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寒白》
1. 武痴
沉羽涯边。
春风浸润桃林,一片花色灼灼。
路暖白一身素雪,衣袂飘飘,正垂眸抚琴。面容清雅脱俗,一派别样的沉静。
陶醉于琴声中,一旁茵席上的少年不慎手一松,指尖的桃花酥跌落在草地上,惊起他一声轻叹。
停下手转过头,路暖白见师弟眉头紧锁,正直直地瞪着草地上那碎成几块的糕点。
他像是还在回神,脸上带着无措和懊恼,面颊渐渐染上一层淡红。
“就是一块桃花酥而已,我明天再给你做不就好了。”她起身坐到他身边,低头和他一起观察起来。
“就当是你和这一块没有缘分罢,那也只能放手了。”
两人眼见着一只乌黑的小蚂蚁胡乱闯了过来,轻轻撞上了桃花酥的残躯。
“那这小蚂蚁就和它很有缘分。真好,明明不是它的。”
许清灼嘀咕着,阴阳怪气地,令路暖白一下子笑出声。
春风拂面,她轻轻撩起耳边的碎发,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耳边。侧过头,见许清灼正望着自己,黑眸一颤。
霎时,一阵剧痛忽然缠住她的心,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碾碎。
惊恐万分,她模模糊糊瞥见许清灼缓缓站起身,而他身后不知何时已火光冲天。
背对着灼眼的光芒,他的眉眼处在一片阴影之中,那阴影随着火苗的跳动而不住颤抖。
他抽出腰间的利剑,剑身摩擦过剑鞘,沙沙作响。
“就算是没有缘分,我也不会放手……”
猛然睁开眼,柏晴仍是惊魂未定。
是梦。
心脏仍剧烈地跳动着,她抬手抚上额头,已是冷汗直冒。
正当她盯着房梁出神时,一阵交谈声透过纸窗,传进了她的耳朵。
“……对呀,唉……小姐那一拳,差点儿把他送走喽……江家二少爷……”
坐起身,她几下穿好衣服下了床,见院子里的一老一小两人手里各握着一把扫帚,皆是神情严肃。
小的那个丫鬟,正附在老的那个嬷嬷耳边,叽叽咕咕地继续说着。嬷嬷想回答她什么,一抬眼,发现柏晴已站在门边,一副新起的模样。
“小姐怎么了?也说给我来听听。”话毕,柏晴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听到她的声音,丫鬟佩兰才转过头,一脸惊愕,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到底怎么了?”
柏晴追问道,移步朝佩兰走去。眼见着佩兰的脸越憋越红,最终她还是投降了,把事情一五一十全说给了柏晴听。
原来是卿府千金卿霓,昨晚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换了衣服带上面具,翻出院墙,去参加南街的比武大会。结果打斗中面具碎掉,正巧被楼上观赏的卿家长公子卿淼发现。
卿淼见把对面的江家公子打得鼻青脸肿的竟是自家妹妹,下巴都惊掉了,又见卿霓受了伤,当即就把她拉回了府里。
“小姐现在正被训呢。”佩兰很是担心,细眉拧成一团。
“老爷下令让其余人都退下。临出门时,小姐特意吩咐先不要把事情告诉柏小姐,说是不想让柏小姐担心。”
柏晴并不惊讶,因为这确实是卿霓会做出来的事情。九年前她刚被救到卿府时就明白,卿霓是个十足十的武痴。
卿府的人对柏晴很好。卿珉涛托她教卿淼武功,对她很是赏识,只是不许卿霓跟着学,说是卿霓的路子不一样。
可每次教卿淼时,柏晴总发觉有个小身影躲在一旁的灌木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瞪得浑圆,后来也就悄悄教她学了几招,练练基础。
正思索着,她听见院外传来声响,抬起头,身边的佩兰已经念着“小姐回来了”跑上前去。
只见卿霓一身鲜红劲装,利落干练,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明明生得是娇媚绰约的五官,却是一副硬朗英气的神态。
如果只是看她的眼睛,大多数人都会被那股傲气吸引,而忽略了她右臂上狼狈的伤口。
卿霓先是安慰了快哭出来的佩兰,随后视线一扫,发现站在不远处的柏晴,扬起笑容,几步跑到她面前。
“晴姐姐,父亲他答应了!”
卿霓兴高采烈地说,眼里的光明亮得几乎令柏晴目眩。
“只要我明天能夺得魁首,父亲就允许我去参加今年的凌山派入门试炼!”
听她这么说,柏晴当即一愣,有些诧异。
老爷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这九年里他一直不同意卿霓明面上学武,更不要说什么加入凌山派了。
见柏晴没什么反应,卿霓又叫了两声,伸手去轻轻摇晃她,柏晴这才回过神来,半天才说了句太好了。
卿霓把嘴一撅,似乎不满她的敷衍。
“怎么,晴姐姐不相信我能赢?”
“哎呀怎么会!我最清楚你的实力!”柏晴赶紧拍拍卿霓的肩膀,把头一扬。“我们卿霓那肯定所向披靡!”
听了她的赞美,卿霓眼里的高兴又多了几分,嘿嘿笑了两声进屋吃水果去了。
接近黄昏,等柏晴再出院子时,发现卿霓正练习剑法。凛凛剑气震得竹林沙沙作响,忽地一抬手,便在湖面划出一道水痕。
柏晴在心里称赞她学得好,又嘱咐她别练得太过火了,就帮厨娘周大婶烧菜去了。
入夜,卿府四下已归于寂静。
柏晴提着酒,慢悠悠走出房,纵身一跃,轻轻落在屋顶,在最高处坐下。
远远望去,卿府园子里的湖面在月色下泛着光亮,起起伏伏,一片静谧。
她举起酒杯对着月亮,一饮而尽,忽然听见远处刀剑划过的声响。
那当然是卿霓,她还在坚持练习。
柏晴不知怎的,又想起那些往事来。
曾经也有一个少年,就像卿霓一样,在黑夜的竹林里不知疲倦地练剑。练得气喘吁吁,分不清东西南北,紧握着剑柄撑起身体,但绝不说放弃二字。
那时候,她还是路暖白,是凌山派最受人瞩目的弟子。年仅十六,就练成绝世武功,只弹指一挥,云碎花谢。
“师姐,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嘛……”
记得有一次,许清灼因为练武太过痴迷,疲惫过度,加上凌山正值最寒冷的时候,一下子大病一场,把她吓坏了。
她心里不禁有些生气,气师弟不爱惜身体,不知道分寸。
结果这傻师弟还不知道她在气什么,只会在她给他喂完药后,拉着她,扭扭捏捏地说什么不要生气了,他马上就会好起来,把这几天落下的练习给补上。
她还记得,许清灼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他表明的心意,令她直接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结果是许清灼先开口,说是自己唐突了,希望师姐把那些话忘了。他还做她的师弟,永远,直到日坠海涸。
月色中,她望着自己倒映在酒里的面容。
现在,她只是柏晴。一个被卿家救下的,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士。武力被封,只留下点最基本的武功,面容也完全改变,比实际年龄看上去稚嫩了不少。就算是故人活了过来,恐怕也已认不出自己了。
哐当一声,柏晴的思绪被打断。她朝声音来源望去,见卿霓仰躺在地上,把剑丢在身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柏晴站起身,忽地一闪落在了卿霓身边,倒了杯酒,伸手递给她。
“……晴姐姐,我……我一定要加入凌山派……”卿霓望着天,断断续续地说着,目光坚定。
“我知道了。”柏晴朝她一笑,点点头,又饮下一杯酒。
比武的结果没什么悬念,卿霓大胜。
柏晴挤过人流,到了最前面的位置。只见台上那抹鲜红的人影脚一蹬地,出手间飒影重重,引得围观群众连连叫好。
这些年来,柏晴为了不暴露自己曾是凌山派弟子的身份,没有教卿霓和卿淼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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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凌山特色的武功,而是着重坚固二人的基础。
卿霓本来就天赋不错,加之练习勤奋,一般人不是她的对手。柏晴还将自己曾遇见的其他江湖门派的招式巧妙融合了一番,取其精华,教给卿霓,不易被察觉到底师出哪门。
虽然受了点小伤,但大体上没什么要紧的。只见卿霓神采奕奕地回府,像是打下了所有敌国土地的将军。
和她截然不同,卿珉涛和卿淼皆是愁容满面。卿夫人干脆把自己锁在了房里,呜呜地哭着,说是丈夫把宝贝女儿给抛弃了。
“他们倒也不至于吧……”
卿霓正在屋内收拾行囊,嘴里哼着小曲,一旁帮她叠衣裳的佩兰神色木然,不知在想什么。
柏晴在桌边坐下,拿来茶壶倒上杯茶,放在嘴边轻轻地吹着。
“晴姐姐,我现在还觉得这一切是梦。我知道家里舍不得我,不肯让我一个人去深山里拜师习武,吃那种苦。”
说到这里,原本还高兴的卿霓忽然眉头一皱,眼里泛起泪光。
“可是,可是他们还是允许了……其实,我还是有些舍不得……”
柏晴放下茶杯,轻轻安抚她。其实她心里也舍不得卿霓,偌大的卿府少了这个明媚的大小姐,总令人心里空落落的。
卿霓静了片刻,忽然抬手把眼角的泪一擦,神色又坚定下来。她朝柏晴笑了笑,又说了些鼓励自己的话。
“你们就等着我学成归来吧!我一定要练就绝世武功!”
柏晴就坐在桌边,边喝茶,边看她收东西。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尽力忍下与卿霓分别的伤感,面上保持着微笑。
“对了晴姐姐,前不久悠烛真人卸任了凌山派的掌门,由他的弟子继任。那弟子实力高深莫测,行事雷厉风行,上任不久,便将门派上下整顿一新。”
“是吗。”
柏晴继续喝着茶,目光不禁望向窗外。
悠烛真人选的人,能力自然不会差。
但这些年她已经不再关心武林的事情,甚至故意不去打听凌山派的消息。这些消息卿霓倒比她清楚的多。
“只是……”卿霓故意停顿下来。
为了不让她的话掉在地上,柏晴转回头,示意她说下去。
“这新任掌门,和先前宽和的悠烛真人截然不同。门派弟子都说,他平日里冷峻严苛,近乎到了无情的地步,很是不好亲近呢。”
柏晴见卿霓做了个打寒颤的动作,举着茶杯笑她。
“你这么了解凌山派,难道是背着我们已经加入了不成。”
听她这么说,卿霓嘿嘿一笑。
路暖白接着说:“再说了,你加入进去认真学武就行,又不用刻意迎合掌门。他冷漠无情,就随他去罢了,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好。”
卿霓连连点头。她继续收着行囊,又突然想起了一个新话题。
“说实在的,现任掌门的称号还真适合他。”
柏晴顺着她问那人被称作什么,又把茶放在嘴边。
“哦,现任掌门,人称冽银仙……”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柏晴被茶呛得剧烈咳嗽,吓得卿霓嗖的一下站起来,身后的凳子啪嗒一声倒下,手足无措间,她只能拍拍柏晴的背,一旁的佩兰也跑过来拍她。
柏晴一下子没缓过来,捂着嘴把眼泪都咳了出来,面红耳赤。她几次想开口,都又被咳嗽给淹没。
终于平静下来,柏晴眼睛已经红了,望着卿霓声音沙哑地问。
“……掌门的名字……叫什么。”
卿霓怔怔地呆了片刻,说好像叫什么许清灼。但大家基本都只称他冽银仙,或者师尊,或者掌门。
柏晴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她捂着胸口,心脏剧烈地跳动,气息更加不稳,连忙全力强忍下心底的翻涌。
沉思了一会,柏晴咬咬牙,开口说:“我陪你一起去试炼……我要去见见这冽银仙。”
2. 险途
二人离开卿府时,卿夫人的眼睛仍是红肿的。
卿珉涛本来想把人送到凌山脚下,却被卿霓拒绝了,说是去凌山的路不好走,这离别又是注定的,不如就在府门前好好道别。
卿夫人摸摸卿霓的头顶,又替她整理衣襟,仍是一脸担忧。佩兰站在后面,悄悄抬手抹眼泪。卿淼则强绷住脸,望着南街的方向,装作在看风景,却偷偷红了眼眶。
“但是一想到有柏姑娘陪着霓儿,我这心也就放下了些。”卿珉涛握着柏晴的手,皱着已经泛白的眉毛,似乎更苍老了几分。
“这些年多亏了卿府上下的照顾,柏晴永世不忘。我一定尽全力护小姐周全,还望老爷夫人保重身体。”
轻轻安慰了佩兰,又和自己的好徒儿卿淼挥手道别,柏晴便和卿霓拦了辆马车,朝渡口驶去。
眼瞅着卿府变得越来越小,最后马车转过弯来,彻底望不见了,卿霓才把探出窗的头收回车内。
摇摇晃晃地驶到了渡口,二人又换了船,结果船行到河中央,船夫突然抱着桨往船头一坐,说要加价,不然不划了,气得卿霓一掌拍过去,还好后来被柏晴拉住。
渡过河水,翻过一座山后,二人都感觉有些饥饿,就在山脚下的一座客栈里随便买些东西来吃。
“霓儿,你要不还是在路上换身衣服。”
柏晴轻咬下一口热乎乎的饼,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卿霓。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上等布料,腰间一块白如凝脂的鱼形玉佩,加上身旁鼓鼓囊囊的行囊,不谙世事的神情和偏瘦的身板,简直是绝佳的打劫对象。
虽然二人都会武功,但低调一点,确实会省去很多麻烦。
“没关系,要是真有人打劫,那就当做是是试炼前的练习!我正缺少实战经验呢……唔,这饼味道确实不错……”
柏晴仍举杯喝茶,余光却打量着坐在远处的三人。
那三人都带着斗笠,看不见样貌。但从体格来看,是习武之人。腰间的刀年岁已久。他们没叫吃的,干要了一坛酒,也不谈话,只是闷头喝酒。
最靠里那个应是领头的,尽管隐去气息,但柏晴还是察觉到了丝丝杀气。他正端着酒杯,手上一枚翡翠扳指甚是夺目。
领头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轻抬起斗笠,却见那红衣劲装女子没看向这边,仍继续和桌对面的人说话。
“晴姐姐,所以你以前和那冽银仙认识?”
见柏晴神色一凝,卿霓赶忙住嘴,连连摆手,心里暗骂自己马虎。
“对比起对不起……我忘了,服了铄骨丹,不能再和人说起关于原来身份的事情……”
见卿霓垂头丧气,很是懊悔,柏晴轻叹一声,柔声安慰,让她不要自责。
离开客栈,二人接着深入山林。一路上倒是遇见了几位同样是去参加试炼的人,寒暄几句后,又各自赶路。
顺着山间溪流,柏晴走在前面,卿霓跟在后头,两手各提着一个行囊,背后还背着一个大的。她还自告奋勇帮柏晴拿行李,就挂在身前。远远看上去,俨然一座行囊小山。
柏晴回头,见卿霓已经被落得有些远,便停下脚等她。
“霓儿,别逞强了。换我来拿吧。”
“……没事的,我能拿,这也是修炼……”
豆大的汗珠顺着卿霓的脸颊滑下,啪嗒一下落在短靴上。
柏晴摇摇头,心里笑她执拗。等待期间,她低头观察起溪流来。这深山中游气清舒,倒是自在。
卿霓察觉到背上的行囊有些松了,便转头去整理。
嗖!
一声脆响猛地袭向卿霓的左边,扬起一阵厉风,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忽觉前胸被人啪地一推,身体就一下朝后面飞出去。
正当卿霓处在半空茫然无措时,一道细闪黑影唰地从她眼前划过,拖出亮白尾影,直直地坠入溪流,噔地一声没入石滩。
卿霓一屁股跌落在地,身上的行囊尽数散落。只觉得心脏咚咚咚地狂跳不止,两眼发黑,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柏晴收回手,见那没入石中的箭仍微微震动。
若不是她刚才推了一把,那一箭,卿霓怕是已命丧黄泉。
面色一沉,目若寒冰,她抽出佩剑,对着深林的方向幽幽开口道。
“什么人?给我出来!”
山间清风绕过树梢,除了枝叶哗啦作响,没有任何异样。
感知了一阵,柏晴察觉射箭的人已离开了。
收起佩剑,她转身去查看卿霓的情况,好在她只是跌倒时有些擦伤,并无大碍。
柏晴拉起还有些恍惚的卿霓,帮她拍打身上沾染的尘土。卿霓怔怔站了半晌,才又放松下来。
抢在她前面,柏晴捡起地上的行囊,又摸了摸她的头,让她别再逞强了。
卿霓勉强答应,随后紧跟在柏晴身边,脚步却不似先前轻快了。
林间。
通往山门的石阶上。
柏晴背着行囊,思索着先前那冲卿霓而来的一箭,思来想去也没什么眉目。
身边的卿霓已是气喘吁吁。
此时二人已和许多同样来参加试炼的弟子汇合,一众人前前后后沿着石阶上山。
山势险峻,石阶又高又窄,稍不留神,若脚下踩滑摔下山去,恐怕难寻活路。
“坚持下,经过了那棵松树就能看到大门了。”
柏晴在一旁鼓励卿霓,自己倒是气定神闲,步履轻盈。
“晴姐姐,你好厉害……但是,你怎么知道过了松树就能看见大门?……”卿霓皱着眉,艰难迈动脚步,脑子已经累得有些迷糊,随口问道。
柏晴忽觉自己说漏嘴,正想搪塞过去,却见人群中闪出一道白色的人影,左推右搡,将人流分到两侧。
那少年身着一袭月白飘逸轻衣,三两下就蹦上了若干级台阶,身后的人因被推搡,差点失足跌落山底,顿时骂声一片。
被狠狠地推了一把,卿霓疲惫中一个不留神,失去重心,朝后倒去,还好被柏晴及时拉住,才重新站稳脚跟。
刚回过神来,卿霓仰头就对着那少年大喝道:“没长眼睛吗!连路都不会走?”
听到她的话,少年停下脚,转过身,仰起下巴俯视着她,一脸轻蔑的笑容。
“……哼,都怪你们这些杂碎挡了小爷我的路。一个个身体都这么笨重,力气也没多少,我看也就是来充数的。”
少年目光一转,对上柏晴的眼睛。
“没事,反正这次不成,明年接着来参加就行了。到时候,连爬到什么位置时能看见我在凌山练剑的情形,都摸得清清楚楚了。”
他眉毛一挑,眯起眼睛,转过身,翩翩然几步,就掠过了那高处的松树。
柏晴神色如常,转头看卿霓时,却发现卿霓正生气地瞪着自己。
“啊呀气死我了!那人不明摆着看不起我们!”卿霓面颊肉眼可见染上一层淡红。
柏晴笑了笑,完全不在乎。她转头再望向那松树,一时竟有些恍惚,有些分不清昔时今朝。
白衣,轻狂。
旧日里,少年人轻轻一跃,便立在了那松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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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顶端。
“师姐,来年我一定要在比武大会上,当着全凌山弟子的面,挑战大师兄!”
他转头,朝她粲然一笑,紧接着面上浮现一抹绯色。
“师姐交代的事,我都有努力办到。所以,我们元宵节还能一起去……”
路暖白望着那身在高处,披着阳光的少年,嘴角漾开一抹浅笑。
“当然可以。阿灼,我们去赏花灯。”
阿灼。
师弟。许清灼。
火光中,那清秀的眉目蒙上一层暗尘。她死死捂住他的伤口,里面涌出的暖流,却成为世上最刺骨的寒意。
什么都做不到。她练就绝世武功,最后却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他鲜活的生命流于指缝,粘腻了又干涸,成为心头永远焚泣的诅咒。
冽银仙。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呢?
柏晴心里升起一股激动,同时也有害怕。
越是渺茫,越是期望,越是害怕。
察觉到卿霓拍了拍自己,柏晴抬起头。
“到了!”卿霓指着前方叫道,眼里满是激动,显然忘记了全身的疲惫。
她拉起柏晴的手,加快脚步,朝着那天光中的山门走去。
气势恢宏的山门两侧,各有几名凌山派弟子,目视前方,皆是气宇轩昂。
门的右侧铺着一张雕花木桌,桌前已排着许多参加试炼的人,正一个接一个领取试炼所需的寻名帖。
“那是什么?”
卿霓指着远处刚离开桌前的人手上的纸片问。
“……寻名帖。参加试炼之前贴在身上,便能用来记录试炼之人的表现,最后供凌山派评估。”她淡淡地说。
“这么厉害?不愧是江湖第一大门派!竟然能通过这样的手段进行考核!”
听到卿霓的感叹,柏晴垂眸。
经历了九年前那场浩劫,如今的凌山派,还能被称为江湖第一吗。
二人来到队伍的最后,远远望见先前那傲慢无礼的白衣少年已领到寻名帖,惹得卿霓又小声骂了几句。
终于轮到柏晴,她走到桌前,接过寻名帖,负责分发的弟子又嘱咐她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敢问师兄,此次试炼,是否见得上掌门一面?”
听柏晴这么一说,那弟子神色一愣,似乎很是意外,随后说掌门事务繁多,应不会亲临试炼场所。
有些失望,柏晴谢过这位弟子,转身离开队伍,却忽听见一个温润的声音说道。
“虽不知姑娘有何缘由,若是顺利通过试炼,自然能在聚新大会上望见掌门。”
回过头,柏晴见是一位玉树临风的青年,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她刚向青年行礼,准备道谢,只听周围的凌山弟子纷纷朝青年行抱拳礼,称呼他为祁师兄。
祁……
柏晴抬头,定定地望着面前的青年。
“你是……祁符?”
青年目光微震,面上却仍保持着从容雅致。
“姑娘认识我?”
柏晴几乎快脱口而出,却恍然想起自己面容尽改,当年的小师弟祁符已认不出自己了。加上铄骨丹的限制,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抱拳行礼。
“久闻祁符师兄雅量高致,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祁符悠然一笑,说姑娘谬赞了,随后离开分发处,去处理别的试炼相关事务。
柏晴收起手,心下又阵阵坠痛。这么多年,她尽力和凌山派分割,也是希望远离故人故物,免得触景伤情。
3. 试炼
已近日暮。
过了山门,白玉筑成的阶梯向前延伸,一路上霞光万道,金碧灿然。
正殿前的凌光台上,准备参加试炼的人聚在一起。
柏晴和卿霓将寻名帖贴在右臂。
只见刚接触到身体,寻名帖正中心便燃起点点火星,随后渐渐向外扩张,直到整张纸帖化为金黄碎烬,飘散在凌山的寒风中。
“这寻名帖确实厉害,怎么分得清何时起效?刚才拿在手上的时候怎么就没消失……”卿霓感叹道,转头去看柏晴。
“晴姐姐,你怎么了?”
