉红了眼眶,让眼泪止住,拼命点了点头。
6. chapter 5
aut5
雨丝像扯不断的亚麻线,周围是一片烟朦朦的绿混杂着各色的红。
老天爷给足了学校面子,在运动会宣告开幕前的几分钟挥手将天空中的水袋兜住。
“陶矿中学第28届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始,请各位裁判就位……”操场的黑色大喇叭里传出副校长尖锐的,夹杂着方言不太普通的普通话。
检录处的红色帐篷还在往下滴着雨珠,晕染在红色塑胶跑道上,化成一圈一圈涟漪。
甘棠安静地坐在漆红色的方凳上,手指搅在一起,放在腿上。
手背蹭到被淋湿的校服一角,感受到潮湿后,她蜷缩起手指。
心跳蹦地有些快,喇叭里还没通知到跳远和100米跑的检录通知。
“甘棠,我要感谢你。如果你不报跳远,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甘棠的视线中被一根粉红色的棒棒糖占满,将她紧绷的思绪暂时换回了些。
班长李小俞利落帅气地甩了甩一头干练的短发,“草莓味的。”
她接过眼前已经被剥好的棒棒糖,腼腆地笑笑,翕动的睫毛下忽闪着一颗浅浅的泪痣,腮帮上几乎没什么肉,“没事。”
李小俞坐下一把搂过甘棠,长臂一展,就将她身躯包裹在其中,像是在拎一只小鸡仔。
甘棠的神色倏地张惶,脸颊上的火炉灶又开始加温。
除了姐姐之外,她还没有跟别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
甘棠这一仗义行为在李小俞眼中已经算救命之恩,能救她于班主任的口水战中的人,肯定是个善良的姑娘,所以她自动把甘棠划为自己的阵营中,“来了!”
李小俞手指向前方,眼睛闪着光,“看那边。”
甘棠她们整个班级坐在主席台的左侧,正前方就是跳高和跳远的场地。
甘棠的校服和她的紧挨在一起,她注意到对方的校服已经被浸湿一片,染上点点水印。
“我校服被雨淋了,有点湿……”说着她在这个略显霸道的怀抱中挣扎了几下。
她领会到甘棠的意思,手中动作没动,下巴微低,用余光瞥了一眼怀中的女生,“小事儿,还怕把我弄感冒了?”
甘棠先是听到了耳边传来浅浅几声咯吱咯吱的响声,紧接着鼻尖就嗅到淡淡向自己飘来的荔枝味,清淡正如淡漠的秋,但又沁人心脾。
她默默地上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蛋——更烫了。
“快看!我男神,他竟然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甘棠被她晃的眼冒金星,在震耳欲聋的气氛下她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周砥今天一身黑色宽松休闲短衣短裤,背后印着一个标准的“对号”logo,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隐在短袖下,随着他走路有些漫不经心的摆手幅度偶尔展现一下原型。
又是那个让她熟悉又讨厌的背影。
“你看那身材,比起我们班那些弱鸡男生,简直man爆了。”
“他好像也不胖啊。”甘棠弱弱地应答了一声,也不知她听没听见。
她只是觉得他的身高和体重比例很匀称,臂膀很宽,但不厚,并不是那个年代所流行的举铁“肌肉男”。
“我靠,那可是我男神,机车篮球跑步样样都好啊,虽然学习不怎么样。”李小俞已经完全沉浸在迷妹视角中无法自拔。
周砥的名号在整个陶矿县无人不知,自从双亲去世,他的成绩便从班级前列一下子跌进谷底,外人看来兴许是无人管教,天生劣根性暴露,不正经的事儿他都干,人人都避之不及。
甘棠盯着那个黑色“对号”,脑海中浮现出来却是昨晚他对自己说的那句:“别让我再见到你。”
脾气这么恐怖的人,真的会有女生喜欢他。
“哎哎哎,我跟你说,他今天要跑400米和跳高,一会儿我要去看他跳高,你要不要一起去。”
甘棠的头摇的像拨浪鼓,频率比秒针摇的还快。
“为啥啊?你不想看帅哥?”李小俞性子耿直大大咧咧,并没有觉察出甘棠抗拒的情绪。
“走吧走吧,难得分班后老刘让我们放肆一下。”
陶矿中学的初三班要重新分班,甘棠所在的班级成绩还算靠前,班主任刘光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古板老头”,管理严格,就连课间十分钟他都要剥夺。
甘棠分班之后还没有结交过一位好朋友,她太安静了,在别人眼中就像一个只顾埋头啃草的绵羊,不合群,不招人喜欢。
加上同班柳媛媛从中作梗,班里的女生都开启自动避让模式。
但在甘棠看来,她不太在乎这些。
从小孤独习惯了,她好像找到了一种可以和自己相处的方式,平衡好这个世界的不公和命运的枷锁,后来高中语文老师跟她们讲这种模式叫做自洽。
自洽是一辈子的人生课题,有的人无形中就已经学会了;有的人到离开世界还没有找到;有的人,以为找到了,实则一生都在跟自己做困兽之斗。
撕扯,毁灭,在碎片中寻找,舔舐,拼接。
甘棠也没有想过,在她18岁后长达好多年的人生中,她一直在撕裂重组自己。
……
李小俞的热情激起了她对友情的期待。
好像,有个朋友的感觉也不错。
“那走吧……”
此刻她已经全然忘记某人威胁自己的话,李小俞拉起她,她们奔跑着穿过跑道,□□响起的那刻,身后响起一阵欢呼声,大家的注意力都聚焦在身后飞奔起来的身影。
场地上放着一块军绿色厚垫子,塑胶跑道上随处可见几块深红色的印子,甘棠注意到在预跑和到达跳高杆这段距离内,有一块不大不小的水洼在那里。
高中的比赛选手已经检录完毕,在前选手已经准备就绪。
但甘棠偷瞄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周砥。
就在她长抒一口气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咕隆声。
起始高度一米六,那位选手触杆,杆子掉落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都跳不过去,来划水的啊。”
……
那个男生身高看起来比同龄人要矮很多,听到周围人的奚落后甘棠明显看到他眼眸中的落寞和羞愧。
好像看到了她自己。
周砥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队伍前方。
093是他的号码牌。
周砥早就注意到了人群中那个小矮子,那个“蘑菇头”刚才还在偷偷往四周瞄,那呆样看的让人直发笑,他自动忽视了甘棠身边那人朝他发出的炽热眼神。
心里想得全是一会儿怎么好好再吓吓那傻子。
“砥哥,加油啊!”
“93号,你的偶像也在像你招手啊。”孙湛几人身穿一席白色球衣,身前也别着号码牌,吊儿郎当地站在帐篷前。
“滚犊子。”周砥已经做好准备,围观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阵低语声,有道怯懦的女声壮着胆子喊了一句:“周砥加油!”
紧接着后面的女生们像是被打了鸡血,胆子也都大了起来,纷纷给周砥加油。
“沃日,砥哥这影响力杠杠的。”
甘棠站在李小俞身旁,在队伍中根本看不到她的头顶。
“哇!”
众人惊呼的瞬间,周砥一个轻松的助跑,轻松地盖过杆子的高度,利落地在保护垫上做了后翻便站了起来。
但他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众为自己欢呼的人群中窜出去一道残影,径直奔向操场左侧。
周砥认出了甘棠那营养不良的身躯,前方慢吞吞走的正是刚才跳高失利的男生。
平常看着跟个弱鸡一样,没想到跑的还挺快。
他咬着后槽牙,心里生出一股子烦闷劲。
甘棠只想安慰一下刚才的那位男生,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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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面子问题,因为剧烈的喘息声她的声调变得尤其不稳,抖动得像一根被拉力回弹后弹簧。
“欸,同学,你等等……”
李星驰听到后方传来的声音,停住了脚步,就感受到一股柔弱又有力量的风飘到自己身旁。
甘棠的校服衣摆摆起垂落到李星驰的指尖。
那是一阵温热伴随着湿意的触感。
“你……”
“我是想告诉你,你刚才虽然碰杆了,但是你比那些只知道站在队伍中嘲笑你的人厉害多了。”
李星驰整个脸还处在运动之后的充血状态,看起来神情有些呆滞,看着甘棠这张纯真又真诚的脸,他愣了几秒,而后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弯了起来。
“谢谢。”李星驰很意外。
“不客气。”甘棠局促地挠了挠头,在看到他的脸时又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太冲动了,会不会在人家眼里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
甘棠目测他的身高也有一米七五,并不矮,五官干净,肤色白净,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白净书生。
只是那双眼睛让人记忆深刻,总觉得带着涌动的漩涡,下一秒就会被吸进去。
冲动过后人的大脑会陷入一时混乱,甘棠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甘棠,甘之如饴的甘,海棠花的棠。”
“不是源自甘棠之爱?”
甘棠摇了摇头,他竟还知道这个词语,于是心中对他的看法又变了些。
李星驰只是笑笑,眼眸中清风一片,仿佛甘棠刚才在场地上看到的那分落寞从未存在过。
“甘之如饴这个词不适合你。”
“啊?”
“没什么。”萍水相逢,他不好越界。
“那你叫什么名字。”
“李星驰,‘雄州雾列,俊采星驰’的星驰。”
“是出自《滕王阁序》的那一句吗?”
他轻挑眉梢,语调温和,“你上…高一?”他打量了一下女孩的身高,说了一个保底的答案。
甘棠听到这话脸更红了,她扣着手指,语气忽地减弱,“我今年初三。”
“哦,那你也厉害,都知道《滕王阁序》。”
“谢谢,我姐姐教我的。”
“你……”
“甘棠!到你跳远了!”
跳高角逐出名次后紧接着跳远项目开始,李小俞看着周砥拿到第一后才反应过来甘棠早就不在队伍中。
“来啦。我先走了。”
“你在初三几班?”
……
甘棠跑的很快,快到李星驰问的问题只随着风散在空中,并没有得到回应。
“你知道吗,周砥这次跳了一米八四的高度,直接破了县里跳高记录。”
甘棠急急忙忙地脱下校服,露出身上的号码牌,期间还不忘礼貌地回应着李小俞的感叹。
“他还挺厉害的。”
“那必须的啊,他可是周砥。”
“222号到了吗?”检录处的裁判冲着场地外喊着。
“来了。”甘棠刚脱下校服外衫就被李小俞轻推进队伍中,“加油加油!看好你。”
甘棠有些害怕,她是个运动白痴,跳远更是从来没尝试过。
没有经验的少女身穿一件洁白的体桖衫,往起点处一站双腿顿时觉得有些发软。
助跑距离那么长,雨后的沙地沙子结成块,变成猫砂盆中的惊喜。
哨声响起,甘棠硬着头皮往前冲,她全神贯注地用余光盯着地上的那道起跳白线,要确保自己不能犯规,至于成绩如何,她也只能尽力而为。
“甘棠!”
