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祁符的话,许清灼并未有所回应,只是轻抬手,翻过一页手中的卷宗。
祁符先是默默地等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带着试探的口吻,小声道:“……师尊?”
殿内仍是一片寂静。
也不敢再问第二句,祁符只好安静地站在一旁,心里正为难,却听师尊终于开口。
“这次采买翩兰,由你随众新弟子前去。”
抬手行礼,祁符连忙应下。
随后,他又听师尊叮嘱说,万不可让新弟子单独行动。他必须时时刻刻关注他们的行踪。
翩兰,产自东渠的一种名贵药材,凌山派每年都会派人去平逢坊采买。而历年前往采买的人员,大都是入门有些时日的弟子。
这次,却是让凌山派大弟子祁符携新弟子一同前去。
“师尊是怀疑,新入门的弟子中,有人成为了夜霖的目标?”
轻拂过纸张,许清灼没再回话,算是默许。
祁符会意,正准备告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师尊,弟子多言,只是阿竹今日很是反常……”
隐隐感受到威压,祁符连忙住口,行礼后退出了寒白殿。
风动炉烟,香溢满堂。
放下手中的卷宗,许清灼离开桌案,移步到外,卸下几分端着的凝重,心中聚起愁绪。
青阳朱明,白藏玄英。四季轮转,看得多载花开花落,仍是故人离落,不见明眸。
沉羽涯边,远远的,阿竹的身影金灿灿的一小团,像是能捧在手心里。
许清灼走到阿竹身边,见它蜷缩着,已经睡熟。他便放轻动作,以免惊扰到它。
放眼望去,沉羽涯的景色和当年一样美。
你也想她了吗?
所以,才在这里等她。
抬起头,许清灼望着那斑驳昏醉的日光,竟觉得双眼有些酸涩。
*
山门处。
一众新弟子已经聚在一起,加上两个资历中等的弟子,正站在凌山派山门外的松树下。
见祁符的到来,众弟子抱拳行礼,问候道祁大师兄。祁符展开折扇,面色温和,眼睛微眯,很是可亲。
“此次下山采买翩兰,诸位师弟师妹无须太过担忧。路途遥远,或有险阻,但也是对诸位的一次历练。”
在众人仍抱拳回礼时,柏晴却略微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随着众人一起迈步下山,心里却仍思索着。
采买翩兰这种任务,根本不应该派刚入门的弟子去完成。而且,在这支新弟子队伍中,还特意加上了大师兄祁符。
不知是有何用意。
从前,她曾随师兄花遇明去过平逢坊。那平逢坊可不是什么能悠闲游玩的地方,每年只开张一次,鱼龙混杂,江湖人士为了能得到所需物品而大打出手的事,屡见不鲜。
那时她年纪还很小。当时在平逢坊,按照师父的命令,她刚买下一坛幻酒。酒身都还没捂热,只觉身旁一道凛冽杀气,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被人一掌袭向她的手臂。
一时失手,路暖白眼睁睁望着怀中的酒坛飞出去。好在一道墨绿飞影瞬闪而至,师兄花遇明于半空接过那坛酒,转身再抬脚,轻飘飘向着袭击她的人狠狠一踹,直接把人踹飞老远,撞在对街的铺面里,轰然一声砸碎店里的瓷器,叮叮当当响彻市集。那人当场血流如注,睁着眼断了气。
花遇明带着她一路狂奔,冲出围观群众。横冲直撞,惊得人群东躲西藏。一片混乱中,他还不忘回头嘲笑那被他踢飞、倒在血泊中的人。
这还不算什么。后来返程时,遇上强盗打劫。路暖白死死抱住怀里的酒坛,紧绷神经。花遇明则吹了声口哨,悠哉悠哉拔出刀,在手里从容一转,随后一跃而起。
花遇明挥刀砍杀时还不忘朝身后的路暖白大喊:“抱紧了!这酒坛子要是碎了,那可就全废了!”
那时她还太弱。若没有师兄花遇明,恐怕早就死在了路上。
而这次的安排,显然是通过了掌门的授意。
是把新弟子当做了诱饵,想要引出什么东西?
可是,如果是把新弟子派到平逢坊作为诱饵,实在是有些残忍,她不相信许清灼会这么做。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想这么做,那还不如直接派出凌山派的精锐力量进行调查,又为何要派实力不强的新弟子?
难道真就是一场所谓的历练?
至少柏晴不这么认为。
“晴姐姐,你看!”