自从到达山脚下时,卿霓明显察觉柏晴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她还从没见柏晴如此心绪不宁过。
“……没什么。”
抬起头,柏晴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仿佛闻到凌山那熟悉的雪寒香。再睁眼时,她又平静下来。
凌光台上杂语纷纷,众人讨论着自己做的准备以及对试炼的期望。
忽然,一阵缥缈的铃声响起,回荡缠绵。众人止住交谈,见正殿大门缓缓打开,一位凌山弟子走上前来。
是祁符。
他展开手中的卷轴,俯视着凌光台上的众人,开始讲述试炼相关事项。
柏晴望着祁符,朦朦胧胧地,并未去认真听他在讲些什么。
反正她对那套文书早已倒背如流。
当年大师兄花遇明负责主持入门试炼,祁符因为在旭长老那里闯了祸,慌忙逃窜之时,误撞了净声铃。
那铃声悠悠晃晃,延绵不绝。花遇明正宣读文书,声音却被那铃声所掩盖。
那时,她和许清灼正在西侧,见凌光台上的众人茫然无措,一头雾水,再看殿前的花遇明,他额上已是青筋暴起,却仍在铃声中坚持无声的宣讲。
身旁的许清灼噗地一声没憋住笑,路暖白便轻轻朝他的腰一捏,想要让他就此打住。没想到他笑得更厉害,身子直接朝她撞过来,二人都差点没站住脚。后来宣讲会结束,两人都被烛长老罚托着剑跪两个时辰。
“晴姐姐?”
卿霓伸手在柏晴眼前晃了晃,柏晴这才回过神,见正殿前的人已离去,凌光台上的其他人都跃跃欲试。
“晴姐姐到底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卿霓很是担心,忧虑地皱起眉。
“没有,只是方才的宣讲太长,我有些困了。”她朝卿霓笑了笑。
“走吧,去后山。”
凌山入门试炼的内容,是在后山的缉鬼林度过三天。这三天内,可以在林中遇见凌山派门人提前布下的寒守。当主动攻击寒守时,才会得到寒守的回击,此时再将寒守斩杀,身上的寻名帖便会记上一分。
参加试炼的分数前十名的人,就能够加入凌山派。
但其实,寻名帖的功用不只是记录累计的分数。它还能直接查验人的先天身体条件和精神特质,识别出天生骨骼坚硬、经脉通畅,或者意志极其坚定执着于习武之人。
因此,就算一些人分数并没有进入前十名,但从寻名帖可判断出其天赋异禀大有前途,也能够通过试炼。
“所以,姐姐是说,从寻名帖可判断出来的有天赋的人,可以直接在林子里躺上三天三夜,什么都不做,也能够通过试炼?”
卿霓抬眼,似乎有些不解。
“并不是。蔑视武学之路,投机取巧之徒,是得不到寻名帖的青睐的。”
话语间,二人已踏入缉鬼林。
天色渐暗,林间萦绕着幽冷雾气,贴上皮肤,如鬼魅阴随,霎时令卿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拨开草丛,卿霓眼见一只巴掌大的红蜘蛛正趴在地上,惊得后撤半步,随后才看见那蜘蛛的背上隐隐约约写着一个“守”字。
柏晴见状走到她身边,看见那地上的蜘蛛。
“这就是寒守了。”
她话音刚落,身旁的卿霓唰地抽出剑,一跃而起砍向那蜘蛛,电光火石间,就令其四分五裂。
柏晴一脸赞许,心里道:不愧是我的好徒儿。
卿霓还没来得及高兴,只见那地上的蜘蛛碎片渐渐融化,化作一摊猩红液体,缓缓聚拢、膨胀……
卿霓瞪大双眼,见那团红色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目随着眼前的变化,慢慢抬起头,猛地瞪大双眼——那团红色已变幻成一只巨型红色蜘蛛。
卿霓望着头顶那八只泛着莹莹绿光的眼睛,艰难地咽下口水。
柏晴拍拍她的肩,仍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
“你能行,这家伙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她鼓励道。
*
月色清寒,沉羽涯边,香炉升起袅袅云气。
那雪寒香的气味恬淡寂美,却不疏离,令人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一人正坐于琴前。琴声冷涩,似有难隐之愁绪。
寒风绕过青丝,炉烟忽颤。
祁符脚步匆匆,神情凝重。他在亭子前停下,抱拳行礼,向着亭中抚琴之人的背影道。
“掌门。”
既怕惊扰了掌门,又实在有事要报,祁符的声音微弱中带着为难。
琴声暂止。隔了半晌,那亭中之人幽幽开口,语中带着拒人于千里的疏离。
“何事。”
祁符低下头,并未放下抱拳的手。
“今日,诸弟子照常巡视山下密林,怎知竟见三个夜霖恶贼闯入林中,当下便起了冲突……”
感受到渐渐变得凝重的气场,祁符将头埋得更低,额边已渗出冷汗,但仍接着说下去。
“……怎料那三个夜霖恶贼极其狡猾奸诈,竟一时阻碍了众弟子的视线,脱身逃走。弟子带领众人寻遍了密林,仍未寻到。”
祁符神色紧张,抱紧拳,不再出声,等待亭中的人回话。
“……知道了。此事我会和众长老商议。”
听他这么说,祁符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缓缓放下手,抬起头,望着掌门的身影。
黑羽外袍,萧瑟孤影。他与他之间,如同隔了千山万水,前世此生,光是望着,就几近被那寒冽气息压迫摧毁。
有时,他会觉得是自己记忆混乱,把掌门和昔日里的许师兄混淆了。
祁符止住思绪,道声弟子告退,转身离去。
*
“就是这样,你看,你能做到。”
柏晴对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的卿霓说,赞美之情溢于言表。
卿霓仍握着剑,而在她身前,巨型蜘蛛已经化作了团团乌黑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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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着淡淡灰烟。
“晴姐姐,我有些饿了……”刚说完,卿霓的肚子就咕噜一声,很是配合。
柏晴把手抬起放在下巴上,思考片刻,转头对卿霓很认真地说。
“这个寒守味道不好。我带你到另一侧去,那边的野猪味道不错。”
卿霓刚想说好,突然回过神来,惊愕地望着柏晴。
“就吃这种怪物吗?”
柏晴点点头。“试炼中途不提供食物。要么自己忍,要么自己想办法找东西吃。”
刚想再抱怨几句,卿霓的肚子又发出一声长啸。她只好不情愿地站起身,拍打身上沾染的尘土。忽然想起了什么,想抬头问柏晴,又慌忙意识到,柏晴不能透露关于从前身份的事情。
柏晴已猜出她心里的犹豫,错开她的目光,移步向前,淡淡地回应。
“我去年外出时,偶然听到旁人正在讨论凌山派的入门试炼,便凑近听了一会。你不是总念叨要参加吗?我也算是替你打听打听。”
在原地站着愣了一会,卿霓还是几步跟上她的步伐。二人向着缉鬼林的另一侧走去。
*
静谧的缉鬼林中,在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却亮着一堆篝火。
卿霓从柏晴的手里接过烤好的野猪肉,闻到香气,顿时急得恨不得立马咬下口,但因为太烫,只能呼哧呼哧地吹着。
柏晴却转过头,向一旁的林中望去。
夜幕深沉,远处的景象已没入黑暗。她却仍努力朝那方向眺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霓儿,我去再捡些柴火。”
话毕,柏晴站起身,离开篝火。
卿霓正沉浸在美味中,随便应了一声好,仍专心致志地品尝着手中的食物。
柏晴的步子有些沉重。她尽力压下心底的伤痛,凭着记忆,穿过林间的雾气。
远离了篝火,她在一片漆黑中行进了许久。
幽幽的月光洒落,清透的薄雾时疏时迷。逐渐习惯了月光,眼前的景象慢慢浮现。
终于,她停下脚步。
抬起头,借着朦胧月光看清眼前的景象,她忽地红了眼眶。
眼前的大树枝繁叶茂,每一根枝芽上,都系着无数鲜红布条。团团火红连绵不断,直烧到云天,像是要触碰到月亮,把它烧碎,吞没,再将漫漫长夜化为白昼。
两道热泪缓缓落下。柏晴紧咬着嘴唇,强力忍住心下的翻涌。
他真的还活着。
当年,他们也学着在树上系红。
因为树枝太高,许清灼本来准备跃到树枝上,蹲下身来系,却被路暖白一把拉住。
她提议,由她来系。
但是树枝太高了,她够不着。于是她转过头,把许清灼拉过来,附在他耳边,让他把自己抱起来。
眼见着眼前的人从耳朵到脖颈红得一塌糊涂,她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随后捂着嘴笑话他,哪知许清灼伸手一把环住她的腰举起来,惊得路暖白叫出声来。
这些年,原来他仍念着这里,念着她。
这棵树就是最好的证明。
仍沉浸在回忆中,柏晴抬手擦干泪水,并未察觉到,身后林中,一个人影正静静地观望着。
4. 聚新
篝火边,卿霓已饱餐一顿,正望着天空出神。一阵脚步声传进她耳朵,只是靠直觉,她就辨认出那是柏晴。
她刚想举手呼唤,告诉柏晴这野猪肉异乎寻常地好吃,却见她神色黯然,眼睛有些红肿,明显是哭过。
“晴……晴姐姐?”
她站起身跑上前,拉住柏晴的手,要扶她在篝火边坐下。
知道柏晴心里有事,卿霓还是将询问的话咽回了肚子。
姐姐不能说的事,不说就好了。她不想再令姐姐困扰。
“晴姐姐,话说回来这寒守到底是怎么来的?那‘守’字起了什么作用?”
柏晴静了半晌,忽然抬眸,像是才听清卿霓的话。她已恢复寻常的神态,眼尾的红也淡了些。
“那些寒守原本也就是寻常的动物罢了……我听人说,是经由凌山的一种术法,在其身上写下‘守’字,便能锁住其行动。这些动物受到攻击后,还会被激发潜力,化作不寻常的怪物。”
卿霓见柏晴不再那么反常,终于放下心来,笑着说原来如此,随后站起身,又在篝火边拿来份野猪肉,往柏晴手中一放。
“还留了一块,姐姐快吃吧!已经不那么烫了。”
天刚蒙蒙亮时,卿霓就已经在活动筋骨,准备清除更多的寒守。
她按照前一天的经验,先是拨开草丛,再是追寻林子里的脚印,不一会就降伏了若干寒守。柏晴也不落后,拔剑出鞘,利落干脆。等到午时,二人就近乎将四周的寒守消灭殆尽。
卿霓跟着柏晴前往林子另一头,一路上东找找西瞧瞧,却始终找不到新寒守的踪影。
心里暗道奇怪,卿霓再次尝试拨开草丛,终于发现一只紫红青蛙寒守。
就在她拔剑朝那青蛙砍去时,忽觉情况不对,慌忙朝右闪身躲开。
只一瞬,三道火红剑气坠向那青蛙寒守,爆发出一阵烈炎余波。
卿霓忙抬手臂护住眼睛,等再移开时,见那寒守原先所处的位置焦黑一片,灰烟四起,而青蛙寒守已不见了踪影。
朝剑气袭来的方向望去,卿霓登时怒火直蹿到了眉毛。
那白衣少年正收剑回鞘,瞟了一眼卿霓,转身就要离去,却身子一顿,被眼前的人拦下。
“即使她躲开了,你那几剑,我还是要讨个说法。”
柏晴微微抬头,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似有些诧异,轻挑起眉,端详着眼前的人,随后微眯凤眼,冷哼一笑。
“呵,讨个说法?你要讨什么说法。自己动作慢了,还怪起别人来了。”
柏晴不移开目光,反而更朝他靠近些,目光冰冷。
“那一剑,分明是要取她性命。只不过你低估了她的实力。”
她眸色幽沉,一字一句,却是震慑人心。
“还望这位公子怜惜上天恩赐的天赋,万不要高估了自己,徒折了性命。”
白衣少年仍居高临下地瞧着柏晴,却一时语塞。二人对视了片刻,只听他呵呵一笑,侧过身去,就要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还挺咄咄逼人。”他斜睨着她,仍带着笑意。
“……柏晴。”
冷哼一声,白衣少年已转过身,只留下一句话。
“百里期。”
头也不回地,他迈步走向林中,直到消失在树荫深处。
感受到卿霓又走到了自己身边,柏晴回过头,却见卿霓一双眼睛水汪汪地,就快要哭出来。茫然无措间,她只好伸手去抚她的头。
“呜呜呜晴姐姐我真的感动了……本来我准备直接骂他的……”
*
卿霓跟着柏晴在缉鬼林里四处闯荡,剑游如云,还救下了几个快被寒守击伤参加者。
渐渐地,卿霓有些体力不支,速度慢了许多,好歹熬到了最后一天。
试炼将在早晨结束。就在卿霓眼前的蜘蛛倒下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下,接着,林中慢悠悠响起一阵清脆铃声。
试炼结束。
松开手中的剑,卿霓瘫坐在地上,已是满头大汗。这几天奋战不止,风餐露宿,她鲜红的劲装也蒙上尘土,变得暗淡粗糙。
柏晴抬头,略过树梢,想去望见凌山的凌光台。
她要望的人,会披着晨光,迎着众人的仰望,参加那聚新大会。
身为现任凌山派掌门,师尊冽银仙,她在心里去回忆他原来的样貌,却无论如何无法把他和人们口中的描述重合。
身旁的卿霓突然一声惊叹。柏晴回过头,见她正将右手臂高高举起,两眼发光,笑容璀璨。
只见她手臂上先前贴寻名帖的地方浮现出一束光环,金光明晃。
这正是被寻名帖选中的证明。
卿霓再伸手去指柏晴的手臂,还沉浸在无边的激动与喜悦之中,断断续续话都说不利索了。
“好了!太好了哈哈,通过!”
望着她的笑容,柏晴当然由衷的高兴。她走到卿霓面前,轻轻抱住她,笑着说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通过。这些年,辛苦了呀。”
怀中的人忽地一颤,差点又哭出来,柏晴又连连安慰,急忙找点别的话题岔开来。
随着人流,二人向着林外走去。一路上遇见的人神态各异。有的神色木然,应是知晓通过的希望本就渺茫,有的则将悲伤和愤怒直接挂在脸上,每走一步都连连叹息。
金光绕臂,二人穿过人群,感受旁人投来的炽热艳羡目光。卿霓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神色拘谨,只是目视前方,跟在柏晴身后,不知道是该松开手臂,还是该抱在胸前。
柏晴就很放松了。周围的羡慕也好,嫉妒或者议论也好,都不过是触及不到的内心的身外之物。
凌光台上。
跟随凌山派师兄的指引,通过试炼的新弟子们聚在一起。
环顾四周,柏晴数清到场的新弟子一共有十一位。
“晴姐姐,有十一个人。”卿霓在柏晴耳边小声说,“那个白衣的疯子怎么也在。”
卿霓说罢转头望着百里期,眼含敌意。
柏晴回头,见百里期向这边瞟了一眼。她倒是不奇怪百里期能通过。毕竟他分数一定名列前茅,资质也绝对够格。
聚新大会开始。
依然是祁符。他先是带着笑意,向通过试炼的新弟子投来赞许的目光,随后从容地展开文书,出声宣读,洋洋盈耳。
祁符。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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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望着那道身影,从容优雅,心里一惊,竟又想起九年前那张几近崩溃,憔悴失魂的面容。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摆脱当年旭长老惨死带来的阴影,长成了如今玉树临风的大师兄。个子高了许多,身体也健壮了,一定有好好吃饭,不再是那个瘦弱得能被风吹走的小师弟了。
祁符话毕,众人抬手,再次行礼,随后又被引领着来到祖师像前宣誓,表明愿意遵守门规,忠于师门,坚定意志,勤学苦练。
柏晴知道,她就快见到他了。
雄伟壮观的大殿内,青蓝雕花华美繁复。殿内比凌光台上更冷了几分,不是萧瑟寒风,却是凝寒积沉,更令人心生敬畏,自然将头低下三分。
傲气凛然如百里期,都收敛起笑容,躬身行礼。
众人低头,隐隐的威压令人紧张万分,不敢轻举妄动。
竭力平复心情,柏晴缓缓抬头,想去仰望那身处高殿正中的掌门,感觉悲痛好像从骨头里渗出来,而心下却烧着狂喜。
阿灼,师弟。她的许清灼。
对了。阿灼是不惧天地,不知敬畏的轻狂少年郎。明亮得如同长空朝旭,热烈似火,几乎要将她灼伤……
她目光一颤,看清那座上的冽银仙,心里顿时剧痛难忍。
一席黑羽长袍,那团曾经灼热的火焰已然熄灭,所有的一切都淹没在夜色中。
神色淡然,难掩冷意。
他虽俯视着殿上的新弟子,视线的尽头却仍在延续。他根本不在乎。
没有什么好在乎的了。
柏晴连忙低下头,视线已经因渐渐充盈的泪水而模糊不清。
看见许清灼变成现在这样,她便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他不知道是肩负着怎样的重担,才会改变得如此彻底。
身体微微颤抖,柏晴近乎崩溃。
冽银仙察觉到了异样。
他微沉目光,望见那站在大殿上最右边的人影。等看清那人的样貌,心里又是一沉。
不是她。
犹记当年,二人坐于树下,抬头仰望树上的团团红影。她就坐在他身边,端静优雅,柔似月光。他却明白,师姐心中也燃着火焰。
她失踪之后,他仍坚持系红的习惯。直到满树火红,几近缠满了枝条,都仍觉得还不够。
如果他心再诚一点,执念再深一分,有朝一日,师姐是否就会回到自己身边呢。
这份奢望,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又回归早已习惯的冷冽,冽银仙收回目光。
祁符来到众新弟子面前,依次分发凌山派弟子令牌。白玉温润,掌般大小,令牌上准确地刻着新弟子的姓名。
卿霓接过令牌,爱不释手,仔仔细细查看一番,不放过任何细节。百里期则放下令牌,悄悄观察起大殿的四周来。
柏晴怔怔地望着手中的令牌,觉得那名字格外刺眼。
柏晴。
她特意将许清灼名字里的“清”和自己名字里的“暖”,结合在一起,造出了这么个名字,还告诉自己,这是在悼念师弟。
如果不是因为服下了铄骨丹,没办法早些回到凌山……
正出神,她抬头,得知掌门已离去。
5. 初学
辗转反侧,柏晴心里甚是为难。
她多希望能告诉许清灼,自己就是路暖白。
但因当年身受重伤,她靠服下的铄骨丹来续命,却不能和人说起自己原来的身份。
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柏晴心里有种莫名的惋惜与不忍。
铄骨丹能运用服用之人的武功重塑肉身,从而达到疗愈伤病的效果。服用之人的武功越高强,能治愈的伤势就越重。
她也算是走运,偏偏练得高强武功。若是换个人来,承受那样的伤势,怕是服下了铄骨丹也无力回天。
还记刚得救时,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自己躺在一间装饰华美的屋内。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头晕目眩,脑海里一股脑涌现出诸多陌生的声音,左晃右晃,似人似鬼。那些声音嘶吼着,似乎在叫唤着一个名字。
只可惜柏晴并未听清那名字到底叫什么,只是任由脑海里的声音咿咿呀呀响着。她正躺在床上出神,等渐渐习惯了这具身体,那些怪声音也就渐渐消失了。
那之后,她得知自己被卿家救下,服下了铄骨丹。
还记得养身体时,卿霓正好跑到她的病床前,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卿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的指尖,刚刚碰上肌肤的一瞬间,又赶紧将手收回。从面色上看,她眼里比好奇更多的,是恐惧。
因为这重塑的肉身,并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柏晴如今的样貌,曾切切实实地属于一个人。
说起这铄骨丹,江湖上早有传闻,只是鲜少有人真正见到过它。
听说铄骨丹的制造者,是一名被称作青弦子的江湖人士。他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在炼丹过程中运用了冤魂。
具体炼制过程无从知晓,只知道这丹药塑造出来的肉身,正是所用冤魂生前的样貌。
失去了魂魄,独有一具躯壳重现人间。
这也恰恰引出了服用铄骨丹的代价。
服用之人必须舍弃原来的身份,替这冤魂用肉身活在人间。若是暴露了原先的身份,每多一个人知晓原身份,这具肉身就会受损一部分,导致部分旧伤复发。
柏晴也考虑过,如果只让许清灼一人知道自己身份的话,兴许身体还能受的住。
于是,她询问祁符,能否帮她向掌门捎句话。没想到祁符却回答掌门正在闭关,怕是还不知道多久能出来。
柏晴也明白,这也许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刚入门派的不起眼新弟子,吵吵嚷嚷几次说要见掌门,不免有些奇怪。加上按照传闻中冽银仙的性格,他也确实没有理会自己的可能。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柏晴也只能寄希望于再见许清灼一面。
三个月后的比武大会或许有希望。
如果他仍然留在凌山,没有闭关,也没有外出,按理来说,会前去观战。
夜已深,柏晴仍睁着眼,毫无困意。
她和卿霓被分在了新雪居内的同一间房里。几天前,刚踏进新雪居时,院中已聚了些凌山派的师兄师姐,好奇地张望着今年通过试炼的新弟子。
柏晴朝人群望了望,忍不住想去找故人的面容。可岁月流逝,她也明白,除了祁符,自己曾熟悉的那些人,要么身处高位遥不可及,要么离散江湖杳无音信。
房间内,她和卿霓的床铺各临着一扇窗,窗外绿意盎然,清气舒心,入了夜后更是别样幽静。
柏晴察觉到不远处那张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原以为卿霓已熟睡,倒令她有些诧异。
“……你……看招!……”
卿霓在梦里仍练习着武功,嘴里的话含含糊糊接连蹦出来,和梦里的人打得激烈。
柏晴侧过身,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
天还未亮,弟子们就离开新雪居,前往练武场。
卿霓每天都起得极早,等柏晴出门时,卿霓已经又在外院开过肩背,练过了一套拳法。
“照你这样的练法,我看,练成高强武功是迟早的事情。”柏晴见卿霓练得红扑扑的脸,笑着对她说。
听了她的话,卿霓嘿嘿一笑。二人朝练武场的方向走去。
“晴姐姐,其实,我现在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卿霓面露难色,“现在我和姐姐都成为了凌山派的弟子,可是前些年,我的武功又是姐姐教的,我又该叫姐姐师父……”
卿霓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她知道,柏晴不喜欢被人叫师父。柏晴曾说过,那样叫听上去很老。而由此可推断,晴姐姐一定觉得,“师尊”这个称号,更是老得半截身子都入了土。
卿霓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凌山派那位不近人情的师尊——冽银仙。其实也没那么老……
柏晴的话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这有什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虽教过你武功,但这毫不妨碍我们在同一门派学武呀。”
也觉得她的话有那么些道理,卿霓点点头。
柏晴对凌山派的拳法早就烂熟于心,倒着顺序打出来,也完全不是问题。
负责教导众人练习拳法的姜师姐,先是给众人完整演示一次,随后强调几点要注意的地方,比如,该何找到正确的发力方式,该怎么调节气息等等。
众弟子试着依葫芦画瓢,打出几招,又被姜师姐提醒要时刻舒展背部,不许耸肩。转了几圈下来,只见姜师姐已面色凝重,说是要让众人从今天开始多练一个时辰的力量。
柏晴当年也负责教过这套拳法。
为了不暴露自己曾练过这套拳法,她只好观察身前那位弟子的动作,加以模仿。
对她来说,练久了标准动作,要想装出刚学的样子,确实是一件难事。
“孙诀,手太高了!”
