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连这条“好消息”,也未必真好到哪里去。
“我没有跳槽的打算。”
第二天一早,康括走进顾知微的办公室,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说。
他难得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深色制服,换了件质感挺括的浅灰夹克,里面是熨帖的衬衫,配上深色长裤和擦得光亮的皮鞋,透着一股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老干部风。
顾知微说不清为什么,见到这个人就想逗逗他。
或许因为他做事太认真,就像规规矩矩摆在矮桌上的积木城堡,让人总想拂乱它。
康括推门进来,却没往办公桌前多走一步,就站在门内不远的位置,身形笔直,仿佛随时准备告辞。
“康先生不想坐下谈,是怕裤子打皱?”
康括腮线绷紧一瞬,终是屈身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迫入鞘的刀。
顾知微没办法,只得亲给他斟了杯茶,抬到他面前,“我们也算老熟人了,康先生的实力我很了解……”
康括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顾总一向很擅长了解别人的‘实力’。”
他的话像说了半句,便硬生生顿住,尾音悬在那里,带着一种刻意留白的阴阳怪气。
顾知微觉得他这态度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但她现在需要他。故而也没在意。
“我衷心希望你能加入我的团队。那康先生的意思呢?”
“我没有跳槽的打算。”
这打了顾知微一个措手不及。
她眨了眨眼,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开始罗列她的筹码:
“年薪,可以在你现有基础上翻一倍。雾色给你的,无论多少,顾氏出双倍。”
她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捕捉到动摇的痕迹。
然而,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最近没什么花钱地方。”
“哦?”顾知微尾音微扬,“康先生这日子,过得未免也太清心寡欲了点。钱都不花,人生乐趣岂不是少了一半?”
不料康括又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很多东西能白嫖的。顾总不是很熟么。”
比如说,在网上嫖个傻子。
顾知微这回算是真听清了。他已经是第二次用鼻子“哼”她了——不过鉴于这人脾气向来古怪,她暂不计较。
“放心,顾氏不白嫖。康先生过来,不是普通保镖。头衔是安全事务特别助理,权限等同于总监级。可以配备独立十人团队。”
“没少白嫖……”
顾知微只看到康括那线条分明的厚嘴唇一动,“没听清,康先生说什么?”
康括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我说,我现在雾色手下管四十多人。”
“我知道雾色背景深,资源厚,”顾知微不退反进,语速加快,“但说到底,那也是服务行业。来顾氏,你接触的是真正的资本核心。以你的能力,未来转向管理,甚至进入投资安保领域,都是看得见的路。周先生能给你的平台,和我能给你的,性质不同。”
“雾色离我家近。”
“我们公司安排食宿,距离不是问题。”
顾知微几乎立刻接上,同时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意向书轻轻推到桌面中央,指尖按着滑向他的方向。上面白纸黑字,列明了所有优渥到极致的条件。
“你可以看看细节。有任何其他要求,现在就可以提。”
康括的目光终于向下,扫过那份文件,盯着封面半晌,然后重新抬起,回到她脸上。
顾知微一偏头,唇边漾出笑意来。眼睛亮晶晶的。
她眼下形势艰难,人身安全岌岌可危,否则何苦跟个保镖低声下气。
然而康括依旧一动不动,除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移开了视线,没再看她:
“我说了,没有打算来你这上班。”
顾知微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钱、权、前途,她能给的顶尖筹码几乎都摆了出来,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康先生,在行业内,我敢说我给出的条件找不到第二家。你是对顾氏有顾虑,还是对我个人有什么看法?嗯?”
康括的嘴角似乎绷紧了一瞬。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这是进屋后他第一次真正地、毫无回避地直视她。
看她精致的眉眼,看她因为不解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褪去了所有商场上的武装与计算,竟透出一丝久违的、近乎稚拙的真实。
她的眼中有细碎的光在跳,那笑容清澈得不像话,带着点狡黠,又带着全然的信任,嘴里似乎还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某种亲昵的、娇憨的不满。
“我这人念旧。”他近乎毫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顾知微怔了一下,随即轻巧笑道:
“念旧是重感情,但重感情不等于固步自封。如果有更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为什么不试着接受一下?人总要往前看。”
咔哒一声。
康括眼中唯一闪动的微光,彻底暗了下去。
“如果遇见更好的就随时能抛弃……”康括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嘲弄,“那当初的‘喜欢’,算怎么回事?”
