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一场雨，洗热水澡，从内至外冲刷，这是独处时刻，最赤忱而柔软的她，这才是她认为最实在的精神洗礼。
氤氲热气，淅沥水声，涂抹沐浴露，揉搓身体，思绪亦舒缓流动，她想起顿珠向导的回答。
顿珠借助故事回答，佛文化讲究因果轮回，以前有一位咒力强大的喇嘛因贪信财，不被佛祖宽恕，死后转生成圣湖里的大鱼，终生被小虫啃噬，承受巨大痛苦。
顿珠说，即便有能力的人，若作恶多端，难逃果报。忏悔只是减轻或转化未来恶果的成熟，不意味过去的恶业可消除。
如果严格按照藏族人的习俗，转山是洗涤罪孽，转湖则旨为净化心灵，修行，应当转冈仁波齐和玛旁雍错，以年为单位。
经他的解释，她相信，这不具备替代性，没有功德共享，更没有共业说法，他转山转湖千万遍，都不能减轻刘东易十五年的刑罚。
一人做事一人当、
同样，她并不会牵连他人，不会迁移给他。坦白说，她并不恨他，只是看不惯。
她抬起手臂，灯光映得肤色白皙透红，水流蜿蜒而下，从手肘下坠。思绪亦如此，蔓延，下坠，落地，拢聚、她关掉花洒，洗礼结束。
她万万没想到，这般舒适复能却成身体不适的直接原因。
上吐下泻，浑身难受。无奈之下，她只能叨扰他人。半夜一点，民宿的灯一格一格亮起，再汇聚到客厅。
深夜阒然，鸟鸣蛙声、自然音渗透进民宿，被忽略，大家注意力皆汇聚在皱眉痛苦的祝百岁面前。
陈景棠观察问诊、身边无听诊器，不敢断下定论，搭脉搏测心率，扶去吸氧机处供氧。房闻叙见状四处翻药箱，边打管家电话边换衣服，准备寻去前台。
双胞胎的妹妹则上网搜索，高原肺水肿、脑水肿、
视频背景音给两个重鼓点，提到‘紧急就医’、‘死亡’字眼，妹妹脑补大戏，慌忙慌张叫来宴桉。
宴桉不知所云的来，得知情形，倚门框，目光像冰冷镜头，“所以、叫我过来做什么？”
妹妹忙慌叫他拿主意。宴桉沉默审视她片刻，“就医、高反不容小觑、明早打道回府、”
他留下车钥匙，拿出急救箱，甩出最近就医地址和流程、转身回去。
急诊室挂水，祝百岁回想这一幕，只觉遗憾，没能当场怼回去，输掉这一局。
这一次，好友站宴桉，“不是我偏袒，他有提醒多次注意高反，尤其落地后别洗澡。所以，你是不是自讨的？”
房闻叙感慨：“他怎么知道餐边柜里有急救箱的？管家有说过吗？当时他轻车熟路拿出来时，我都惊了，怎么我没找到？”
祝百岁不在意，只听前一句。
是，她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过往经验，海拔五千的珠峰大本营，尚未有反应，认为身体机能很适应，无需格外注意。
这次、意外。
祝百岁看着输液管流动，反驳：“他也洗澡了好么。”
房闻叙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
祝百岁：“上午落地穿的衣服和晚上吃饭的时候不是一套。”
下午公路看似各走各的阳关道，实际目的地一致，在餐厅相聚，只是她先回去洗澡后才到。房闻叙回忆思索，“有吗，不都是黑色？冲锋衣？”
祝百岁很笃定，第一件logo在胸口，第二件无logo。
行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这幅躯壳，明天必然缺席，房闻叙在思考，如何才能不破坏整体氛围。
房闻叙看向陈景棠，他正以一种别扭姿势熟睡。不锈钢排椅，怎么睡都难寻支点，房闻叙看得心疼，明天安排也主要是担心他在中间拉扯。
祝百岁没她这么多思虑，去独克宗、拍写真，再去朋友店转转。
房闻叙倾身拉开距离，“朋友？又是什么朋友，你发朋友圈去徒步的那个吗？”
徒步女生是第一次来香格里拉的向导，店老板是丽江民宿遇到，香格里拉再遇，缘分深，成为朋友。
房闻叙竖大拇指，漫不经心夸她四海皆朋友，依旧琢磨明天的事。
回程路上，行驶高原城区深夜，荒原公路，不见路灯、车辆、人影、
无声的夜，加重车内僵持。
起因是房闻叙想陈景棠和她们补觉，不去虎跳峡。陈景棠深知宴桉性格，行程安排和观光票，一早定下，早前没意见，临出发随心所欲，简直于他雷区蹦迪。
总不能别人辛苦规划和订票，过程偷懒不参与，到头来想一出是一出，践踏别人的辛劳成果？
房闻叙坚持己见，陈景棠说：“叙宝，你这样我很难办......”