柏晴见姜师姐走到自己前面的少年身边,拍了一下他高高举起的手。
“还有你,”姜师姐转过头来,指了指柏晴,“稍微放低些,才能留有余地,收放自如。”
柏晴连连说是,将动作更正过来,抬手一挥。
“没错,这次对了,就是这样。”
姜师姐见柏晴领悟得快,面色稍加缓和。
只是那叫孙诀的少年仍是找不到门路,又试了几次,还是打得不够好。眼看着他在姜师姐的注视下,急得耳朵都憋红了,柏晴也在心里替他捏了把汗。
看着他举起的手,姜师姐摇了摇头,轻叹口气。
“行了,今天拳法就练到这里。大家好好反思一下,也可以相互切磋切磋,但不要练得太过分了。”
她语毕,转身离去。
孙诀抬起手臂,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背影有些失魂落魄。
“呵,其实看开点,这也是种别样的天赋。”
柏晴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目光一转,见百里期正站在不远的地方,笑眯眯地盯着孙诀。
“你要想,这样的情况下,都还能被寻名帖选中,那得是有多强的执念啊!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对武学的痴迷。”
百里期抬起右臂,掸掸衣袖上的灰尘,神色自如。
他的声音萦萦绕绕,语气虽不强烈,但实在尖酸刻薄,令人生厌。
“你就放心好了。照着这份执着,你的前途亮着呢。”
说完,他转过头,眯眼笑着面对孙诀,完全不在意对方面上的恼怒。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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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诀已经握紧了拳头,本来就生得浓眉大眼,此时的盛怒之下,那双圆眼睛更是瞪得浑圆,眉毛乱拧在一起,面色通红。
百里期又冷哼了一声。
他刚要转身离去,孙诀便猛地一步跳起,握紧拳头就朝他砸过去,哪知被百里期轻飘飘一闪,躲开攻击。
孙诀一拳砸在地上,登时将那石面砸碎成几块。弹起的碎片向着柏晴的脸飞来,啪地一声被她接在手里。
“哦,原来还是稍微有点能耐。”百里期假惺惺举起手,鼓了几声掌。“那是什么原因?总不能是生得愚钝,理解不了关键?唉,可惜……”
“……你再敢说一句!”
孙诀被气得咬牙切齿,手臂上的青筋已清晰可见,攥紧拳头,几乎将指甲嵌进肉里。
眼见着孙诀就要爆发,一只手忽地搭在他肩上。孙诀一回头,见是同为凌山派新弟子的沈沾。
“孙兄,别和他一般见识。”
沈沾目光看向百里期。百里期则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望着那道背影,孙诀仍喘着粗气,还未平静下来。
这时,卿霓已走到柏晴身边。她皱了皱眉毛,小声嘀咕道。
“这疯子简直见人就惹,真是不可理喻。”
柏晴沉思了一会,直到望不见百里期的人影,才转过头,见孙诀正和沈沾说着话,神色已平静了许多。
“这沈沾倒是好心,”卿霓道,“要不是他及时劝住,怕是要展开一场混战了。”
注视着眼前的二人,柏晴不禁有些感慨。
*
游霜殿内,正召开门派会议。
许清灼高坐中央。阶下的两旁,诸位长老多是神色凝重。
“这么说来,莫非是夜霖恶贼看中了某位弟子?”
静渊真人问道。
大殿内静了一会,众人皆是心存疑虑。
“……这群逆贼实在胆大包天,敢擅闯我凌山境地,欲行不轨!依我看,就应该将夜霖给彻底扫除!”楼悟真人怒意强烈,猛地将扶手握住,霎时便现出一道裂痕。
听他这么说,坐在最远处的来孟却不赞同。
“夜霖恶贼狡兔三窟,人员众多,且江湖情报甚少,怕是难以扫除。”
冷哼一声,静渊真人转过头,瞪着远处微微低下头的来孟,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那来长老的意思是,就这么放任夜霖为非作歹?刀都挥到凌山头上了!”
来孟也不反驳,闭口不再与他争论。
许清灼转移目光,看向阶下最右边最靠近自己的悠烛真人,开口询问道。
“烛长老怎么看?”
捋了捋花白长须,悠烛真人缓缓开口。
“凌山尚且有护山大阵庇护,就算夜霖恶贼真将某位弟子当作目标,也无法直接采取行动。只是,这确实是个隐患。为保证弟子安全,还是应当进行调查。”
思索片刻,他接着说道。
“另外,先前正值入门试炼期间,山门处的阵法有所削减。夜霖恶贼偏逢那时现身,太过凑巧。”
许清灼抬眸,语调平稳,声音冰冷。
“先加强凌山巡防,确保护山大阵运行正常,再着重留意新入门弟子,如有异常,通报于我。”
他的言下之意是,联系上这一特殊时间点,这夜霖恶贼的目标,很有可能就在新弟子当中。
会议已散,许清灼离开游霜殿,心中疑虑分毫不减。
关于夜霖恶贼,他向众长老隐瞒了一件事。
就在试炼当天,他提前收到了一支由夜霖恶贼射出的箭。而那支箭,则为他带来了一个关于新弟子的坏消息。
6. 阿竹
距离通过凌山派入门试炼,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柏晴和卿霓与一同加入的新弟子都已熟悉凌山的习武生活。
每日起早贪黑,刻苦练习,柏晴观察到卿霓明显武功大涨,内力深厚了不少,心里也替她开心。
今日难得有空闲,二人便在后山的竹林里切磋切磋。
风动竹影,两道身影闪过,出手潇洒。
柏晴瞬身一闪便近了卿霓的身,抬手间出拳果断,掀起阵阵风来,游刃有余。
在那接连的攻击下,卿霓一开始还勉强能衔接上,后来渐渐觉得吃力,腰部先受了一拳,随后因疼痛不自觉地躬身,刚沉手臂要护着腹部,怎料忽觉一阵厉风,赶忙抬起头。但为时已晚,柏晴的拳头就停在离她额头不远的位置。
她愣在原地,脸色通红,大汗淋漓,而柏晴则笑着伸出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不错。近日进步确实很大,感觉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你超越了。”
被她用手指一点,卿霓回过神来,俯下身,手撑膝盖,气喘吁吁。她笑着回答说:“哪里,离晴姐姐明明还差得太远……”
竹林中有一张石桌,二人便坐在桌边的石凳上,稍加休息。
刚刚喘匀气,卿霓就又开始向柏晴询问有关于习武的问题。她正听得仔细,腿部却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带着温度的东西,惊得她哇地叫出声,猛然站起身,慌忙去查看桌下的情况。
只见桌下飞速闪过一团棕黄的身影,紧接着嗖地一下,直直地扑进桌对面柏晴的怀里,撞得她向后一仰,闷声叫唤一声。
卿霓这才看清,那团棕黄的东西,竟是一只金色的狐狸。
事发突然,柏晴神色一僵,怀里那毛茸茸的金狐却激动地吱吱乱叫,伸着爪子在她腿上扑腾着。
阿竹?
忽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握住般,柏晴顿时疼痛难忍,紧闭双眼。她痛苦地揪住胸前的衣襟,恍恍惚惚间还能听见怀里金狐的叫声。
卿霓连忙来查看柏晴的状况,心急如焚。柏晴挣扎着想安慰她,哪知紧皱眉头刚要开口,一口鲜血却直涌上喉咙,连忙侧过身捂住嘴,还是没忍住张嘴咳出来。地上忽现一团猩红,触目惊心。
这下卿霓直接吓得双腿一软,还好扶住石桌边缘。她被吓得失去理智,朝着四周的竹林空喊几声救命,语中已带着哭腔。
“……我没事的,霓儿……”
半晌后,身上的疼痛似有减轻,柏晴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挤出一抹笑容,想安慰卿霓。
她仍能感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
怀里的金狐仍叫着,只是不再是激动的叫声,而是焦急万分,显然是在担心她的状况。狐狸的短促的吱吱叫声,伴随着身边卿霓带着哭腔的求救声回档在空旷竹林中,震得柏晴脑袋昏沉,心里更是焦躁。
柏晴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怀里的金狐,是她先前在凌山和许清灼一同救下的。许清灼提议,给它取名叫阿竹。
当时她正陪许清灼在竹林里练剑,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许清灼赶在前面去查看,说是一只受伤的金色狐狸。
她走上前,见这金狐奄奄一息,脆弱的四肢轻微颤抖着,金色的茸毛被团团血污凝成几团,实在惨不忍睹。它察觉到二人的靠近,像是拼劲全力抬起头,睁着渐渐混浊的黑眼睛,无助地望向二人。
觉得可怜,她便和他将这金狐救下,治好它的伤。后来这金狐恢复后,对她和许清灼极为亲近,他们走到哪里,这金狐便跟到哪里……
柏晴垂眸,难掩悲伤。
想必是阿竹已认出了自己,知道了她就是路暖白。所以她体内的铄骨丹便起了反应,导致部分旧伤复发。
她觉得咽喉处有些难受,又捂着嘴猛咳起来。卿霓以为她又要咳出血来,差点又惊慌大叫救命。
“霓儿,别担心。你先坐下听我说……”
柏晴伸手把卿霓拽过来,安抚她。
“不知道是谁,方才,可能认出了我的身份。”她尽力保持平静的表情,注视着卿霓的眼睛。
“因为铄骨丹,我部分旧伤复发……但是现在没事了,这只是小伤而已。”
卿霓仍一脸惊慌,不可置信盯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声音颤抖地反复问她现在觉得怎么样。
“真的没事了。你别担心。”
轻抱起怀中的阿竹,柏晴缓缓站起身,转头努力装作轻松的模样,要向卿霓证明。
卿霓心里当然不信。她清楚地记得当年刚遇见柏晴时,她的伤势有多么严重。哪怕铄骨丹的功效减少一分,那引发的伤病,都远远超出了小伤的范畴。
咬咬牙,卿霓这次忍住没有流下泪水,抬起头,移开目光不去看她的眼睛。
“霓儿,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不过了。能承受的。我向你保证,真的。”柏晴慢慢移步靠近卿霓。
阿竹已经轻松爬上柏晴的左肩膀,乖乖待着,不再惊叫,只是凑近了她,窸窸窣窣地闻着。
拉起卿霓的手,柏晴也不管卿霓仍把头侧到一边不愿回应自己,接着说道。
“我心里已有目标,有些事情一定要做到。难免会付出些代价。你就相信我,好不好?我知道分寸的。”
卿霓摇了摇头。她不明白晴姐姐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她从决定到凌山派开始,好多次情绪都不对,而这次又伤到身体,还不知道以后是否还会发生什么。
“霓儿,我对这件事情的执念,不比你对习武的执念轻,”柏晴摸摸卿霓的头,语气温和却极为坚定,“你也应该明白那种心情呀……”
她伸出小指,轻轻地与卿霓拉勾。
“相信我。”
迟疑良久,卿霓犹豫地转过头。神色依旧黯淡,却未再说些什么。
二人又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卿霓却不再询问柏晴问题,只是呆坐着,扳着手指头。
柏晴倒是转换过心情来,逗着阿竹玩。她向着远处,掷出一小节竹枝,见小金狐几下窜过竹枝,跑得好不欢快,惹得柏晴扬起笑容,回忆起原来的时光。
临走时,柏晴让卿霓先朝新雪居的方向去,自己要和这有缘的小金狐道别,之后再马上跟上她。
虽不明白她为何这样提议,卿霓却也没再多问。
见她已走远,柏晴柔声对肩头的阿竹说:“涯。”
阿竹像是正思考她的话。柏晴又伸出两根手指,在阿竹眼前晃了晃。
像是突然理解了她的意思,阿竹跳下她的肩膀,向着竹林深处走几步,又转过身望着她。
“你,先去,等,我……”
柏晴手里比划着。阿竹像是又明白了,一摆金灿灿的尾巴,转过身,向前跑开。
见阿竹不再回头,柏晴转过身,加快脚步,向着新雪居的方向赶路。
如果她不支开阿竹的话,它应该会一直跟在身边。若是被凌山派的弟子看见,恐怕会暴露身份。
在心里,柏晴有些对不住阿竹。
*
“那就有劳师妹了。”
告别姜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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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符收起折扇,一派温文尔雅。他轻移脚步,离开新雪居。
受掌门嘱咐,他前来询问新入门弟子的习武状况。近来,凌山派加强了巡防,确保护山大阵的运行正常。虽并未再有夜霖恶贼的消息,众人却还是不敢有所疏忽。
掌门几日前出关。祁符便又每日向他汇报消息。每次汇报时,冽银仙都正垂眸阅览卷宗,像是没在注意听,可当祁符说完时,又会被他询问进一步的信息,常常问得祁符紧张。
已步行至长廊中。
长廊两侧竹林浓青,枝叶茂盛。微寒晚风穿行林间,沙沙作响。祁符停下脚,整了整衣襟,准备前往掌门所处的寒白殿。
忽然,他听到一旁的竹林中传来轻微的哒哒声,心下觉得奇怪,定睛一看,竟是金狐阿竹。
这阿竹跑得风风火火,一团金影唰地穿过竹林,跳到长廊中间,又扭过身子,顺着长廊向着寒白殿的方向跑去。
本来祁符正以为阿竹是去找师尊,结果眼见着它跑着跑着,竟然跑过了殿外,仍慌慌忙忙要朝着沉羽涯的方向继续前进。
阿竹平日里这时应该在后山的竹林里玩耍,怎么今天回来得这样早?
而且它向来只亲近师尊,就算回来,也只会一溜烟躲进寒白殿,不见了踪影。
莫非是师尊此时不在殿内,而是在沉羽涯?
这么一想,祁符就跟在阿竹身后,一同朝着沉羽涯的方向去。
可当祁符到了涯边,却见阿竹停下脚步,在空地上坐下,不时地打量着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就像是在……
等人。
祁符环顾四周,确认师尊并不在,以为师尊外出,还未回来,所以阿竹在这里等他。
他移步朝阿竹走去,眼见着阿竹的目光径直从他身上扫过,当作是没看见。
“你在这里,是在等师尊?”
祁符站在它身边,隔着好几步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地问。他不太熟悉阿竹,怕自己贸然做出什么动作惊吓到了它。
感受到他的靠近,阿竹转过小脑袋,扯着嗓子尖叫了几声,祁符便慌忙后撤。
“……好了好了,那我就在这里和你一起等吧。”他有些无奈,便站在阿竹的远处,等待师尊回来。
从这沉羽涯望下去,山水醉人,花浓叶青。白日里,云影疏疏,光华明艳,夜色中又月静影悠。
想多年前,这里还未建成寒白殿。他还经常与同门师姐和师兄到这沉羽涯边观景。一时热闹非凡,晴光暖阳下,一片欢声笑语。
他曾在涯边听过师姐路暖白抚琴。琴声悠扬,悦耳动听,在加上师姐抚琴时的那抹清丽脱俗的身影,实在是令听众忘却此身束缚,仿佛置身仙境。
祁符一时沉醉,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阿竹似有异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声音,祁符猛地一僵。他回过头,连忙抬手行礼,神色拘谨。
“师尊……”
“怎不进殿汇报于我?”
听他这么说,祁符抬头,一脸困惑。
师尊不是外出了吗?这阿竹就在这涯边等人,除了等他,还能等谁?
见祁符面露难色,许清灼目光一转,望见远处仍静坐的阿竹,心里顿时升起疑惑。
但他并未多说什么,转过身,向着寒白殿走去。
祁符立马跟上他的步伐,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竟见阿竹仍坐在原地,看都不看这边一眼。
这究竟是……
犹豫片刻,祁符还是转身走进了殿内。
7. 平逢
听完祁符的话,许清灼并未有所回应,只是轻抬手,翻过一页手中的卷宗。
祁符先是默默地等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带着试探的口吻,小声道:“……师尊?”
殿内仍是一片寂静。
也不敢再问第二句,祁符只好安静地站在一旁,心里正为难,却听师尊终于开口。
“这次采买翩兰,由你随众新弟子前去。”
抬手行礼,祁符连忙应下。
随后,他又听师尊叮嘱说,万不可让新弟子单独行动。他必须时时刻刻关注他们的行踪。
翩兰,产自东渠的一种名贵药材,凌山派每年都会派人去平逢坊采买。而历年前往采买的人员,大都是入门有些时日的弟子。
这次,却是让凌山派大弟子祁符携新弟子一同前去。
“师尊是怀疑,新入门的弟子中,有人成为了夜霖的目标?”
轻拂过纸张,许清灼没再回话,算是默许。
祁符会意,正准备告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师尊,弟子多言,只是阿竹今日很是反常……”
隐隐感受到威压,祁符连忙住口,行礼后退出了寒白殿。
风动炉烟,香溢满堂。
放下手中的卷宗,许清灼离开桌案,移步到外,卸下几分端着的凝重,心中聚起愁绪。
青阳朱明,白藏玄英。四季轮转,看得多载花开花落,仍是故人离落,不见明眸。
沉羽涯边,远远的,阿竹的身影金灿灿的一小团,像是能捧在手心里。
许清灼走到阿竹身边,见它蜷缩着,已经睡熟。他便放轻动作,以免惊扰到它。
放眼望去,沉羽涯的景色和当年一样美。
你也想她了吗?
所以,才在这里等她。
抬起头,许清灼望着那斑驳昏醉的日光,竟觉得双眼有些酸涩。
*
山门处。
一众新弟子已经聚在一起,加上两个资历中等的弟子,正站在凌山派山门外的松树下。
见祁符的到来,众弟子抱拳行礼,问候道祁大师兄。祁符展开折扇,面色温和,眼睛微眯,很是可亲。
“此次下山采买翩兰,诸位师弟师妹无须太过担忧。路途遥远,或有险阻,但也是对诸位的一次历练。”
在众人仍抱拳回礼时,柏晴却略微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随着众人一起迈步下山,心里却仍思索着。
采买翩兰这种任务,根本不应该派刚入门的弟子去完成。而且,在这支新弟子队伍中,还特意加上了大师兄祁符。
不知是有何用意。
从前,她曾随师兄花遇明去过平逢坊。那平逢坊可不是什么能悠闲游玩的地方,每年只开张一次,鱼龙混杂,江湖人士为了能得到所需物品而大打出手的事,屡见不鲜。
那时她年纪还很小。当时在平逢坊,按照师父的命令,她刚买下一坛幻酒。酒身都还没捂热,只觉身旁一道凛冽杀气,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被人一掌袭向她的手臂。
一时失手,路暖白眼睁睁望着怀中的酒坛飞出去。好在一道墨绿飞影瞬闪而至,师兄花遇明于半空接过那坛酒,转身再抬脚,轻飘飘向着袭击她的人狠狠一踹,直接把人踹飞老远,撞在对街的铺面里,轰然一声砸碎店里的瓷器,叮叮当当响彻市集。那人当场血流如注,睁着眼断了气。
花遇明带着她一路狂奔,冲出围观群众。横冲直撞,惊得人群东躲西藏。一片混乱中,他还不忘回头嘲笑那被他踢飞、倒在血泊中的人。
这还不算什么。后来返程时,遇上强盗打劫。路暖白死死抱住怀里的酒坛,紧绷神经。花遇明则吹了声口哨,悠哉悠哉拔出刀,在手里从容一转,随后一跃而起。
花遇明挥刀砍杀时还不忘朝身后的路暖白大喊:“抱紧了!这酒坛子要是碎了,那可就全废了!”
那时她还太弱。若没有师兄花遇明,恐怕早就死在了路上。
而这次的安排,显然是通过了掌门的授意。
是把新弟子当做了诱饵,想要引出什么东西?
可是,如果是把新弟子派到平逢坊作为诱饵,实在是有些残忍,她不相信许清灼会这么做。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想这么做,那还不如直接派出凌山派的精锐力量进行调查,又为何要派实力不强的新弟子?
难道真就是一场所谓的历练?
至少柏晴不这么认为。
“晴姐姐,你看!”
感受到卿霓碰了碰自己的手臂,柏晴抬起头,顺着卿霓的目光望去,见是条山间溪流。
正是前往参加入门试炼时,卿霓遇袭的地方。
“我现在想起那时的事情就后怕。”卿霓抱起手臂,打了个哆嗦。“要是没被姐姐推开,我早就死了。”
“晴姐姐,其实要不是有你陪着,按理来说,我来试炼的路上已经死了两次了!后面那一次……”
说到这里,柏晴见卿霓把头一转,瞪着走在队伍前面的百里期,恨得牙痒痒。她凑在柏晴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那百里期当真是疯子,简直不可理喻!当时我要是真被他推下山,怕是连尸骨都不全了!”