右腿单腿起跳的瞬间,甘棠感觉膝盖处传来一阵短促剧烈的疼痛,力量被那块忽如其来向自己投来的小石子泄了气,整个人直愣愣地往前扑。
……
7. chapter 6
aut6
痛意混杂着湿意相继传来,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身上还是心理哪一处更难受。
白净的衣服上被染成赭石色,膝盖上的裤料本就单薄,甘棠趴在沙地上缓了几秒,能清晰地感知到肌肤上传来的钻心刺痛,绵密结块的沙砾还在上面悄悄作祟。
李小俞最先反应过来,在周围发出的哄堂大笑中毫不犹豫地去扶起摔进砂子中的甘棠,“甘棠,你没事吧。”
与此同时,甘棠的面前还出现了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掌,手指甲被主人修剪的整齐圆润。
“我没事。”甘棠一时痛地没忍住下意识“嘶”了一声,眸子湿漉漉地泛着红。
她抬头去寻那双手的主人,撞进了不久前刚刚分别人的一双温柔眸色中。
摔得有些厉害,她没管理好自己的面部表情,龇牙咧忍痛爬了起来。
手掌和衣服上还在持续掉落着沙砾,她整个人狼狈不堪。
周围持续发出哄笑声如流水般淌进甘棠耳中,窃窃私语的呓语声如几年前环绕在脑海中的魔咒。
“她没有妈妈。”
“怪不得身上的衣服都是破的。”
“他爸也是个赌鬼,从来不管她和她姐姐。”
“哎,果然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
身上泛着痛意,胸口好像也有些闷的喘不过气来。
明明此刻的秋风是飒爽清凉的啊。
“甘棠,你要永远记得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姐姐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笑着,手中拿着一把雨伞站在学校门前的树荫下。
曾几何时,她每下班后都会来接自己放学,用自己最柔软的一面包裹着甘棠的负面情绪。
姐姐的声音如酷夏雷雨之后,从苹果树中飘出的气味。
这是她的救药,冲入鼻腔使她的灵魂活络起来,又回到生命现场,扎扎实实知道自己所在之处,没有迷失与恐慌。
李小俞直接上手握住她的手掌,“走,我带你去医务室。”
“真的不用。”她力道大的有些惊人,眼角却不可一查地抽了抽。
湿沙像被泼洒的汤汁粘在身上,很难将它们全部拍下。
甘棠冲着李小俞轻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人可以用一秒钟来消化外部带给自己的情绪,也可以用一辈子。
她拍了几下胳膊和胸膛,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这是姐姐穿过的衣服。
甘棠尝试过了,往常“一秒钟”对她来说足够了。
但今天不行。
她紧咬着牙,心中的火焰不断聚集在一起,上涌,只差一步就要喷发。
她的脸颊涨红一片,一双鹿眼直愣愣地瞪向前方站着的人,眼瞳透亮,晶莹如同被雨冲刷过的玉石。
而罪魁祸首正单手插着兜有线地站在不远处。
细碎的额发落在他硬朗的眉骨处,鼻挺唇薄,唇角淡扯着,多了几分不屑,浑身散发着恣意傲然的痞气。
甘棠很难不注意到,他的右手中还掂着另一块石子,抛向空中再落下。
甘棠倔强的小脸上写满了愤懑。
他为什么要来招惹自己。
周砥看到她的神情,是自己预想的结果。
他又将唇角扯的弧度更大了些,下一秒忽然手掌脱力,凶器脱离其中,落下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停在甘棠面前半米处。
湿洼的沙坑上留下一个圆润的凹点。
李星驰也注意到了周砥,他静静地注视他几秒后,收回视线,眼眸变得幽深起来。
他看向甘棠的胳膊和膝盖。
“要不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
甘棠的注意力被转移,赶在火山爆发前给自己降了温。
李星驰微笑道:“看来我们俩今天运气都不太好,不然怎么会相继失利。”
出于礼貌,她勉强弯了弯嘴角。
李小俞瞥了一眼这个眼生的男生,又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挑了挑眉。
甘棠没再往周砥那个方向看去。
能把自己逼到临界点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不过,她才不会轻易让那个讨厌鬼得逞。
“裁判,我继续第二次跳吧。”
……
比赛结束后,甘棠有效成绩排在第七名,没有奖状可拿。
天色又变得阴沉起来,大地昏黑一片,让人分不清时间来到了哪里。
几只蜻蜓蜿蜒低飞着,老天爷好像随时都能开闸放水,或者将整片天倾轧下来,毁灭世界。
愈是身处在这世界末日般的上学日,学生们躁动地更加厉害,人声鼎沸声好像要抢先一步将天空掀起一个窟窿。
热闹是属于他们的。
一直都是。
甘棠独自拎着校服外套,悬空在身旁以免沾到身上的沙子,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
被雨水泡的有些囊肿的梧桐叶失了往日的清脆
有些凄惨地泡在水洼中。
在秋天,甘棠最喜欢的一项活动就是踩树叶,她喜欢听叶茎断落后水分流失,变得嘎吱脆的声音。
她驻足在那片变得黄黑的梧桐叶前,轻叹了口气,似一阵薄雾缥缈在空中消逝而去。
算了,你也挺可怜的,帮帮你吧。
少女伸出染着细沙的手指,解救出那片形状完美的叶子,只可惜它的躯体已经软塌的不成样子。
“来年你一定成为初春中冒出第一片叶子。”她语气郑重,对着手里捧着的梧桐叶说道。
校园中的梧桐树有很多棵,她选择将它放在了最瘦弱的那棵树下。
一切,留待来年。
九月的气温总是霸道的不成样子,这会外面又变了天,刮在身上的风全是来自冬天的味道。
她身子哆嗦着,冰冷的水流不断流过衣角,棉质的材质不断往上浸着水。
水房在教学楼的最西面,狭小的窗户成为这逼仄空间中唯一与门相对的通风口。
“衣服洗的挺干净啊。”一道男声打破了里面这短暂的寂静。
周砥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面前的仅剩的几米昏白光线被他遮死。
甘棠几不可闻地颤了一下肩膀。
他今天得偿所愿,心情还不错,倚靠在白色瓷砖墙壁上,手中把玩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眼前人没发出任何动静,安静地仿佛不存在这个时空中,但这在他意料之中。
他嗤笑一声,再次出声,语气中透着轻佻,“不谢谢我吗?”
水声忽然停住,空气静默一秒,随后饮水机里传来轰隆的烧水声拿过这道接力棒。
外面的运动会已经接近尾声,女子1500接力赛正在进行中,外面断断续续传来加油欢呼声。
在这里面听的悠远,不真切。
甘棠紧攥起拳头,被冲洗过的衣角湿哒哒地垂在空中。
她一直低着头,眼中情绪遮住大半。
时间凝了几秒,没动静的人忽然向后转身。
周砥仿佛早就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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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一步动作是什么,半个身子轻轻松松地挡在两人中间。
他堵死了甘棠唯一的退路。
进也不行,退也不行。
中间那差之微毫的距离,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好像都是两人越不过去的鸿沟。
周砥浑身冒着热气,额间的一滴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碎骨中,几分略带侵略的目光落在她懵懂的脸上,脚下过分地往前一步。
一大一小的运动鞋脚尖相抵着。
压迫感和男性荷尔蒙在逼仄的空间中在他身上肆意横行。
甘棠被“无赖”动作弄得一惊,脸上惊恐之余又蒙上一层羞赧,吓得连往后退了几步。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属于男生的荷尔蒙味道在自己鼻尖挥散了些,她猛抬起头瞪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咱俩没什么过节吧,你现在…你到底有完没完?”
周砥嘴角露出一抹坏笑,他刚跑完400米决赛,正感觉如沐春风,整个人像狡黠猎食的恶狼般,抬出自己锋利的爪子伸向她,“没完。”
“你……”甘棠一时语塞,根本不是这种人的对手。
“周砥,做人善良一点不好吗?”
周砥的眼眸微微一缩,下颌收紧,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声音忽地下沉几度,但嘴角却还仰着一丝弧度,
“你跟我提善良?”
他手中的烟瞬间被从中折断,因为用力,手上爆起的青筋脉络分明。
甘棠又恢复缄默,心里却默默骂他是不是有狂犬病,有事没事就咬别人几口。
微笑和沉默是两个强有力的武器,微笑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沉默却可以规避很多问题。
她习惯在矛盾爆发前躲避锋芒。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吵架。
无论是听别人吵架还是跟别人吵架。
“哑巴了?说话。”周砥很不满眼前人的反应,他微微眯起双眼,狭长的眼廓中阴沉不已,里面冒起一股火。
风雨欲来,水房里的光线变得昏暗无比,甘棠紧张地吞咽着唾沫,下巴微微抖动着往后撤了一步,想说的话一下子梗在嗓间。
“善良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还是能让人长命百岁?”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双手掐住甘棠那瘦弱不堪的肩胛骨,带着质问和怒吼。
蛮横的力道扯着她碰到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上,坚硬的触感让甘棠五官拧在一起,呼痛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那双眼睛太过骇人,带着明晃晃的讥讽和蔑视。
是啊,有人明明善良了一辈子,最终落得个什么下场。
连命都没了。
矮墙处偷听的野蕨被这无形的怒气掀翻,摇曳着如羽毛般的蕨叶,没半点野性。
“你说的什么都不能!但是我知道如果心存善良,就不会走进黑暗和深渊中!”
在沉默中爆发的力量是无穷的,甘棠身子不可控制地颤抖着,接近嘶吼般的出声。
“心存善意的人,随时随地又能拥有自救的勇气。”
深渊可以凝望,但不能驻足。
但他呢?