感受到卿霓碰了碰自己的手臂,柏晴抬起头,顺着卿霓的目光望去,见是条山间溪流。
正是前往参加入门试炼时,卿霓遇袭的地方。
“我现在想起那时的事情就后怕。”卿霓抱起手臂,打了个哆嗦。“要是没被姐姐推开,我早就死了。”
“晴姐姐,其实要不是有你陪着,按理来说,我来试炼的路上已经死了两次了!后面那一次……”
说到这里,柏晴见卿霓把头一转,瞪着走在队伍前面的百里期,恨得牙痒痒。她凑在柏晴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那百里期当真是疯子,简直不可理喻!当时我要是真被他推下山,怕是连尸骨都不全了!”
听她这么说,柏晴心里也有些后怕。还好有她陪着卿霓出来参加试炼。这一路上卿霓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也无法原谅自己。
就像她当时,没有察觉到许清灼身上的毒那样。
都要怪她。
料想众弟子都有些累了,祁符便让众人在溪边整顿片刻,歇歇脚,喝口水。
卿霓欢欢喜喜地取了水,坐回柏晴身边。其余新弟子中,孙诀和沈沾已熟识,交谈甚欢,余下的几个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留下百里期孤身一人坐在树荫下。看他的样子,倒是没有半点寂寞,仍是一副傲然的神色。
溪水潺潺,林风清爽。
站在溪边不远处,祁符时刻注意着周围的状况。
师尊派他跟随众弟子外出,毫无疑问是将众弟子的安危寄托在了他身上。
按照师尊的意思,应该是想用新弟子当诱饵,引出夜霖恶贼。尽管有些意外,祁符还是遵从了指令。
先前师尊还提到,来长老已在暗中跟随。若众人真的置身险境,还有她能力挽狂澜。
但祁符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除开觉得把新弟子当诱饵有些残忍,他还觉得,这个计划风险太高。新弟子实力都较弱,且无法准确预判夜霖恶贼的实力和人数。
若只是寻常不起眼的盗贼恶棍,那倒是不足为惧。只是,这次现身的,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夜霖。
一朝刀出鞘,血气满江湖。
没有人知道夜霖的首领是谁,也没有人清楚,夜霖究竟有多少人,更没有人知道他们寻找目标的依据是什么。
人们只知道,夜霖是恶贼,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目的都是抢夺宝物。被夜霖当作目标的人,会被追到天涯海角,最后落得人财两空。
数年前,夜霖突然毫无征兆地进攻淬威山庄。盗走无数强大兵甲不说,还将庄主连同上百人囚禁至里阁,放火一把烧了个灰飞烟灭。
自那以后,夜霖的恶名便如雷贯耳。
祁符展开折扇,眯起眼睛。
那一日,有弟子通报疑似夜霖恶贼的黑衣蒙面者闯入山林,祁符当即前往。只是,对方却不恋战,掷出铺天盖地的暗器后便隐去行踪。
如若夜霖真将某位新弟子当作了目标,前来袭击,他祁符定会果断下手,全力将其消灭。
想到这里,他默默地攥紧拳头。
已经同以前不一样了。他已不再是不起眼的小师弟,只会跟在师父身后,只会闯祸,是个窝囊的累赘。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凌山派门人。
才不像某个恬不知耻的叛徒。明明双手沾满了同门的鲜血,却还叫嚣着无辜,睁着那双令人厌恶至极的眼睛。
他要延续旭长老的意志,守护凌山。就算是要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林中忽然飞起一双惊鸟,扑腾着翅膀,消失在茫茫天际。
祁符握紧手中的折扇。
“这一路上辛苦师兄了。”
听到问候,祁符转过身,见是沈沾。他抬手回礼,见沈沾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水囊上。
“这山泉水甘甜清澈,我替师兄接上吧。”
沈沾仍微低着头,一副恳切的模样。祁符笑了笑,向他道谢,但还是回绝了他的好意。
“不麻烦师弟了,临走时我自己去接吧。你们也不容易,辛苦了,好好休息。”
沈沾连忙说没有,行了礼后转身离去,回到溪边的孙诀身边坐下。二人很快又谈论起来,一片欢声笑语。
望着溪边的二人,百里期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神色鄙夷。他举起手抱在脑后,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上眼睛。
*
一行人走出山林,渡过河水,行至玄乔镇。身着凌山派的水蓝服饰,引来周围人的目光,卿霓虽有些紧张,却还是昂首挺胸。
柏晴环顾四周,发觉镇上已聚集了不少其他武林门派的弟子。他们都是和凌山派一样,在特定的日子前往平逢坊,采买所需的特别物品。
说起这平逢坊,可算是极为神秘。每年只张开一次,商品琳琅满目,多为世上少有之奇珍,各大江湖门派能在这里淘到不少好东西。
众人上了客栈的二楼,要了些茶水,坐下歇脚。从这客栈的二楼望出去,在右边的道路尽头,可望见一座黄墙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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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的大门紧闭,望不见里面的房间殿堂,只能瞧见院内的高塔。
柏晴端起手中的茶,心里还是觉得疑惑。这一路上,她明显察觉到祁符神情紧张,眼观六路,明显在暗中提防着什么。
向街上望去,宽阔的青石路面上人流如织,驴马拉着车哒哒哒地奔过。两侧的店铺烟火气十足,叫卖声此起彼伏,俨然一幅民间盛景。
可是等到入夜后,灯火初亮之时,那座寺庙的大门缓缓开启,将会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轻抿口茶,柏晴又听卿霓抒发了些对近来所学武功的感想,接着随意打量着街道。方才没有注意,只见街道一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位蓬头散发的乞丐。那乞丐正敲打着面前地上的碗。
乞丐神情木然,既不出声,也不看周围走过的人,只是敲打着碗,像是已超脱尘世。
眼见着几个挑着货物的人走近,走在前面的那人脚下一个不注意,一脚踢翻乞丐的碗。他转头等着乞丐,粗声叫骂几句后走远了。
乞丐看都不看他一眼,依旧木木地,伸手抓回滚到一边的碗。
“晴姐姐,这平逢坊当真什么都有?”