沉默替代空气，接管逼仄车内空间。她太讨厌沉默里的微妙了，可此刻是情侣的无声对峙，不宜掺和。难捱下，她降下车窗，风瞬间呜咽着灌进来，卷走沉默。
也是这一刻，她才抬眸上看。银河璀璨，辽阔壮丽，流星划过，明亮而锐利、
这般景色，谁又需要在意谁的情绪呢？皆微不足道、
她叫前排两人快看，“多亏高反，不然怎么会发现凌晨四点的流星呢？”
“师兄，停五分钟，愿望有点多，停下许。”
——
因高反，顺理成章缺席所有活动，她脱离队伍，自寻乐子，可日照金山必然要看，她归队，跟他再次撞上。
从城内民宿移到雪山下的酒店，除他以外的大家在最佳观景酒店露台，彻夜聊天，寒风中等待日照金山。
彻夜聊天本就为浪漫事，顺理成章拉进彼此关系，成为旅程中最和谐的一刻。
天文星座、人生趣事、一手八卦，直到身后神山从云层里渐渐露出真实面貌，闲聊声止，目光默契指向同一处。
太阳从地平线往上，风声躁动，经幡猎猎作响，隆达被抛洒，伴随祝愿向远方。
神山、曙光、积雪、
万物呈现，会让人泪流满面。房闻叙握纸巾啜泣擦泪，陈景棠无言揽住她。
辽阔而震撼的景色下，人只像蜉蝣，祝百岁能理解她的泪，纸巾递给她。
往常这般，祝百岁会习惯性插科打诨，不让氛围下沉。可今天没有，她虽没哭，却感同身受，心脏好像一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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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的纸团被舒展、抚平褶皱。
经年累月的旧伤一瞬间泯灭，不算什么、真的、
她再看向另一隅的宴桉，平和而轻盈。而他带着墨镜，感受到她的目光后，偏头迎上。墨镜遮挡，但人与人的情绪，不仅靠眼神，也靠感知。
那一刻的对视，似阳光融化的冰川，潺潺冰流顺势而下。
后续，大家聚拢，与神山合影，以陈景棠的摄像头为中轴线聚拢，他们都在边缘，一左一右，却也没排斥，可以说这一刻，他们都承认对方的存在。
画面里，她一头红发风中飞扬，对镜头大笑。而他，墨镜遮挡半张脸，面无表情。
照片定格瞬间，成永恒，二人的和谐，转瞬即逝。
当天回民宿，有管家精心策划的庭院烧烤，仅服务他们。后院远眺雪山，围篝火烧烤，滋味非凡。
祝百岁后来回忆感慨，如果无人提及朝圣话题，又从朝圣延展到转湖祈福，这趟旅程会平缓落幕。
篝火噼里啪啦作响，星火空中飞舞。
双胞胎对磕长头充满好奇，哥哥问宴桉：“转山转湖的朝圣，真的可积功德免苦难吗？”
问题很深沉复杂，无法即刻给答案。
祝百岁听闻，克制住呼之欲出的反驳，原先懒散靠房闻叙肩膀，随后缓缓坐直，看向他，等待答案。
宴桉沉默，垂眸，睫羽遮挡情绪，片刻，哥哥未得答案，也后知后觉话题敏感，正欲翻篇，他沉声说：“不知道、只是希望、”
这句话好像平静湖泊被投掷石子，水花激荡，她冷语质问：“他凭什么免去苦难？十五年牢狱就是要他深刻反省，每日每夜后悔所作所为。”
“黄越被他言语折磨，当私人奴仆，套取科研经费，强占科研成果并阻拦实习，以毕业威胁。这不是黄越一个人痛苦，刘东易手下所有研究生博士生实名联合举报信，白纸黑字、这么一个无良无师德的男人，靠制造他人痛苦，牟取自身福利，他不下地狱谁下？你代替他下吗？”
她不知从何处摘的格桑花，说时一点点攥紧，碎于手心、
一瞬间，仿佛进入冰河世纪。在场人的心脏皆默契停滞，又猛然冲刺、陈景棠挺直脊背，来回打量对方，做好冲突激化后的隔离带。
房闻叙悄然拉扯祝百岁衣袖，企图唤醒、而妹妹本是一心二用看手机，不声不响收好。哥哥挑的话题，硬生生转移：“这火是不是不旺了，要加......”
宴桉硬生生打断，“那是我的亲人，我有义务共同承担。那么你呢？我一直有疑问，整桩事与你何干，盗取学校官方账号发声是为什么？因为爱情吗？不得不说，你们的爱情很伟大。”
香格里拉日落后的二十分钟，有蓝调。像成团成簇的蓝色墨滴坠入水里，盛开，渲染。她在宁静又神秘的暗蓝色里与他对视。她起身，将暗未暗的昏蓝，将她影子拉长，正于他脚下。
“首先我要纠正你，黄越只是我的朋友。其次，不是盗取，我在宣传部，本身负责官方账号运营。最后，你要相信正义，相信作恶多端的人会被天收，如果上天不收，那我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