周砥垂眸凝视着她,但眼神是失焦的。
善良的人配站在光明中,而他的世界,好像早就烂掉了。
他只配孤身站在黑暗中。
水房外,黄昏和骤雨一并袭来,暗影笼罩在两人纠缠不清的灯影下,行路乱得找不到路的出口,就像他们俩交错的人生,至死方休。
甘棠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挡在前面高大的身躯,毫不留恋地奔向暴雨中。
8. chapter 7
aut7
甘棠一个人过了几天的独居生活,说来也是好笑,从姐姐离开家的那一天,甘睿德上了那次夜班后几天都没有回过家。
她每天提心吊胆地回家,只要迈上进那昏暗破败的楼梯,鼻尖没有嗅到那股呛人的烟味,那百分之八十那个人是不在家的。她掂着走地脚尖也会轻轻放下,纯黑色厚底松糕鞋便会与坚硬的石阶发出轻响的碰撞。
五点半的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传出吱呀乱叫刺耳的桌椅摩擦声。
甘棠飘远的思绪被骤然打断,随后慢吞吞地将数学练习册收进书包,一只手揉着自己早就瘪下去的肚子,心想着自己的晚饭该怎么办。
她已经连续四天只吃一顿中午饭了。
这几天也是刚把“干锅面”煮成正常的清汤面。
“甘棠,今天放学去不去吃张记小笼包呀。”李小俞每次都是放学最积极的,这会老师刚出教室,她已经抱着书包倚在甘棠的书桌旁。
她不太好意思抬头看热情邀约自己的李小俞,更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自己兜里的零花钱这几天花的只剩下一张紫色的毛爷爷。
毕竟甘睿德已经一个月没给过她零花钱了。
“不了,我…的数学练习题还没有做完,我得回家补补。”
“哎呀,就十道几何题,一会儿就写完了,小笼包多好吃啊,我们一起去吧!”
陶矿县最热闹之一的食铺——张记小笼包,在那个食品添加剂和人造肉食材没有开始兴风作浪的时代,张记小笼包真的做到了色香味俱全,馅大皮薄,正宗猪肉馅香的流油,每天不到六点煤矿工就已经把店铺攻陷。
甘棠上一次吃还是在今年过年,大年初三甘睿德不知从哪里赢了一笔钱,也或许是那天的赌运比较好,他良心发现,给了姐妹俩几张红色人民币,甘雨第二天便带着甘棠去吃了小笼包。
味觉在舌尖跳动旋转着,甘棠不自觉咽了口水,“我——”
五块钱刚刚够买一小屉小笼包,但如果吃了这一顿,就意味着她最后的生活费也将宣告消失。
“去吧去吧,大家都在也热闹。”
甘棠在班里只有李小俞一个朋友,还是从那天的运动会之后才开始熟络起来,她旁边还站着几位其他女生,平常对她冷言冷语的几个女生此刻也对她笑脸相迎。
“好,那等我一分钟我把书包收拾一下。”
“没问题。”
甘棠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和对自己的看法,但是李小俞好像真正把自己当做了朋友,能感受得到她的真诚和热情,也不想辜负她。
单身员工宿舍大院里的一棵大榆树叶子开始变黄凋零,有几个灰头土脸一身工作服的男人步履匆匆地走进去,一看就是刚从矿井上来,没来及洗澡。
几个退休的大爷大妈穿着舒适的人道棉衣褂,搬着马扎坐在文具店门口惬意地聊着天,衣料顺着风的形状成波浪起伏在腿上,看着就格外惬意。
甘棠每次从他们身边走过,总感觉自己就会变成他们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论话题。
这时候总要加快脚步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你们知道吗,听说周砥前天参加了一个什么摩托车比赛,拿了第一名。”
甘棠听到那个刺耳的名字,下意识地往队伍外面走了几步。
“他也真是牛逼,不过应该不是什么正规比赛吧,他才17岁,连驾驶证都没办法考。”
“那也比别人强,车龄都好几年了。”
“前几天还听说他们几个把隔壁职校的何昀揍了一顿。”
“何昀他爸现在快成顺庆煤矿的一把手了吧。”
“谁知道呢,我那次还听见我爸跟我妈唠嗑说现在周砥他姑没何昀他爸权利高。”
“反正周砥和何昀结下的梁子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我看啊,顺庆煤矿很快要改名换天了。”
她们谈论的信息量太大,甘棠一时间没缓过神来。
说来正巧,刚才还在背后偷偷谈论的人正骑着那辆张扬的红色摩托飞过眼前的主街。
速度快到只能通过听那快要撕破天际的引擎声来确认刚才看到的不是错觉。
甘棠动作比脑子快,平静的步伐不自觉被这动静打乱了节奏。
她好像看到,刚才车上带头盔的人往她们所在的方向扭了一下头。
“甘棠,你看到了吗!是周砥过去了。”李小俞比谁都激动,握住她的胳膊就开始摇。
“我看到了。”
“哎,这么说来他已经比完赛回来了。”李小俞情绪来的也快去得也快,这会她已经自顾自往前走着了。
甘棠暗自思量着,自从上次水房见面后,周砥便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
就像石子投进湖面泛起涟漪后归于平静,甘棠只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平静些,安稳些。
她们在前面走的很快,揽着手挎着腰,嘴里吐槽着她们语文老师留的作业,“老刘真的烦人,就那破文言文还得抄十遍。”
甘棠默默走在后面,踩在凸起的盲人通道上,低头看着自己有些发黄的鞋尖,陷入了沉思。
今天学习的课文,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那句:“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苦难教育,有时候不要也罢。
但有时候老天偏偏和你对着干。
那一顿小笼包,她最终没有吃上。
高长的竹制蒸屉冒着水汽,热气和香气直扑脸,正值饭点,店里已经坐满了人。
“老板,来两屉鲜肉的,一屉素的。”
“好嘞,一共13,付完钱找地方坐就行。”
甘棠和其他人站在门口,李小俞从书包里拿出一块粉红色皮夹去了前台付钱。
“坐外面吧。”
“好。”
两个女生自顾自商量,径直走向店外面的小桌,甘棠被晾在后面。
她踌躇在店门口,目光撒向里面,掌心里攥着的纸币有些硬的硌手。
“怎么不去坐。”
甘棠乖乖等着李小俞从店里走出来,露出了一个宛然的微笑,“等你一起。”
“还是我们小棠好。”
“这是小笼包的钱。”她底气不足地开口,平摊开手掌,里面是被已经折叠成方方正正的纸币。
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爱护。
李小俞愣了两秒,才辨认出那是一张五元纸币。
“甘棠,这就不讲义气了,就五块钱你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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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当什么人了。”李小俞作势抱住双臂,佯装生气地转向一旁。
“我不是那个意思……”甘棠怕她误会自己,连忙去揪她的衣袖,“我…我知道你对我好,但这钱我得给你。”
人在面对自己在乎的人时会有些紧张,因为太害怕失去。
她结巴了一下,斟酌着下一句该怎么向她解释,话还没说出口,一道鬼魅般凶恶的眼神从街道前飘来,被她捕捉到眼中。
隔着一条长长的街道,甘棠的心颤了又颤。
“他娘的,甘棠!”
甘睿德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这一嗓子让整个街上的人都把目光投了过去。
她摊在空中的手掌下意识地抽回,但没有那个男人快。
“藏什么藏,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吃小笼包呢!”成年男人力气大的惊人,甘睿德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纸币,不讲道理地揪住她的校服外套,不由分说地就往外扯。
速度快到李小俞想去拉她都没有机会。
“爸,疼。”
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在男人黢黑的掌中,扯的她脑袋偏向一侧,脚下踉跄地往前冲。
甘睿德眼红的像嗜血的狼,身上的酒精味直冲天灵盖,“你他妈还知道疼啊,你姐呢?!”
店里的人大部分都是矿上的员工,知道甘棠家的情况,也知道她这个爹的德行。
有一两个看不下去的吆喝他,“对你闺女轻点,以后还指望她给你养老呢。”
“滚蛋,要你管老子,丑妮子能养什么老,不给我添堵就不错了……”
甘棠就这样被一路揪回了家。
头皮放轻的那一刻迎接她的是新一层地狱。
甘睿德把手中这个微不足道的物件甩出去,仿佛在他眼中,这个有血有肉的女儿和坚硬的木质沙发是归属于同一类的。
他两手一扔,一张泛着黄的信纸摇在空中,缓缓下落,“你姐去哪了!”
甘棠捂着后脑勺,一时没发出声来。
“问你话呢,死了?”
“姐姐出去找工作了。”生理性疼痛让她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栗,身体机能已经进入防御状态,好似提前感知到即将来临的风暴。
“爸,你喝醉了——要不先去睡会…吧。”甘棠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抖过,“爸……别打我了——”
那个身影转身走进了厨房。
甘棠闭了闭眼,紧紧环抱住自己。
细长的擀面杖,对别人来说是包饺子的工具,对甘棠来说,是通向深渊的索降。
……
酒精在血液中代谢的速度是5到20个小时,甘睿德打累了,临走前还不忘咬着大舌头恶狠狠地对地上了无生气地女孩骂道:“你姐妹俩这么有能耐是吧,以后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吃喝拉撒都别找我。”
防盗门甩出的声音宣告着又一场施暴的结束。
最后一抹泛着橘色的黄晕穿过窗柩,打在幽暗的室内,映在在深橘色和米白色相间的瓷板砖上。
甘棠只觉得浑身没有力气,躯体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双空洞的眼睛直直的看着那束光晕渐渐消失在世界上。
整个世界陷入静谧的深渊,无尽的黑暗。
还会有光吗?
不知道。
9. chapter 8
aut8
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照常过。
甘棠从前只知道甘睿德是位脾气不好的父亲,至少良心还没泯灭,但她低估了人性的扭曲,他不止脾气不好,心也狠。
九月的天气如含羞草般大开大折,那天的气温直奔29度,很多人又将秋季校服脱下换上短袖。
体育课上,排球老师下发期中考核的内容,单人垫球满15个就及格。
“下面的时间大家自行练习,不许偷懒,这也算期末成绩的一部分。”
甘棠手中抱着一个全黑的排球,宽大的秋季校服快要遮住她的动作,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略显凌乱地黏在额间。
她脑海中想的全是一会儿放学去问问打零工的事情,又担心自己年龄太小没有人会用她。
她有个大胆的想法,但是需要她突破自己的心理防线。
晒得黢黑的体育老师注意到出神的她,大步流星走到她身后,紧接着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甘棠,你干嘛呢!还想不想及格了!”