听她这么说,柏晴心里也有些后怕。还好有她陪着卿霓出来参加试炼。这一路上卿霓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也无法原谅自己。
就像她当时,没有察觉到许清灼身上的毒那样。
都要怪她。
料想众弟子都有些累了,祁符便让众人在溪边整顿片刻,歇歇脚,喝口水。
卿霓欢欢喜喜地取了水,坐回柏晴身边。其余新弟子中,孙诀和沈沾已熟识,交谈甚欢,余下的几个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留下百里期孤身一人坐在树荫下。看他的样子,倒是没有半点寂寞,仍是一副傲然的神色。
溪水潺潺,林风清爽。
站在溪边不远处,祁符时刻注意着周围的状况。
师尊派他跟随众弟子外出,毫无疑问是将众弟子的安危寄托在了他身上。
按照师尊的意思,应该是想用新弟子当诱饵,引出夜霖恶贼。尽管有些意外,祁符还是遵从了指令。
先前师尊还提到,来长老已在暗中跟随。若众人真的置身险境,还有她能力挽狂澜。
但祁符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除开觉得把新弟子当诱饵有些残忍,他还觉得,这个计划风险太高。新弟子实力都较弱,且无法准确预判夜霖恶贼的实力和人数。
若只是寻常不起眼的盗贼恶棍,那倒是不足为惧。只是,这次现身的,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夜霖。
一朝刀出鞘,血气满江湖。
没有人知道夜霖的首领是谁,也没有人清楚,夜霖究竟有多少人,更没有人知道他们寻找目标的依据是什么。
人们只知道,夜霖是恶贼,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目的都是抢夺宝物。被夜霖当作目标的人,会被追到天涯海角,最后落得人财两空。
数年前,夜霖突然毫无征兆地进攻淬威山庄。盗走无数强大兵甲不说,还将庄主连同上百人囚禁至里阁,放火一把烧了个灰飞烟灭。
自那以后,夜霖的恶名便如雷贯耳。
祁符展开折扇,眯起眼睛。
那一日,有弟子通报疑似夜霖恶贼的黑衣蒙面者闯入山林,祁符当即前往。只是,对方却不恋战,掷出铺天盖地的暗器后便隐去行踪。
如若夜霖真将某位新弟子当作了目标,前来袭击,他祁符定会果断下手,全力将其消灭。
想到这里,他默默地攥紧拳头。
已经同以前不一样了。他已不再是不起眼的小师弟,只会跟在师父身后,只会闯祸,是个窝囊的累赘。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凌山派门人。
才不像某个恬不知耻的叛徒。明明双手沾满了同门的鲜血,却还叫嚣着无辜,睁着那双令人厌恶至极的眼睛。
他要延续旭长老的意志,守护凌山。就算是要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林中忽然飞起一双惊鸟,扑腾着翅膀,消失在茫茫天际。
祁符握紧手中的折扇。
“这一路上辛苦师兄了。”
听到问候,祁符转过身,见是沈沾。他抬手回礼,见沈沾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水囊上。
“这山泉水甘甜清澈,我替师兄接上吧。”
沈沾仍微低着头,一副恳切的模样。祁符笑了笑,向他道谢,但还是回绝了他的好意。
“不麻烦师弟了,临走时我自己去接吧。你们也不容易,辛苦了,好好休息。”
沈沾连忙说没有,行了礼后转身离去,回到溪边的孙诀身边坐下。二人很快又谈论起来,一片欢声笑语。
望着溪边的二人,百里期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神色鄙夷。他举起手抱在脑后,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上眼睛。
*
一行人走出山林,渡过河水,行至玄乔镇。身着凌山派的水蓝服饰,引来周围人的目光,卿霓虽有些紧张,却还是昂首挺胸。
柏晴环顾四周,发觉镇上已聚集了不少其他武林门派的弟子。他们都是和凌山派一样,在特定的日子前往平逢坊,采买所需的特别物品。
说起这平逢坊,可算是极为神秘。每年只张开一次,商品琳琅满目,多为世上少有之奇珍,各大江湖门派能在这里淘到不少好东西。
众人上了客栈的二楼,要了些茶水,坐下歇脚。从这客栈的二楼望出去,在右边的道路尽头,可望见一座黄墙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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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的大门紧闭,望不见里面的房间殿堂,只能瞧见院内的高塔。
柏晴端起手中的茶,心里还是觉得疑惑。这一路上,她明显察觉到祁符神情紧张,眼观六路,明显在暗中提防着什么。
向街上望去,宽阔的青石路面上人流如织,驴马拉着车哒哒哒地奔过。两侧的店铺烟火气十足,叫卖声此起彼伏,俨然一幅民间盛景。
可是等到入夜后,灯火初亮之时,那座寺庙的大门缓缓开启,将会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轻抿口茶,柏晴又听卿霓抒发了些对近来所学武功的感想,接着随意打量着街道。方才没有注意,只见街道一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位蓬头散发的乞丐。那乞丐正敲打着面前地上的碗。
乞丐神情木然,既不出声,也不看周围走过的人,只是敲打着碗,像是已超脱尘世。
眼见着几个挑着货物的人走近,走在前面的那人脚下一个不注意,一脚踢翻乞丐的碗。他转头等着乞丐,粗声叫骂几句后走远了。
乞丐看都不看他一眼,依旧木木地,伸手抓回滚到一边的碗。
“晴姐姐,这平逢坊当真什么都有?”
听卿霓这么问,柏晴收回目光。
“应该吧。至少传闻中是这样。”因为祁符就在不远处,柏晴刻意装作不太了解此类江湖消息。
“因为我之前听说,那铄骨丹就是父亲的某个友人在平逢坊买……”
柏晴忙出声打断她,余光里却瞥见祁符握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霓儿,你看那街上在买糖葫芦,我们一会去尝尝。”
卿霓愣了愣,见柏晴眼里略带焦急,一脸暗示自己的神色,才醒悟现在不能乱说铄骨丹的事情。
“啊,哦,对啊!看上去真好吃……”她生硬地转过头,张望了半天才找到街上那卖糖葫芦的人在哪里。
入夜。
路上已无人影,街道两侧幽红的灯笼已点亮。
迷蒙红光中,寺院的院门缓缓开启,一阵阴湿雾气扑向青石路面,弥散开来。不一会,整个玄乔镇就被被笼罩在迷雾里。
祁符与众弟子穿行于雾气中,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的脚步声。
吸进的游气也带着潮寒,卿霓心里有些害怕,紧跟在柏晴身边。她一手抓住柏晴的手臂,一手按在剑柄上,眼睛东看西看,生怕周围的迷雾里突然钻出什么东西来。
“晴姐姐,我怎么听见了奇怪的声响……”卿霓缩在一边,抓住柏晴的手越来越用力。
向着寺院大门的方向靠近,忽然,四周的迷雾中浮现出许多陌生的身影,卿霓几乎就要抽出剑来抵御,还好被柏晴拉住。她这才看清,这些身影是众多和他们一样,准备前往平逢坊的江湖人士。
尴尬地收回剑,卿霓问柏晴:“这雾气好奇怪,明明之前路上只有我们一行人,怎么到了这寺院门口,所有要到平逢坊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
没有和她解释原因,柏晴也顺着卿霓连连感叹这雾气的奇妙。
祁符领着众人进入院门,众人这才看见,院内高塔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入口,入口处衔接着向下延伸的阶梯。
顺着阶梯走下,众人先是在青绿光芒中穿过一条地道,随后忽觉头顶上方变得敞亮开阔,这才发觉已置身于一座发着幽幽红光的地下市集。
人声鼎沸,夹杂着时不时尖锐的怪叫,以及磨擦铁器的声响。道路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尽头,路两旁的店铺挂着古怪的无字牌匾。店内各有一名负责看店的人,脸上浮现出僵硬而不自然的微笑。
“晴姐姐,这地方……好奇怪……”卿霓觉得背脊发凉,心下又实在好奇。
众人在祁符的带领下沿着路向前。卿霓朝路过的每一间店铺里张望,不久激动就盖过了心里的紧张,走得也离店铺进了些。
“霓儿,小心。”柏晴伸手要把几乎迈进店里的卿霓拉回身边。
卿霓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一个粗壮的大汉就从那店铺的门里跌出来,嘭的一声伏倒在地。
那大汉正欲爬起身,忽然神情痛苦地捂着腹部吐出一摊血来,血光刺目。
卿霓惊愕,正要上前,手却又被柏晴给拉住。她刚要回头对柏晴说话,猛听得一阵吃吃的笑声从那铺子里传出。只见几个少年正指着门前的大汉,脸带笑意,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再看一旁的店家,仍是满脸僵硬微笑,抿着嘴,正举起手欢快鼓掌。掌声断断续续,一声一声分外刺耳。
被眼前景象惊得呆在原地,卿霓看看那大汉,再看看那几个笑得猖狂的少年,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别看了。快跟上。”
柏晴手上的力道加重了点,拉起卿霓跟上凌山众人的脚步。
8. 恶贼
平逢坊的夜晚还很长。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卿霓循声望去,又见路旁坐着个老翁,须发皆白,蓬头垢面,嘴里重复嚷着这句话。声音忽大忽小,令人心神恍恍。
她盯着那老翁,好奇地放慢脚步,却又被柏晴拉着赶路。
“霓儿,活泼直率是你的优点,但千万别莽撞。”想起一路上的经历,柏晴忍不住担忧,怕自己哪天阻拦晚了,或者不在卿霓身边,卿霓会受到伤害。
听到她突然间的嘱咐,卿霓才把目光从那老翁身上收回。她连忙向柏晴承诺,说自己会注意的。
“我从现在开始,先思考,后行动!”她认真地点点头。
众人行至一间店铺前,停下脚步。和其余的店铺一样,这间店铺外也挂着玄青色无字牌匾,只是大了许多。
店内人声鼎沸,无数人影重重叠叠遮挡住视线。卿霓踮起脚,朝店内张望,却只能略微望见昏黄的光芒。
察觉到是凌山派的人,拥挤的人群自然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小路。柏晴听到卿霓在耳边小声说:“这排面,不愧是江湖名门正宗!”
祁符仍时刻留意着弟子们的行踪。他引领众人踏入店内,展开折扇,优雅从容。但除了柏晴外,等到看清店内的景象,其余人都为之一惊。
身处最底层的平台中央,抬头向上望去,一层层的亮红环状楼阁,一直延伸到天上。每层楼阁又分出了不同的房间,房内的架子上,各式奇珍花花绿绿铺排开来,光彩夺目。
听到卿霓的惊叹,柏晴也赶紧附和了几声,紧跟着队伍向前。
踏着漆红楼梯来到三楼后,穿过人群,绕着平台走了半圈,众人最后停在一间房前。
这间房存放的大多都是药材,还没走近,柏晴就闻到了翩兰那独特的带有粘腻甜香的腥味。
房里走出个店家,隔着面具,含混不清地向凌山派的众人表示欢迎。等祁符道明来意后,店家又转身几步跑回房内,紧接着是一阵挪动箱子翻找东西的杂音,最后见他风风火火抱着一个黑色木箱奔出来。
祁符接过箱子,打开查看。箱内铺着厚厚一层青蓝块状物,正是翩兰。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向众人。站在祁符身后的百里期忍不住抬起手,用衣袖遮住口鼻。
虽然对这气味有心里预期,柏晴还是将手在鼻子前轻轻地扇动,一旁的卿霓也被熏得直咳嗽。
与痛苦皱眉的众人不同,祁符像是没闻到这气味似的,神色依旧自如。他向店家回了声好,随后抬手,将钱放在店家手中。
店家咯咯咯地笑着,偏过头,就要将钱收进口袋。
锵!
目光猛然收缩,只见祁符瞬间抬手,手中的折扇将飞来的暗器尽数弹开,掀起的风呼啸而过,扑灭房内的灯火。
柏晴放下遮挡冽风的衣袖,心里暗道不妙,移步更离近了卿霓,将她护在身后。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眼前的店家头一歪,整个人如同被剪断了浑身的筋骨般,腿一软,面向下倒伏在地,面具咔地碎开来,露出面具下已变得紫黑的皮肤。
他的背部已中了数枚暗器,团团血红逐渐扩散,触目惊心。
柏晴一把抽出剑,弟子们也慌忙拔出佩剑。祁符立马抬手护住身后的众人,凝神静气,注视着昏暗的房间内。
似乎有微弱的声响。
轻微的脚步声,压过木制地板,渐渐逼近。
柏晴眯起眼睛,想看清黑暗中那道人影。
刹那闪烁寒光,只见一道利刃突破昏暗,直逼祁符。
几乎出于本能,柏晴刚想拉祁符一把,替他挡下攻击,却没想到见他轻松侧头躲开,从容抬手,右手猛地握住这黑衣人的手臂,往后用力一抽,左手一拳趁机袭向其前胸。
刚在心里暗夸他好身手,柏晴却见他脸上闪过诧异。
她察觉不对劲,惊异地抬起头,只见那黑衣人已高高跃起,飘然翻身,掠过众人,跃下楼阁,最后稳稳地立在最底层的平台上。
他抬起头,望向三楼的凌山派众人,轻抬起斗笠。带着蒙面,看不清样貌。
昏黄光芒中,柏晴看见那黑衣人手上,一枚翡翠扳指散发着莹莹绿光。
她惊得瞪大双眼,握紧护栏,想将那黑衣人看得真切些。但就在此时,四周同时猛然爆发出轰鸣声,伴随着尖叫和呼喊声,整个楼阁为之一震,扬起灰白烟尘,铺天盖地,那枚翡翠扳指也没入尘烟。
明暗交错,许多道黑色身影穿行于烟尘中,行踪飘忽,时隐时现。刀光剑影,凛冽寒风,三楼平台的另一端传来几声闷响,柏晴握住剑,警觉回头,忽觉一抹潮湿沾上面颊。
她抬手去擦拭,等放下手来时,却发觉虎口处已沾染上猩红鲜血。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烟尘中,青寒刀光瞬闪而过,挑带起几抹血红。
挥刀时掀起的冽风吹开烟尘,众人才暂时看清,先前取得翩兰的房间内已然空无一物。
不,不止这一间房。
柏晴环绕四周,在还未完全消散的烟尘里张望着,发觉所有的房间均已空无一物。失去各色奇珍,屋内没入昏暗,不再光彩夺目。
祁符仍保持着手持折扇维护众人的动作,心下却觉得奇怪。
从那店家身中暗器的毒来看,这些黑衣人就是夜霖恶贼。出手狠戾,手段阴险。但这些恶贼并未趁着烟尘对凌山派的众人出手。
他方才和那黑衣人交手,明显察觉对方无意争斗,没兴趣和他们纠缠。
那么,是师尊怀疑错了?凌山派新弟子中,并没有人成为夜霖的目标?
“祁师兄!”
柏晴猛地一喊,祁符慌忙抬头,神色霎时惊惧,抬手勉强挡下攻击掀起强风,收手时却发觉,折扇正中已燃起青色火焰。
头顶被阴影笼罩,众人这才看清,楼阁内不知何时显现出一条玄青巨蛇。巨蛇缓缓摆身,四周的楼阁便被撞为碎片。
祁符舍弃扇子,后撤半步,若不是刚才被柏晴提醒,那巨蛇喷出的炎毒已将众人化作齑粉。
仍抬手护着卿霓,柏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巨蛇,玄青鳞片幽幽冷光,比万年古树更粗壮的身躯,嘶嘶的吐信声响刺耳嘈杂。
她好像,以前,曾在哪里见过对这怪物的描述……
巨蛇瞳孔一转,猛然毫无征兆地向着凌山派众人喷出数道炎毒,形如银针,破气划空,速度快得不可理喻。
祁符慌忙闪身要去护住众弟子,奈何那攻击速度实在太快,他虽已竭尽全力跃起,伸手去挡,但那毒还是刚刚划过他的指尖,呲溜溜一瞬燃起青色火光,眼见着就要逼近卿霓的眼睛。
卿霓早就吓得全身动弹不得,忽觉肩膀被一股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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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气猛地一推,身体飞速被推开,刚好错开那针状炎毒。
她侧摔在地,呼吸急促,隔了半晌,只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断断续续地捂着肩膀喘气,甚至顾不上流眼泪。
刚刚那道力量,已击碎她的骨头。
祁符勉强站住脚,望着坐在地上呻吟的卿霓,惊愕万分,转头一看,柏晴也坐在不远处的地上捂着胸口,神情痛苦。
他赶忙要上前查看二人的情况,余光里又瞥见巨蛇转过头,就要再次发动攻击,心里为难,难免一顿,干脆在半空抽出佩剑,向那巨蛇挥去。
寒光飞闪,锵然一声,那道剑气震得巨蛇向后仰起,撞碎更上层的楼阁,霎时碎木横飞,人群惊惧。他趁机闪到二人身边,心急如焚,心里暗骂自己疏忽。
柏晴挣扎着抬头,强装镇定。她刚才为救卿霓,动用了些许原有武功,导致肉身又受了点损伤,但勉强还能支撑住。
但并未过多久,巨蛇又恢复过来,就要重新袭向众人。祁符又忙转身应对,但他同时又要护卫众弟子,心里还是没有十成把握。
忽然,祁符感受到一股杀气,心里却顿时松了口气。
一道耀眼金光在巨蛇身后闪过,巨蛇先是僵住,随后身躯上渐渐浮现环状切痕,渗出缕缕血红。楼阁内扬起一阵狂风,巨蛇瞬间四分五裂,坠落在底层的平台上,团团玄青狼狈不堪。
一道人影轻飘飘落在祁符面前,柏晴见他忙抬手行礼。
“来长老!”
柏晴心下一惊。
来孟?
只见那被称作来长老的女子身着破布缝成的陋衣,蓬头散发,脸上涂抹着几道黑尘,光着脚没穿鞋,右手紧握的剑上染着血色。
这不是她先前在街上看到的乞丐吗?
