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四小姐请捂好你的马甲》 1、第一章 雾色会所的监控室里,蓝光幽暗。 康括陷在转椅里,椅背向后仰到一个危险而舒适的角度。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在前方。 vip走廊、中央吧台、钻石卡座区……衣香鬓影,一切井然有序。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三号入口的监控画面里,走进来两个女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生面孔。 一身午夜蓝西装,长发挽起,露出一段弧度优美的脖颈,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不带什么温度。 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夜场寻欢的客人。 跟在她身后的,是陶家大小姐陶茜——雾色的常客,此刻却脸色苍白,眼神飘忽,像个提线木偶。 巧了。 康括记得,她丈夫陈皓阳,今晚也在。 订的是月笼轩。 “括哥,”耳麦里传来阿亮的声音,“陶小姐订月笼轩斜对面的揽月卡座。” “月笼轩里面什么情况?” “陈少带了四五个人,还有个年轻女孩,”阿亮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玩得挺开。刚开了第三瓶黑桃a,说是……庆祝那女孩怀孕。” 捉奸的。呵。 屏幕上,那个穿午夜蓝西装的女人微微侧头,对陶茜说了句什么。她拍了拍陶茜的背,看似安抚。 然后她拿出手机,开始快速打字。 不多时。 另一个分屏里,一个穿着侍者制服的年轻男人,正端着托盘在月笼轩附近徘徊。 他深深低着头,巧妙避开主要摄像头的正面。走到月笼轩门口,他迅速蹲下,在地板上极快地擦拭了几下。 然后起身,匆匆朝出口走去。 “阿亮,”康括声音平静,“月笼轩门口那个服务生,编号多少?查今晚排班。” 键盘敲击声短暂响起。 “括哥,”阿亮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紧绷,“排班表上……没这个人。” 果然。 康括靠进椅背,脑海中迅速调出刚刚收到的资料—— 顾知微。 顾氏财团大房独女,二十六岁,已稳坐集团高管之位。手段更是凌厉——上任四年,两位挪用公款的元老进了监狱,一位站错队的叔公“被退休”。 作风评价只有八个字:精准,高效,不留余地。 康括见过很多来雾色找麻烦的人,哭闹的、撒泼的、互扇嘴巴的。 但顾知微这种——你明知她会做事、但又完全看不出她下一步落子在哪里的,他没见过。 他靠进椅背,沉默了几秒。 私人恩怨,他懒得管。但选在雾色麻烦他,可就不太礼貌了…… 他按了下耳麦:“a3出口,截住那个穿服务生制服的。阿彬、阿凯,去揽月附近盯着。小心一点。” “明白。” ___________ 顾知微刚把第三颗镇定糖豆塞进陶茜手里,哄着她咽下去,就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过来。 不是她带来的保镖。 气场不对。 她抬起头。 一个穿着合身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卡座边。很高,肩宽腿长,把原本宽松的制服撑出清晰有力的线条。五官锋利,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正定定地看着她。 “顾小姐,您好。我是康括,雾色的安保主管。” 顾知微眉梢都没动一下,往后靠进沙发背:“康主管,有事?” 康括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极快地扫过对面脸色惨白的陶茜,最后落回顾知微身上。 “您的朋友似乎……有点紧张过度,”他说,“您看她需不需要先到旁边静一静,理理头绪?” “不需要。” 顾知微打断他,干脆利落。 康括用舌尖,缓慢地顶了一下自己的上颚。 陪闺蜜来捉奸的,他见得多了。大多只是打打辅助,壮个声势。可眼前这位、这气场,分明是准备自己开团。 反而旁边的苦主陶茜,眼神躲闪,手脚僵硬,活像被迫参团。多半连技能都没刷新好。 这局面,新鲜。 可出于职责,他还不能走。毕竟,万一出事,他落不着好。 他的目光掠过月笼轩前方那片区域,忽然抬手,用食指精准地指向走廊斜上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 “三号机,广角带夜视。”他声音很平,手指移向另一侧装饰柱的浮雕花纹,“五号机,藏在鸢尾花叶后面,针孔的。” 他看向她,眼神深得像口井,苦口婆心道: “雾色的每个角落,至少两台监控设备交叉覆盖。” 顾知微端起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杯壁冰凉,贴着指尖。 她抬起眼,终于正眼看向这个叫康括的男人。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冷杉,眉眼硬朗,看人时有种近乎冒犯的专注。 然后忽然笑了。 “康主管是想让我被监控拍到呢?还是不想呢?”她慢慢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我只是提醒顾小姐,环境复杂,注意安全。”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陶茜紧张地抓住顾知微的手腕,指尖冰凉。 顾知微却反手拍了拍她,示意放松。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康括。 “康主管的提醒,我收到了。”她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不过,我来雾色,自然要来得尽兴。” 她把“尽兴”两个字,咬得轻而清晰。 康括看着她。他没办法了。 这女人明明听懂了警告,却完全不打算收手。 胆大。 且固执。 “当然。” 康括微微欠身,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顾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他是不是发现了?”陶茜声音发颤。 “那又如何?”顾知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滚过喉咙。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敲了敲。 “游戏才刚刚开始。” 顿了顿,她看向康括离开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而且,有个很懂你的观众在旁边看着——” “这场戏,才更有意思。” ___________ 康括站在揽月卡座斜后方的立柱阴影里。 距离卡得不远不近——既能看清每一个细微动作,又不会轻易进入对方的视线焦点。 耳麦里,各点位的汇报平稳有序。 太安静了。 按一般捉奸的剧本,这时候早该哭喊咒骂,摔杯子砸瓶子了。 但这两个女人迟迟没有动。 算了,康括无奈地想,他该做的全做了。 她们要闹,随便吧。反正雾色里的每样东西都翻了几倍标的价,她们赔得起就行。 只要一不见血、二不出人命、三不惊动警方、四不闹到网上去。 其他的,他懒得管。 突然,顾知微轻轻碰了碰陶茜的手臂,然后,朝走廊另一端——正巧路过的陈皓阳——抬了抬下巴。 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动作。 陶茜却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站起,眼眶通红地冲向走廊! 几乎在同一瞬间—— 康括清晰地看到,顾知微的唇形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开始。” 卡座旁,一个原本静立如装饰的保镖动了。他的动作看似是去拦阻情绪失控的陶茜,手指却在她后肘处某个极隐蔽的位置,轻轻一顶。 正在与陈皓阳拉扯哭喊的陶茜,被那股巧劲推得一个趔趄。只迟疑了一秒,她转身就朝着月笼轩门口踉跄奔去! “陶茜!你回来!”陈皓阳又惊又怒,生怕她去找林薇薇的麻烦,拔腿就追。 这时,月笼轩的门开了。 林薇薇刚好走出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就在陶茜即将撞上林薇薇的前一刹,那个始终紧随其后的保镖猛地出手——一把扣住陶茜的肩膀,强劲而精准地将她向后、向侧方拽开! 陈皓阳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陶茜身上,全力追赶下根本来不及收势。陶茜被突然拉开,他眼前一空,脚下却猛地一滑—— 整个人像一枚失重的炮弹,带着全部前冲的惯性,狠狠撞向了刚刚完全走出包厢的林薇薇! “呃啊——!” 沉闷的撞击声。 林薇薇纤瘦的身体被撞得向后倒飞,后腰正正撞在一个恰巧经过、端着满盘酒水的服务生身上。 “哗啦——砰!!” 玻璃粉碎的锐响炸开! 酒液泼洒,碎片四溅。 紧接着,是林薇薇蜷缩起来、发出的凄厉到变调的哀嚎: “肚子……我的肚子……好痛啊!!” 血。 混着琥珀色的酒液,从她身下蔓延开来。 刺目的红色迅速浸透浅色的裙摆,在地上洇开一团触目惊心的痕迹。 康括已经奔到半路。 他烦闷地闭了下眼,把这女人名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顾知微,行,他记住了。 妈的。 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见了血。 他甚至没来得及再往前多跨一步。明知道要出事,明知道那女人憋着坏水——可谁能想到,这一连串动作,从开始到收尾,连个插手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按下耳麦,声音斩断所有嘈杂: “医疗队,c区走廊,立刻。” “封锁现场,疏散无关人员。” “报警,说明情况。” 他继续走向那片狼藉的中心。 经过顾知微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但他知道,她正在看他。 她的目光一定如同她精心策划的这场“意外”一样—— 冷静,精准。 且带着掌控一切的、冰冷的余裕。《 》 2、第二章 康括站在雾色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顾知微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夜色,尾灯的红光在潮湿的街道上拖出两道短暂的光痕。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低头,就着石阶碾灭。鞋底和粗粝石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耳麦里,阿亮的声音还在继续:“救护车那边刚传回消息,林薇薇确认流产,大出血,人还在抢救。警察那边记录完,暂时没别的说法。” “嗯。”康括烦躁应了一声,摘了耳麦,塞进裤兜。 操。不光见了血。还出了人命。警察也来了。 一个没少。 可以!真狠啊。 他转身准备回去处理善后,刚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脚步便是一顿。 门内光影交界处,静立着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 是沈野。 即使在雾色这种美人如过江之鲫的地方,沈野的扎眼也是独一份的。 精心雕琢的漂亮,带着一种野生的、极具冲击力的俊美。轮廓深,鼻梁挺,下颌线干净利落得像刀削,此刻被门廊一半的光线描摹着,明暗对比强烈——是张能惹事,也确实会惹事的脸。 他穿着简单的黑衣黑裤,反倒更突出那副骨肉匀停的身架。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目光却像黏在了门外某处——专注得近乎贪婪,又隐约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惘然。 康括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瞥了一眼。 “熟人?” 沈野似乎被这声音从极深的凝望中惊醒,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睫毛。