少女手一颤,排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甘棠脸开始发烫,也不敢抬头看他,“老师我现在就去练。”
“还不快去。”
薄薄一层布料的秋季校服之下全是青青紫紫的伤痕,排球每落在胳膊上一下,甘棠的眉毛就会压的更低,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忍着痛上加痛的知觉。
一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老师才觉得满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汗水彻底把发丝浸湿,胳膊好像被打了一阵麻醉剂,毫无感觉,她整个人脱力地蹲在地上,像一棵在暴雨后摇摇晃晃的枝蔓。
……
“阿砥,今晚去不去唱k?”
周砥一个利落地三分球,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入框,他径直转身走向阴凉地,从黑色运动包中大摇大摆地抽出了最新款的iPhone4看了一眼时间,豆大的汗滴顺着喉结滑入球衣内。
“可以啊砥哥,最新款手机都拿到手了。”孙湛接过扑腾的篮球,刚想凑上去仔细看看,后者直接揣进了兜里。
孙湛撇了撇嘴,“你可注意点别让那个秃头主任给你没收了。”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周砥扭开一瓶矿泉水仰起头就开始猛灌。
篮球场和排球场挨着,中间用一层网间隔开,墙根处因为终年不见光长了一堆荆棘的野草丛,已经有半米多高。
远远看过去,一群清瘦的身影正在练着排球,他看到了那个最矮小的,最蠢的一道身影,垫球的动作像极了家里电视播放的卡带。
断连的,一帧一帧的。
“嗤。”
周砥乐了,浅薄的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笑意,头顶的几缕湿发在重力作用下站立起来,迎风招展着。
半瓶矿泉水一饮而空,他单手做出投篮状,水瓶利落地滑进垃圾桶里。
淡淡一撇,他收回视线。
这世上还真有这么蠢的人。
孙湛多猴精,周砥从来不会把注意放在无关人身上,“看谁呢?阿砥。”
周砥捶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脏手,“多事。”
“哎,这不是那个小矮子吗?”孙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扎在人堆里像刺猬一样的身影,一卡一卡的,他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
“不是吧,阿砥,你看的是……那个矮子?!?”
“卧操,你不会看上她了吧?”孙湛双眉挑起像山谷包,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操,你要是想挨揍就直说。”周砥像是看傻子一样睨向他,拳头抻在他胸前,稍一蓄力就给了他重重一拳。
孙湛还在看那个笨拙的身影,痛意传来的时候他直接嚎了一声,捂着胸口假装哭嚎,“别别别,我说着玩呢。”
他把那个坚硬的拳头推开,又自顾自开口,“哎,这个小矮子虽然长得矮点吧,但模样不错,学习也挺好,只可惜摊上了这么个爹。”
“啧啧,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啊。”
周砥将臂套摘下来叠好塞进背包,全程没抬眼,仿佛在听他讲笑话。
孙湛说到即兴时分发现周砥并没有把他当回事,“hi,兄弟,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什么?”
孙湛翻了个白眼,尝到点敷衍的甜头嘴又继续叭叭,“你不知道吗,矮子她爹是那个赌鬼甘睿德啊,听说她姐姐也…”
“行了,屁话挺多。”周砥一脸漠然,平静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波澜,即使是这样,他的五官扫下的阴影比在素描中讲究的光影效应更加明显。
浓重又淡漠。
像他这个人一般。
他将背包中的摩托车钥匙拽出来挂在指尖上,黑色背包在空中甩出一个小弧度挂在身上,大步流星地走向跟教学楼相反的方向。
别人的命运,跟他有什么关系。
当然,他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命运线的摆渡人,在若水河中摇摆不定,牵一发而动全身。
“哎,你干什么去?”
“有比赛。”
“一会的课怎么办?”
“你看着办吧。”
得,您老人家得劲了,我还得替你罚站。
-
矿业路上的凌霄花开的正盛,垂落在一层小院外,几只飞虫在上面打转。
这是秋天中为数不多还在绽放的、有生机的色彩。有生命存在之处仿佛存在着活力磁场,让人信心倍增。
甘棠背着那个比她瘦弱的背部还要大的书包,冲着凌霄花弯了弯嘴角,像是跟它无声交流着,告诉它:我一定可以。
可脸颊攀升的温度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和焦虑。
她踱步停在一家卖洗化物品的店铺前,上面悬挂的紫红色牌子已经有些掉漆,像是锈在上面的一团烂铁,岁月的痕迹太过明显。
她想,这是个老店,生意一直不错,找到工作的几率会大一些。
“哎,有手机就是方便了。”
“是啊,以后这个电话亭估计越来越用不到了。”
“我媳妇给我买的新手机马上就到喽。”
“你媳妇从广东回来了?”
“嗯,火车已经到湖北了。”
……
两个青年男人从旁边的电话亭中走出来,春风拂面,笑意盈盈地往北走着。
这家洗化店一直经营着电话亭的生意。
零几年的时候,“大哥大”这个通讯工具不是人人都有,大多普通人跟外界联系还是依靠固定电话。
收费标准是五分钟两毛钱,十分钟一块钱。
比公家建的要便宜些。
简陋的泡沫板临时搭建成的小房子经过岁月的侵蚀外表已经破败不堪,弥散着一种随时都要倒闭消失在世界上的气息。
甘棠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向那台“年事已高”的大红色座机电话,远远看去上面的摁键已经雪白一片。
她皱了皱眉,明亮的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恍惚,酥麻短暂的电流淌过她的心尖。
如果,姐姐有手机就好了。
屋内的老板娘烫着一头羊毛卷,穿着紧身皮裤从店铺里走出来,脸上笑容有些用力过猛,一看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语气一下子变得随意起来,
“小妮子来干什么的,要打电话吗?”
甘棠在宽大的口袋里紧绞着双手,白净端正的五官正在隐隐颤动,她冲她摇了摇头。
女人身上劣质的香水味弥散在周围,她白了一眼甘棠,一脸地不屑。
“不打赶紧走,别堵在这挡路。”
“姐姐,你能让我在这里干活吗?”甘棠喉咙有些发紧,眼瞅着人就要进去,她才鼓起勇气开口,
“我什么都会干,擦柜台,收钱,上货我都行。”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自己都没了底气。
老板娘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扭着丰腴的腰肢又返回过来,“你说什么?”
“能让我在这里打工吗,工资一天20就行。”甘棠快要把头窝到地上,像一只窝囊的鹌鹑。
“噗哈哈哈哈,小姑娘毛都没长全呢就出来打工了。”尖锐的笑声挑开了甘棠那层蒙羞布,“就你这身板,能提动十斤的东西吗?小妹妹啊,还是快回家吧,童工我可以不敢用。”
静默的几秒钟内,女人已经扭着屁股关上了大门,将那道瘦小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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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斤是什么概念呢?
她只记得自己和姐姐一起扛过几袋很重很重很重的大袋面粉。
她可以做到的。
也不会轻易放弃。
为了活下去。
但每一家小卖部和粮油店都拒绝了她。
甚至连菜市场上的菜摊都没有人雇佣她。
他们好像商量好的,拒绝她的理由都出奇的一致——你年纪太小了,瘦成这样,什么活都干不好的。
她问到最后一家杀鱼摊的老板时,几乎要哭了出来:“求求您了,我可以做一切的脏活累活,您就让我留在这里吧,不然……我会饿死的……”
少女楚楚可怜的神情让面前满身鱼腥味的糙汉大哥面露难色——她太瘦了,瘦的像一根筷子。
在这个没有□□没有大逃亡,也不需要啃树皮,啃地瓜秧的年代里,他居然还能看见一个身上干干净净却瘦成皮包骨的姑娘。
铁汉也有柔情的一面。
平头男人面相一看就是老实人,他把身子伸向甘棠的方向,出声问:“姑娘你家里人呢?”
“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姐姐外出打工还没有音讯。”甘棠吸了吸鼻子,她一点不想提起那个男人。
如果可以,能当他死了吗。
男人听后更加心软,手中闪着白光的利刃不自觉垂到了堆着鱼鳞的案板上,白嫩的鱼肉被片成薄薄的鱼片放在开口的塑料袋中。
“那你会干什么活?”
“我……”我什么都可以学!”
他给了甘棠唯一的希望。
“我可以学着杀鱼,也可以帮忙收拾卫生,脏活累活我都不怕的,一天给我10块就可以。”
她只能放学后来兼职,理想的薪资已经由20块钱降到10块。
一个馒头五毛钱,一盒榨菜三块钱。
够了。
男人纠结犹豫间,店铺里面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甩在地上。
下一秒就见一个清瘦的,身上围着和男人一样围裙的女人提着手中奄奄一息还在挣扎甩着尾巴的鲫鱼走出来。
“干嘛呢?跟谁闲聊呢,没看见来活了。”她瞪了一眼站在外面的甘棠,那眼神含着防御和窥探,仿佛只要不是来给自己贡献生意的人,都视为瘟神般防着。
“她……”
女人没给男人说话的机会,将那条半死不活的鲫鱼扔在案板上转身又回了店里,两下三下捞出另一条略小的草鱼,双手扣在它的鱼鳃处,没给它反应机会。
高高举起,狠狠摔下。
甘棠颤了一下,仿佛自己的呼吸也被攫取,气息不自觉滞空,地上甩出一道长尾的血痕,几滴血迸溅到女人腮帮上,血气加持下,她好像变成了嗜血的鬼。
胸腔被挤压着,甘棠双手抚住自己的脖颈,感受着动脉的搏动。
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没有变成地上的那条鱼儿。
地上的鱼尾扑腾翘起的弧度渐渐变小,没过几秒停止了跳动。
它死了,也被送上了砧板。
-
煤矿电影院前小吃街人影攒动,各种重油重料的食物的香气般不讲道理地勾引着味蕾。
能忍住的除了自制力好的,就是没钱的。
忍不住的呢?