柏晴望着来孟,还在整理混乱的思绪,却见来孟目光一转,望向这边,随后向着她和卿霓走来。
来孟查看了她和卿霓的伤口。
卿霓的伤虽然不轻,但很容易判断出情况。面上仍是木然的神情,来孟的手上却麻利地运功,帮卿霓止住疼痛,随后替她疗伤,没多久卿霓紧皱的眉头就舒展开来,抱着肩膀左转右转,不相信自己这么容易就被治好了。
但等到查看柏晴的伤时,来孟眼里却闪过惊异。
察觉到她神色不对,柏晴忙做解释。
“来长老,弟子这是先天的病。发病时间不定,但会自行缓解,不劳长老费心。”
她尽量保持平静,忍着阵阵疼痛,对来孟挤出一丝笑容。
来孟抬眼,盯着面前的这位新弟子。
这个人,很可疑。
“祁符,方才遇袭,你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靠近?”来孟转头问道。
“方才有夜霖恶贼……”
“所有弟子都在吗?”来孟打断了他的话。
祁符回头望了一眼,确认其余所有弟子都安好。
听他这么回应,来孟抬起手放在嘴边,轻咬拇指的指甲,陷入沉思。
楼阁中的烟尘已尽数散去,店内已面目全非。所有房间的宝物均被洗劫一空,店家的尸身横七竖八倒伏在各处,惨不忍睹。
但特别的是,身处楼阁各层前来采买的各江湖人士大都无碍,最多身负轻伤。
已经确定了是夜霖的人袭击平逢坊,抢夺宝物。但他们的目标,应该并不是凌山派的众弟子。
9. 细作
望着正全神贯注思考的来孟,柏晴内心涌起阵阵感慨,思绪飘散开来。
来孟。她的师妹,来孟。
记得一开始,来孟和师门的人相处得并不算好。她沉默寡言,反应总是慢半拍,因而被些弟子嘲笑,说她是个呆子。
但柏晴心里清楚,来孟可不呆。她只是觉得无聊。
提不起兴致,所以用最快的方法,把武功练到马马虎虎、看得过去的程度。
太阳出来的时候起床,夜晚降临时睡觉,等到觉得饿了,就几口吃下最普通的食物果腹。周围人的取笑也好,蔑视也好,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根本不在乎。
但后来不知道突然受了什么刺激,她居然变得重视起习武来,在比武大会上一展风采,击败了许清灼不说,竟然还狠狠接下了花遇明几招。
想起那次的比武大会,柏晴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那一次,许清灼因为败给了来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为了安慰他,她轻轻将他抱住,顺着他的发丝,一下一下梳理。等他终于肯抬起头来时,明显红了眼眶,神情郁闷。
“师姐,我是不是很没用。”他话毕,又将头埋着。
“如果来年我还是没什么长进,师姐会不要我了吗……”
路暖白连忙柔声说怎么可能,却明显察觉,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许清灼重新抬起头,似乎不再那么哀伤,但不知为何,整个人都变得有些迷迷糊糊的,眼光迷离,瞟来瞟去,最后垂眸,盯着她的唇,面色染上一片红晕。
猜得到他在想什么,路暖白抬手,轻轻将手掌覆在他眼前。感受到少年人炽热的真心,她却还是微微使劲,将他推得远了些,趁自己还清醒,没被他表面的温顺蒙骗。
“……晴姐姐!”卿霓再次喊道。
柏晴一惊,见卿霓已站在身边提醒她,众人预备返程了。
她站起身,见队伍最前面,来孟正注视着自己。二人对视,柏晴装作不经意地回避她的目光,拍打起身上沾染的尘土。
*
等众人回到凌山时,已是深夜。
弟子们经过长途跋涉,都已疲惫不堪,柏晴更是见身旁的卿霓捂着嘴哈欠连天。听从祁符的指意,众人便各自回了新雪居。
祁符本来立马要去向师尊汇报情况,却被来孟叫住。
“我去吧,刚好我也有些事要和他说。”来孟道。
心下本来有些为难,祁符又听来孟说她会向师尊解释清楚,还让祁符不要自责。祁符犹豫了半晌,最后抬手行礼,谢过来长老。
穿过竹林中的长廊,来孟已换过衣裳。水蓝衣裙随风飘逸,仙姿佚貌。
远远地,她望见寒白殿内仍灯火通明,便径直走进院内,在殿前停住脚,抬手行礼,道了一声师兄。
听到她的声音,许清灼将手中的白玉令牌轻放在桌边,起身出殿,迎了来孟回到屋内。
寒白殿内,淡淡的雪寒香轻柔无比。
待许清灼坐下后,来孟也落座。她先是替祁符向许清灼汇报了众弟子的情况,随后目光一沉,开口道。
“师兄,果然不出所料,鸣曜宗的人准时现身于平逢坊,有个弟子还特意换了衣服,买好了隐功丹。”
“只是……”来孟稍作停顿,思索了一番。
“当时我正要顺着那人的行踪进行调查,怎料夜霖恶贼突然现身,引起一片骚乱。一时不慎,竟让那几人离开了视线。”
她微低下头,有些惭愧,在心里埋怨自己大意。
“那夜霖恶贼人员众多,不仅将宝物劫掠一空,竟然还放出玄青巨蛇,使得场面更加混乱。我本想让祁符先拖住那巨蛇,自己去追鸣曜宗的人。”
“但没想到的是,那人被我控制住后,察觉到我用的是凌山派的武功,当即服毒自尽。”
来孟握紧拳头,眉头紧锁。
望着来孟,许清灼并未立马做出回应。
他在众人出发前往平逢坊前曾告诉祁符,他派了来孟在暗中保护众弟子,以防备夜霖的袭击。但其实,他要来孟暗中观察平逢坊内鸣曜宗弟子的动向。
这一切的缘由,还要从他收到那支箭说起。
那日正值入门试炼的第一日。他坐于亭内,正抚琴,忽觉一道细闪黑影直逼身侧,却并未含有杀意。待仔细一看,一支黑箭现于身侧,箭身捎带着张纸条,传达了一份消息。
鸣曜奸人欲通过试炼,潜入凌山,调查并夺取至宝。待平逢日至,其必出凌山,接应门人,取得隐功丹,隐去原本武功,以便继续潜伏。
他作为现任掌门,必须担起清除鸣曜宗残部的责任。只是近几年,鸣曜宗的人隐匿江湖,不见踪影。
如果这份消息可靠,那完全能够利用这奸细,揪出鸣曜残部,尽数消灭。
正好,收到那支箭的同一天,凌山派的弟子撞见夜霖擅闯凌山。于是许清灼便借着引诱夜霖恶贼的名义,派出众新弟子前往平逢坊,再暗中派来孟观察新弟子中的可疑之人,从而在平逢坊除掉奸细,并歼灭鸣曜宗残部。
他本来以为,向他射出那一箭,传递消息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此人虽是夜霖的人,但出于某种目的,愿意帮凌山除掉鸣曜宗。
他心中对此人的身份,其实隐隐有所猜测。只是仍留有疑问。
但从结果来看,夜霖实际上帮了鸣曜宗一把。制造出那种混乱局面,毫无疑问干扰了凌山对鸣曜宗的调查。凌山派错失了通过奸细调查其残部的机会,而这奸细,怕是又隐入了弟子当中。
见许清灼面色凝重,来孟抬头。她告诉许清灼,对这奸细的身份,她倒是有一个怀疑的人。
“师兄,服用了隐功丹,虽然能够隐去武功,失去能力,但要彻底发挥作用,却需要一定时间。”
来孟目光闪烁,像是抓住了一丝希望。
“刚服下隐功丹时,体内还未适应,会出现内力不稳的情况。我赶到众新弟子面前时,有两个弟子受了伤,我便上前检查,加以疗愈。”
“但当我查看那位弟子时,却发觉她体内的内力明显不稳,且隐隐透露出不符合现今实力的迹象。”
来孟明显察觉到许清灼眼里的惊异,哪怕只有一瞬。
“那弟子名唤柏晴。”
*
再次从梦中惊醒,柏晴坐起身,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自从她上次动用原有武功推了卿霓一把,肉身明显受到创伤,近来不时会觉得疼痛难忍。
加上之前被阿竹认出所带来的副作用,她明显察觉体内的铄骨丹效用减小,心里不禁担忧。
再这样下去,若是许清灼认出了自己,不知道这具身体是否还能承受得住。
窗外的微风拂过树梢,一缕风蹿到她的床前。感受到痛处已减轻了许多,柏晴心血来潮,突然想去新雪居的院子里坐坐,透透气。
她悄悄起身,以防吵醒熟睡的卿霓。披上一件外衣,步入院中。
在园中的石桌旁坐下,柏晴抬起头,见圆月当空,素光皎洁。清辉如流水,人仿佛置身于银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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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怔住,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分不清是窃喜,还是痛心。
冽银仙。
这曾是许清灼为她起的名字。
许清灼表明心意后,她迟迟没有回应。好几次她都听出来,他在弯弯绕绕地向自己询问答案,结果她却仍犹豫不决。
她已经不理解当初为什么犹豫不决了。像阿灼那样的人,她绝不会放手。
绝不会。
记得阿灼开始的时候还能装作从容,后来他明显伤心了,神色自然也就黯淡下来。他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向她询问,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令她讨厌的事情。
或者是师姐觉得,他太笨,太丑,太懒。
路暖白赶忙轻拍了一下他,打断了他的话,让他不许那样骂自己。
“那师姐为什么不喜欢我?”他别过头,神情沮丧,很是懊恼。
“我没有不喜欢你啊。我只是……”
“那就是不喜欢。”他干脆转过身,背对着她。幽幽月光倾泻下来,洒落在少年人的头顶,又沿着脊梁骨淌下来,如同溢出的泪水。
“师姐好残忍。”
她听见许清灼小声嘀咕着。
“师门里的人都说,师姐无论是天赋还是气质,都如同天仙下凡般,在人间是顶少见的。”
路暖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来,一时有些困惑,便往前挪了挪身子,离他更近了些,方便听他接着说下去。
“他们在背后起了好多名字。什么金昱仙、临光仙……都是些温柔又强大的好名字。”
许清灼顿了顿,接着说,声音更小了些。
“我看,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师姐。都还以为和师姐关系是最好的呢,却不知道,师姐其实对谁都一样。”
知道他在闹别扭,路暖白轻笑了一声。许清灼将头低下,嘟囔着。
“我看,师姐应该被称作冽银仙。天仙下凡不假,但是和旁人隔着银河,真心冷冽,既不听闻爱意,也不作回应,就像是……”
路暖白抬手,从背后缓缓抱住他,脸轻贴上少年人那宽厚坚实的背部,只感觉怀中的人身体一僵。
“师,师姐你……”
许清灼一时不知所措,紧张得动弹不得,唰的一下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根,双手定在半空,心脏猛地狂跳不止。
路暖白缓缓抬头,将下巴抵在他的背部,话里带着笑意。
“你错了。你就跟他们不同。”
月色和那天一样美。
柏晴坐在桌边,抬起一只手,支撑着头,呆呆地望着那月亮。
望着望着,她忍不住轻轻地哼起那几句歌词,很轻,轻到快与月色融为一体。
春山寂处雨雾浓。可怜清影,还道心无从……
*
一名凌山派的弟子脚步匆匆,踏入寒白殿内。
只见他恭敬行礼,神情凝重。
“师尊。”
他等许清灼应允后,像往常一般汇报那名叫柏晴的新弟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次他提到,柏晴曾在夜晚现身新雪居的院中,独自一人,似笑似哀,甚是奇怪。
“师尊,弟子还听她唱了几句词。”
许清灼正翻阅卷宗,神情淡漠,似乎并不在意。他并未打断那弟子的话,弟子也就接着说下去。
“但她唱得很小声,弟子只能听得到个大概。貌似是什么,春山寂处,什么清影……心无从。”
停下手中的动作,许清灼抬首,目光中着与往日不同的情绪。
10. 师尊
“师尊?”
那弟子明显感到意外,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他躬身行礼,埋下头后在心里苦苦思索,暗中还埋怨自己听得不够仔细。
“你确定她唱的是这几句?”
听到回应,弟子猛然抬头,竭力想抑制住面上的惊讶。
那拒人千里,冰冷无情的师尊,语中竟有几分慌神。
他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想开口向师尊答复,但因为那柏晴唱得实在小声,他也没法完全确定。
许清灼见眼前的弟子支支吾吾,颇为窘迫,也就又沉下心来,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他示意让那已憋的面红耳赤的弟子退下,轻皱起眉头,目光移向不远处的桌案。
那桌上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木盒。
沉思片刻,许清灼下定了决心。
*
只听见房门被啪地一声推开,卿霓的身影便闪进屋内,带起一阵疾风。
“晴姐姐,师尊要到新雪居来!说是要见见众新弟子!”
柏晴见卿霓面色红润,出了层薄汗,显然是刚从练武场狂奔回来。她让卿霓先歇口气再讲。
接过柏晴递过来的水,卿霓仰头一饮而尽,抬手擦擦汗,还是很激动。
“姐姐,掌门竟然会亲自到新雪居!”
她明显对柏晴平淡的态度不太满。
“掌门,新雪居,见我们!”
她伸手拍拍柏晴,想让她和自己感同身受,但柏晴的回应却依旧平淡。
“那很少见了。”
卿霓正欲反驳,隐约听见窗外的声响,抬头朝外面望过去,见有几个弟子脚步匆匆,看着是要朝新雪居内的平台赶。那几人边走边交头接耳,断断续续还伴随着惊叹。
“晴姐姐,我们快去吧,掌门快到了!”
卿霓拉起柏晴的手,向着平台奔去。
朗朗晴天,云影稀疏。那明媚晨光撒在众人的身上,顿时暖意盎然。
二人赶到时,见平台上早就聚了一群来看热闹的师兄师姐。人群中传来交谈声,窸窸窣窣。
卿霓拉着柏晴穿过人群,感受周围人那带有惊讶和好奇的目光,来到平台中央。
其余新弟子已经到了。
孙诀面对着百里期,神色明显不悦。他身旁的沈沾有些为难,嘴里一直在劝说着什么,但那两人明显没听进去。其余的新弟子都很安静,紧张的神情中带着期盼。
这次师尊说要亲自前往新雪居,见见今年新入门的弟子。
新弟子们被派去取翩兰,怎料遇到夜霖恶贼闯入平逢坊,身陷危机。但众人团结一心,表现出色,顺利取得翩兰返回凌山。
柏晴听卿霓说,师尊正是要来亲自慰问。
被她拉着一路跑来,柏晴有些累了,俯下身喘气,却听四周忽然安静。
如同风将蜡烛吹灭般,围观者纷纷闭上嘴,目光转向另一端,带着敬畏和丝丝怯意,张望着掌门的身影。
抬起头,柏晴知道,她就要见到他了。
“师尊。”
众弟子纷纷抬手行礼,恭敬地低下头。
柏晴抬眸,望见那端人群的尽头,一条道路自然显现。
许清灼一身黑衣,神情淡漠。远远望着,像是落在天地画卷上的墨影,肃杀了周遭的景明日色,添上几分冷意。
眼见他穿过道路,缓缓走至平台中心,来到众人面前,隐隐透着威压,弟子们便将头埋低,连呼吸也放轻了。
柏晴仍偷偷瞧着他,忽地对上他的目光,赶忙又将头埋得更低。
许清灼抬手,让众人免礼,目光一扫,将十一位弟子打量一遍,随后向众人表示赏识,赞许了众人执行这次任务的表现。
“听闻有两位弟子受伤。卿霓,柏晴。”
他带着询问的语气,看过众人,明显是在寻找这两人是谁。
卿霓一听冽银仙竟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激动地猛抬起头,抬手行礼。
“师尊。”她声音微微颤抖,脸上抑制不住地要扬起笑容,又赶忙竭力保持镇定。
“你是?”
“弟子卿霓,拜见师尊!”
许清灼微微点头,神色依旧,看不出喜怒。
见卿霓已表明身份,柏晴也抬起手行礼。
“弟子柏晴,拜见师尊。”
说出这句话时,柏晴心里极其别扭。总感觉这称号太奇怪,她与许清灼的关系变得也极为奇怪。
她现在是他的弟子。
余光里瞥见他向这边看来。柏晴心虚地将头埋下,五味杂陈。
她其实心里有着期许,一种不可名状的激动与侥幸。
阿灼。这是阿灼啊。她最重要的人。
也是曾经最熟悉的人。
会不会根本不需要看清她的样貌,单从她的动作,她的眼睛,他就能将自己认出呢。
不会的。她又在心里和自己说。
而且,他不知道铄骨丹的事情。如果他在这里认出她,让其余人知道了,她的肉身会立刻崩溃。
思索间,许清灼已走到二人面前,低下头,打量起这两位新弟子。
“此次前往平逢坊,你二人受苦了,”他注视着卿霓,“伤势如何?”
卿霓连忙回答,经过来长老的治疗,她已经完全康复,健步如飞。
问了卿霓,许清灼又转而询问柏晴。
“听来长老说,你似乎患有隐疾?可是有治愈的方法?”
柏晴一顿,不知如何开口。她刚想开口,却见许清灼缓缓抬手,将手停在距离她额头不远的地方。
“我且为你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好这疾病。”
听他突然这么说,柏晴慌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见他目光沉沉,神情复杂。
许清灼把手一扬,掌上运功,柏晴只觉一股暖意瞬间触上她的额头,渗入皮肤,霎时间全身的血液炽热难耐,像是要将她从内到外吞噬掉。
被这突然的疼痛震地脚下一软,柏晴后撤半步,勉强支撑住。
周围的弟子见状皆是一惊,但都不敢出声,只是怔怔瞧着师尊。卿霓见柏晴神情痛苦,心里慌乱,就想上前扶住她,却被一股千钧般的威压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强忍了片刻,柏晴终于等到许清灼收了力,放下手。
“……你的伤很重,我会让来孟留意,找到治疗的方法。”
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柏晴只觉得疼痛涌上心脏,如同烈火在焚烧。她面上虽然强撑着,实则已经快濒临极限,抬手捂在身前,连连喘气,额角渗出汗珠,觉得视线变得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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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还好被卿霓一把扶住。
许清灼转过身,衣袖一飘荡,仿佛这一切都未曾发生。
在卿霓的搀扶下,柏晴挣扎着抬起头,想去望他的背影,却只见那抹墨色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
回房后,柏晴便直接躺下休息。
心头的那阵灼烧的疼痛有所减轻,但还是令她没什么精神。卿霓因此很是担心,把椅子拉倒她的床边,生怕柏晴的情况恶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柏晴再睁开眼时,见窗外天色已晚,新雪居四下回归宁静。
卿霓仍守在她身旁。她趴在床边,已然睡熟。
抬起手,抚上胸口,柏晴却惊讶地发觉灼痛感已消失,神清气爽。体内像是被某种力量给固定住,肉身明显坚固了不少。
正诧异,她随意望向窗外,却见窗边靠着一团金灿灿的东西。
定睛一看,竟是金狐阿竹。
阿竹安静地蹲在窗边,抬头望着柏晴,轻轻抬起蓬松的尾巴。它把小脑袋一歪,亮晶晶的黑眼睛灵动可爱。
柏晴下了床,放轻脚步,走到阿竹身前。蹲下后,她伸手抚上它毛茸茸的小脑袋,阿竹干脆身子一软,躺在她身边,蹭来蹭去,好不欢快。
“怎么到这里来玩了,”柏晴压低声音感叹,“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你这么喜欢我,产生怀疑从而认出我来,那我的命可保不住了。”
阿竹当然听不懂她的话,仍是一个劲地蹭着她的衣裙,将小爪子轻搭在她的脚背上。
柏晴回头望了一眼卿霓,确认她没被吵醒,便将身旁的阿竹缓缓抱起,环在怀里。它的身体就如同一个小火炉,贴在胸口,暖乎乎的。
“怎么了?”
见阿竹抬起头,望向屋外,柏晴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却只望见深浓树影。
怀中的阿竹突然扑腾起来,头始终朝着那方向。柏晴慌忙抱着它走出房,以免它的叫声惊醒卿霓。
步入月色中,她抱紧怀里的阿竹,将脸轻轻贴上它蓬松的金黄绒毛,闻到一股青草的芳香。
“上次对不起你呀。让你在那里等我,我却失约了。”
阿竹好像听懂了似的,轻叫了几声,仿佛就像在说:亏你还记得这件事!
柏晴轻笑一声,用脸蹭蹭阿竹。
正当她准备继续向阿竹诉说歉意时,却感觉它又突然动起来,几乎要挣脱她的怀抱。
抱不住它,实在没办法,柏晴只好松开手。没想到她刚刚展开双臂,阿竹直接化身一团金黄闪电,一溜烟窜出去。
她正心里疑惑,不知道到阿竹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却眼睁睁见阿竹奔向它刚才一直在望的方向,向上一跃,触碰到一双手,最后直直地扑进了一个人怀里。
柏晴抬头,望见那道人影,愣在原地。
阿竹激动得吱吱乱叫,金灿灿的一团,与那银白月光倒是对比强烈。
许清灼抬头,柏晴对上他的目光。
月色如水,落在他身上又渐渐凝成了霜。轻柔寒风拂过,带起他漆黑的衣摆,缭乱了青丝。不能心如止水,也是他与真正的黑夜最重要的分别。
目光灼灼。柏晴望着他的身影,他的目光,才第一次切切实实将他和阿灼联系起来。
“师姐。”
他说。
11. 经年
听到那一声称呼,柏晴怔住,先是不可置信。只觉得恍恍惚惚,脚下不稳,天旋地转。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准备承受被他认出后,即将到来的伤痛,目光却一直锁在他的身上,挣扎着站稳脚跟。
是许清灼没错。但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景象。
许清灼抱住阿竹,放低了些,阿竹则自己一蹦跳出他的怀抱,蹲坐在一旁,轻轻扬起尾巴,在溶溶月色下泛着金光。
看着他移步朝自己走来,柏晴揪住衣襟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奇怪。不痛。
旧伤并未复发。
但是心中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扼住,她只觉得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思绪极其混乱,比旧伤复发更令人痛苦。
眼眶发热,鼻子一酸,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
努力去瞧他的面容,柏晴的视线渐渐模糊。她竭力忍住快要溢出的泪水,握紧拳头。但越是用力,身体就颤抖得越厉害。
像是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又像是只过了一瞬。如同将短暂人生沉入冰冷刺骨的无边大海,再随着朝阳升起,融在暖光里。
他已走近,就在眼前。
只要伸出手,就能够轻易触碰到。
还没回过神来,柏晴只觉得周身一紧,已被许清灼猛地抱住。
熟悉的雪寒香绕在身旁,一直缠到发梢,动人心魄。柏晴就连呼吸也凝滞了片刻,心脏快要扑腾出来,脖颈与耳朵能听到震耳欲聋的脉搏声。
“师姐……”
她听见他小声道,声音已沙哑,微微颤抖。
柏晴轻轻抬手,抚上他的背,指尖划过,黑羽外袍,柔意缠绵。本想安慰他,千言万语又哽在咽喉,化作无声。她指尖渐渐用力,生怕一个不留神,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也许现在不需要多说什么。沉浸在这怀抱里就够了。
她闭上眼,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到他的心跳。
真好,阿灼就在这里。切切实实,鲜活真挚,就在怀里。
“师姐,我好想你……”
“你怎么走了那么久,都不回来看我,把我留下……”
感受到许清灼将头从她脖颈上抬起,柏晴以为他要松开怀抱,于是便将手从他背上收回,垂在身侧。但环在她身上的力并没有被收回,反倒更重了几分。
她抬起头,望见许清灼的面容,登时被潮水般的情绪淹没,在悲与喜间往来,激动难耐。
是熟悉的阿灼。
忽地,柏晴感受到脸庞沾上一抹湿润,紧接着又是一滴。
心里一惊,柏晴抬手想去替他擦拭泪水,自己却也止不住地落了泪。
“对不起呀。我该早点回来找你的。只是我……”
许清灼又埋下头,蹭过脖颈时带来一丝痒意,落在柏晴心里,却更添几分酸楚。
她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说得很慢,很轻。
“我知道……”
“我都知道了,师姐。服了铄骨丹,没办法以原来的身份活着……”
听他这么说,柏晴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感到他微微侧过头,声音仍微微颤抖。
“你既已认出我了,为何我的旧伤没有复发?是那时用了什么方法吗。”
二人静了一会,许清灼终于将头抬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
“在平台上见新弟子那天,我运功时察觉到了铄骨丹。加上之前的一些猜测,就认出师姐了……我及时运气定住,暂时为你抵住了那次冲击,从而抑制旧伤复发。”
他抬手,替柏晴将碎发挽到耳后,随后垂眸,像是想到了伤心事。
“但是这无法根治,只能维持一段时间。还需另寻方法。师姐还是不能将身份公之于众。”
知晓了原因,柏晴抬手环住他的腰,贴着他说了声谢谢,语中带着笑。
“这有什么好谢的。如果我连这都做不到,那这么多年,我都……”
柏晴猛抬起头,想起心中那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你,”她抬手抚上许清灼的脸庞,泪水还未干,触在指尖微凉,“你又是为何还……”
“为何还活着吗。”
许清灼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松开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神色凝重了几分。
“是师父救了我,”他垂眸,那时的事又涌上心头,“师父几乎耗尽了所有功力,且受到反噬,身负重伤。他老人家从那之后便卸下了掌门之位,传给了烛长老,随后闭关疗伤,不问尘事。”
柏晴惊得手一收缩,又感到他覆在自己手上的力重了几分。
二人相视,一时凝咽。
许清灼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柏晴。
往事浮现,便成了笼在心头的乌云,不招即来,挥之不去。
那天,路暖白识破曲长老的阴谋,立马动身前去阻拦,许清灼也跟在她身后。二人慌慌茫茫赶到密林中,挡在曲长老身前。
路暖白修得一身绝世武功,哪怕曲长老屈漾柳也忌惮她。一剑既出,电光火石间便斩下屈漾柳的左臂,剑气四散,光芒万丈。
但没想到的是,早在多年前,屈漾柳就在许清灼身上暗中设下煞灵毒。
为了防止路暖白破坏他暗杀凌山派掌门的计划,他看准时机,引发了许清灼身上的毒,令其身负重伤且陷入假死,又趁路暖白濒临崩溃而分神时,加以偷袭,这才阻拦住二人。
柏晴想起当年许清灼受伤的样子,心里仍是阵阵绞痛。
“这要怪我。但如果我那时能够理智些,识破曲长老的诡计……”
“这怎么能怪师姐呢,”许清灼打断了她的话,“要怪就只能怪我,没能提早察觉身上已被下毒。”
“无论如何,师姐你终于回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缓缓放下,攥得更紧,干脆分开手指,十指相扣。
见他将头更低下些,柏晴双睫微颤,把目光从他面上收回,只是无目的地望向前方。
四下寂静,唯有林风拂过。
她轻轻动了动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算是默许。
就在二人要更近一些时,柏晴察觉到来人,慌忙伸手将许清灼推开。
只听他低哼一声,抬头望着她,眼神幽怨,明显不甘。柏晴只好用唇语无声安慰他道:下次。
从远方传来卿霓的声音,应是在呼唤柏晴的名字,语气有些焦急。
柏晴拍了拍许清灼,示意让他回去。她转过头,出声应道。
“霓儿。”
卿霓一惊,向四下里张望,随后瞥见柏晴就站在不远处树影下,一身素白。
她赶忙跑上前去。等看清了柏晴的神色,却发觉她脸上带着微笑,先前的痛苦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吓死我了,晴姐姐!我睁开眼时发现你不在了!”
卿霓抱了抱柏晴,担心地问道。
“姐姐现在感觉如何?还难受吗?”