听卿霓这么问,柏晴收回目光。
“应该吧。至少传闻中是这样。”因为祁符就在不远处,柏晴刻意装作不太了解此类江湖消息。
“因为我之前听说,那铄骨丹就是父亲的某个友人在平逢坊买……”
柏晴忙出声打断她,余光里却瞥见祁符握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霓儿,你看那街上在买糖葫芦,我们一会去尝尝。”
卿霓愣了愣,见柏晴眼里略带焦急,一脸暗示自己的神色,才醒悟现在不能乱说铄骨丹的事情。
“啊,哦,对啊!看上去真好吃……”她生硬地转过头,张望了半天才找到街上那卖糖葫芦的人在哪里。
入夜。
路上已无人影,街道两侧幽红的灯笼已点亮。
迷蒙红光中,寺院的院门缓缓开启,一阵阴湿雾气扑向青石路面,弥散开来。不一会,整个玄乔镇就被被笼罩在迷雾里。
祁符与众弟子穿行于雾气中,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的脚步声。
吸进的游气也带着潮寒,卿霓心里有些害怕,紧跟在柏晴身边。她一手抓住柏晴的手臂,一手按在剑柄上,眼睛东看西看,生怕周围的迷雾里突然钻出什么东西来。
“晴姐姐,我怎么听见了奇怪的声响……”卿霓缩在一边,抓住柏晴的手越来越用力。
向着寺院大门的方向靠近,忽然,四周的迷雾中浮现出许多陌生的身影,卿霓几乎就要抽出剑来抵御,还好被柏晴拉住。她这才看清,这些身影是众多和他们一样,准备前往平逢坊的江湖人士。
尴尬地收回剑,卿霓问柏晴:“这雾气好奇怪,明明之前路上只有我们一行人,怎么到了这寺院门口,所有要到平逢坊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
没有和她解释原因,柏晴也顺着卿霓连连感叹这雾气的奇妙。
祁符领着众人进入院门,众人这才看见,院内高塔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入口,入口处衔接着向下延伸的阶梯。
顺着阶梯走下,众人先是在青绿光芒中穿过一条地道,随后忽觉头顶上方变得敞亮开阔,这才发觉已置身于一座发着幽幽红光的地下市集。
人声鼎沸,夹杂着时不时尖锐的怪叫,以及磨擦铁器的声响。道路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尽头,路两旁的店铺挂着古怪的无字牌匾。店内各有一名负责看店的人,脸上浮现出僵硬而不自然的微笑。
“晴姐姐,这地方……好奇怪……”卿霓觉得背脊发凉,心下又实在好奇。
众人在祁符的带领下沿着路向前。卿霓朝路过的每一间店铺里张望,不久激动就盖过了心里的紧张,走得也离店铺进了些。
“霓儿,小心。”柏晴伸手要把几乎迈进店里的卿霓拉回身边。
卿霓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一个粗壮的大汉就从那店铺的门里跌出来,嘭的一声伏倒在地。
那大汉正欲爬起身,忽然神情痛苦地捂着腹部吐出一摊血来,血光刺目。
卿霓惊愕,正要上前,手却又被柏晴给拉住。她刚要回头对柏晴说话,猛听得一阵吃吃的笑声从那铺子里传出。只见几个少年正指着门前的大汉,脸带笑意,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再看一旁的店家,仍是满脸僵硬微笑,抿着嘴,正举起手欢快鼓掌。掌声断断续续,一声一声分外刺耳。
被眼前景象惊得呆在原地,卿霓看看那大汉,再看看那几个笑得猖狂的少年,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别看了。快跟上。”
柏晴手上的力道加重了点,拉起卿霓跟上凌山众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