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康括,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及敛去的专注。 “……高中同学。” 康括挑了挑眉,门外街道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显然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那怎么不请人家坐坐?” 沈野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但弧度还没成型就消散了。 “她不认识我。” 康括愕然。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野,忽然轻笑了一声: “帅成你这样,居然还有追不上的女人?” “没追过。”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不配。” 说完,他没再看康括,也没再解释,转身,朝着通往舞台的方向走去。 沈野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括哥,我们雾色上热搜了。” 康括只觉头“嗡”地一下,像被人用重锤敲在后脑。他迅速摸出手机,一个猩红的“爆”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顶级会所雾色惊现“血色庆祝”豪门三角谜案发酵# 四件套!齐齐整整,团圆了。 车子驶离雾色那片令人窒息的绚烂,汇入凌晨相对清净的主路。车厢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细微的风声。 陶茜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颤。她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找回一点声音: “知微……那么多血……她会不会死……” 顾知微没回答,目光平稳地看着前方路况。 “我们……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她毕竟……她还只是个大学生……而且,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顾知微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皓阳……他会不会知道是我们设计的……”陶茜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惊弓之鸟般的恐惧。 顾知微终于微微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陶茜的喋喋不休瞬间卡在喉咙里。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顾知微莫名回味起刚才雾色大堂里,混乱中她撞上的那个年轻男人。 匆匆一瞥,却如此清晰。 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甚至他颈侧随着动作微微凸起的青筋。 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 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黑沉沉的,安静、易碎,却带着一股能把人吸进去的力道。 还真是荒唐! 在这种鸡飞狗跳的当口,她居然记住了这么一张陌生的脸,和一个……让她喉咙发紧的眼神。 顾知微猛地收回思绪,深吸了一口气,将空调风开到最大。 “知微……”陶茜见她久不回应,语气更加委屈,“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也在担心……” “在想帅哥。” 陶茜愣住了,像是没听懂,呆呆地看着她。 “刚才撞上那个……啧,真是绝色。” “知微!”陶茜轻喊,“我们在说……人命关天的大事!林薇薇的孩子可能没了!陈皓阳可能会发疯!你……你怎么还能想那些?想一个……一个跳舞的?!” 顾知微打了转向灯,车子靠边停下。她拉起手刹,没立刻回头。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嘶嘶声。 几秒后,她才彻底转过脸,看向陶茜。 路灯的光割过她的眉眼,刚才那点谈论帅哥时浮动的光彩没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幽黑。 “陶茜,我有时候真想把你天灵盖掀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豆腐脑。” 陶茜被她突如其来的嘲讽刺得一哆嗦。 “林薇薇的孩子无辜?”顾知微笑了一下,“你信不信,要是你今晚突然死了,她能立马从救护车上爬起来,跟陈皓阳开香槟庆祝?”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的是什么?”顾知微身体前倾,目光炯炯。 “是说她爬你老公床是一时糊涂?还是说,怀了野种是她迫不得已?他们专门开个派对恶心你,这是人能干出的事么?嗯?” 她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往陶茜心窝里钉。 “陶茜,你这人天生就是贱?不被欺负到骨头里,生活没意义?” 陶茜被骂得喘不过气。 “还有陈皓阳,”顾知微眼神里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你还在指望他什么?指望他发现你‘善良大度’、‘连情敌的孩子都同情’,然后幡然醒悟,痛哭流涕地回到你身边?” “至于他要发疯?”顾知微冷笑一声,“那就让他发去好了。不正是他自己撞上他的小情人么?” 她每说一句,陶茜的脸就白一分。 “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不是不必做这么狠……” “谁做的?”顾知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你有什么证据?小心我告你诽谤。” “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路是你自己选的。是你求到我这里,要我给那对渣男贱女点颜色看看。如果影响你圣母心发作了,那你回去继续去舔陈皓阳的鞋底。” 她解开安全带,侧身越过陶茜,直接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下车。”声音不容置疑。 陶茜惊愕地抬头,看着车外昏暗陌生的街道,又看向顾知微冰冷的侧脸:“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不认识……” “我让你下车。”顾知微重复了一遍,甚至没有再看她,“陶茜,我的‘厌蠢症’犯了,现在看到你这张脸,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觉得呼吸困难。” “自己打电话叫车,或者让你哥来接。”顾知微最后说道,“别再跟我说那些让我怀疑你智商的废话。今晚,我的耐心额度已经透支了。” 车门“砰”一声关上,干脆利落。 紧接着,引擎低吼,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没有丝毫犹豫,迅速驶离,尾灯在昏暗的街道上划出两道冰冷的红痕,很快便消失不见。 ______________ “下月初八,清漪会所,和厉寒渊先见一面。” 顾廷山的声音不高,正好压过银匙轻碰瓷碗的细微脆响。 顾知微刚刚夹起的一小块清蒸东星斑,悬停在碗沿上方。鱼肉雪白,细腻的肌理清晰可见,此刻却让她喉头发紧。 “如果两家合作层面推进顺利,年底前订婚,明年春举行婚礼。”顾廷山继续道。 老人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抬起来,枯瘦却稳定的手指捻动起那串深褐色的沉香木念珠。 咔。咔。咔。 二叔顾盛邦微微颔首:“厉寒渊确实有魄力,去年上的胡润少壮派企业家榜,风头正劲,合作起来,事半功倍。” 三婶刘曼莉掩嘴笑了笑,指尖一枚翡翠戒指莹莹生光:“厉家老太太和陈部长夫人可是几十年的手帕交,知微嫁过去,轻轻松松融进政界太太圈。” 堂妹顾知柔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厉家大哥我上次在慈善晚宴见过哦,真人比杂志上还帅,又高又有型!” 顾知微静静地听着,将那块早已凉透的东星斑轻轻放回自己的骨碟边缘,不疾不徐地拿起手边折叠整齐的素白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眼。 “诸位是不是忘了说,厉寒渊有一个跟了他至少五年的情妇,以及一个今年应该刚好六岁的私生子?”《 》 3、第三章 “外面那些莺莺燕燕,算什么大事?”顾盛邦嗤笑一声,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对风流韵事的司空见惯,“厉家已经明确保证了,婚前,会清理干净。” 清理干净。 顾知微忽然想起了雪球。 雪球是只猫。 一只通体雪白、碧眼如琉璃的波斯猫。是她堂哥顾知行十岁生日时吵着要的,养了不到半年。有一天,顾知行非要给它穿上可笑的小裙子,雪球挣扎间,一爪子下去,在他手背上挠出了几道檩子。 管家匆匆忙忙赶来。 “小少爷别怕,这畜生不懂事,我们会处理干净。” 第二天清晨,顾知微路过别墅后门巨大的分类垃圾桶时,风恰好吹开了一个黑色垃圾袋的口子。她看见里面露出一截毛茸茸的、沾着污秽的白色尾巴。 那尾巴,还在微微地,一下,一下地抽搐。 阳光惨白,照在那截肮脏的白色上,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一刻,她明白了:在顾家,活物若不合心意,便与垃圾无异。 而现在,轮到她了。 她抬起眼,直视着顾廷山,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爷爷,如果我说不呢?” 她在心里,已经替他们回答了一遍。 你敢吗?顾知微。 除了那个风花雪月、在集团挂个虚职的废物父亲,娘家赤贫、在这个家丝毫没有话语权的母亲,你还有什么筹码? 是那个看似光鲜的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监职位? 这桌子上至少有两个人一句话就能把她撸下来。 还是那份镶着金边、全球top2商学院的mba文凭? 靠着它,她或许能在陆家嘴谋个月薪10万、8万的差事,不吃不喝存个50年,大概能抵上顾家一个最不赚钱的分公司,某个月不太好看的流水数字。 餐桌上一片死寂。 沉水香几乎凝固在空气中。 顾廷山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苍老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终于完完全全地,落在了顾知微的脸上。目光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丝毫亲情的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念珠,不知何时又被他捻动起来。 咔。 咔。 咔。 “知微,你想清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知微感到左手在桌下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是母亲殷婉。 “爸,知微她……她只是想为集团多工作几年……您知道的,她不是不懂事的。” 殷婉的指尖在女儿手背上无意识地、带着恳求意味地摩挲了两下,随即飞快将一张薄而硬的卡片塞进了顾知微的掌心。 “知微,你有空多跟小姐妹出去买买衣服、散散心。” 顾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是张墨黑色的金属卡。 由家族信托定时划入定额、专供长房成员花销的附属卡。每个季度三百万,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爸几个小情人的生活费、她妈喜欢的一些小首饰。 