顾知微愣住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别开视线。
一股火气猝然窜上顾知微的心头。她已经哄他到这种地步了!
除了在网上扮绿茶跟男网友聊天,为达到白嫖的目的不得不提供情绪价值,她还没这么舔过谁!
“康先生,你对我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意见?如果有,不妨直说。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打哑谜!”
“不敢。”康括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
“你从进门开始就句句带刺!”顾知微的冷静出现了裂痕,“我开出行业顶尖的条件诚意招揽,你何必这副态度?我以前得罪过你吗?”
“我在雾色天天看表演已经看腻了,”康括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不想过来再看。”
这句话让顾知微消化了好一阵子。
“哦……”她忽然又明白了。
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她微微歪了头,眼神在他紧绷的侧脸线条上缓缓逡巡,阔唇挺鼻,很有男子气概的,那方面需求难怪不小。
唇边勾起一丝了然又暧昧的弧度。
“原来康先生是这个意思。”
康括的下颌线明显绷紧了一瞬,被她这种意味深长的打量和语气弄得心神一凛,竟下意识脱口反问:“哪个意思?”
话一出口,他才察觉自己被她带偏了节奏,有些懊恼地偏了头。
“雾色美女多嘛,”顾知微笑得越发揶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轻佻的理解,“康先生身在温柔乡,自然舍不得出来……理解,理解。”
她浑然不觉他那越来越阴的脸色,继续用她那套商业逻辑贴心建议:
“不过,康先生有没有想过,你来顾氏,赚得多些,以后以顾客身份回雾色消费,岂不是能享受更好、更……开放的服务?”
康括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她那张依然精致、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她的某种本质——
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能拿来算计、交易。
她真是……什么话都能拿出来说。完全不管别人死活。
他不再多言,甚至连一句反驳都嫌多余,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等等!”顾知微迅速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快步绕过办公桌,在门前拦住他,将信封递过去,“这钱你拿着。”
康括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眼神里满是疏离。
“上次我遇险,是你救的。”顾知微解释道,语气生硬。事到如今,已没有以后,“我不想欠你人情。”
“我只是路过。”他不接。
“拿着!”顾知微更近一步,要将信封塞进他手里。“我没有让人白帮忙的癖好。”
康括猛地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接触:
“我也没有设计孕妇流产的癖好。”
顾知微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短暂的、真空般的死寂后,震惊的薄壳“咔啦”一声碎裂。
理智那根弦,断了。
“难道林薇薇肚子里孩子是你的种?!”
来吧!互相伤害吧!
她忍他很久了!
他当他是谁啊?!
他怎么敢的?!
他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她?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摆在他面前的,是真金白银、是锦绣前程!就算他拒绝,也该是礼貌疏离,或者开诚布公谈条件!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掷出这样一把淬毒的匕首!
尖利的声音冲口而出,不再有任何矜持或收敛,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和一种同归于尽般的恶意。
她往前逼近,仰着脸,目光死死锁住他,仿佛要在他脸上钉出两个洞来印证这个突然合理的推测。
“不然你为什么替她打抱不平两次?!”
康括的呼吸骤然加重,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黑沉沉的浪。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更激烈的言语和情绪强行按回心底。
最后,他只是极深、极冷地看了她一眼,他猛地再次转身,伸手去拉门把手,动作又快又决绝,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拿走你的钱……”顾知微不依不饶,再次执拗地想将信封往他外套口袋里塞。
康括身形极快地一闪,动作干脆利落,顾知微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自己却因用力过猛失了重心,踉跄了一下,直接撞到了旁边的柜子上。
“哎哟”一声,那柜子上散放着的文件洒了一地。
康括猛地顿住脚,余光中看见那抹纤细身形半跪在地上,半晌没起来。他只停了一秒,便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康括!”顾知微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东西——那个信封,或许还有掉在地上一支笔、一个文件夹——不管不顾地,用尽全力砸向那即将合拢的门缝。
“砰!”
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文件、笔、散开的纸钞……所有东西全都砸在了光洁厚重的实木门板上,然后无力地、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一片狼藉的寂静。
过了很久,她才爬回自己办公桌。这时才注意到,桌面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铂金镶钻的四叶草吊坠,穿在一条极细的链子上。
款式温润,很有些柔美的雅致。
哪来的?
她伸手捻起链子,冰凉的铂金贴住指腹。四叶草在灯光下晃着一点细碎的光,莫名眼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