花钱还长胖吧。
甘棠盯着前面那人手中拿的肉夹馍,不断吞咽着口水,顺着食管流进胃里,好像每一口好像都在品尝着它们的味道。
煤矿电影院里杂草已经有半尺高,暗红色的玻璃门也掉了漆,静静地矗立在那,她驻足在前,失落地望向里面。
自从周明诚和晁琼音去世后,公共电影好像没有组织过集体看电影的活动。
十年前红红火火热闹非凡的电影院好像和刚才那条被抓出来的草鱼一样,命运都冥冥之中走向死亡。
甘棠皱了皱眉,她透过那扇门,好像看到了甘睿德和妈妈牵着姐姐的手一起走进去看电影。
那时候她还不太懂一个道理,新的东西很少出现的时候,旧的事物又维护不善,这是一个地方走向衰败的前兆。
恍惚间有人拍了她的书包,她被惊了一跳,灵魂好像才归位。
10. chapter 9
aut9
孙湛放学路过小卖部买啤酒的时候就已经看见甘棠的身影了。
他本想装作没看见,径直走掉,可下午操场上周砥那道不对劲的眼神,像根细刺扎在心里,脚下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少女的身影在街头晃荡,像张烫着哑光的薄纸,步子轻得发飘,缓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卷向远方。
他一路跟到小吃街,肚子早饿得咕咕直叫,终于看见那缕单薄的影子停在街角。
黄白校服兜住她大半张脸和身子,像只受惊的鹌鹑,蜷在长满狗尾巴草的石阶上。升腾的锅气裹着她,神情模糊,只留个蜷缩的轮廓。
孙湛眯了眯眼,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慢悠悠地甩着身子走向她的方向。
“哈喽,还记得我吗?”
略显诡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甘棠被吓了一跳,重心下意识向后倒,直到屁股和冰凉的台阶来了一个亲密的接触,那双惊魂未定的眸子才湿漉漉地看向罪魁祸首。
只一眼,她认出了他。
黑亮的一双鹿眼中蒙上了淡淡的防备意味,她小幅度点了点头,同时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他和周砥认识,还有那个捶她的“杀马特”。
孙湛手里拿着一份棕色油纸袋,上面插着两根签,“我叫孙湛,是高二(1)班的,你别紧张。”
食物被他用签子递进嘴里,一下一下咀嚼着炸的酥脆喷香的鸡柳,高高的颧骨跟着嚼动起来,显得整个人有些傻气。
“你是不是在找工作。”
难得自己好心一次,他可不想搞砸,“你真的别紧张,我就看你好像挺需要兼职这个工作的,我这里有个活儿,你想不想去试一下。”
甘棠从来不相信有天下掉馅饼的好事,即使是有,那也应该只存在于童话世界里,而绝对不会落在她这个每天只能睁眼就要考虑生计,双手拿着抹布讨生活的人身上。
她面露疑色,语气倒是坚定,“不用了,谢谢。”
熙攘的人群裹着浓烈的烟火气,在暮色里无声绽放成绚烂的花火。孙湛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激动到忘了手里还攥着炸鸡柳,说到口干舌燥时,才听见全程沉默的少女淡淡开口,语气淡得像事不关己:“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的话?”。
孙湛一听这话,傻眼了。
他从没想过这个女生这么不好糊弄。
被噎了一下,半响,他才出声,“我可以领你去,至于要不要留在工作那里随你。”
她绵密细长的睫毛翕动了几下,低头,看向那朵被腰斩的狗尾巴草,眼尾中泛着若有若无的忧伤。
孙湛没有打扰她的沉思时刻,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但只是小摊大姐做完一个煎饼果子的时间。
甘棠觉得心里乱的像一团麻,要把自己缠绕进去,最终,她微启嘴唇,沉声说:“好。”
有些能改变一生命运的决定,就那一隅角落中仓促做出,一朵寂静的,坚韧的烟花即将被点燃。
_
HH俱乐部。
几个矮胖的男人抱着双臂身姿慵懒地盯着终点处的电子计时屏,还不算高清的屏幕中相继冲出几辆摩托车的身影。
最前面的是一辆本田绿色摩托,选手牌号是21,在距离它不到半个车身的位置,选手13紧咬不放,两人的头盔下颌紧贴车把,仿佛与自己的坐骑融为一体。
在第15个弯道,13号率先将重力倾斜,准备压弯,想走内道超过21号。
几乎顷刻之间,13号的身子已经快贴近地面,车把忽然剧烈晃动了几下,仿佛下一秒就会车走人倒。
机会失之交臂,21号遥遥领先。
“你觉得谁会赢?”带着金链子的男人点了一只粗烟,浓烈的烟气让人无法呼吸,他狠狠吸进肺里,过了两秒钟,才沉沉呼出,缭绕的白气虚盖住他的面容,只能依稀看到他肉塌的鼻梁,“我看那个21号就不错。”
过了肺的二手烟,跟赛场上风云变幻的形势比起来好像更令人窒息。
还有最后一个弯道,这场拉力赛就宣告结束。
那抹红如同火焰的核心火种,牢牢护着头部,头盔通风口在气流中划出细响。入弯前他果断切入降挡,左手轻捏离合器配合跟趾动作,赤色车身随重心转移微微下沉;压弯瞬间,他将内侧膝盖几乎贴地,右手精准控制油门维持动力输出,红色车身过弯时的轨迹,像闪电在赛道上划出的赤色弧线。
最后一个弯道,13号超越失败,21号一骑绝尘,拉出13号一个身位。
21号最先冲线,13号第二,91号第三。
站在他旁边掐着腰的男人盯着屏幕上先冲线的那道身影,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
此时无声胜有声。
有些人,天生就是属于这一行。
“金链子”男人面子上没挂住,干笑了两声,抬手将之间猩红的烟拿远了。
“这个13号是哪个小子,怎么之前没见过他。”
“新来的,自己报名参加的比赛。”
“叫什么?”
“周砥。”
后者倒吸一口凉气,烟丝呛进鼻腔,引起剧烈的咳嗽。
“哪个周砥?他爹是顺庆煤矿老板的那个?”
“金链子”男人一脸不可置信,没有烟雾遮挡后的他五官暴露在空气中,小小的眼睛和大大的鼻子比例显得格外失调。
张磊收了笑容,这才转身去看他,“对。”
“金链子”男人缓了一会儿,才恢复平静,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
“这小子不好好当他的富家子弟来玩这个?闲的蛋疼啊。”
富家子弟?
恐怕年与时迟,岁月捉弄人罢了。
张磊只淡笑,不说话。
“不过看他那样确实挺是一块好料,不跟他那个懦弱的爹似的,整天只知道拽文。”
“行了,就事论事。”张磊拍了拍他的肩,出了屋子。
“你不会还想给他铺路吧。”
……
冲线后的红色摩托速度稍微降下,但惯性仍让它飞驰在赛场上,红色车身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仿佛烈焰正沿着车身纹路流动,周砥身体略微抬起的同时,红色头盔向看台区方向偏转,护目镜后的目光闪过锐利的亮芒。
车子缓缓停在休息区,他双腿撑在地上,拍了拍爱车的油箱,有些安抚的意味在里面。
今天这压弯还是重心还是控制的不算好,要是再晚转一秒,他整个人就得飞出去了。
烈日下,十几辆车相继停在休息区,获得第一的绿色摩托一个潇洒的急停,跟周砥停在同一水平线。
“你叫什么?”尤盛摘下头盔,露出硬朗的眉骨,他冲周砥伸出手。
“周砥。”他摘下手套回握。
“骑得不错。”
“没您好。”
尤盛爽朗地笑了几声,没想到还是一位耿直的小伙子,“我骑了几年,你连毛都还没有长齐就想一步登天。”
“马奎斯13岁就获得冠军了。”
“你喜欢他?”尤盛问。
周砥点了点头,没摘头盔。
“那你13岁在干什么?”
“参加黑赛。”
尤盛没想到是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那你不比他差。”
“他是天赋性选手。”
“天赋只是披着糖衣的接口罢了,没有人生来就是冠军,你我的成绩仅相差0.3秒,足以说明,你也是有天赋的人。”
周砥没接他的话,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您为什么会来参加这种比赛。”
尤盛是目前国内最顶尖的机车赛车手,参加过MOTO2积分赛,这种不知名的小比赛,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我要是不来,你会来参赛吗?”
“为什么不来?”
尤盛被这小子噎了第二次,如此真诚的回答倒也没生气,只是笑着说:“相信我,好好磨练,将来有天你或许会有机会和你的偶像同台的。”
周砥觉得他的话才像糊弄小孩的糖衣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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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他在头盔底下略显不屑地哼了一声,抬手摘下了头盔。
尤盛看到他那双冷眸,清澈,沉静的不成样子,有种超脱他这个年龄的冷静。
好像很难想象出他刚才在赛场上蓄势待发,一飞冲天的样子。
“加油,未来可期。”
“多谢。”
远处的山头上悬挂着火红的圆球,暖热的风刮在防护服上又浇灌了一层火热。
周砥回望了一眼沥青路铺成的赛场,弯道处的红线历历在目,他双眸定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呦,这不是我们周大少爷吗,怎么今天有雅致来这里比赛了?难不成是家里钱不够用了?还是想着多泡几个妞?”何昀将头盔摘下,撩了一把碎发,语气却是轻佻的,话中带刺,“我记得,你好像还没有拿证吧。”
“老子想干什么还要跟你汇报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把人家姑娘肚子弄大,你还是自己算算,自己手上有几条人命吧。”周砥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点,慢条斯理地将手套摘下,转动几下颈部,跑下这十几公里,脖子还有些僵硬。
何昀染了一头黄毛,听到这话也没生气,脸上竟没有半分悔过之意,浪荡地像从野人堆里爬出来的鬼。
他忽然倾斜了下身子,“周大少爷身世廉洁清白,多亏有您父亲这尊轻容君子做表率,你说,我要是去公安局举报未成年参加机车比赛,你这烧钱的爱好还能不能坚持下去啊。”
“你他妈找死。”周砥眼里淬着火,脸颊肌肉紧绷着,不过理智尚在,他绝不会让对方占到便宜。
“你大可去举报,不过你要知道一个事实,老子就是比你厉害比你牛逼,无论在赛车还是其他,你都只能排在我屁股后面。”
周砥发出几声爽朗清脆的笑声,红色手套被握在一只手掌中,另一只手举到他面前,竖起中指,神色恣意,仿佛在睥睨一只蝼蚁。
“你他妈。”
“干嘛呢!”张磊拿着喇叭冲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喊了一声,“要打架滚出去打。”
“下次见你的时候,希望你别被甩出赛道就好。”何昀冷笑一声,留下这句话,下一秒车子就飞驰出去。
张磊拿着喇叭又对着周砥,“周砥,你留下,我有话给你说。”
周砥不耐烦地挠了挠耳朵,头盔一戴,手上离合一松,瞬间也没了踪影。
这条赛道的路况比起他训练时跑的赛道简直就是极品,趁着这个机会,他又回到起点,蓄力,加速,练起了压弯。
红光满天,天色渐暗,最后一抹晕色落下山隘,深秋的凉意爬上身,周砥才回到休息室。
他没想到张磊还没走。
“找我什么事。”他拉开防护服拉链,里面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贴身背心上。
“想不想尝试一下250c.c.的车。”
周砥直接脱口而出,“不想。”
“为什么?”