眼下居然全给了她,看样子还真是慌了神。 “我明白的,爷爷。”顾知微唇角带笑,将那卡片还回殷婉手里,“我会去的。” “嗯”,顾廷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你能想明白,很好。” “婚后,顾氏在海外的两个子公司,可以交给你管。” 这就是价码。 用她的婚姻,换两个子公司。 顾知微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 “好。”她说。 她站起身,裤脚掠过椅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吃饱了,各位慢用。” 身后,传来顾盛邦谄媚的笑声:“爸,未来十年顾氏在新兴领域的路宽了。” 顾廷山淡淡“嗯”了一声。 然后是说笑声,碰杯声,刀叉重新划动瓷盘的声音。 一切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仿佛他们只是决定了一道菜的咸淡。 顾知微走出餐厅,在楼梯转角停下。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掌心刚刚被那张黑卡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看着那血看了很久,然后极轻极慢地抬起手,将染血的手心按在自己苍白的唇上。 铁锈味,腥甜。 她笑了。 顾家。厉寒渊。厉太太。 好啊。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坠在脚跟,她不得不使出很大的劲挺直脊梁,才能让自己不掉下去。 回到房间,关上门。 黑暗瞬间将她吞没。 她没开灯。 在黑暗里不知坐了多久,才伸手,机械地摸向书桌最底层抽屉。 抽出一部崭新的黑色手机。 开机,登录那个没有任何现实痕迹的社交软件。好友列表里只有一个用户,备注是简单的「岸」。 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很长了。 在这部手机里,她是“浅浅”——一个丈夫早逝、在有钱人家做住家保姆的年轻寡妇,善良、柔弱、坚强,生活清苦却努力向上。而“岸”,自称是一个服务员,勤奋、踏实,有点笨拙的温柔。 他们聊了快半年。 顾知微滑动着那些记录,眼底一片冰冷。 都是屁话。 但这些屁话有时候真动听啊!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极轻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按下语音键,和她本音的冷脆截然不同,变得软糯,语速很慢,尾音微微拖长: “岸哥哥……你睡了吗?” 几乎是秒回。一条语音弹了过来。 “浅浅?怎么还没睡?”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清晰的关切。 顾知微听着这个声音,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了一瞬。 看,多听话。跟真的似的,而且,免费。 她蜷缩到沙发上,抱着膝盖,继续用那种柔软的、带着钩子的语气说: “就是……就是心里闷闷的,睡不着。今天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很贵的杯子,虽然主人没说什么,但我……觉得自己好笨,什么都做不好……” “岸”果然更加心疼:“一个杯子而已,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好。我们浅浅最棒了,一点也不笨。” 顾知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男人最好哄,几句示弱,一点依赖,就能激发他们无穷的保护欲和表现欲。 “岸哥哥,你……你现在方便吗?我……想你了……”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视频。不是第一次了。 她总是借口害羞,从不打开自己这边的镜头,却要求对方毫无保留。 这是一种不公平的、单方面的索取,但只要她每次用鼻尖哼哼几句,“岸”都会顺着她,将那具年轻充满力量的身体,沉默而驯服地展现在她面前,任她审视,任她想象。 可今天,她想要的更多了。 顾知微放下手机,走到梳妆台前,整理了一下领口,露出一截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 想让对方给你干活,总得先下点饵。这是谈判桌上的法则,放在这里同样适用。 她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被她精心调整,光晕沿着她颈项的曲线流淌,在锁骨那处精致的凹陷里蓄成一泊暖昧的阴影。 “岸”的视频请求弹了过来。 屏幕亮起,对面依旧没有露脸。 像是在浴室,刚洗完澡的样子。 镜头对着那截精壮的腰腹,松垮的裤腰边缘之下,人鱼线隐入更深的阴影,伴随着他有些局促的呼吸,腹肌的沟壑微微起伏。一滴未擦干的水珠,正沿着侧腰的弧线,缓慢地、颤巍巍地滑落。 一种混合着视觉刺激与绝对掌控的快意,如细微电流窜过顾知微的脊椎。 她甚至能想象他此刻的模样——绷紧的下颌,滚动的喉结,以及那双她从未见过、却已在脑海里勾勒过无数次的眼睛里,此刻必定翻涌着如何被克制的渴望。 顾知微将手机拿近,确保自己这边精心构建的最诱人的比例,然后打开自己的摄像头。 “岸哥哥……你真好。只有你关心我……”她故意停顿,气息微微拂过麦克风。 “浅浅,你……”那边的镜头不稳地晃动了一下,似乎是他拿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这是她第一次肯开摄像头给他,男人的呼吸声骤然加重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灼热,死死锁在屏幕上、她那一小片瓷白肌肤上。那截下颌的弧线脆弱又倔强,那片锁骨阴影仿佛能藏下所有秘密与诱惑。 他的喉结,极其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动作大得透过镜头都能清晰感知。那是一种濒临失控的生理反应,是对她无声撩拨最直白的投降。 顾知微的唇角,在屏幕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 冰凉,且满意。《 》 4、第四章 康括在雾色专属停车区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 车内一片黑暗寂静,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荧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那个叫“浅浅”的女人,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云,带着哭腔,隔着屏幕一点一点撩拨他。她说“岸哥哥,我冷”,说“只有你能让我暖和起来”,说“你碰碰我好不好,就碰一下”…… 而他竟然真的照做了。 像条被驯服的狗。 更他妈离谱的是,他甚至没看过她完整的脸。 就凭那截白皙到晃眼的脖颈,那个小巧精致的下巴尖,还有那片在昏黄光线里若隐若现的锁骨凹陷——他就跟中了邪似的,把自己交代得彻彻底底。 事后听着那边压抑的、细小的呜咽,他当时心里那点膨胀的怜惜和保护欲,此刻全化作了铺天盖地的荒谬感。 康括,你在雾色见惯了各色美人,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现在被一个连脸都没露全的女人,用几句软话就牵着鼻子走? 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指腹蹭过下颌新冒出的胡茬,刺刺的疼。 摸出手机,屏幕上,以一个“四叶草”为图标的“岁月浅浅”的对话框依旧安静。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那句带着笨拙的事后讨好—— 【舒服了没有……】 他盯着这五个字和后面的一片空白,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发烫。 想敲点什么。问她今天怎么样,问她昨晚……到底什么意思。 但打出来的字又一个个删掉。 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更他妈不值钱。 最后,他狠狠按熄屏幕,把手机扔进储物格,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推开车门,初秋傍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混着停车场特有的混凝土和机油味,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能想了。上班。 他锁好车,转身朝着雾色那扇不起眼却戒备森严的员工通道侧门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而冷硬的声响,一步,一步,试图把那些不该有的画面从脑子里踩碎。 员工通道入口有几级不算高的台阶。康括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地回放昨晚她的声音——那句黏糊糊的“岸哥哥,你真好”——脚下就没太留神。 最后一级台阶。 他右脚习惯性踏下去,却感觉落点比预想中高了那么一两公分—— “操!” 失重感猝然袭来。他整个人猛地向前趔趄,左脚仓促往前踏了一大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短促的声响。 站稳了。 就是姿态实在狼狈,像只差点摔折腿的笨拙大型犬。 旁边刚好有个端着空托盘出来的年轻侍应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括哥?……没事吧?” 康括站稳身形,面不改色地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乱的衬衫领口和西装外套。 “看什么看?地板滑,不知道提醒后勤部处理?” 侍应生一激灵,慌忙点头:“是、是!我马上通知!” 康括没再理他,抬步走进雾色。 璀璨迷离的灯光如潮水般涌来,低徊慵懒的爵士乐裹着昂贵的香水与酒气,瞬间将他吞没。浮华喧嚣的声浪冲刷过耳膜,却奇异地让他冷静下来。 康括步回到监控室,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数十块幽幽发亮的屏幕前,目光如鹰隼般再次扫过昨晚的录像。林薇薇倒下的角度,酒水泼洒的方向……他按下了暂停。 耳麦里传来阿亮的声音:“老大,查到了。陈屿但昨晚下班后,有人看见他在后巷收了个信封。” “带他来见我。”康括的声音没有波澜,“一楼仓库。” 五分钟后,堆放清洁用品和杂物的仓库里,光线晦暗。 陈屿被带进来时,脸上还强装着镇定。 康括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昨晚c区走廊,林薇薇撞上你的托盘,不是意外。” 陈屿喉结滚动:“括哥,不关我的事。是那客人突然撞我的……” “关不关你事,你说了不算。”康括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极具压迫感,“托盘脱手的方向,酒水泼洒的轨迹,监控我看过七遍。受过雾色培训的人,肌肉记忆不会犯那种错误。” 陈屿的脸色“唰”地白了。 “谁让你做的?”康括问得很平。 沉默。只有陈屿粗重的呼吸声。 康括也不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慢条斯理地磕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把玩。“陈屿,你妹妹在老家治病,需要钱,我理解。但雾色的规矩是铁律。在这里当别人的刀,就得有刀折了的觉悟。” 听到“妹妹”两个字,陈屿最后一点防线溃堤了。他肩膀塌下来,声音发干:“我……我没见过她。” “说清楚。” “是个女人联系的……没有来电号码显示。” “她只是让我在昨晚那个时间,想办法让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月笼轩门口。” “然后站在她身后。