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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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抚卿霓的头,让她别担心。
“我很好,现在没事了。辛苦你了呀。”
见她确实精神不错,卿霓也就松了口气。清透月光下,柏晴那温和的笑容里,还夹杂着某种卿霓猜不透的神秘。
觉得她有些反常,但卿霓又说不出为什么。
“可是晴姐姐,”卿霓又凑近了些,打量起她的脸来,神情疑惑,“你的脸怎么红扑扑的。”
柏晴神色一僵,半天开不了口,明明能想出很多理由,此时只觉得思绪一片空白,连维持笑容都觉得勉强。
卿霓伸手摸摸柏晴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喃喃自语。
“也没有比我烫多少啊……”
柏晴有些心虚,莫名慌乱,索性岔开话题。
“霓儿,我们回去吧。这外面有些冷。”她将手轻搭在卿霓肩上,将她转过去,背对着自己,推着她朝二人的房间移动。
回了房,二人又躺回了床上,却都毫无困意。
柏晴不困,自然是因为许清灼。而卿霓不困,则是因为她在知晓晴姐姐身体没事后,终于松了口气,这下便将那件事放在了心尖。
“晴姐姐,我实在是太紧张了。后天就是比武大会了,”卿霓轻叹口气,直直地盯着房梁,“也不知道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我不会在第一轮就落败吧。”
“这是什么话,你都不行,那谁行?”柏晴转过身,用手支撑着头,面向着黑暗中卿霓。
“我们先不想胜负的事情。现在的目标,是明天一早,像往常一样起床练武,吃饭,睡觉。终极目标则是站在比武台上,然后盯住对方的动作。”
“我相信你。无论是天赋还是努力,你都不输任何人,霓儿。”
房间那头先是静了一会,随后传来卿霓翻身的声响。柏晴听到卿霓自己给自己打气,喊了几句后明显更自信了。
第二天一早,柏晴醒来时,望见窗外卿霓习武的背影,心里漾起欣慰。
霓儿执着的样子,每次都令她感慨。
她也总在心里替卿霓祈祷,愿苍天将这份真挚执念看在眼里,不辜负赤诚少年人的一腔热血。
*
晨光熹微,炉香飘然。
阿竹金灿灿地蜷成一团,紧挨着香炉,迎着阳光,一片岁月静好。
寒白殿内,许清灼早已起身,坐在桌案边。放下手里的卷宗,他将目光移向不远处桌上的那只精巧木盒,伸手拿起。
打开木盒后,他小心翼翼执起那白玉令牌,指尖抚过令牌上的字迹,心里念着。
路暖白。
这是师姐原来的令牌。
师姐受伤后便失去踪迹,生死不明。凌山曾派人寻找过她的下落,最后是在江水下游的一片浅滩上,发现了她的令牌。
就只寻到了她的令牌。
许清灼将这令牌小心保存,寄托念想。
他捧着令牌,缓缓抬起,埋下头,在令牌上轻轻落下一吻。
从前他轻抚这令牌时,只觉得这玉令牌寒如雪霜,如今再将它握在手里,却似一团春水,令人不自觉扬起嘴角,心里温暖得紧。
“师尊。”
许清灼敛起神色,将令牌放回木盒里。抬起头,见祁符已站在殿外,抬手向他行礼。
待祁符进了寒白殿,许清灼仍是往常那淡漠的模样,等祁符向他汇报。
“师尊,比武大会已准备妥当。”
许清灼只简短地应了一声,祁符便又抬手行礼,退出大殿。
12. 比武
旭日当空,明华耀然。
凌山派众弟子早已聚在游霜殿外的宗门广场,等候比武大会正式开始。广场四周搭着层层看台,依次铺排开来,座无虚席。远远望过去,弟子们身着凌山派水蓝服饰,一派明净澄彩。
柏晴跟着众新弟子走至广场中央。正前方不远处,掌门和众长老已步至游霜殿外,俯视着场上的众人。
这既是比武大会,也是对众新弟子的一次考核。通过观察,对性格特质等因素加以考虑,经过挑选分配,新弟子们会去到不同长老门下习武。
所以,比武并不是要在新弟子里决出一个第一,而是要展示新弟子的实力。
今年原本有十一位新弟子,但因为蒲晨临时生病,参加比武的只有十人,于是正好就两两分组,进行比试。
“晴姐姐,我果然还是,还是觉得紧张。”
卿霓站在柏晴身边,觉得四周观众的一道道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打起鼓来,手脚冰凉。
“怎么办,我,该死,怎么还偏偏抽到了第一个上场……”
柏晴转头见卿霓神色痛苦,正抱着手臂自言自语,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相信你!就按平常练的来,霓儿所向披靡!”
虽然知道这是晴姐姐的固定话术,卿霓心里还是稍微得到宽慰,皱着眉毛干笑两声,手却抱得不那么紧了。
她头一转,见到广场上不远处的那人。
沈沾依旧和孙诀站在一起。孙诀转过头来时,卿霓明显从他脸上看见紧张和不安,但当她望着沈沾,却发觉沈沾倒是神色自如,甚至有闲心抬头打量四周的看台。
终于,柏晴望见高阶上,祁符走上前来,宣布比武大会正式开始。
柏晴手搭在卿霓的肩膀上,拍了拍,又鼓励起她来。卿霓愁眉苦脸地朝她看了一眼,僵硬地移动脚步,向着广场中心走去。
卿霓抽到的人是沈沾。
柏晴见广场中心的台子上,卿霓和沈沾纷纷抬手向对方行礼,可二人的心态,从肢体动作就能察觉到明显的不同。
只见卿霓手臂肌肉像是被冻住了般,缓缓抬起,像是在举千钧重石。
反观沈沾,就差把云淡风轻写在脸上了。手轻轻一抬就到位,抬头时面色平和,还带着笑意。
呵,这小子莫不是在小瞧我们霓儿?
柏晴想起沈沾平日里的样子,却又觉得他现在这副模样倒也正常。
平时习武,沈沾并不引人注目。他天赋不错,有些要领很快就能学会,但根据柏晴的观察,他在快速学会后总是很低调,常常停下动作,观察身边的孙诀,还帮孙诀看看有什么要改的地方。面上总是一副平和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大好人。
所以,柏晴心里总对他有所提防。
他不像百里期那样,个性鲜明,乖张无礼,把“我讨厌你”写在脸上。他很懂得与人打交道,善解人意,但旁人却很难解读他,像是总隔着一层屏障,被委婉地挡在外面。
柏晴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孙诀,见他目不转睛盯着沈沾,明显沉浸在比武中,都快忘记紧张。
但一想到孙诀之后会迎战百里期,柏晴就在心里替他捏了把汗。
这小子,运气确实不太好。
“好身手!”
听孙诀一喊,柏晴移目看向台上。
台上那两人皆是全神贯注,竭尽全力,打得难舍难分。
卿霓脚一蹬,唰地一下跃起,寒光凛然,直逼沈沾。后者急忙抬手挡下,死死撑住,猛地向上一掀,趁着卿霓剑刃不稳时忽地向她袭去,好在卿霓反应及时,闪身躲开,顺带转身抬脚一扫,断了沈沾的连招,二人便暂时拉开距离。
心里感叹卿霓的身手,柏晴再次印证了她心里的猜想。
无论卿霓在台下有多紧张,嘴上有多焦虑和害怕,当她真真正正站在那里时,她心里自然会诞生出一股勇气。那勇气会化作她的利刃,所向披靡。
这股勇气,源于平日里的刻苦练习带来的信心,更源于她的热爱。
深感欣慰,柏晴在心里轻笑,感到自豪。
台上仍比得激烈,剑影重重,见一时半会无法分出胜负,柏晴便微微抬头,不自觉瞥向游霜殿外的高阶上。
来孟站在最边上,明显心不在焉,对场上的比武不太在乎。这点倒是与柏晴记忆中的来孟一样。悠烛真人朱铭深正抬手抚须,神色平静,花白的眉毛更添慈祥。
再看另一侧的楼悟真人吴见杉和静渊真人喻广,前者目不转睛盯着台上两人的动作,身体一动不动如雕像般,后者则身体前倾,神情严肃,一副就要训斥人的样子。
柏晴心里又笑了几声,感慨这几位长老还像先前那样。
她又看向站在中间的许清灼,见他仍披着那件黑羽外袍,颜色深得像是入了夜。
视线上移,柏晴看清许清灼的神色,却没想到对上了他的目光。
因为隔得比较远,她也不是很确定,他看的到底是不是自己,于是也就转过头,继续看台上的二人比武。
但等她稍微挪了几步,改变了些方位,再看向高阶上时,却又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赶忙错开视线。
掀起一阵劲风,剑气四散,众人一时抬起衣袖遮挡,再放下时,见卿霓执剑,剑刃就停在沈沾脖子旁不远处。沈沾一脸不可置信,嘴巴微张,右手握着剑放在身侧。
是卿霓赢了。
卿霓收回剑,抬手向沈沾行礼。沈沾像是还没回过神,愣了片刻,随后抬手回礼。
见卿霓向自己走来,柏晴扬起笑容,目露赞许。
卿霓笑得眼睛都眯上了。经过一番比试,她面色红润,神色带有疲倦,眼光里却闪着最耀眼的光。
“你真的做得很好,”柏晴拍拍卿霓的肩,“真的很厉害。”
听了她的话,卿霓又咯咯笑了几声。
“……我会更努力的,晴姐姐。”
卿霓抬手,拭去额角的汗水,“父亲曾说过,我的路子和兄长的不一样。但是,我还是选了这条路,我一定会把这条路走到底!”
阳光灿烂,眼前的卿霓披着暖阳,更是自成光景。
她握紧拳头,通红的脸上划过一滴汗水,眸光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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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她的神情,柏晴竟一时恍惚,兜兜转转,像是望见遥不可及的过去。她没再说什么,对卿霓点了点头。
第二场,是孙诀对战百里期。
远远望见孙诀的背影,柏晴在心里思索这场比武的结局。
尽管凭借她平日对孙诀和百里期的观察,她清楚地知道,二人实力上存在差距,且这差距还不小。但她仍在心里为孙诀祈祷。
也许是因为,她觉得孙诀的努力不输旁人,但稍欠悟性,在心里有些为他不甘心。或者是,她讨厌百里期。
又或者二者皆是。
见台上的二人行过礼,孙诀刚要拔剑,怎知百里期突然一个猛冲,挥剑向他刺去。
那剑气暴戾嚣张,孙诀猛地后撤躲开剑刃,却还是极为勉强。只见那剑气擦过他的鼻尖,呲溜溜划出一条血痕,令台下观看的人都心里为之一紧。
柏晴目不转睛地盯着百里期,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动作。只见他趁孙诀慌神,又是一个上步,双手握剑猛地抽起,直劈孙诀前胸。
还好孙诀晃晃悠悠间握住剑柄,向下一挥,爆发出一声脆响,挡住百里期的攻击,勉强压住他的剑。孙诀趁机用力压剑,只见百里期脚下的石板已压碎,凹陷下去。
“呵。”
柏晴隐约听见百里期说道。
“果然一身牛劲。只可惜……”
百里期忽然放松了手中的力量,剑刃又被孙诀的力气压得向下一坠,连带着孙诀也猛然一坠失去重心。百里期趁机飞速提剑,直逼孙诀的腰腹,眼见着一下要砍进血肉。
一道蓝影一闪,锵地一声,众人猛地一惊,见祁符手执折扇,已挡下百里期的利剑,阻止了他袭向孙诀。
百里期抬头,对上祁符冰冷的目光。
“同门情谊,下此重手。”
柏晴能听见祁符温润嗓音里,竭力压下的怒意。
百里期迎着他的目光,静了片刻,随后缓缓收回剑,一声不发地抬手,向祁符行礼。
祁符本来还想说什么,却听身后的孙诀道了句谢祁师兄。他转过头,看孙诀的目光有些复杂。
僵持了一会,祁符也没再说什么,想着比武大会还要进行,等结束之后再谈论此事。百里期便甩了甩衣袖,转身下台。孙诀心里愤怒,但未当即发作,扭身下台,脚步沉重。
经过这一下,比武大会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第三轮比试就这样开始了。
柏晴对卿霓笑了笑,转身走上台。她的对手,是这届凌山派新弟子中最强的一个。
章光季。
从平日习武来看,此人悟性极高,过目不忘。
柏晴抬手行礼,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高阶上。
许清灼当然看着自己。
她有些无奈,放下手,拔出剑。
望着对面站着的章光季,只见他微微扬着头,面无表情。高束的黑发在微风中飘起,眉目如画,逸气凌云。
柏晴见他缓缓拔出剑,放在身侧,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正觉得奇怪,只听他缓缓开口道。
“听说,你患有隐疾?”
13. 选择
听他突然间这么问,柏晴有些疑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意图。
“是又如何?”
章光季低头,右手举起剑横在身前,抬起左手贴上剑身,轻轻抚过银剑,随后抬眸。
“我会注意的。”他说。
只觉得莫名其妙,柏晴愣了半晌,试图理顺他话里的意思。
明明听上去很像挑衅,但他面上看着却极为认真,神色坚定。
注意什么?注意不会使出全力,引得她疾病发作吗?
那他还挺自信。
柏晴一时无语,没再回话,抬起下巴。她将手里的剑一挥,示意开始比武。
只见章光季轻轻一跃,瞬间近了她的身。银光闪烁,只是瞬间便已过了数招,剑气凛凛,一招一式乱云拨雨,飒踏清风。
柏晴见他出手不凡,心里暗喜。
这章光季确实是个十足的好苗子。仅仅花了几个月,就将凌山派的基础剑法吸收到如此程度,必定前途无量。
倒是有几分师兄花遇明当年的影子。
寒铁交加,一时叮叮当当的声响充斥比武台。柏晴后退半步,脚下踩实,暗中发力,目光紧随章光季的剑刃,不慌不忙尽数挡下。
剑如游龙,她却始终准确把握着分寸,加了些疏漏进去,或是减缓速度,或是减小力度。
章光季见她接得轻松,虽然力度不大,但像是能准确预判自己的剑路,心里连连惊叹。他原本还想保存实力,如今却渐渐加快手中的剑,力道也增加了不少。只是柏晴的应对也随之更快,更准。
剑光明灿,破气划空,台下围观的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
游霜殿前,静渊真人的腰又向前弯了几分,神情更加严肃,像是快要破口大骂。其余长老心里也暗暗惊叹,就连来孟也不免向那比武台上多瞟了一眼。
柏晴抬眸,手中仍从容抵挡,见章光季面色凝重,明显有些慌乱。灵机一动,她略微放缓手中的动作,微微皱起眉,装作体力不支,艰难应对的模样。
敏锐捕捉到她脸上的倦意,章光季终于找到机会,一剑指向柏晴的肩,手中渐渐收力,眼见着就要分出胜负。
凛冽剑气爆发,激起的狂风瞬间拂过发梢。柏晴缓缓抬头,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章光季神色一凝,暗道不妙,手里的剑却如同掷出的飞镖,直愣愣地拖着他向前,早已失去收手的可能。
只见柏晴一抬手,剑刃轻贴上他的剑身,腰部发力传至剑尖,向上一挑。
一声脆响,章光季一脸不可置信,只觉手中一松,剑已脱手,飞滞半空。剑身登时反射出耀眼日光,摄人心魄。
柏晴抬头,仍举着剑,对上他惊讶的目光。
那把飞出的剑唰地划破长空,迎着暖阳,金光四射,随后噔地一声插在比武台下不远处的石地上,仍轻轻震颤。
一时间,全场默然。
卿霓怔怔地望着台上的柏晴,屏住呼吸,像是拨开层云,望见了霞光。
柏晴收起剑,抬手,向章光季行礼。后者反应了一会,赶忙抬手回礼。
周围的人们如梦初醒,爆发出一片喝彩声。
关注着台下的比试,悠烛真人眯起眼,手里捋了捋花白胡须。
“这柏晴……”他话中似有别样的意味,却迟迟没继续说下去。
许清灼瞬间警觉,想知道他是否在怀疑柏晴的身份,又望见台上的柏晴没有异常,应是并未旧伤复发。
“这柏晴当真是好苗子!”静渊真人道,帮悠烛真人补充其未说出的话。
“不过这章光季也很是不错,”静渊真人虽一副严肃的神情,语中却明显带着喜悦,“今年我凌山还真是走运。”
一旁的楼悟真人也点头称是。
在章光季木然的目光中,柏晴转身走下了比武台。
卿霓两眼放光地奔过来,叽里呱啦地夸出一长串话来,却因为太过激动,柏晴不太听得清。柏晴朝她莞尔一笑,道声谢谢,随后却朝另一方向走去。
突然迎着太多人的目光,一道道视线同时汇在她身上,极为炽热。就像是回到了以前一样。
凌光台上,路暖白只轻轻一抬手,剑走流风,惊破春昼,泣了天地鬼神。
柏晴不由得又在心里笑自己。
实在太狂妄了。不过是凭借那么多年的经验,赢了初学凌山派武学的章光季,她还真当自己还是当年万众瞩目的路暖白。
她走近那把插在地上的剑,握住剑柄,一用力将剑拔出,随后转身,走到章光季面前,将剑柄递到他身前。
“方才对不住了。”柏晴道。
章光季一惊,看看她手上的剑,又抬头盯着柏晴的眼睛。缓缓伸出手,他接过自己的剑,收回剑鞘后抬手又向柏晴行了个礼。
比武大会继续进行。接下来还有两场,分别是颜谢林对战江叶牧,以及舒浅弥对战方显。两场比武都很是精彩,最后的胜者分别是颜谢林与方显。
按照往年惯例,掌门和长老们会对弟子们在比武中的表现进行评估,通过协商后,再结合弟子的意愿,将众新弟子分到各长老名下。
但这一次,除了来孟,几位长老很是有些为难。
“依我看,这柏晴出手果决凌厉,练钰雷剑法再合适不过!应该归到我名下。”静渊真人坚持道。
楼悟真人连连反驳:“柏晴沉稳警觉,很明显适合修习铭雨诀,还是归到我名下合适……”
只听得二人争论不休,悠烛真人正欲发话,却听冽银仙开口。
“……既然各位都希望将柏晴收到自己门下,倒不如听听她自己的意愿。”
许清灼仍望着台下的柏晴,神色与往常并无不同,依旧淡漠疏离。
但听他这么讲,一直未参与讨论、转头张望远山的来孟忽地转过头。她心下惊异,不单单是因为许清灼话语中较平日里少了几分冷意,更是因为,她不清楚他话语中的“各位长老”包不包括她来孟。
她可从未表示过她想收下这个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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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长老中,许清灼只将与奸细有关的事告诉了她一人。按照她原先的推断,这个柏晴极有可能就是奸细。但没想到的是,调查了一段时间后,许清灼又突然明确和她说,柏晴绝不可能是奸细。真正的奸细另有其人。
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确定,来孟也只好应下。
但令她更不解的是,许清灼又特意托她,让她外出时留意打听治疗严重内坼的方法。来孟思来想去,觉得这是因为柏晴。她先前查看柏晴伤势时,发现她隐有内坼之势。柏晴自称,这是她的先天有的疾病。
来孟察觉,许清灼似乎对这柏晴的病很是上心。她还隐隐有预感,这柏晴身上的谜团,远比她设想的更深。
如果许清灼话里的“各位长老”包括她来孟,那若是柏晴选择入她门下,就等于是将这个谜团丢给了她,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在心里捏了一把汗,来孟祈祷柏晴别选她。虽然她对许清灼的忠心是实实在在的,但她毕竟还有另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做,许清灼也默许了。但要是再收下这个柏晴,她怕是真要分身乏术……
众新弟子已步至阶下。
阶上,祁符上前,向众人宣布分配结果。卿霓、百里期和舒浅弥在悠烛真人门下,颜谢林、沈沾和孙诀在楼悟真人门下,蒲晨在来长老门下,章光季与另外两人在静渊真人门下。
迟迟未听见柏晴的名字,卿霓深感疑惑,转头却见柏晴气定神闲。
祁符合上卷轴,转身向许清灼行礼,神色拘谨,眼里却难掩激动。
要知道,祁符将柏晴的那场比武看在眼里,明白这新弟子的资质是多么惊人。
他不光激动凌山派新增了这样的弟子,更激动的是,此时此刻,师尊将亲自询问她的意愿,决定她将去到哪位长老门下。
这么多年,这是绝无仅有的。
“柏晴,你的抉择是?”
柏晴望着阶上的许清灼,缓缓低下头,抬手行礼,怡然自若。
“弟子能得掌门长老认可,深感荣幸。早在弟子年少时,便闻凌山派诸位长老武功盖世,气魄非凡,浩然正气名震江湖。能拜入凌山派修习武功,从来都是弟子的心之所向。”
柏晴手里仍行着礼,抬起头,望向游霜殿前的掌门与诸位长老。微风徐徐,扬起她水蓝的衣摆,飘逸了绿云。
“平逢坊一历,弟子偶然观见来长老的化旭剑法,一剑定敌,光芒万丈,自此便心生向往。故弟子愿追随来长老修习剑法。”
听她这么说,来孟神色霎时一僵。
静渊真人转头去看来孟。本来他皱着眉毛,神情略带不甘,还以为会见到来孟喜悦的神色,却见她脸色苍白,不像是在高兴。
“那么,你就归到来长老门下吧。”许清灼回了一句,也不去看一旁的来孟,仍盯着阶下的柏晴。
又将头埋下,柏晴抬手躬身行礼。
柏晴当然望见了来孟脸上的抗拒。但她必须选择来孟。她相信许清灼也这样认为。
14. 暗中
柏晴对来孟很有信心。
她坚信,无论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破绽,来孟都不会认出她就是路暖白。
原因很简单。来孟从来就不在乎她。
还记得当年,她正在屋内与许清灼吃饭。寒冬腊月,屋外冽冽飞雪,屋内却暖和舒适。
听着脚边噼啪作响的炭火声,路暖白从盘子里夹起一块排骨,放进许清灼碗里。
“谢谢师姐!”
许清灼抬头,眯起眼睛,咧着嘴轻笑几声,露出那颗虎牙。
他突然像是又想起来什么难过的事,低下头,眼里竟隐隐闪现泪光,神情哀怨。
“还是师姐对我好……师姐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结束游历,我都打算偷偷跑出凌山去找你了……”
看他那副样子,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路暖白停下筷子,抬头盯着他。
“怎么,谁欺负你了?”
许清灼长叹一口气。
“也没有。就是师姐不在,没人在练武的时候稳定师父的信心了。”
“哎呀师姐,你都不知道,平日里师父教了一招,马上就能从你那里得到令他老人家满意的反馈,这才稍微开心些,再来看我们这群学得又慢又烂的人时,也不至于一下子就骂出口……”
许清灼顿了顿,握紧筷子,见路暖白正捂着嘴笑。
“你学得才不慢。明明就学得很好啊。”
“那是师姐才这样觉得!我们昨天就挨骂了……”他以为路暖白不信,连忙补充更多细节,力求向她证明,没了路暖白,他真的过得很糟。
“昨天我们在挨骂后,多练了一个时辰力量不说,我和来孟还被单独拎出来当错误示范。我们俩在那么多人面前重复了近百遍错误动作,我见台下那梁胖子笑得都快在地上打滚了!”