“没钱。”
张磊一时语塞,看着坐在沙发上没骨头的少年,半响,他才再次开口,“我在跟你认真讲话。”
防护服被他脱了一半,白背心贴在肌肤上,胳膊曲线不是块状的砖头,更像是拉满的弓弦般,裹着层薄而韧的肌理,手背凸起的青筋透着隐隐的欲。
“我也再跟你认真讲话。”
“你的钱呢?”
“花没了。”
“这次比赛的奖金也有不少了,你再攒攒,换一辆250c.c.的本田或者钱江就够了。”
“老子说没钱。”
“周砥,你总知道好马配好鞍这个道理吧,要想往上冲,就得付出代价。”
“我可以借你些,”张磊看了一眼低头玩手机的少年,刚想再开口时被自己口袋中传来的震动声打断了话语。
“孙湛?什么事?”
周砥依旧不为所动,将手机横了过来,玩起了贪吃蛇。
“行,你明天把那个姑娘带过来看看吧。”
电话还没打完,周砥操控的蛇头撞在了墙上,死了。
11. chapter 10
aut10
甘棠一下午都心不在焉,就连她一向最擅长的历史都没有默写全对。
“甘棠,你怎么回事,戊戌变法的时间都不知道了?我看你是不是想挨揍了。”
她的肚子饿的直发酸,却不及老师的斥责和台下同学的奚笑声带给她的羞耻感强烈。
瘦削的脸颊上烧红一片,她低着头向老师致歉。
“回去把这个时间给我抄20遍,明天上交。”
“我知道了,老师。”
戴眼镜的古板老头摆手,对她摇了摇头,让她回座位坐下。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甘棠的脸还是热的发烫,仿佛刚从火炉里捞出来般,她准时背上书包,但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等了将近半小时,班里的同学都走的差不多了她才弓着身子出了教室。
学校侧门口的人群已经消散,只剩下几个正在打扫卫生的低年级学生。
秋叶落了一地,干枯之后脉络圈起边缘,脚踩在上面原本应该是解压的,但甘棠却觉得如履薄冰般难熬,害怕下一秒就有人来捉住她即将做“坏事”的羞愧心思。
“这里!”孙湛看着鬼鬼祟祟的身影,本就不高,现下更像一个小老头走路。
甘棠出了一身急汗,她听到孙湛的声音先是停住脚步,远远地看向他的方向,巡视了一圈,才小呼了一口气。
幸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她没敢再耽误,向孙湛小跑过去,身子站立的瞬间有一瞬不稳,眼睛所到之处,她看见了许多星星在旋转。
“哎,你没事吧。”孙湛虚扶了一把她的胳膊,表情有些奇怪。
甘棠反应却极大,迅速将胳膊抽回,“没事,我们快走吧。”
他们坐上末班公交车,半个小时后到了一处空旷的街道。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看不清身边的路,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浅浅晕着小部分光线。
再细看,甘棠注意到那处房屋上悬挂着一顶红色头盔,大门的颜色看不清,但是开着的,隐约能看见门口放着一扇柜子,布局看起来有些怪异,在这乌漆嘛黑的气氛中让人毛骨悚然。
身后没了脚步声,孙湛一扭头就看见身后人的脸上煞白一片,一双眸子泛着亮光。
“走呀。”
甘棠吓得舌头直打结,只怕他将自己带到了什么穷乡僻壤处,然后卖掉,越想越害怕,“我…我不去了。”
饿的有些头晕眼花,她还在合计着能不能跑得过他。
一束透白的光线忽然打出,照在甘棠的脚前。
“你仔细看看,这是在哪?”
孙湛将手电筒往右边一照,“中国邮政”这四个大字完整显露出来。
“这,这里是西矿?”
整个陶矿县城只有一家邮政,就是在陶矿县下面的西矿镇上。
“我不是跟你说这家店在西矿吗?你还担心我把你卖了。”
猛烈跳动的一颗心才稍微归回实处,甘棠沉沉吐了一口气,表情还是有些紧张,“对不起,我以为……”
“要把你卖掉?”
“嗯。”瓮声瓮气地一声肯定,倒让孙湛不知如何接话。
“法治社会,杀人放火的事我可不做,进去吧。”
甘棠盯着他的身影,心里想的却是,你和那个人约架打架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是法治社会了。
虽然从外面看这地方给甘棠的第一印象不像是个正经地方,但里面的布局还算中规中矩。
门口高大的柜子里装得全是各式的酒,只因为推拉门是琉璃黄,在灯光的加持下才显得有些瘆人。
她被这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酒小小震撼了一下。
这里的老板一定很有钱吧。
往里走是一条长长的廊道,水泥色的装饰,最原始的颜色往往会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像是进了浓雾之中,辨认不出方向。
直到拐进最里面的大厅。
甘棠捂了捂眼睛,才将那束刺眼的白炽灯完全适应。
“磊哥。”
“来了?”
这是个别有洞天的地方。
跟外面的一样,水泥墙壁和地板,墙上的几道深裂缝上挂了几件衣服,红的,蓝的紫色都有,感觉像是电影里那种很特别的衣服,形状和材质都跟普通衣服不一样,上面还有号码。
简易的几桌铁质方形桌椅放在东墙旁边,她小幅度地转着视线,瞄了几眼更觉得那是从废弃工厂中捡来的废铁,打磨了几下将就成为了吃饭的小餐桌,前方两处货架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奇怪的是,明明甘棠听到隐约的交谈声,好像是从很近又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眼前的大厅中只有两个男人在废铁桌子上低头大口吞着泡面。
除此之外,只有他们三人站在这里。
她看到被孙湛称为磊哥的男人从右手边的柜台后走出来,平头,瘦高,五官硬朗,带着一股子匪气。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工装短袖,露出结实的胳膊,小麦色皮肤,右手大臂上有一道大约20公分的狰狞伤疤,一直绵延到短袖里面,气质有些冷,让人有些发怵。
甘棠的双手搅在一起,不敢再端详他。
“你叫甘棠?”
“是。”
“多大了?”
触到关键点,甘棠倏然抬头:“马上16岁了!”害怕他会因为年纪而拒绝自己,所以甘棠故意往大说,其实她的生日在12月31日,还早着呢。
张磊轻蹙眉头,从上往下打量了一圈这个瘦得过分的小姑娘,又看了一眼站得吊儿郎当的孙湛,那眼神似是再问他这信息对不对。
孙湛被这一记凌厉的眼神敲回了神,身子瞬间绷直,“磊哥,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您可别怀疑我的动机。”
趁这个间隙,甘棠观察着他的眼睛。
狭长型的眼睛,眼皮一单一双,眉型像山峰一样高高耸起。
只不过他的眉眼好像在某个人的脸上看到过……
甘棠越看越觉得熟悉,下一秒男人扫视回来直接打断了她的回忆。
甘棠顿了几秒,抢着开口:“磊哥,你就让我在这里工作吧,我什么都可以学。”
如果这里再不收留他,她的下场估计和桥墩子底下的乞丐没什么区别了。
张磊双手插兜,沉思了几秒,“你只能放学后来这里,工资的话一个小时10元你能接受吗?”
“我能!谢谢您!”略显疲态的眼眸中一瞬间亮堂起来,显现出几分鲜活的生命力。
一个小时10元的话……“我能问一下您这里几点打烊吗?”
她琢磨不出来这里到底属于酒馆还是商店还是饭馆……
“凌晨以后,不过你能做到几点几点走就可以。”横竖都是做好事,张磊看着这小姑娘挺利索,也就送佛送到西,随她去了。
甘棠被这莫大的惊喜砸的有些怔愣,她这是遇到救命恩人了。
“真的谢谢您,您是我的恩人!”少女躬下身子,朝着他鞠了标准九十度的躬,沉重的书包掉出背脊,压得身子又往下了些。
“不用这样,我要是要看你的能力的,现在你去把货架上的价格信息给我弄清楚,别人结账的时候不能算错帐。”
“好!”
说干就干,甘棠从书包中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就跑到货架那处去记录信息。
但是她没想到货架也是暗藏玄机,两列货架,前方的一面是商品,小到创可贴,消毒水,大到轮胎,吃食都有。
甘棠有些好奇,为什么会这么杂乱,等记下这些东西转到后方时,她被眼前的物品缠住了脚步。
一股冷意从脚底冒出,顺着血管往上窜。
和墙上的衣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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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一样,各色的头盔有序地摆在上面,一尘不染,看起来跟崭新的一样。
她认得,这是骑摩托车带的头盔。
发黄的横格纸张被她攥得发出挠人的声响,折痕爬上娟秀小巧的笔迹,糊了一片。
这里,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本能地想逃离,逃离这个一切看起来都很奇怪的地方。
她真的很害怕,很想问问老板在这里会不会碰见那个叫周砥的男生。
可转头一看,柜台处哪里还有那刚才那两人的身影。
不行,甘棠,你得冷静下来。这里距离陶矿县还有些距离,他不一定会来这里啊,而且这里或许只是售卖摩托车零件的地方呢对吧。
你不能退缩,你得凭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要听姐姐的话,做一个善良勇敢的人。
……
“你怎么回事?”张磊拧开那扇大理石门,轰隆的油门声一瞬暴露在耳边,关上门后,门里又恢复安静。
“什么怎么回事?”
“孙湛,我记得你可以不是一个随便大发善心的人啊,怎么,你欺负人家小姑娘了?”
张磊今年刚过32岁生日,还没成家,但一看到甘棠那副可怜样,没由地生出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
像是爸爸对女儿的那种怜惜之情。
孙湛被他这凶狠的气势吓得没了胆子,“你说啥呢磊哥,我就是看她太可怜,摊上这么个爹,而且她学习也很好,姐姐又离家出走,这不是想到您这尊善佛,我就擅作主张把人带您这来了。”
“真的?”