只要她受到惊吓一回身,我就必须‘恰好’把盘子撞她后腰上……” 陈屿越说声音越低。 “报酬?” “现金。二十万。昨晚事后,在后巷垃圾箱缝隙里拿的。” 陈屿抬起头,眼里有恐惧,也有一丝荒谬的佩服,“她……她把所有细节都算好了。时间、位置、甚至连托盘里放什么酒最重……她都没见过我,但好像连我端盘子时习惯用多大力气都知道。” 康括静静听着。 这才是顾知微。 不亲自露面,不留下任何电子痕迹,连现金投放地点都选在监控死角。 她精准地拿捏了一个小人物的软肋,给出了无法拒绝的价格,并设计了一个即使被查也最多是“操作失误”的现场。 冷酷,高效,且毫无破绽。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康括最后问。 陈屿茫然摇头:“只说……让那女孩‘当众难堪’。” 呵。 她连借口都替棋子找好了,彻底隔绝了棋子了解全貌、反咬一口的可能。 “你可以走了。”康括说。 陈屿一愣,不敢相信:“括哥,我……” “明天之前,自己递辞呈。”康括转过身,声音冷淡,“雾色容不下你。至于那个女人答应你别的没有——比如给你安排新工作?” “她倒是说可以……” “我建议你别信。用完即弃,才是她的风格。”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仓库。 门在身后关上,将陈屿那点卑微的绝望隔绝在内。走廊灯光冷白,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顾知微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更棘手。她不是一时冲动的复仇者,而是个深谙人性、精于计算的猎手。 干净,利落,且毫无负担。 他回到监控室,在令人平静的蓝光与低嗡声中坐下。将陈屿口述有关的监控画面,都默默归了档。此事在雾色的层面,就算结了。 如果顾知微以后不来雾色再找麻烦,那他就当这些事不存在。 工作模式彻底关闭。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细微的声响。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独处的安全空间里,终于得以松懈。 然后,一些不该在此刻浮现的碎片,便蛮横地挤了进来。 是昨晚手机屏幕那团晕开的光。 光晕里,那一小片白得晃眼、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的锁骨皮肤。 还有那一声声让他脊椎都发麻的气音——“岸哥哥……” “三年没有人碰过了……” “岸哥哥,你……你碰碰我,我这里好冷……” 那声音里的依赖、怯懦、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渴望,都太他妈真实了。真实得让他觉得,自己那点回应,虽然蠢是蠢了些,但至少……让她舒服了。 他要是不安慰她,她可怎么办? 那么小的一只,被生活搓圆捏扁,连情动时都只敢像猫崽一样呜咽。让人恨不得穿过屏幕去,把她整个儿圈进怀里,替她把全世界的风雨都挡了。 哪像—— 康括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主屏幕上。监控画面定格着,那个穿着午夜蓝西装的冰冷女人——布下那种断人子嗣的狠局时,嘴角还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弧度。 这哪是女人。 那简直是个活阎王,母夜叉。 单是想到她,就让人脊背发凉。 还好他的浅浅不用跟这种人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 5、第五章 顾知微回到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挺直的脊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微微塌了下来。 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压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刚才会议室里,顾知行那张挂着虚伪关切、实则字字刁难的脸,还在眼前晃。他眼下是集团副总裁,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原则,被他贯彻得淋漓尽致。 只要是她的项目,他总能鸡蛋里挑出骨头,极尽掣肘打压之实。 没完没了。 好在……昨天下午凌云科技意外公布的“深瞳”,像一场及时雨,不,更像一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绳索,硬生生把她从那个可能被钉上“决策失误”标签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险胜。 但赢得毫无快意,只有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她重重地靠进宽大的办公椅,昂贵的皮革也缓解不了那股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倦怠。办公室奢华却空旷,顾知微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实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她几乎是凭着惯性,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按亮。 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岸”。 【今天心情好吗?】 发送时间是今天中午。 顾知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甚至都没点进去,就按熄屏幕,随手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刚刚经历完那样一场耗费心力的撕扯,她实在没心情扮演那个苦逼哈哈的“浅浅”。 不过好在,这累,总算没有白挨。 这天下班回家,祖父就将一枚黑沉的犀角印章和一份薄薄的文件交给了她。 “集团新成立的‘战略投资部’,你兼起来。直接对我负责。” 顾知微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那沉甸甸的分量奇异地压住了心底翻腾的疲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力量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可这短暂升腾起的、近乎锐利的好心情,却也只持续到她踏上二楼走廊的那一刻。 “微宝,回来得正好!” 母亲殷婉的声音带着不由分说的热情,从敞开的房门内传来。下一秒,手腕已被攥住,人被拉进了满室华服衣料的房间。 “云想衣裳的周师傅马上就到,给你量尺寸,定一下跟厉寒渊约会见面要穿的衣裳。” 殷婉另一只手快速翻动着厚重的进口面料册,指尖在一匹匹光滑的丝绸、软缎上划过,“月白色好,清雅,最衬你……这匹雾霾蓝的织锦缎也难得,稳重不失娇嫩……” 空气里漂浮着新布料特有的、略带化学剂的味道,混杂着母亲身上奢侈、却让人有些窒息的香水味。 殷婉的絮叨像细密的网,兜头罩下:“……你可别不上心!这第一次正式见面,穿什么、戴什么、说什么、笑到什么程度,都有讲究!第一印象定终身,以后你在厉寒渊心里的地位,在厉家能站得多稳,全看这一回了!妈妈是过来人,你得听我的……” 顾知微的目光从那些冰冷华丽的料子上抬起,落在母亲殷切到近乎焦灼的脸上。 掌心的印章,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 而此刻,她仍旧像个待价而沽的货物,被急切地测量、包装。 胃里那点刚被权力慰藉的充实感,迅速冷却。 “妈,”她缓缓抽出手,“你定就好。我累了,想自己待会儿。” 说完,她不等殷婉反应,转身就走。 “微宝!微宝你去哪儿?周师傅马上就到了!这孩子……!” 身后焦急的呼唤被厚重的房门隔绝。 顾知微没有回头,径直下楼,拿起玄关的车钥匙,推门走进了初秋微凉的夜色里。 车子驶出顾家老宅,汇入傍晚的车流。 顾知微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环线漫无目的地开。车窗全降,初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窒闷的空气,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沉甸甸的郁结。 除了智障和财迷。 谁会愿意嫁给一根婚前就搞出个私生子的烂黄瓜? 不知不觉,车子开到了城西。这一带与顾家所在的东区截然不同,街道狭窄,路边多是些有些年头的独立小店,灯火暖黄,节奏缓慢。 顾知微减缓车速,目光掠过这些她平日里绝不会踏足的街景。 然后,她的视线被抓住了。 街角一家小小的、招牌甚至有些褪色的舞蹈工作室二楼。落地玻璃窗内,灯光明亮。 一个男人正在里面跳舞。 没有音乐,或者说,音乐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只有他一个人的,沉默的舞。 顾知微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雾色那晚,那个有着惊人美貌和深不见底眼神的舞者。 他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练功服。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的布料,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顾知微不知不觉停下了车,就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透过那扇干净的玻璃窗,静静地看着。 她不懂舞蹈,却莫名被撼动。 他的动作时而极度舒展,像要挣脱无形的束缚飞向天际;时而猛然收束蜷缩,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重量。每一个延展,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跌倒与爬起,都充满了饱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张力。 舞蹈接近尾声。沈野以一个极度疲惫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跪姿结束,双手撑地,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汗水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喘息着,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 正好,与车内的顾知微,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 沈野的眼神,在看到她的一刹那,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排练时的专注、痛苦、释放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震惊,随即,那震惊迅速沉底,转化为一种滚烫的专注。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要喊出一个名字,却又死死咬住。 隔着车窗,隔着街道,隔着舞蹈室明净的玻璃,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夕阳的余晖正好从侧面打过来,给沈野汗湿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脆弱的光晕,却让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更加黑暗灼人。 顾知微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不止一拍。 