路暖白见他委屈得就快哭出来,眉毛也拧成八字形。尽管心里觉得好笑,她还是尽力忍住,伸手拍拍他搭在桌上的左手。
“对了,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了,”许清灼瞟了一眼路暖白的手,抬起头,神色缓和了许多,“你绝对猜不到,昨天来孟和我说了什么。”
路暖白疑惑,顺着他问道。
“她说了什么?”
许清灼一改方才的愁苦,喜上眉梢,盯着她的眼睛,还是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他笑得埋下头,伏在桌上,手拍得桌子噔噔响,越笑越厉害。
“怎么了,突然笑成这样。”路暖白疑惑,伸手去戳他的手臂,心里更加好奇。
“你又这样,光顾着自己笑。快说来和我听听。”
许清灼笑了半天,终于勉强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尽力平静下来。
“是来孟,来孟问我,为什么要叫你师姐……她说,路暖白不是凌山派的大师兄吗,怎么会是师姐!”
“师姐,来孟拜入凌山派已经三年了,她居然既不清楚你的性别,也不知道凌山派的大师兄是花遇明……”
话毕,许清灼干脆攥住她的手,大笑起来。
一时间,屋内更暖和了些,离所谓严冬相去甚远。
*
天色转暗,柏晴已习过武,走进新雪居。
远远地,她望见蒲晨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他背对着自己,仰头望着树枝,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柏晴先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见他没反应,便更走近了些。
“蒲晨。”
蒲晨闻声一惊,整个身子明显一震,慌张回过头,看清来者是柏晴。他唰地站起身,结结巴巴向柏晴问好。
“柏,柏晴……”
见他一脸窘迫,面无血色,柏晴正疑惑,却看他移步朝外走去,脚步飞快,一溜烟就奔出门,转身一拐,不见了踪影。
他这是,在害怕她?
柏晴摇摇头,转身就要走进屋内。
卿霓还未回房。自从她拜入悠烛真人门下后,练武就更加刻苦,经常深夜才回来,一脸困倦,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又老早就起床。柏晴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怎么跟她闲聊了。
走到床边坐下,柏晴将双手支撑在身后,眼睛无目的地望向前方,回想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
自她赢了那场比武后,她便一下子在新雪居出了名。
所有人都知道,凌山派今年有位叫柏晴的弟子,资质颇高,实力强劲,得到掌门与诸位长老的认可。
外出时,她能清楚瞧见一些弟子就围在不远处,眼里带着好奇和疑惑,都想近距离亲眼看看她。
每当这时,柏晴都会当作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接着走该走的路,做该做的事。
自比武大会后,她就没再见到许清灼了。毕竟二人明面上还是师尊和弟子的关系,她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借口,能够隔三差五去见他。
想到这里,柏晴往后一仰,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房梁,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明明他都已经认出自己了。
还记得上次分别时,她向他承诺,说是下次。结果这所谓的下次,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柏晴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她坐起身,再认真听了听,确认并不是幻觉。
不知道是谁,这时候来找她。
下了床,移步到门前,柏晴开门。等看清门外站的人的样貌后,她有些惊讶。
章光季站在门外,手中捧着一个棕红小木盒。依旧束发,眉如远山,自然英气。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柏晴刚开门时向后挪了一步,拉远了二人的距离。
“打扰到你了。”
他低头,望见柏晴脸上的惊讶,神色拘谨了几分,微微抿着唇。
柏晴说没有。她只是没想到他这时会来找自己。因为二人平时并没什么交集,上次见面还是那场比武。
“这个,”章光季将那木盒递到柏晴眼前,“我来是想给你这个。”
“这是?”
“舒修丹,”他语调平稳,但略有些生硬,“有助于舒筋通络,行气活血。”
柏晴怔怔地望着他,有些没反应过来。章光季见她半天没有回应,便将那盒子放在她手边。
“我昨天听蒲晨说,你与他练武时,似乎身体不太舒服。这舒修丹很有助于练武,令人状态恢复得很快。”
他别过头,抬起一只手抚上后脑勺,喃喃自语道。
“这是我父亲炼的丹药,我从小就一直在吃,效果确实很好。”
柏晴思索片刻,伸手接过木盒,还是收下了这份丹药。她抬头,见章光季正扭头盯着一旁的地面。
“谢谢你。”
听到她的回应,章光季点点头。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柏晴不由地捏紧手中的木盒。
只见他行至新雪居的大门处,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柏晴远远望见章光季抬手,对着一人行礼。
是祁符。
只见祁符向他回礼后,转过身,朝着柏晴的方向走来,二人的目光相交。柏晴也就抬起手,远远地向祁符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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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符师兄。”
祁符已走至房门边。先是瞟了一眼柏晴手中的木盒,简单问候她几句,随后阐明来意,说他是奉师尊之命,前来引领她至游霜殿。师尊有些事情想单独问问她。
柏晴低头应下。她想不出来,许清灼这是找到了什么理由,竟然光明正大地直接吩咐祁符来请她前去见面。
*
碧山山脚下。
化晨林中。
几个黑色身影飞闪而过,领头的那人纵身一跃,稳稳立在高处的枝头。
他抬起斗笠,手上的翡翠扳指色泽鲜艳,摘下蒙面,露出与健硕身躯略微不符的清秀面容。只是右眼至下巴有一道伤痕,虽早已愈合,却令他看上去多了几分狠戾。
“戚影兄,不追吗?”
那两个紧跟他的黑衣人也立在了一旁。
段戚影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目光灼灼。
“不了。原本以为直接解决掉那富家小姐就行,没想到她身边的跟班倒还有点能耐。”
刚刚那一箭,他用了三成功力。虽说威力不大,但速度极快,普通人根本反应不过来。而那车夫基本在箭刚刚射出时就有所察觉,还能把准时机抽刀一挥,将箭竖直劈开,实力实在不容小觑。
这倒是令他想起那天的事。
也是富家小姐和不起眼的跟班。
那卿霓,夜霖曾调查过,是卿珉涛的宝贝女儿。想必身上值钱的东西少不了。随便卖出去一件,足以惊煞众人。
只是没想到,她身边跟着的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跟班身手不错,竟能及时将她推开。
在平逢坊时,段戚影曾亲眼见到卿霓和那跟班都换上了凌山派的服饰。显然是成为了今年的新弟子。
卿霓现在成了凌山派弟子,这事还真就变得难办了。夜霖基本放弃了这个目标。
“嗨呀,还以为今天能得手呢。戚影兄,这下我们可要落后了……”
一旁的邱焕把手抱在脑后,发起牢骚来。
“我看那小姐身上值钱的东西可多了。那满满一马车,珠光宝气迷乱人眼,一刀砍下去,怕是钱多得快溢出来。就这么放走,实在是太可惜了。”
听他这么说,另一个黑衣人忽然朝邱焕背上猛地一拍,把邱焕拍得往前一倾,差点失去重心摔下树梢。
“……娘的,你打老子干嘛!”
邱焕晃晃悠悠,好不容易站住脚,震得树枝猛烈摇晃。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邝澄,一副要把他吃了的神情。没想到邝澄看都不看他一眼,一副风雅超然的姿态,淡淡地回道。
“戚影兄都说了不追,你还在这里纠缠……难道是最近鞭炮放多了?是该叫崔大婶治治你的耳朵了。”
听他这么一说,邱焕当即怒火直冲脑门,张嘴就要发作,忽觉背后突然一道凛冽杀气,猛一回头,却见身旁的段戚影早已抽出刀,一跃而起。
寒铁相交,段戚影握刀抬手挡下攻击,猛地一挑,锵得一声把那人弹飞撞在树上。树干被撞碎,只见那人哇地一声呕出血来。段戚影自己则往后撤身,稳落在地,将刀往身侧一甩。
他已重新戴上蒙面,一双鹰眼阴森森地盯着来者。
那被击飞的涟教人士,正跌坐在树前,正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只见他身旁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位玉树临风的青年。那青年手持双刀,微微皱眉。
“大胆夜霖恶贼,竟敢盗取我涟教的东西!”
看清来人的样貌,段戚影神色却变得有些复杂。
15. 游霜
跟在祁符身后,柏晴安静地随他一同前往游霜殿。
已近日暮。
流霞橙暖,遍布云天。
柏晴尽力压下心里的窃喜,面色保持平静,却藏不住不自觉轻快的脚步。
祁符手持折扇,轻轻扇动着,微微侧过头,望见身后的柏晴。
这柏晴,步子倒是轻快。神色自如,面上无半点惧色。明明是要去见那位不近人情的师尊,她倒是一派轻松。
转回头,祁符目视前方,将手中的折扇一收。
这确实很有些反常。师尊今日特意召见他,嘱咐他叫柏晴到游霜殿,说是有事要与她商议。可却未向祁符透露任何更多消息。
莫非……
祁符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收缩。
这柏晴与先前的夜霖恶贼有关?
只觉得心下思绪混乱,毫无头绪,祁符也只能先按照师尊说的,先把人带到游霜殿。
二人步上层层阶梯,行至游霜殿前的平台。祁符停下脚,回头面向柏晴,啪地一声展开折扇,露出平日里的那抹儒雅微笑,眼里却将柏晴再打量一遍。
柏晴抬手行礼,垂下头,肩头乌黑长发轻轻向前一滑,又被微风拂起,飘逸俊秀,朦朦胧胧。
祁符眯起眼睛,想从她面上再瞧出些什么,却只是见到个再寻常不过的师妹。
身形不算高挑,体魄不算强健,面容谈不上仙姿玉貌,也就只是中人之姿。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便是举手投足间些微的、与年纪不符的沉稳气质,像是一层轻纱,蒙住了真相。
祁符轻扇折扇,缓缓开口。
“师尊嘱咐说,要单独询问你。”他右脚后撤,侧过身用折扇向游霜殿内的方向一指。
“还需你独自前往了。”
柏晴抬手行礼谢道。
“劳烦师兄了。”
她抬起头,从容整理衣襟,随后走过祁符,径直踏入游霜殿内。
大殿内,一条道路向前延伸。殿高数丈,二十四根巨柱分列在路两旁,柱身皆是雕花繁复,金漆耀眼。
一抹墨影。那道路尽头白玉台基上,许清灼正端坐在座上,望着阶下。
柏晴躬身,低头抬手行礼,嘴角却不自觉带上浅笑。
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关上,柏晴这才放下手,抬起头,望见那台基上的师尊已然起身。他移步下阶梯,朝自己走来,目光柔和。
“师姐。”
许清灼声音里早已没了平日里的疏离和冰冷。他几步走到柏晴面前,张开双手,就想要将她拥进怀里。
柏晴连忙一个撤步,躲开他的怀抱,随后不放心地打量着四周。她抬起手放在唇边,对着许清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虽然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但站在这庄严的游霜殿内,柏晴心里就忍不住觉得紧张,生怕被人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见她如此警觉,许清灼忍不住眉头轻轻一皱,方才面上带着的微笑也淡了。他一步上前,抱住柏晴。
他披着那件黑羽外袍,柏晴只见一片黑压压的铺天盖地般附在自己身上,真正拥上时,触感却温暖柔和。她心里虽然紧张,却还是抬手抚上他的背,顺着背部,一下一下轻抚。
渐渐地,她心里也静下来。那熟悉的雪寒香气味恬淡寂美,加上他怀里的温度,柏晴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地,如同醉了般。
“这有什么……又没有其他人在。”
她听许清灼小声地在耳边嘟囔着,带着埋怨的口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显然是对她方才的躲避耿耿于怀。
“连这样都不行吗。”
“师姐一点都不想我。”
听他这样抱怨,柏晴忍不住轻轻一笑,连忙抚着他的背,安慰道。
“我哪里不想了。只是总觉得在这里有些……”
许清灼抬起头。二人对视,他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如同藏有万千星辰。眼角微微上挑,却少了几分当年的青涩傲气,多了些沉冷。柏晴清楚看见他面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他又在想些什么了。
从前就是这样。
别看面上那么乖巧。
她抬起手,抚上他的脸庞。
这忽然间的动作,惊得许清灼一僵,他明显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还和当年一样,动不动就脸红。”柏晴假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笑得眯起眼睛,只觉得掌中的触觉更加炽热。
“……”
许清灼别过头,避开她的目光。他松开怀抱,拉起柏晴的手,和她一同向着一旁通道边的座椅走去。
柏晴自然地坐下,目光跟着许清灼,见他将不远处的椅子挪到自己身侧。
他在一旁坐下,靠得很近。还没等他开口,柏晴先问道。
“你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商议?”
许清灼本来正打算提,也就将事情告诉了她,包括那一支箭、平逢坊与奸细,以及鸣曜宗奸细要打探的东西。
“鸣曜宗的人竟然再次现身……还妄想盗取凌山至宝。”柏晴抬手,轻抚着下巴,思索起来。
这凌山至宝,原本是由她和许清灼的师父,先前担任掌门的明如沐保管。对于这至宝,柏晴知之甚少。师父从未讲过这至宝到底是何物,又被保管在何处。
其实现在情况并不算危急。鸣曜宗的奸细是来调查至宝的情况的。但柏晴很肯定,整个凌山派无人知道至宝到底在何处。这奸细无法从凌山的人口中得知任何线索。他只能自己默默寻找。
问题也在这里,凌山派的人也不清楚至宝的情况。明如沐闭关疗伤,不问尘事,也无法向他老人家询问至宝的位置。
鸣曜奸人想抢夺,凌山派想守护,但寻不到至宝的位置,一切都无从谈起。
“但师姐,”许清灼抬眸,又恢复往日里冽银仙的那副淡漠神情,微微蹙起眉,“鸣曜奸人再现江湖,凌山派绝不能放任,必须斩草除根。”
柏晴点点头,心下一沉。
她也希望手刃血仇,以告慰惨死同门在天之灵。
想到这里,柏晴不自觉地攥紧拳头。她在心里想了一遍今年的新弟子。一张张面孔,一道道挥剑的身影。
这个奸细,会是谁呢。
柏晴忽然又想起关于夜霖的事情。
“关于那个射出箭给你通风报信的夜霖恶贼,你还有什么猜想?”
许清灼面色凝重,开口说他心里对那人的身份有些眉目。
“六年前,我下山历练时,曾救过一位少年。等救下那人之后,才发觉他身上有着夜霖的印记。”
“他曾许诺过会报答凌山的恩情。那一箭附带的消息中,提到了我救他时的情形。这也是我选择相信他的原因。”他语毕,盯着柏晴的眼睛。
柏晴思索片刻。
“其实,我与卿霓前来凌山参加试炼的途中,曾遇到过袭击。”
她见许清灼一惊,神色疑惑,有些焦急。柏晴便笑着安抚,拍拍他的手,告诉他二人并未因那袭击受伤。她收了笑容,语气严肃起来。
“我二人行至溪边,怎知林中突然射出一箭,直冲卿霓。还好我及时将她推开,不然……”她摇摇头,想到那时的情景依旧心惊。
“但这与你说的你收到的那一箭消息,时间上似乎相隔很近。我怀疑,就是那夜霖人士所为。”
听了她的话,许清灼沉默不语,凝神思索。柏晴也思索着。气氛一下变得凝重。
过了一会,柏晴抬头,神色稍加缓和。她抬手覆上许清灼的手臂,嘴角带上笑。
“别担心。”
“你做得很好。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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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很称职的掌门。”她身体前倾,轻轻拥上许清灼。
许清灼目光一颤,只是木木地抬手环住她,心里升起绵绵暖意。
多年来的念想,如今却成了真。
柏晴贴着他的胸膛,心里却不好受。
“这些年,辛苦你了。”她睫毛一颤,手不禁抱得更紧些。
“我来帮你。”
柏晴抬起头,对上许清灼的目光。那双眼睛中,她能读到太多。
因为那场浩劫,不仅与故人离散江湖,师父还因替他疗伤而不得不闭关。他独自承担着这一切,接下掌门之位,更是接下凌山派与其他江湖门派多年的恩怨情仇。
这些未了结的因果,都流转到了他身上。
本来应该是由她来承受的。
二人静了一会。柏晴松开怀抱,站起身,许清灼也跟着起身。
“我会暗中观察新弟子的情况。只是,关于至宝的调查,我恐怕没法帮到什么。”
许清灼唇角勾起一抹笑。
“我会进行调查的。”
他望着眼前的柏晴,只觉得这些年肩负的重任,不再如无边乌云,压得他喘不过气。
师姐回来了。
他在她面前,一直都只是许清灼。
柏晴也眯着眼,回应他的笑。
她再上步,张开双臂,快速地抱了抱他,随后与他道别,转身就要离开游霜殿。
只觉得衣袖被从后面拉住,柏晴停下脚,回过头。
许清灼伸手拉住了她右边的衣袖。他微微低着头,抿着唇,垂眸盯着着地面,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了?”
柏晴心里疑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情要和自己交待。
只见许清灼面色渐渐涌上潮红,指尖更用力,死死拉住那只袖子。
“师姐,上次说好的……”
他声音有些小,柏晴听不太清。
“什么?”
许清灼抬头,望着柏晴,神情复杂,像是有话梗在喉咙里,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柏晴正疑惑,许清灼却渐渐走近。
“上次明明说好了的。”
看着他的神色,柏晴回忆上次见他的情形,这才想起来,先前自己曾向他承诺过什么。
她感到心脏跳得厉害,面色上却竭力保持着以往的平静。抬起手,柏晴示意许清灼将头埋低些。
许清灼僵硬地顺从低下头。
柏晴轻捧住他的脸,不慌不忙,在他侧脸落下一吻。她刚刚要松开手,手臂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俯下身,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带着萦绕四周的淡淡雪寒香。
柏晴轻轻闭上眼,感受到他覆上她的唇。如此轻柔,小心翼翼,却又炽热无比,快要将她融化。
游霜殿内,华光璀璨,一派寂美。
等待了一段时间。
察觉到动静后,祁符转过身,见柏晴已经踏出游霜殿,正站在平台上对他抬手行礼。他本想向殿内瞥上一眼,却见大门早已关上。
合上折扇,祁符向她点点头,心里却还在猜测师尊到底对她交代了什么。
祁符柔声道:“你先自行回新雪居吧。我还有时要办。”
柏晴应了声好,随后再躬身行礼。她自祁符面前经过,特意压下心里不同寻常的情感,保持平静,一直走到回廊处,离开祁符的视线后,才又放松下来。
回味起方才在殿内的情形,她心里又是一阵悸动,忍不住抬手点在唇上,不自觉地迎着风浅笑。
远远望着柏晴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处,祁符别过头。
他望着天边那抹彤云,轻扇素白折扇,眯起眼睛。
她经过时,留下的淡淡雪寒香气味,轻飘飘地积沉在祁符的心头,化作一团更深的疑虑。
16. 血刃
云影悠悠。山风微寒,流转枝头沙沙作响。
祁符立于树下,右手握住折扇,静静望着青疏远山。残阳布下树影,笼罩在他的肩头,似乎更沉重了几分。
听到一声脆鸣,祁符抬头,望见棕羽鸟儿展翅跃起,向着那灰蓝云天飞去。等飞到远方时,又如同撞入水雾般,身影霎时模糊,接着便消失在远山的翠色中。
这护山大阵只允许从内到外通过。若那鸟儿想再回来,怕是就困难了。
祁符收回目光,神色渐沉。
九年了。
每当他步入山林,巡视护山大阵时,就会想到那时的情形。
那天,他本像往常那样,睡眼惺忪地将头发束起,转身抓起桌上的佩剑,晃晃悠悠地走出居舍。
不过是抬手打了个哈欠,再放下时,却见梁师兄跌跌撞撞地奔进新雪居,面色煞白。
“祁符!”
刺眼阳光下,梁盛水蓝的衣襟已被汗水打湿,额头上胡乱粘着发丝。肥圆的大脸上,一双黄豆小眼充满惊惧,亮得摄人。
地动山摇般,梁盛咚咚咚几步跑到祁符面前,一把抓起他就要跑出去。
被他这么用力一握手臂,本来没回过神来的祁符吃痛地叫出声。
“嘶!师兄你……”
梁盛才不管祁符是什么反应,只是猛地拽住他冲出去。祁符惊叫几声,却被梁盛的吼叫声吓住,之后便呆呆地任由自己被拉着向前。
二人一路狂奔,祁符这才发觉四周静得可怕,同门师兄师姐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像是凭空蒸发般,诡异得毛骨悚然。
忽然间,一声爆鸣声在不远处炸开来,伴随着沉闷轰隆声以及千万铁弦断裂的脆响,音波如滔天巨浪般袭向二人,瞬间掀起满天烟尘。
祁符被震得头一歪,差点跌落在地。只觉得头脑一片昏沉,右耳朵阵阵剧痛,啪地一声,脑海里像是断了根弦般,已听不见右边的任何声响。
梁盛仍在身前拉着他狂奔,气喘沙哑,力竭不堪。
祁符捂着右耳,忽感掌心一片温热粘腻,战战兢兢放下手,这才发觉掌心已染上血红,触目惊心。
他颤抖着抬起头,开口第一句便破了音,声音恍惚。
“师、师兄!发生什么了?”
“……护山大阵!去他娘的!大阵被毁了!”
脚下踩过再熟悉不过的石子路,祁符听见梁盛的怒吼回荡在空阔的树林,一字一句钻进他心里,掐得他生疼。
怎么会?护山大阵巡防如此严密,师父昨晚还特意去查看过……
梁盛猛地刹住脚。
因太过突然,祁符没收住力,一下撞上师兄硕大的身躯,随后便向后一仰跌落在地,又挣扎着想起身。
感受到右方从天而降的杀意,梁盛一个猛回头,唰地抽出佩剑,抬手一挥,剑气扫出,斩断一排树木。
只见一道黑影闪过,梁盛赶忙抬头,抬手弹开飞刃。
祁符双脚一软,怔怔地望着在他们右方不远处浮现的敌人。林间,树梢,小径旁,一道道褐红身躯颀长阴鸷,鬼影幢幢。
看装束,是泉雨门的人。
颤抖着摸向自己腰间的佩剑,祁符感到全身的脉搏跳动不止,歇斯底里叫嚣着恐惧。剑拔出握在手上,越想握紧就越觉得滑手,软绵绵的,哐哐直响。
他用尽全力抬起剑,指向前方离得最近的一名泉雨门弟子,却见师兄梁盛向右一步,挡住了他的剑路和视线。
“师兄……”
祁符自己都已分辨不出来自己的声音。如此脆弱,如此渺小,比纸还透,一掐就折。
真窝囊。太窝囊了。
梁盛抬剑放在眼前,抬起左手,食指中指并拢,擦过剑身。那双明亮的眼睛映在寒刃上,神色决绝,丝毫没有往日里的戏谑。
“这里交给我,你赶快去通报大师兄!”