“真的,她才初三,我之前根本不认识她。”
这话倒是说漏了嘴,骗不过张磊,“那你怎么认识她的。”
孙湛轻咳一声,噤了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这么蠢。总不能告诉他说是自己袖手旁观见人被欺负才认识她,更不能把自己的真实目的说出来。
他得被那两人揍死不可。
“咳。说来也是巧合。”孙湛正想着怎么编排这个慌,远处传来的一阵汽笛声才算是拯救了他,“哎,那不是阿砥吗?他还没走呢?”
蜿蜒曲折的场地上就他一席大红色行头最为显眼,动作也最张扬。
“听说他这次比赛拿了第二名。”
插科打诨的功夫,张磊看透了这小子心思,但也不打算深究,点到为止最好。
“哎,问你个事,现在是周砥他姑姑抚养他?”
“没错。”
“她克扣他生活费?”
“不啊,前阵子还换了新手机呢。”孙湛嘴没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别人还一直传周叔叔还给他留了一笔天价的遗产呢,就不是知道是不是真事。”
这下张磊不说话了,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打的什么注意。
明明视车如命,从比赛回来就一直在练压弯,跟入魔了一样,怎么叫都没用。
这么个疯法,除了他,也没人敢这么做了。
但有换车的条件,为什么不做呢?
“欸,阿砥!”
周砥第一圈速度并不快,想着找一下重心偏移的时机,左脚稍一用力挑到三档,他感觉到自己大腿部的肌肉有些僵硬,像是要抽筋的感觉。
盔下的双眉轻皱,他远远地就看到了站在场外的两人。
算准时机后,周砥突然加速,红色的残影向孙湛的方向冲去。
“卧槽。”孙湛慌了,“是我啊阿砥。”
张磊却是淡然一笑,早早地往外挪了挪位置。
箭在弦上,蓄力,拉满,又突然泄力,后劲无穷。
红色摩托漂亮地急刹漂移,轮胎擦过地面,扬起漫天灰尘,将孙湛整个人裹了进去,细沙簌簌落下,像天女散花。
“卧槽!”
孙湛的怒骂声,在夜色里炸开。
12. chapter 11
aut11
几天的时间,甘棠已经熟悉了这份工作的流程。
五点半放学,她先回家骑上跟邻居刘姐借的的自行车,蹬过去要将近四十分钟。
七点正式上班,在此之前的时间就给货架补补货或者挑一下临近过期的食品,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她按照老板规定的打七折,自己付钱,当作晚饭进了肚子里。
一顿晚饭不到七块钱,她这几天已经攒下不少钱,中午偶尔买些面条和速食食品回家自己煮。
她想的是自己攒钱买辆自行车,虽然这个愿望对她来说有些困难。
但紧紧,总会实现的。
让她提心吊胆的人倒是再也没在家中出现过。
渐渐的,她也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七点之后,她的工作主要是给客人冲冲泡面,跑跑腿。
张磊几乎每天都会在店里看着,所以结账这一项工作到也没轮到自己。
“甘棠啊,你这几天晚上都是怎么回去的?”张磊右手中拿着一个高脚杯,另一只手拎着瓶刚从橱子里拿出来的红酒。
暗红色的液体在里面摇晃,看的人眩晕。
甘棠驻下拖地的动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借了一下邻居姐姐的自行车。”
“你一小姑娘家独自骑车回家也不安全,以后九点就走吧,工钱我按三个小时给你发。”张磊虽然至今还没有成家,但对这个孩子是尤其喜欢。长相恬静,干活勤快,利索,性格乖的跟只小绵羊一样,不忙的时候就在角落的桌子上写作业,也不闹腾。
有几个经常来跑车的男人以为甘棠是他在外面养的私生女,还经常打趣他,但都被他严厉斥骂回去了。
“谢谢磊哥,不用了,您对我已经够好了。”甘棠真的很感激他,但姐姐教过自己,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这个道理。不能平白无故地占便宜。
知道这姑娘什么都好,但唯独只认死理,上次因为少给顾客拿了一瓶水,为此耿耿于怀了好久,好不容易等到人家再次光顾,甘棠自掏腰包请人家喝了一瓶二锅头。
“一晚上工资没了,值得吗?”
那双眼睛中写着坚毅,她露出了一个真诚灿烂的笑容,“当然值得。”
那道目光让张磊记了好久,不是因为其他,是因为他透过她的倔强,坚定的态度看到了另一个人。
两人都是像浸了水的木头,任你怎么掰,都别想拧出半分弯来。
他知道,这样的性子,总会有一天钻到死胡同,非得撞了南墙,还不一定会选择回头。
结果呢?
头破血流,搞不好,落得个非死即伤的下场。
“我明天有事要出去几天,到时候会有另一个人来和你一起帮忙,你还是按你的正常时间来就行。”
“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在盘算着前几天又出去跑黑车的某人,是时候该回来了。
半杯红酒下肚,嗓间回醇着浓厚的苦涩味道,这酒,放的年岁长了,有些东西就更加挥之不去了。
-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2010年10月23日,星期五。欢迎大家准时收看今天的天气预报。
……
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阴转小雨,中度污染,西风一到二级,最高温度:15摄氏度,最低温度:9摄氏度……”
家里那台老式电视机信号不好,开机时总先闪几下雪花,电流声不知何时会响起,甘棠每天听天气预报的时候得双手捂着耳朵。
明天阴天,夜间估计会下雾,她算计着,如果真是这样,老板又不在那,自己或许可以在那里将就一晚上,然后第二天继续上班。
趁着周末,她可以多攒些钱。
可总会有不速之客打断她的计划。
破旧的窗户漏风,还没有等老式钟表报时,甘棠就已经被冻醒,她裹着略显单薄的棉花被坐起来,抖着下巴拉开用废弃的紫色碎花床单做成的窗帘,窗外灰蒙蒙一片。
缝隙无形中好像更大了些,冷风四面八方地扑来,渗进被中。
夜晚未断的雨加上婆娑的西北风好像把秋天吹走了大半,一夜之间,竟也把梧桐树上的调色盘弄成了单调的灰,只剩下灰丫丫光秃的枝干。
不行,穿单裤实在是太冷了,她盼望着柜子里能有姐姐留下的秋衣和外套。
周五放学要比平常早一个小时,甘棠在教室里把作业写了个大概才准备去骑车去西矿。
途中要经过一段泥土地,雨后像搅和匀了的浆糊,车辙碾过留下的一道道歪扭的泥辙仿佛给大地划满伤疤。
甘棠蹬的小心翼翼,但还是被路过的趾高气昂的三轮车溅起半人高的泥花喷了个正着。
……
她一手箍着有些摇晃的车把,左手轻轻抬起抹去鼻尖上的一滴泥水,新洗的一条牛仔裤脚已经被染成棕褐色……
哎,又得洗衣服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最喜欢洗衣皂的香气了。
就这么安慰着自己,她到了HH。
天还没黑,只是阴沉的昏着,远处的山头已经隐约能看见些白色的烟雾。
甘棠拍打了一下黑色外套上的雨滴,深吸口气,将刚才的不开心都留在店外面。
调整好心情,她才进去。
这个点,店里根本没人,除了钢板桌上放着一盒还在冒着热气的康师傅泡面,只要脚底再用力些,都能听到这空旷的屋子中的回声。
奇怪,收银台处也空无一人。
磊哥不是说今天有他的朋友来帮忙吗?
怎么没看到?
甘棠去货架那边转了一圈,人没看到,但发现那排头盔空了一块——那顶大红色的头盔不见了。
她有些担心,总不会是被人偷了?
“有人吗?”她没忍住,小声地对着前方喊了一声。
回应她的只是一声软柔的回音。
她皱着眉头又去收银台那边巡视了一圈,收银台的左方有一扇大理石门,大概得有两米高,平常她的活动范围只有从洗手间到货架的那段范围,磊哥没告诉她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她也不会主动去问,更不会主动进去。
冰凉的触感让她条件反射地收回了触碰的手,算了,她先去卫生间简单清洗一下裤子再干活吧。
大理石门里。
场地上只有一辆机车疾驰在车道上,过了弯道后,车上的人摇了摇头,头盔在射灯下泛着光,车速骤降,一个摆尾停在边缘。
周砥双腿撑地,没有摘手套,他保持这样的姿势,头盔遮住了他的脸,却藏不住周身的低气压——紧握成拳的手掌忽然猛地砸向油亮的车身。
一句脏话和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同时响起。
他忽然很想抽烟,摸到裤兜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之前某人例行禁止的规定。
得,用人家的场地,他遵守还不行?
-
卫生间就在大理石门的正对面,男女分离,中间共用几台洗手位。
裤腿角位置特殊,甘棠又不好意思把脚放在洗手台上,最后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法——将膝盖但在一米多高的台子上,像三角饭团一样折在那里,光是看着就挺难受。
水洗蓝的牛仔裤由焦黄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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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色变成水浸过后的深褐色,她轻叹了口气,镜中瘦弱的臂膀沉下去。
天气坏,事儿让人糟心。
“这里可淹不死人。”
冷不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甘棠刚耸下去的肩膀被吓得颤起来,腿部受力本来就不均匀,现下直接失去重心,膝盖一起磕进了水池。
……
这都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镜子中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那张脸。
冷意顺着棉质秋裤渗到皮肤表面,甘棠反应了两秒才手忙脚乱的把水龙头关掉。
站直身子后,右腿上有一道蜿蜒的水痕,从膝盖到脚踝,但她觉得这冷意像是对自己迎头浇来,头皮直发麻。
镜中人一前一后,前方的人儿狼狈不堪,齐耳短发凌乱地挂在耳旁,神情促狭不安;后面的人穿戴整齐,大红色的头盔被夹在肋骨处,狭长深邃的眼眸泄出细碎的笑意,带着明晃晃的挪揄。
明明在同一个空间,却好像隔着很遥远的距离。
她仍没有转身,仿佛这样就可以躲避掉他对自己的偏见和攻击,“你……你为什么会在这?”
“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
周砥一进来就看到这个傻子趴在洗手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口渴了要喝自来水。
“怎么?口渴了?”