她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手忙脚乱地重新发动车子。 引擎低吼,黑色的轿车迅速驶离,汇入车流。 舞蹈室内,沈野依旧维持着那个跪地的姿势。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地板上自己汗水滴出的深色印记,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又吓跑她了。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他撑着地面,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街灯渐次亮起,映着他汗湿的、神色晦暗的脸。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记忆的闸门,在自嘲的笑痕里轰然打开—— 八年前,深秋,城南一所升学率垫底的公立高中后巷。 十七岁的沈野,正被人用膝盖死死抵在潮湿斑驳的砖墙上。校服被扯得歪斜,嘴角破开,渗着血丝。围着他的几个混混模样的男生,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拳头和鞋底雨点般落下来。 “臭小子,挺狂啊?老子收点‘保护费’怎么了?” “没爹没妈的野种,还敢瞪人?” “揍他!看他那张脸就不爽!长得跟个娘们似的!” 沈野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过早沉淀了阴郁和桀骜的眼睛,死死瞪着为首的人。他手里攥着半块砖头,指节捏得发白,却因为被两个人反拧着胳膊,动弹不得。 绝望和暴戾在胸腔里冲撞,他知道,今天可能真的逃不掉了。医药费……又该去哪里弄?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清冷的呵斥: “住手。” 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怒气,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 巷口逆着光,站着一个穿私立名校制服的女生。深色西装裙,白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过分漂亮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皮质书包,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同样制服、满脸紧张的同学。 她看起来和这条肮脏混乱的后巷格格不入,像一束过于明亮的光,突兀地照了进来。 “顾、顾知微?”混混里有人似乎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她身上那所私立学校的标志,以及这个名字背后隐约代表的“不好惹”,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顾知微没理会那人的惊呼,目光径直掠过他们,落在被围在中间的沈野身上。 他嘴角带血,校服脏污,眼神像一头受伤又警惕的幼兽,凶狠,却掩不住深处的狼狈。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五分钟内到。”她语气平静地陈述,目光扫过那几个混混,“需要我提醒你们,欺凌和抢劫,够进去待一阵子了吗?” 那几个混混面面相觑,脸上闪过犹豫和惧色。一看这女生的气场,就知道惹不起。 “妈的,晦气!”为首那个啐了一口,狠狠瞪了沈野一眼,“算你小子走运!”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迅速散开,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后巷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沈野粗重的喘息声。 顾知微没有走近,甚至没有再看他第二眼。她只是对身边一个同学淡淡说了句:“看看他有没有事。”然后便转身,仿佛只是随手拂开了一片碍事的落叶,准备离开。 “等等!”沈野哑着嗓子开口,靠着墙壁勉强站直身体。 顾知微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沈野用手背狠狠擦了下嘴角的血,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为什么帮我?” 想到这里,沈野带些羞耻地笑了。 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过,留下几道短暂的水痕。 他笑自己当年那个愚蠢的问题,笑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竟然会在那种狼狈不堪的时刻,心底隐秘地期盼着一个“因为是你,所以不一样”的答案。 果然,她只是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 连一个字都懒得施舍,仿佛他问了个多么不可理喻的问题。然后便转过身,毫不留恋地走了。 后来,他辗转听说,那天巷子口根本没有报警,她只是吓唬那些混混的。 你看,她连“帮忙”都懒得认真。他却为此纠结了这么多年。 而现在,她也依然不认识他。 就像当初一样。《 》 6、第六章 康括是在监控屏幕的蓝光里,捕捉到那个熟悉身影的。 顾知微。 她的黑色迈巴赫一停稳,康括的背脊就几不可察地绷直了。 距离她上次在这里处理掉陈皓阳的情人林薇薇,还没过多久。怎么又来了? 身后还跟着保镖,这架势让康括心头骤然拉起警报。 这个女人,就是麻烦本身。 他按下耳麦:“阿亮,vip入口,顾四小姐到了。盯紧她进哪个包厢,查预订人。” “明白,老大。” 康括靠回椅背,目光锁死主屏幕上那个从容步入大堂的身影。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放——揽月卡座里她冷眼旁观的眼神,月笼轩门口精准算计的意外,还有后来陈屿招供时那句“她连我端盘子的力气都算好了”…… 心思深得跟马里亚纳海沟似的。 这是他当时对她的评价,现在依然适用。 几乎是同时,耳麦里传来阿亮的汇报:“老大,顾四小姐进了揽星包厢。预订人是陶茜,陶家大小姐。今天是陶小姐生日宴。” 陶茜。 康括眼神一沉。又是她。 上次林薇薇流产那场意外,起因就是陶茜的丈夫陈皓阳出轨。现在陶茜生日,顾知微又来……这组合怎么看都透着不祥。 “揽星包厢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刚开场,大概二十来人,都是年轻富二代圈子里的。陈皓阳也在,不过……”阿亮顿了顿,声音压低,“刚刚有侍应生进去送酒,说气氛有点怪,陶小姐好像哭过。” 康括按了按眉心。 果然。 他站起身,扣上制服最上面的纽扣,推开监控室的门:“我去看看。” --- 揽星包厢里,浮华之下暗流涌动。 陶茜脸上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眼底的红肿,她端着酒杯,笑容僵硬得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面具。陈皓阳在她身边,应付着前来敬酒的宾客,姿态从容,眼神却频频瞥向腕表。 顾知微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她是被陶茜的哭求电话硬拉来的。 电话里,陶茜的声音支离破碎:“知微,求你……帮帮我,就今晚,我生日……他说公司有事要走,我知道他是去见那个贱人……求你拖住他,我只要这个晚上……” 顾知微当时只想挂电话。 同一个坑,你要跳多少次才够? 可最终,她还是来了。 陶茜看到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扑过来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指甲几乎嵌进她皮肤里,“帮我,求你了……” 顾知微抽回手,语气冷淡:“我只待半小时。” “够了够了!”陶茜忙不迭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卑微的希望。 顾知微没再理她,目光转向正在与人谈笑的陈皓阳。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高定西装,腕表是百达翡丽的限量款,从头到脚都写着豪横。 人模狗样。 她心底冷笑,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三哥。”她声音不高,恰好让周围几个人能听见。 陈皓阳转身,看到是她,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警惕,但面上还是扯出一个虚伪的笑:“知微?稀客啊。来给茜茜庆生?” “顺便,”顾知微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跟你谈笔生意。” 陈皓阳愣了一下:“生意?” “顾氏最近在谈城西那块地,听说陈氏也有兴趣。”顾知微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我手上有份评估报告,也许你会感兴趣。” 陈皓阳眼底的警惕瞬间被贪婪取代。 城西那块地是未来五年的重点开发项目,油水丰厚,陈氏确实在暗中运作。如果顾知微真有内部评估…… “这里太吵,”他立刻换上热络的表情,“去隔壁小会议室谈?” “好啊。”顾知微点头。 两人前一后离开包厢,留下陶茜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求顾知微拖住陈皓阳,是想他留下来陪她过生日!而不是陪她的闺蜜谈生意啊! 啊—— --- 走廊里,康括带着两名手下,正朝揽星包厢走去。 刚拐过转角,就看见顾知微和陈皓阳并肩走向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陈皓阳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顾知微侧脸平静无波。 康括脚步一顿。 谈生意? 在这种场合?这个时间点? 他抬手示意手下停在原地,自己则缓步跟了上去,停在小会议室斜对面的立柱阴影里。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会议室门口的动静,又不会引人注意。 会议室门关上。 康括靠墙站着,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目光沉静地盯着那扇雕花木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包厢里传来生日歌的走调合唱,欢快得像一出讽刺剧。走廊里偶尔有侍应生经过,脚步声轻而急促。 康括的眉头越皱越紧。 太久了。 谈什么需要关起门来谈这么久?这两人不会正在拿着刀子互掏吧? 职业本能压过了惯常的审慎。他快速扫视空无一人的走廊,向左挪了半步,完全隐入立柱的阴影。几乎同时,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属薄片——那是一个特制的低频声音放大器。 能清晰捕捉到十米范围内的对话。 他动作极快,手腕一抬,薄片就要贴上会议室冰凉的门板—— 咔哒。 门锁弹开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刺耳。 厚重的雕花木门,毫无预兆地,向内拉开了。 康括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倾的隐蔽姿态,右手举在身前,指尖离门板仅剩一寸。而那枚黑色的、一看就用途特殊的金属薄片,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骤然涌出的室内光线里。 以及,门口两人的视线中。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顾知微一只脚已迈出门槛,就这么顿住了。她的目光,先落在康括那张惯常冷峻、此刻却罕见地出现一丝凝滞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精准地定格在他举着的那个黑色小玩意儿上。 