祁符思绪还一片混乱,动弹不得。眼见着泉雨门的人闪身靠近,手起刀落,劈向他的脖颈,梁盛锵地挡下,转身又一脚踹向另一名靠近的敌人,霎时刀光剑影,寒光凌厉。
梁盛气喘吁吁,干咳几声,回头瞪着祁符吼道:“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一个不注意,一道寒光扑向梁盛,他赶忙闪身后撤,却还是被刀剑划过胸膛,刹那间鲜红飞洒,腥气萦绕。
“走!”
梁盛再吼一声,忽地脚下一软,捂着胸口单膝跪下。眼见着泉雨门人又抬刀上前,梁盛一把拽下腰间的令牌,用占满鲜血的手朝上面飞速一抹,紧接着啪地向地面一摔。
白玉坠地,声如裂帛。
瞬时银光刺眼,灼气逼人,燃起触天大火,一下子将泉雨门人隔开来。
梁盛握住剑,支撑着身体站起来,目视前方,迎着泉雨门人愤恨的目光,将祁符挡在身后。
已拼尽全力站起身,祁符扭身跌跌撞撞地跑进树林。脚下踩着枯枝烂叶,深一脚浅一脚。烧焦的糊味和血腥气一下子钻进他的鼻腔,呛得他不住咳嗽,泪水涌出。
他得赶快找到大师兄!
东边的护山大阵尚存,正是大师兄所在之地!
祁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只恨自己武功不够高强,速度不够快。
他更不敢回头张望梁盛那边的情形,生怕真的望见什么难以接受的景象。
终于,林子的尽头渐渐浮现出东亭的景象。素白石栏,玄黑亭顶。
景象渐渐开阔,依旧无边际的蓝天,日光刺得眼睛生疼。恍恍惚惚间能望见亭中立着一个魁梧奇伟的背影。
祁符早已跑得喉咙生出血腥味,只觉得越来越浓郁,呛得他将眉头皱得更紧。
“……大师兄!”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那道身影喊出口,只觉双脚不再听使唤,膝盖一软跌落在地,骨碌碌向前滚出去,顿时占了满身泥土,狼狈不堪。
挣扎着抬起头,他已到了亭子阶下不远的地方。
望见眼前的景象,祁符瞳孔猛地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快要呕出来。
又是一阵爆鸣声。
音波再次来袭。
祁符怔怔地坐在地上,来不及捂住耳朵,只是望着东亭上方半空出现的那道透明裂痕。
那裂痕渐渐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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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脆响声尖锐刺耳,摧人心肝。
终于,东边的护山大阵再也支撑不住,猛地碎裂,扬起烟尘,涌向祁符。
日光亮得残酷,快要将祁符的最后一丝意志给摧毁。
玄黑的亭檐下,花遇明缓缓转过身,从容不迫。
一身墨绿,刀鞘攀金。
他神情淡漠,居高临下盯着瘫坐在地的祁符,眼神冰冷刺骨。
祁符浑身一抖,惊得要叫出来,却只是发出沙哑的气音。
花遇明已完全面向祁符,露出手中的尖刀。刀刃缠绕着尚未干涸的血色,滑至刀尖,滴滴答答落在灰白的亭基上,绽得鲜艳。
看清亭子后的景象,祁符忍不住抓住身旁的泥土,狠狠地掐住,却没有勇气再爬起身。
原来那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并不是来源于自己的咽喉。
就在亭子后,血泊中倒伏着本应看守东边护山大阵的众凌山派弟子,皆是死状惨烈,难寻全尸。
一阵晴风吹来,带来呛人血腥气。祁符抬手捂住口鼻,不可置信地望向亭中的大师兄花遇明。目光一转,他望见不远处插着一把剑,登时心跳凝滞,痛不欲生。
是旭长老的宵炼剑。
他慌忙张望,果然在离剑不远处见到再熟悉不过的旭长老徐镇。一双眼睛回归无神,蒙着浓雾,可怖可惧。
枝头树叶再次沙沙作响。
祁符咬紧牙关,尽力把自己从痛苦回忆中抽回。
花遇明。
那个在路暖白还未一鸣惊人时,曾承载着整个凌山派期盼的大师兄。
更是勾结泉雨门,残忍嗜血的叛徒。
祁符攥紧手中的折扇,快要将那玉竹扇骨捏碎。
他不会放弃寻找花遇明的行踪。他定要亲手斩下他的头颅。
“祁符师兄。”
守卫护山大阵的弟子走上前来,向祁符问好。等看清祁符面上不同于往常的阴沉,只觉得心里意外得紧。
祁符很快调整回来,抬眸,露出往日的平和微笑,俨然是最可亲的大师兄。
*
新雪居内。
难得又能聚在一起,卿霓还未进门就已喜笑颜开。
她几步跳进房,拉着柏晴便叽里呱啦说起来,好不兴奋。从练武进度到习武的感触,全部像倒豆子般,一股脑全部抖出来。
柏晴笑着静静地听着。很显然,卿霓在悠烛真人门下习武,进步飞快,与以前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
“哼,我前几天和百里期切磋,还狠狠地挫了那个疯子的傲气呢!”
卿霓眨巴眨巴眼睛,滴溜溜一转,两眼放光道。
“姐姐你都不知道,百里期败给我后一脸难受得像什么一样的表情,那真是再过瘾不过了……唉,痛快!”
柏晴想象出百里期窘迫的神情,忍不住咧嘴笑了。
“不过晴姐姐,你听说那件事了吗?”
卿霓渐渐收起一脸的喜悦,严肃了些。
“什么事?”
“就是涟教的那件事啊……”
放下手中的茶杯,柏晴收敛起笑容。
17. 惧意
涟教的事情,柏晴听蒲晨说过了。
蒲晨向来消息灵通。
同在来孟门下,柏晴平日里总是和他一起练武。他是极健谈的人,嘴就从没闲下来过。
“我跟你说啊柏晴,”蒲晨盘腿坐在一旁,抬手擦拭额边的汗水,“涟教遭殃了。哈哈,这群畜牲这下恐怕不剩下多少人了。”
“涟教怎么了?”
柏晴正望着远山发呆。本来习惯了蒲晨的念叨,不太想理会,但听到“涟教”二字,她立即警觉,转头却见蒲晨一脸坏笑。
蒲晨练武练得满面通红,嘿嘿一笑,挑了挑眉。
“就在不久前,涟教使者被发现倒在了碧山山脚下的化晨林中。”
他缓缓起身,拍打着身后沾染上的尘土。见柏晴直直盯着自己,一副催促的神情,少见地对自己的话题感兴趣,蒲晨也就讲得更绘声绘色。
“话说那天晚上,月黑风高,几个送货的商人正赶路。四周一片死寂,寒气凛凛。待他们驶入化晨林中时,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他盯着柏晴,想从她脸上看到更惊异的表情,却见她只是微微皱眉。他不免有些失落。
蒲晨继续道。
“车马继续行进,他们只闻到那腥气越来越浓重。车外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听哐当一声,车轮像是压过了什么东西,一下子抖得老厉害。”
“待到车夫握着火把踩在地面上查看时,只见那车轮下赫然横着一个壮汉,早就断了气,吓得车夫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的火把也飞出去落在一旁,滴溜溜滚到那尸体脚边,照亮了他裸露的小腿。”
“那煞白的腿上,清楚刺着四个鲜红大字——及时行乐!嗨哟,这不是涟教的畜牲是什么。”
蒲晨停下来,咽了咽口水,终于见柏晴眼中有了惊讶。他语气又激动起来,声音却故意压低。
“只听一片寂静中,忽然传来轻微的嗒嗒声响,像是谁在吮吸着什么东西……车夫吓得两腿发软,慌忙抓起一旁的火把,一下飞掷出去。”
“火光照亮眼前的景象。地上仰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红衣青年,胸膛上破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正是那吮吸声的来源!他身旁散落着两把尖刀,左臂已被斩断,空留半只袖子耷拉在地上,一片猩红渐渐扩散……”
“所以涟教使者在化晨林中遇袭了?”
柏晴打断了他的话,神情严肃,直奔主题。
蒲晨正要再多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被她这么一打断,当下无语,撇了撇嘴,回应道。
“……没错。话说,待那车夫爬上前仔细一看,掏出那人衣襟里的令牌,哎呦,你猜这人是谁?竟是……”
“周相一?”
再次被打断,蒲晨一下子觉得烦躁。他点点头,心里暗道没趣。
柏晴这下是真惊愕。
周相一作为涟教的使者,在江湖上名气不小。
说起这涟教,兴起不过十年,打着“及时行乐”的口号,作恶多端。加上涟教人士行踪飘忽不定,前些年在江湖上很是引发了一系列骚乱。相比之下,连夜霖都暂时显得和蔼了许多。
但令柏晴真正惊愕的,并不是涟教使者突然身负重伤这极其血腥的事,而是,她再次听到了和周相一有关的消息。
她曾经很熟悉周相一。
他曾是她的师弟。
*
“原来蒲晨已经说过了……”
卿霓本来想着由她告诉柏晴这个消息,眼下顿时有难掩的失落。
这个蒲晨,怎么老是比大家先知道新消息。莫不是经常偷摸跑出凌山,到大街上专门打听不成。
柏晴沉默不语,似在思索些什么。
“姐姐,话说这周相一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竟然还活着。”
卿霓用手撑着脑袋,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在脸庞。
“说实话,那车夫发现他的时候,就应该一刀刺下去,直接把他送走得了,也算是为世人除害。怎么偏偏还把他运回玄乔镇,转交给方丈,关押在那黄庙里……这不是多生事端吗?留下这么个隐患。”
柏晴垂眸,转着手里的茶杯。思绪流转,心情复杂。
她既然选择回到凌山派,回到许清灼身边,寻找恢复路暖白身份的办法,那自然是要面对这些事情的。
肯定是躲不过了。
整理思绪,柏晴轻叹一口气。
“也许是想把他治得能开口回话后,从他口中打听出涟教残党的下落吧……又或者,是想拿他当人质。”
听了她的解释,卿霓缓缓点了点头。她拿起放在桌上一旁的茶壶,向柏晴杯子里倒上满满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上半杯,捧起杯子,呼呼地吹着热气。
柏晴也捧起茶。
前些年,她待在卿府里不问江湖,卿霓倒是对江湖消息格外留意。
有一次,她见卿霓慌慌忙忙地奔进屋,上气不接下气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柏晴拉着她坐下,让她歇息一会,卿霓才道出完整的句子。
“晴姐姐,太痛快了!涟教的人被屠了大半!”
“涟教?”
“哎,就是近几年到处惹是生非、杀人无数的那个邪教啊!”
柏晴一时想不起来。卿霓笑话道。
“姐姐也是走过江湖的人,现在怎么消息这样闭塞了。这涟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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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可是名声大着呢,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是这帮人很强,还真不好打。”
卿霓见柏晴仍不太感兴趣,也没太在意,继续说自己的。
“晴姐姐,我要加入凌山派!”她突然叫道,咧嘴一笑。
柏晴一惊,噔的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听到“凌山派”这三个字,她心里就生出一股本能的抗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缠住,一点点揭起还未痊愈的伤疤。
“你怎么突然要加入……”
“是凌山派的人出手,斩杀涟教人士,整个江湖都传遍了!凌山派高手如云,惩恶扬善,不愧为江湖名门正宗!”
“我也想加入凌山派,习得绝世武功,成为纵横天下的大侠。这是我这一生唯一想做的事情……”
见柏晴神色没来由的凝重,卿霓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晴姐姐生气了。
她正不知所措,却听柏晴开口道。
“这涟教又是什么来头?行了些什么恶?”
卿霓见柏晴话题一转,似乎不想再讨论加入凌山派的事情,也就顺着柏晴的问题说了下去。
“比如强抢民女、路上抢劫、到处杀人放火……”
“那与夜霖有什么不同?”柏晴问。
卿霓一愣,有些意外。
“夜霖是贼!目的是东西,东西怎么方便到手就怎么来。涟教是邪,是要损人不利己,以作恶为乐。”
柏晴迟疑地点头,呷一口茶。
卿霓见她喝茶,也抓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抿上一口,随后接着说。
“但是这次,虽然消灭了许多涟教人士,却让那涟教的使者跑了。实在可惜。不过,也确实是因为那使者太强。”
“晴姐姐,那使者名声可大了,做的坏事更是不少。而且名字特别怪,叫什么周相一。”
柏晴忽然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卿霓,只看得卿霓觉得快被她的目光穿透,毛骨悚然。
“怎、怎么了……”卿霓不安地问,却半天得不到柏晴的回应。
*
晚风绕过竹林。盘算着将要向师尊汇报的事情,祁符步过长廊。
他已至寒白殿外,神情复杂,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喜悦。更多算是唏嘘。
得了师尊应允,踏入殿内,他恭敬抬手行礼。
“师尊,涟教的消息属实。周相一确确实实被囚禁在庙中。虽断了一臂,瞎了一目,却保下了性命。”
他抬起头,对上许清灼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一冷,连忙又低下头。
说来巧。他对许师兄真正改观,怀有惧意,还是自那次对涟教的清洗之后。
18. 燎雪
许清灼垂眸,指尖略过书卷,话中听不出喜怒。
“可曾探听到,那周相一是为何人所伤?”
祁符直起身,恭敬回应道。
“暂时还未查明是何人下的手。只知那人实力非同小可,刀法狠戾,涟教其余人几乎是瞬间毙命,毫无回手之力。周相一应是与那人过了几招,最后落于下风。只是……”
他迟疑片刻,面带困惑。
许清灼抬头注视着他,将手中的书卷轻搁置在案上。
祁符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接着说道。
“只是那人像是特意留了周相一一命。周相一瞎了只眼睛,那眼睛上的伤,更像是凶手故意做的标记。”
许清灼思忖片刻,轻抬起手。祁符会意,躬身行礼后转过身,经过香炉时,带起的风扰乱了炉烟,霎时雾白四散。
踏出寒白殿,祁符像是暂时卸下心里的担子,松了口气。
远远地,他望见阿竹蜷缩在树荫下。一时兴起,祁符放轻脚步,向着阿竹渐渐靠近,最后在离它不远的地方缓缓蹲下,观察起来。
阿竹睡得正香,身子随着气息微微起伏。一时一片祥和,令祁符心里久违地平静了许多,也让他将纷扰抛在脑后。
微风拂过,带着淡淡清香。阿竹身子动了动,却未睁开眼。挪了挪脑袋,又静下来。
正待祁符准备起身离开时,只听一阵琴声悠悠扬扬随风飘而来,柔和得如同春风。音色不再那么凄厉哀伤,而是柔和滋润,如雨花落满枝头。
他听过这首曲子。在多年前。
一身素雪,广带飘然。
恍如故人在世,妙指拨弦,音律明神。
这是路暖白师姐最喜爱的曲子。
虽不如她本人弹得那样飘逸脱俗,倒也足够出色了。
祁符回过头,望向寒白殿的方向,心里诧异。
关于她的旧事,一直是凌山派众人心照不宣的禁忌。祁符从未在师尊面前再提到过任何她以前的事。所有回忆都憋在了心里。
怎么师尊今日会弹起这首曲子来?
忽觉一旁一团金光闪过,祁符低头一看,见阿竹已醒,一溜烟从他的脚边跑过,奔如林中不见了踪影。
只听那琴声仍环绕,似是诉说着别样情思。
*
“看剑!”
蒲晨一剑指向柏晴,却被她轻易侧头躲开,使得他向前踉跄一步才站稳脚跟。
“你到底怎么回事……”
蒲晨喘着粗气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抱怨道,一脸无奈。
“我看你平常练得也不怎么勤,怎么躲得这么轻松……我是真没办法了。”
他喘了一会气,抬起头吸溜一下鼻涕,脸已经涨红。将剑收回剑鞘,蒲晨干脆盘腿坐下。
柏晴只是笑了笑,没回应什么。她走到一旁的石凳旁,坐下后没再看向蒲晨的方向。
这些天,她一直在暗中观察今年拜入凌山派的众弟子。借着切磋的名义,她与多数人都交了几手,却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也是。这鸣曜宗的奸细,岂是那么容易就会暴露的。
她目光移到蒲晨身上,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略方,皮肤是浅麦色,举手投足间没什么特别的,武功寻常,看反应看不出是老手。也不知道这奸细会不会是他。
蒲晨忽然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惹得柏晴不自然地目光一坠,无端地怕被猜到自己正在怀疑他。
“话说你近几天已经和大多数人切磋过了。现在还剩下谁?”
柏晴定了定神,回应道:“百里期和章光季。”
蒲晨眼珠子一转,说:“你就真的是要和所有人都切磋一遍?”
只见他眉毛一挑,扬起一丝不算正经的笑。
“你不会是在借着这个名义,故意想和某个人打交道吧。”
听了他的话,柏晴眉头微蹙,心里无端地觉得不舒服。
她知道蒲晨在暗示什么。
自从她收下了章光季送的丹药,蒲晨就时不时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但章光季本人倒是没有任何表示,她和他也没再有过交集。
早知道那时候就拒绝章光季了。
“我对那些事情没兴趣。”柏晴明确和蒲晨说道,神情严肃,语中带着少见的冷漠和不齿。
被她这么一堵,蒲晨也不好再说什么,干笑两声,闭上嘴。
待柏晴离开练武场时,已入了夜。
新雪居亮着零星灯火,火光透着窗户轻轻摇曳。
步入院内,进了房,见卿霓果然还未回来。
坐在桌边,柏晴用手支着头,透过窗户望着悬在空中的月亮。蒙着淡淡云雾,今日的月色不算明亮。微凉的风溜进窗内,柏晴便又披了件衣裳。
调查奸细的事情,依旧没什么进展。
心里有些着急,她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又支着脑袋想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喜悦也好,悲伤也罢,她现在坐在这月光下,只觉得仍在梦中一般,一时恍惚。等低头看向桌上的铜镜,望见镜中的那张面孔,抬手抚上那眼睛,鼻子,触碰到那嘴唇,又是心下一惊,一阵不可名状的不安。
既然已经归来,她又何时才能做回路暖白呢。
仍盯着铜镜出神,只听得一阵铃声,微弱但清脆,如泠泠泉水,净澈人心。
柏晴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见那迷幻月色里,不知何时,半空中竟飘飘悠悠悬着一片银杏叶。
如一把精美耀眼的金扇,随风飞舞,翩然坠落。柏晴便缓缓抬起手,要将它接在手里。
不偏不倚,像是早就心有所属般,叶片左右摇摆后,落在她的掌心。
只在轻轻触上那一瞬,一团金黄暖光自那叶片溢出,徐徐环绕住柏晴。眼前只剩一片光亮,她只觉身体变得轻盈,时光放缓。
掌心触碰到暖意,她心里也一漾,不由得带上笑。
四周的光芒渐渐消失。柏晴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
月色中,许清灼执着她的手,目光柔和。
“师姐。”
他攥紧她的手,柔声道。
四周已不再是新雪居的景象。柏晴知道,这是许清灼运用他的酌影剑,开拓的一方幻境。
白茫茫的一片,大雪覆盖山林。身旁不远处便是平静的湖面,水波一直铺到天的那一方,美好而静谧。
虽处幻境,眼前的人却是真实的。
这也是许清灼想出来的能让二人私下见面的办法。
这幻境内的时光与外界不同。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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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维持一柱香的时间,而等回到真实世界,不过仅仅过了一瞬。
雪虽厚,却无寒意。
许清灼回应了柏晴的笑,轻拉起她的手,步入湖边的亭中。
台阶已布满雪,踏过便留下足迹。二人坐在亭中,一眼望去,沉醉在寂雪中。
“我最近有留意奸细的事,但确实没什么线索。”柏晴垂眸,神色黯淡,有些苦恼。
许清灼未多问什么,似乎此次见面,他想暂时将近日的忧虑放下。
他侧身,小心翼翼地执起一把剑,放于柏晴手边。待柏晴看清他手中的剑,神色一凝。
“这,这是我的……”
“是师姐的燎雪剑。我一直收着。”他语中带着笑意。
柏晴迟疑地伸出手,又收回,目光凝滞在剑上,心下泛起难以言喻的激动。
许清灼将剑推得离她更近些,示意她接下。
剑身通体银白,不染片缕尘埃,典雅而不失凌厉,在皎洁月色下泛着沉冷幽光。末端坠着一缕鲜红剑穗,如红梅承雪,丽而不妖。
指尖轻轻触碰上剑,柏晴难掩激动,眼波流转,隐见泪光。抚上微凉的剑身,握住剑柄,缓缓抽出。望着那道寒光,只是那么一瞬,她像是回到了当年。
路暖白的燎雪剑。
曾能碎云斩雨,煞谢林花的燎雪剑。
曾破敌千万,断邪断魔,不沾滴血的燎雪剑。
她一时哽咽,只觉得鼻子一酸,出语已颤抖。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
许清灼垂眸,更靠近了些,膝盖轻轻碰上她,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柏晴视线已被泪水模糊,握着剑的手更用了几分力。
“师姐还嘲笑我,说我是爱哭鬼,”许清灼轻笑一声,轻轻抱住她,“明明师姐才是。而且还爱逞强。”
二人依偎片刻,柏晴终于勉强抑制住泪水,便轻拍许清灼的背,示意他先松开怀抱。
她站起身,缓缓抽出燎雪剑,目光紧随愈来愈凛冽的剑光,心下一阵喜悦。
转身走出亭子,踏着素雪,柏晴步向那月色下平静的湖面。
抬脚,轻轻地踏一步,紧接着又是一步。踏过湖面,脚边漾起波纹,向四周逐渐扩散开来,一直漾到望不见的那一方。
燎雪剑是师父赠给路暖白的。多年来,它一直陪着她披荆斩棘,也见证她的一鸣惊人。
遥想当年,路暖白曾在凌光台上舞剑。手执燎雪,一心专注在剑路上,那微凉的触感使她凝神静气,摒除杂念,不至于被众人炽热的期望裹挟。
柏晴已立于湖心。波纹已平,四下寂静。她分开脚,站稳,握紧剑柄,第一次有了自己曾是路暖白的实感。
待剑风再起,剑光又明时,也许就不会再被这具身体束缚住。
她还是路暖白。
凝神屏气瞬间发力,柏晴猛一挥剑,就要挥出寒光,却猛地收力,心下一震。
铄骨丹。
只觉得刚聚起的力量瞬间烟消云散,她目光颤抖,手中脱力,就要握不住燎雪。
只觉一道温柔而炽热的力量抚上手。
许清灼已至身后。
他的手已覆上柏晴的手,带着她一同握住那燎雪,剑指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