有前车之鉴,甘棠已经对他带有攻击力的话语免疫了些。她转过身来,神情已经没了刚才的局促。
她语气还算平静,“不是,我来洗裤脚。”
周砥看着少女演技拙劣的“变脸”,不屑地嗤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圈她。
一件款式是好几年前的黑色褂子,帽子上的围绳已经洗的有些发白,裤子更是没法看,水渍和泥巴混在一起。
他目光滑到一处,停住,嘴角的弧度却是上扬了不少。
甘棠受不住他这么有侵略性的审视,像猎食的豹子,一点点把自己剥蚀干净。
刺眼的白炽灯给她上了一层天然的粉底,白到有些憔悴的病态,她紧紧揪住褂子的边角,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
这条裤子姐姐已经穿了许多年,膝盖处已经有些磨损,里面露出的一处淡淡的粉色。
……
那个年代还没开始流行“破洞裤”的款式,刚才是一碰冷水迎面泼来,但此刻她只觉得快要当场“自燃”掉,温度高到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她不安地扭动了下身子,微微弯着腰,手掌来回摩挲在大腿处,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去盖住自己的不堪。
唯一的遮羞布,此刻也已经化为灰烬。
“谁带你来这里的?”
意外的,他居然没再为难自己。
“不对。”周砥往前买了一步,防风衣的布料摩挲出的声音在这逼仄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楚,“你是就是张磊口中的那个在这上班的女生?”
紧皱的眉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甘棠没答,横竖都是一刀,不如伸出脖子当个好汉,“你就是老板说的来帮忙看店的人?”
周砥掀了掀眼皮,要笑不笑地睨着她,浑身透着一股痞气,
“我是。”
那又怎样。
“那,合作愉快。”她笑了笑,冲他伸出小巧的手掌。
甘棠认了,从一开始孙湛介绍自己来这里,她就应该想
无论他是不是想为难自己,她都必须呆在这里。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对面嗤笑,挑了挑眉,眼神直直地看过来。
就这几秒,他突然攥紧拳头,做了一个决定——许久不打架了,他得找个人去练练手。
13.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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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砥没有观看别人洗裤子的爱好,轻睨了一眼就转身出去,心里盘算着要找孙湛算账这事,刚走出去就看到有个身影站在货架前,邋遢的裤子落到地上,一只手直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掩在身前,看不出在干什么。
周砥眼光大体一瞟,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进卫生间是为了什么。
他停在收银台前,曲着手臂,头盔严丝合缝地贴在肋骨处,刚才那桶吃完的泡面不知何时出现在收银台旁的垃圾桶里。
周砥悠悠收回目光,眼波流转了一番,手指了指墙上贴的标志,朝他喊了一声,
“哎。”
男人从货架前转过身来,脸上身上和黑黢黢的水泥墙融为一体,半手插兜没骨头似的站在那里,吊三角眼睛,眼神般迷离着看向墙上贴的四个大字——禁止吸烟。
他嘴角似笑非笑,“小兄弟我就抽一支,解解馋。”
周砥目光忽然顿在台面摆着的本子上,几行娟秀又有些飘逸的字迹。
“要么走,要么滚去厕所抽。”
他没给前面留着平头的男人分去半个眼神,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人,他看不起。
“哎,你什么态度啊你,管得了老子吗?叫你老板出来!我还跟他认识呢。”
张磊要是跟这种人认识,他得叫自己一声爸爸,周砥正想着,一声不屑的气哼声从鼻腔传出。
平头男被周砥不痛不痒的语气一下子激怒了,指着他鼻子就要上前找周砥算账。
“哎,好不意思这位大哥,您消消气。”清新脆亮的一道声音混响在大厅内,像是春日的细雨,绵绵地浇灭了这场火气,甘棠从卫生间匆匆赶了出来,“既然您认识我们老板,就得更知道他的规矩,这里确实不能抽烟,您是在忍不了可以去厕所。”
她脸上挂着笑,走近了才看到他右脸上有道蜿蜒狰狞的刀疤,一直延伸到耳边。
到嘴的话打了个滑,她心里下意识有些发怵,脑海中瞬间就出现甘雨之前对她说的话,“看着面相就凶神恶煞的人一定要远离。”
喉咙发紧,她吞咽了一口唾沫,最终还是接上话,“您别生气……要吃点什么?”
裤子上的泥泞没有完全清洗干净,干了之后变得硬瘪瘪,像加了重量的秤砣往地上坠。
“呦什么时候这里来了个小妹子。”
男人说话有些大舌头,夹杂着些南方口音,应该是南上来讨生活的务工人。
甘棠那张乖巧的脸上出现的神情在他眼中又是另一番光景,刚才还紧皱的眉毛一下子舒展开,男人赤裸裸的眼神扫视着她。
“您要吃点什么,还是说您先去抽烟……”甘棠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的有些发怵,他扫视的每一处仿佛都被黏上了滑腻的鼻涕,让人只想逃离。
看起来欲拒还迎的娇嫩少女,待放的花苞香气四溢,任谁都不会轻易放过,更何况泡在恶人场里的老光棍。
“卫生间在那里,您自重。”
在男人想要再往前移动脚步之前,甘棠已经转身离开现场,从这里到收银台不过几米距离,但身后的针扎般的目光让她不自觉有些发抖,就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竟然小跑到了周砥身旁。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默认看起来最不像好人的人也在那个夜晚悄悄地变成了自己信任的一方。
甘棠没敢靠他太近,只是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半个身子伏在收银台上的男人,红色头盔被他摆在了正前方,他正拿着笔往本子上划着什么。
笔尖飞速滑动着,和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急促、敦实、但又充满安全感。
他在写什么?记账吗?
但是今天的账她明明记得已经算好了呀。
不敢盯着他太长时间,甘棠眼神胡乱搜寻了一圈,手忙脚乱地摸了一块抹布,绕远路走去了货架。
那道令人不适的眼神还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甘棠硬着头皮躲进了后方的货架,有了视线遮挡,她才长舒一口气。
“小妹妹,给我来盒泡面啊。”男人阴魂不散,渗着笑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甚至声音距离自己的方向越来越近。
甘棠紧攥抹布,多希望现在她是一名聋哑人,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怎么,小妹妹,你听见了吗?”
干烈的烟和娇羞的少女比起来简直索然无味,男人随手掐了烟丝扔在地上。
她在心中向上天祈祷,向死去的母亲祈祷,向姐姐祈祷,能不能保佑自己平安顺利,不要让那个猥琐的男人靠近自己。
但现在,能救自己的好像只有一个人。
甘棠死死咬住发白的嘴唇,蹑着脚跑到货架的后方,因为从那个方向能看到收银台。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只有他了。
求求你了,求你抬一下头,就一下……
伏案写东西的周砥全程没有抬头,仿佛这一切他都没有感知到,漠然的侧脸棱角分明,像是挂在天上清亮的、遥不可及的月亮。
“你在哪里呀,小妹妹。”
男人见全场唯一对自己有威胁的人没有制止,胆子更加狂妄起来,脸上的神情连装都不装了,油腻的头发打着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堆着肥腻的笑直冲货架。
“啊!”
“卧槽!”
一声略显沉闷和清脆的响声从货架处传来。
“卧槽,谁他妈想害老子。”
整个屋子陷入死寂的黑暗中,只有墙上悬挂的赛车服的反光条泛着荧光,成为唯一的光源。
甘棠清楚地感知到在黑暗降临的时刻货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厚实的肉.体碰撞声。
“艹,疼死老子了。”男人骂骂咧咧捂着额头和半边脸从货架前爬起来,“哪个不长眼的停的电?!”
甘棠缩了一下肩膀,因为比他熟悉路线,摸索着货架躲到了一旁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觉得害怕,总觉得不远处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11点了,赶紧滚。”
周砥不知道何时躺到了躺椅上,抱着双臂打着哈欠,声音中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倦意。
“好啊,是你这个臭小子故意暗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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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耽误老子睡觉我弄死你,滚!”周砥的语气带着一丝狠戾,身上大红色的荧光条像黑夜里的吸血鬼,他翻了个身,身下的铁质躺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男人以为他要站起来揍自己,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自己根本不占优势。太阳穴连着眼角处痛灼感越来越强烈。
“你他妈给我等着,这事没完。”男人跌跌撞撞地往大门口走去。
水泥板砖上静得只有他慌乱的脚步声,周砥闭着眼,手指搭在胳膊肘上,一下一下地挑着。
他默数三个数后,门槛外传来的一声巨响,门和墙壁被迫来了个亲密接触,男人骂骂咧咧的尖锐声音渐渐消失。
大门口的酒橱背靠一扇透亮的茶色玻璃,将它遮住一半,一半能看到门口的情况。
门外的雾散了些,一道月光映射进来,长长的,带着若有若无的重量,在深渊般的黑暗中直直延伸到甘棠的脚边。
她吸了吸鼻子,神使鬼差地将手伸向地板上,干燥冰凉的触感让她回了神。
甘棠,你好幼稚。
月光怎么会有温度呢,怎么能触碰到呢。
迎着光,她慢慢移动到躺椅附近,那里黑漆漆一片,和月光照到的地方仿佛是两个世界,只有他身上暗红的荧光条才让人知道他在哪里。
甘棠踌躇不决,视线聚焦在两道弯折起来的线条,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真的睡着了,只不过黑夜给他织上了一层孤独的网,越织越密。
她轻启嘴唇,音量极低,害怕会吵醒他,声色如月光静谧,“今天,谢谢你。”
她知道刚才是周砥帮了自己,HH.一般都是营业到凌晨四五点,偶尔她也会听张磊提到过总是会在通宵后去补觉,今天怎么会早早地就关门,不过是某人嘴硬的托辞罢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困了,真的已经睡着了。
这声谢谢,她肯定是要对他说的。
即使这句谢谢会和上次的“合作愉快”的结果一样,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第一次夜宿在外的少女还是真心实意地对着匿在黑暗中的他弯了弯嘴角。
他是个好人,甘棠想。
外面的雾气弥漫,忽起的西北风吹也吹不散,地上的月光又被掩盖起来,连带着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
屋内又恢复了沉寂,甘棠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走到收银台前,找了一件破旧的衣服搭在自己身上,黑夜中触碰到到自己记账的账本,牛皮纸上多了几笔深刻的字迹,凹进纸面中,可见写字的力道之大,她用指尖摸索着,顺着字迹的方向划去。
他写的什么字呢?
不知道,她辨别不出来。
甘棠忽然笑了一声,又赶快拿手捂着嘴巴。
这不是盲人才干的事吗。
害怕黑夜的姑娘,却经常孤身与黑夜相伴,现在,她没有那么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还有一个人跟她一样,都在这个没有月光的黑夜中。
少女的睫毛渐渐平稳,直到进入梦乡前她都没有发现躺椅上的人早就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