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高了一毫米。 身后,陈皓阳也探出头,看到这诡异的一幕,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死寂笼罩了短短一瞬。 顾知微的唇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康主管,这么大人了,还玩……贴纸?” 康括举着“贴纸”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身后的陈皓阳显然没跟上这个跳跃的节奏,一脸茫然地看了看顾知微,又看了看康括手里的“高科技贴纸”。 康括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举着薄片的手腕极其自然地向下一翻,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关节,同时左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块深蓝色的、印有雾色徽标的专用绒布。他右手将薄片轻轻落在绒布上,左手快速一裹、一擦,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让顾小姐见笑了。”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无波,甚至带上了点职业性的歉意,仿佛刚才那尴尬到极致的一幕从未发生。 “这是会所专用的高频清洁除菌片,针对门把手、电梯按钮等高频接触区域。刚才巡查到附近,看到这门框边缘似乎有些……指纹污渍残留。” 他一边说,一边用包裹着绒布的右手,真的在门框边缘象征性地擦拭了一下,然后坦然地将绒布和里面的“除菌片”一起收起,动作自然得无可挑剔。 顾知微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脸不红心不跳的表演,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微微上扬。 “能请到康主管这种安保工作和清洁工作两手抓的……复合型人才,你们雾色的老板,真是活该发财。” 康括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地目送她离开,又对一脸莫名其妙的陈皓阳颔首致意。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才急勿勿甩一把汗,往监控室奔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十分钟后。 陈皓阳的跑车一个急刹,停在了他给林薇薇的高级公寓楼下。他甩上车门,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 然而,当他用指纹打开公寓门,冲进客厅时,却愣住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宝贝儿?”他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进来一条陌生号码的彩信。 照片是在一个光线暖昧的包厢里拍的,背景是雾色特有的华丽壁纸。 照片中央,林薇薇穿着一身与她平日清新风格截然不同的、略显俗艳的亮片短裙,脸上化着浓妆,正局促不安地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酒杯,眼神惊恐地看着镜头方向。 她身边,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男人。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简短的文字: 【陈少,你家小妾来给你夫人贺寿了。还挺有礼貌。——顾】 “顾知微——!!” 陈皓阳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捏着手机,指节泛白,终于明白刚才那场生意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被耍了。 被顾知微当成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玩弄于股掌之上!《 》 7、第七章 二十分钟后。 雾色揽星包厢的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气喘吁吁、头发微乱、额角甚至带着汗意的陈皓阳,像一头被激怒又惊恐的困兽,出现在门口。他赤红的眼睛急遽扫过包厢内—— 生日歌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原本喧闹的包厢此刻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宾客都围成了一个半圆,目光复杂地看向中央。 而在那片目光的焦点处,赫然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脸色惨白如纸,妆容被眼泪冲花,身上那件亮片短裙在包厢璀璨灯光下显得格外廉价刺眼的林薇薇。她瑟瑟发抖,被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扶”着,几乎站不稳。 右边,是摇摇欲坠、被两个闺蜜搀扶着的陶茜。她看着林薇薇,又看看冲进来的陈皓阳,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冰冷和绝望。 而站在她们中间,背对着门口的正是顾知微。 她似乎刚对林薇薇说完什么,听到破门声,缓缓转过身来。看到陈皓阳,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主角登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陈总,”她声音清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包厢里,“回来得正好。生日宴嘛,主角不到场,怎么能切蛋糕呢?” 她微微侧身,让陈皓阳能更清楚地看到林薇薇的狼狈,以及陶茜的死寂。 “喏,你的公司急事,我帮你请回来了。不用谢。” “顾、知、微!”陈皓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气得还是怕的。他想冲过去,可那两个黑衣保镖往前半步,眼神冷冽,瞬间打消了他任何妄动的念头。 周围的宾客们鸦雀无声,但那一双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鄙夷、同情、看戏的复杂光芒。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沉默下涌动。 “陈皓阳这下脸丢到太平洋了……” “陶茜好可怜……” “这顾四小姐,太狠了……” 顾知微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向前一步,逼近陈皓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扎进他最后的体面里: “刚才谈生意时,三哥不是好奇我手上有什么筹码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薇薇,又回到陈皓阳扭曲的脸上。 “现在看到了?我的筹码就是——让你最见不得光的东西,在你最需要维持体面的场合,晒晒太阳。” 她微微偏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好心的疑惑: “对了,三哥,你刚才急着走,是公司真有急事,还是……赶着去给这位‘发烧难受’的林小姐,亲自测量体温啊?”她故意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淬着毒液的弧度:“用你那根烂黄瓜?” “噗——” 最后这句大家是真没罩住,宾客中一声极低的嗤笑后,立刻变成满室乱糟糟。 陈皓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猪肝色。他瞪着顾知微,又看看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目光,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陶茜,忽然用力挣脱了闺蜜的搀扶。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林薇薇面前,死死盯着这个夺走她丈夫、毁了她生日的女人。 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 “啪!!” 一记异常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林薇薇脸上! 力道之大,让林薇薇头猛地一偏,脸上瞬间浮现清晰的指印,耳环都被打飞出去,叮当落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陈皓阳。 陶茜打完,手还在抖,胸口剧烈起伏。她看也不看捂着脸嘤嘤哭泣的林薇薇,而是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陈皓阳,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皓阳,生日礼物,我收到了。” “离婚协议,明天我会让人送到你办公室。” “你,和你的脏东西,给我滚。”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旁边的闺蜜惊呼着扶住她。 顾知微经过僵立当场的陈皓阳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陈总,路是自己选的。婚内财产怎么给小三花的,记得一笔笔算清楚。陶家的律师,会很感兴趣。” 然后,她不再停留,在两名保镖的护卫下,径直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浮华废墟。 包厢外,走廊尽头。 康括静静倚在墙边,将包厢内最后那场耳光、那句“滚”、以及顾知微临走的低语,尽收耳底。 他望着顾知微离开的挺拔背影,眼神深邃难明。 这个女人…… 何止是狠毒。 她是亲手把人心放在火上烤,还要冷静地控制着火候,控制着不焦不嫩。 无情。 他按了按耳麦,声音低沉:“阿亮,清理现场,安抚其他客人。今晚揽星包厢的事,我不希望有任何照片或视频流出去。” “明白,老大。” 交代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顾知微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监控室走去。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块“清洁除菌片”冰凉的触感。 下到一楼,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 顾知微已经走过了。可眼角余光里,一抹深棕的色泽,像根生了倒刺的细钩,猝然拖住了她的脚步。 她退回去,侧身,朝里望。 房间不大,装修却扎眼——满墙铺着深棕色压花皮革,壁灯下泛着哑光。墙上挂着的,是几幅黑白老照片:线条硬朗的老式赛车,锈迹与金属冷光并存的零件特写。 顾知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这背景,她见过。 就在几天前,隔着手机屏幕,在“岸”那片昏暗晃动、满是压抑喘息的画面里,就在他绷紧的腰线后面。 “岸”在这里。 这个认知砸下来,指尖泛起细微的麻。 恰好有侍者经过,“不好意思,”她抬手,朝那房间轻轻一指:“请问这间休息室是谁的?” 侍者瞥过一眼,立刻堆起笑:“是沈野老师的专属休息室。他这会儿……”目光寻向吧台,“喏,在那儿呢。” 顾知微顺着望去。 吧台角落光更暗。 她依着侍者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定的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是那个男人。 她网恋了半年的人,居然是……他? 雾色门口混乱中的惊鸿一瞥,舞蹈室窗外暮色里的短暂对视——那张惊心动魄的、漂亮到极具攻击性的脸,此刻在昏暗光线里,褪去了舞台上的锋利与排练时的专注,只剩下一种慵懒的、近乎倦怠的沉静。 他背靠着光滑的深色台面,一条长腿随意曲着,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一杯加冰的纯净水。没喝,只是垂着眼,看杯中冰块慢慢消融。侧脸的线条从额骨到下颌,利落得像刀削,却因这放松的姿态,莫名透出一种易碎感。 她的目光,像无声的探针,从他微湿的短发梢,巡弋到低垂的睫毛,再到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收紧的腰腹……最后,落在他因倚靠而微微绷紧的裤料上。 屏幕里那一幕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轰—— 血液似乎嗡鸣了一声。心跳在刹那的停顿后,报复般撞得更重、更沉,一股隐秘的热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原来……是真的。甚至,亲眼所见,这种毫不设防的真实存在感,比隔着屏幕的冲击,更直接,更……要命。 沈野似乎被冰块轻微的“咔啦”声惊动,懒懒掀了下眼皮,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来—— 在他视线触及的前一秒,顾知微已无声后撤,将自己完全没入廊柱的阴影。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她独有的节奏。 只是唇边,一抹极淡、极凉的弧度,慢慢勾了起来。 看来,和“岸”哥哥的第一次现实会面……得提前了。 这游戏,忽然变得有意思多了。《 》 8、第八章 与厉寒渊的会面,设在“观澜”画廊顶层的私人茶室。三面落地窗,窗外是灰蓝的秋日江景,室内只有一副未署名的当代油画,大片浓烈的红与黑纠缠冲撞。 厉寒渊迟到了七分钟。 他推门进来时,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寒暄。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裹着近乎严苛的挺拔身形,目光冷静,疏离。 “顾小姐。”他开口,声音是质地很好的冷金属。 “厉先生。”顾知微颔首,唇角扬起温婉得体的弧度。月白旗袍,珍珠耳钉,每一寸都无可挑剔。 茶是上好的金骏眉。厉寒渊没有碰。 “两家的意思,你清楚。”他甚至没有迂回,直切核心,“沐绾和孩子,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顾知微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划过,用力到指节泛白,才压下喉头那点突然涌上的、生理性的恶心。 她抬起眼,笑意完美无瑕:“厉先生处理得很妥当。” 她的平静,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顾小姐对婚姻,似乎没有世俗的期待?”他问,更像一种不带感情的探针测试。 她声音平稳,心里却在冷笑。“对我们而言,清晰的权责和共同的利益,比任何期待都可靠。” 厉寒渊身体微微后靠,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放松,却更像捕食者锁定猎物前的姿态。 “那么,顾小姐对这场合作的期待是什么?” “更深入的合作。”顾知微将平板电脑轻轻推过去,屏幕亮起,是几项精准的商业互补提案。她必须展示价值,否则连合作的假象都维持不住。 “顾家在东南亚的根基,可以润滑厉氏的项目。而顾氏需要的技术,厉氏恰巧有突破。” 厉寒渊的目光从提案移到她脸上,久久停留。 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顾知微。”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音节缓慢,“你和我听到的,不太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红黑交缠的油画前,背对着她。“你祖父希望你是一把趁手的刀。”他侧过脸,轮廓冷硬,“但你看起来,想自己握着刀柄。” “刀也好,握刀人也罢,”顾知微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关键是,能不能为持刀者切开更肥美的猎物,不是吗?” 沉默在茶室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的提案,我会看。” 他离开时,步伐依旧沉稳。走到门口,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下次见面,不必穿这么累的旗袍。” 门合上。 顾知微挺直的背脊骤然塌陷下去。 她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轻颤。 旗袍上精致的绣纹,那温顺的月白色,此刻看来像一层裹尸布。厉寒渊最后那句话,不是体贴,而是羞辱——他看穿了她的扮演,并漫不经心地戳破了它。 和这样一个男人共度余生?光是想象,就让她胃部痉挛。 如果她不喜欢工作只想买包。 如果她为了买包愿意给人睡。 如果她能把伺候男人当工作。 那厉寒渊无疑是顶级的选择。厉家权势煊赫,厉寒渊本人能力出众,相貌英俊,几乎是所有联姻清单上的首选。 但她不行啊! 顾氏的半壁江山在她手里运转,董事会的老狐狸们要看她的脸色,上亿的项目由她拍板。她已经享受惯了别人察她的颜、观她的色,习惯了自己就是规则本身。 让她此后余生,去揣摩另一个男人的喜怒,她办不到啊! 手机铃声固执地响个不停,是母亲殷婉的号码。 顾知微没接。 她需要热度。需要一点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的温度。 哪怕那温度,来自另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周日清晨,顾知微站特意让形象顾问lynn设计了一个“宜家宜室”的造型。 奶白色真丝吊带裙,裙摆到小腿肚,侧面开了个小叉,走动时会露出一点纤细的小腿。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露出的白皙纤细的手腕。 连发型都精心修改过——发尾特意做了“微乱感”处理,极薄的空气刘海,垂下来时会遮住一点眉眼,她抬眼时需要轻轻撩一下,那瞬间的小动作,透着股不自知的娇弱。 临出门,形象顾问lynn拉住顾知微,“你实在平时也应该这样打扮,就不会一直寡到现在,要靠‘网恋’解决需求。” 顾知微没说什么。心里想的却是:倘若真打扮成这样子,谈判桌上那群老油条能把她吃了! 扮演柔弱依附男人,所能拿到的好处,永远是在等男人打赏。 但在谈判桌上,是要跟男人争的。 商场,从不是靠你撒娇卖萌讲感情的地方。 床上才是。 顾知微姗姗走到约定好的「星光里咖啡」外,视线先被门口两个身影截住——两人身高相仿,皆是宽肩长腿的衣架子体格,一个劲韧修长、一个悍实挺拔,二人正倚着墙对面抽烟。 可这份赏心悦目的画面没维持两秒,顾知微的好心情就瞬间沉了下去,眉头也跟着蹙起——其中一个是她的“网恋对象”沈野,另一个,竟然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康括! 她在雾色办事,他要一眼不眨监视她;眼下她出外见个网友,居然还能遇见他! 也真是服了!偏偏这两人还认识,聊起天来没完没了的。 两个男人,都是一眼就能抓住人视线的类型。 沈野的帅是“艳”大过于“清”,比旁人亮出几个色度的白皙肤色,衬得唇更红、鼻更挺,高眉骨下桃花眼漫不经心,抬眼时亮得勾人。肩宽腰窄的比例衬得身形挺拔又不凌厉,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夹烟时指尖泛红,烟火星一亮,连周围的光都像往他身上聚。 旁边的康括则是截然不同的硬帅风格。五官像被精心雕琢过,每一处线条都带着力度——浓黑的剑眉斜飞入鬓,眼神里裹着几分桀骜的锋芒,可烟蒂轻弹时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添了点意想不到的匪气。 这二人哪怕只是站在那吸烟,都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场。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已经有四个女孩子过去要微信。 沈野还算礼貌,疏离地微笑摆手;康括却皱了眉,似乎还白了人家一眼。 “要不进去等?”沈野建议。 康括却向四周又扫了一圈,显然有些焦急:“不了,我怕她找不着。” 沈野笑:“真是跟网友见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下得去嘴?” 他很意外在这里遇见康括——更意外的是,两人居然都是来约会的。 康括捏了捏手中的首饰盒子,那是他给“岁月浅浅”准备的见面礼,一条四叶草的铂金项链。 他是没见过她;但他听过她的声音、他在昏暗的灯光下见过她白皙精致的锁骨……他有一种感觉,对方就是他喜欢的类型——他的感觉向来错不了。 “你不也是从来不约客户出来?”康括换了话题。 沈野苦笑,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拒绝不掉。” 前几天,有人托关系找到他,说“有个朋友想认识他”。以往,接到这种电话,他压根不等对方说完就会挂掉,但那天那个人说她的名字叫陶茜。于是他多停留了一下,然后得知,她朋友的名字——顾知微。 这三个字,在他耳边炸开一片无声的轰鸣。 他拿着手机,站在雾色后台光线昏暗的走廊里,四周是隐约传来的音乐和笑声。世界仿佛在那个瞬间被按了静止符。 他几乎是机械地应下了。约定的地点,正是这间咖啡店。 康括诧异:“李太太前次180万你都没接,这次怎么松口了?” 沈野嗤笑一声,指尖夹着烟蒂往垃圾桶里按,火星瞬间熄灭:“操,那女人180斤!一斤一万我也怕被压死。” “这个就不怕?” 沈野没支声,他的视线飘向远处,飘过咖啡店的玻璃窗,飘过街边的梧桐树,飘回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穿着洗得发白的公立校服,而她已是传说。 “明耀私高那个顾知微”——名字总在各种竞赛捷报和保送新闻里出现,像一座被云雾缭绕、只可远观的山峰。他曾在全市中学生文艺汇演的后台走廊里,远远见过她一次。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私立校服,深色西装裙,白衬衫,正微微低头听身旁的老师说着什么,侧脸沉静,日光灯在她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而那时的沈野,刚领着校篮球队拿了个不上不下的名次,被几个队友推搡着经过。有队友认出她,压低声音兴奋地议论“明耀的顾知微哎——”。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望过去,却又在她目光无意扫过时,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后来,关于她的消息,就成了偶尔从别人口中听到的碎片——“出国了”、“常青藤”、“顾家那个特别厉害的四小姐”。 像天际划过的流星,耀眼,却与他的地平面再无交集。 直到那个夜晚,在雾色迷离变幻的光影里,她又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野。穿着午夜蓝的西装,比少年时更冷冽,也更夺目。 她穿过人群,像一把出鞘的薄刃,轻而易举割开了浮华的假象,也割开了他自以为早已沉寂的念想。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和清醒。是他这种在灰色地带凭借皮相和技艺谋生的人,连直视都觉得僭越,连肖想都觉得荒唐的存在。 他早不信什么“一见钟情”的鬼话,在雾色看得太多。可一想起她,心脏某个角落总会不合时宜地塌陷一小块,泛起细密而持久的酸涩。 ——即便他可能,永远都只是她世界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沈野正对着空气发怔,咖啡店保安忽然走了过来,目光在沈野和康括身上顿了顿,客气地开口:“先生,请问车牌号‘京axxx89‘的沃尔沃,是您二位的车吗?” 康括接了话,语气带着点莫名其妙:“是我的,怎么了?我停在车位里的。” “是这样,”保安连忙解释,“您旁边的车停车时离您靠得太近,现在车主想上车,门打不开,麻烦您挪一下车。” 康括心里暗骂了句“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又忍不住往四周扫了一圈——还是没看见网友“岁月浅浅”的影子。他想着挪个车也就一两分钟的事,应该耽误不了,便冲沈野摆了摆手,快步往停车场跑。 康括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顾知微就对着手机低声说了句“务必把他拖住十五分钟”,挂掉电话后,她抬步朝还站在原地的沈野走了过去。《 》 9、第九章 沈野隔很远就看见顾知微朝这边走来。 米白色针织开衫裹着她的身形,风一吹,裙摆轻轻晃,像团揉软的云。他的指节无意识蜷了蜷——手心还攥着早上特意买的香槟玫瑰,花瓣被体温烘得微热。 刚想抬步上前打招呼,却见她像是完全没看见他似的,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发梢扫过他的袖口,带起一阵浅淡的铃兰香。 下一秒,她在台阶上绊了一下。 那种踉跄太过标准——身体前倾的角度,手臂扬起的弧度,惊呼声里恰到好处的慌乱。沈野伸手接住了她,掌心贴上她后背时,能感觉到真丝衣料下的体温,还有她骤然绷紧又迅速松弛的肌肉。 “谢、谢谢……”她抬头,睫毛簌簌地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沈野看着她,忽然很想笑。 他在全城首屈一指的、最高端的会所上班,身边是形形色色的美女。那些富太太、大小姐、夜场交际花们在他面前耍过的手段,他能编成一本教科书。 投怀送抱算初级,欲擒故纵是常态,像这种“不小心跌倒”的戏码,他一周能见三次。 更何况他认识她。 ——用一句话喝退混混、连校服裙摆都不曾乱过的顾知微,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平整的台阶上绊倒? 这戏演得,未免太不走心。 可他没松手。 她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很轻,带着一点慌乱的颤。他能看见她耳后细小的绒毛,能看见她锁骨下方那颗淡褐色的痣。 他从来没想过,他有离她这样近的一天。 她泛红的眼尾,微张的唇瓣,连呼吸都带着点慌乱的轻喘——他竟不知近距离下的她原是这般楚楚动人。 若是说她冷静时像覆着薄冰的湖面,疏离又冷冽;那此刻的她,就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花苞,软得让人想拢在掌心护着。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把怀里的香槟玫瑰递过去,指尖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僵硬——指腹蹭过花瓣:“送你的。” 顾知微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随即眼神亮了亮,像落了星星,声音都雀跃起来:“我、我没想到你这么帅!” 明明知道,倘若他“不帅”,她朋友也不可能巴巴地高代价帮她“约他”,可偏偏,她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哄他,也还是让他心头一热——好像此刻她不是他的金主,只是个见了喜欢的人会开心的姑娘。 可同时,可这份热意中又有一丝苦涩——她果真,完全不记得他了。 不提在小巷里灰头土脸的那次,后来,他还曾经在她面前赢过全市篮球联赛的! 颁奖时,他站在聚光灯和欢呼声中央,高举奖杯,汗水和少年的意气混在一起,灼热得发烫。视线下意识扫过喧闹的看台,却在角落停住—— 她坐在那里。 穿着私立名校剪裁精良的西装外套,安静得与周围的沸腾格格不入。手里还摊着一本书,只在颁奖哨响时,才微微抬了下头。 即便他站在最耀眼的舞台,她依旧看不见他。 沈野是在做泥塑的时候发觉的异样。 那一天碰巧是周末,街上满是年轻情侣,穿着平价的t恤牛仔裤,手里拎着奶茶和小吃,说说笑笑地走过。 路过一家泥塑馆,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顾知微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软乎乎的:“我们去试试好不好?我从来没做过这个。” 沈野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喉结动了动,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团陶土,放在转盘中央,手沾了水,轻轻按上去。 顾知微坐在他对面,学着他的样子取土、沾水、按上转盘。可陶土在她手里像是不听使唤,转了几圈就歪向一边,软塌塌地趴在那里。 她皱眉,鼻尖微微皱起,又试了一次。这次转太快了,陶土飞溅出来,几点泥星子沾上她的手背。 她生气又懊恼地皱了眉,沈野没忍住低笑出声——这个斯坦福毕业的大学霸,居然也有吃瘪的时候。 顾知微抬眼瞪他——那眼神里没了平日的冷冽,倒像只被惹恼的猫,龇着牙却没什么威慑力。“笑什么?”她小声嘟囔,“我从来没做过这个……” “看得出来。”沈野站起身,放轻脚步绕到她身后,膝盖轻轻抵着她的椅腿,带着陶土凉意的掌心悬在她手背上两厘米处。 他俯身时,气息拂过她耳畔。顾知微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听见他在耳边问:“我帮你?”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野的手悬在她手背上空,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覆了上去。 他的掌心比她大得多,指节上有薄茧,磨得她微微刺痛。 转盘开始转动。 “别急,”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贴着她耳廓,“跟着转盘的速度,力道要匀……” 顾知微的呼吸滞了滞。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感受到他体温的渗透。男士古龙水的清冽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侵占了她所有感官。暖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他的影子完全吞噬了她的,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她从未与异性如此接近。 不是谈判桌对面的较量,不是利益交换时的权衡,只是一个英俊的、充满生命力的男人,单纯地用身体环抱她。他的手指带着她的,在陶土上轻轻施力,泥土在他们掌心间变形、塑形,渐渐有了杯子的雏形。 “这样……”沈野带着她的手,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指节,把一处凸起抚平,“慢慢来。” 顾知微有些喘不过气。心跳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带着淡淡的男士古龙水的香气,混合他身上的体温,勾得人鼻尖发痒。 此刻,在这个暖黄的、弥漫着陶土气息的空间里,她竟有些恍惚。 沈野也在恍惚。 这是他整个青春时代仰望的月亮,是那个他连写信都不敢的女孩。此刻她却乖顺地待在他臂弯里,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软得像团棉花。 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很软,带着铃兰香。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只收起爪子的小动物。 暖黄的台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他的影子将她的完全裹住,像把人牢牢护在自己的领地。 他的呼吸偶尔落在她颈侧,软乎乎的痒意让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连指尖沾了陶土都顾不上擦,只乖乖跟着他的力道。 像做梦一样,连呼吸都成了罪孽。 可就在这时,顾知微忽然坐直了身体。 沈野心下一沉,以为是自己靠得太近惹她烦了,刚想收回手,却见她非但没躲,反而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转头时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垂。 沈野浑身一麻——她的发梢扫过他的脸颊,让他脑子都有一瞬间的发空。 “我们刻点什么字上去呢?”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羽毛蹭过心尖。 沈野还没从那阵麻意里缓过来,连话都说不完整:“好、好啊。” 顾知微笑了笑,手指轻轻点了点陶土:“那刻‘岸’和‘浅浅’好不好?中间加个爱心。” “岸”? “浅浅”? 沈野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久经欢场,再难缠的客户、再难堪的场面,都能笑着应对,全身而退。 可这一刻,脑子里像有根弦被猛地扯断,“浅浅”是谁?“岸”又是谁? 无数碎片在他脑中轰然对撞,拼出一幅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的真相—— 她今天所有异常的柔软,眼里闪烁的陌生期待,甚至这句亲昵的“岸哥哥”…… 都不是给他的。 她跌进他怀里的惊慌,接过玫瑰时眼里的星光,此刻后背信赖地贴在他胸前的温热……这一切他小心翼翼接住的、让他心悸不已的馈赠,原本都应该属于另一个名字,另一个男人。 她认错人了!她认错了网恋对象! 她并不是来赴他的约!她赴的是网恋对象“岸”的约! 一股尖锐的刺痛,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想立刻抽身,让这场可笑的误会戛然而止。 可突然,他看见她微微仰起的侧脸,睫毛在暖光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张,正等待着他的回应。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全无防备的顾知微。 如果…… 但如果……他此刻点头呢?《 》 10、第十章 这个念头像藤蔓,缠住他瞬间冰封的心脏,带着不容抗拒的、罪恶的生机,勒紧,再勒紧。 沈野极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 “……好。” 他握着她的手,引导着指尖,在湿润的陶土上,落下第一个笔画。 “就刻这个。” 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气息温热,字句却像某种郑重的献祭,又像一场孤注一掷的宣誓: “你的‘岸’……在这儿。” 顾知微轻轻“嗯”了一声,更放松地靠向他,专注于指尖的刻画,全然不知身后的男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天崩地裂的战争。 沈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窗外午后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牢牢钉在墙上,亲密无间,宛若一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陶茜收到顾知微的回复时,已是晚上十点。 【什么惊喜?我今天太忙了,没看手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野是她悄悄为顾知微准备的“谢礼”。 顾知微为她撕林薇薇、掌掴陈皓阳,这份人情,陶茜一直记着。思来想去,她记起顾知微有次提过“雾色里那个跳舞的,眼睛生得真绝”,便留了心。 几经周折搭上线,砸下一笔不菲的定金,才约到雾色那位名声在外的领舞沈野,特意选了个清净雅致的地方,满心以为能送给顾知微一个熨帖的惊喜。 下午,她掐着点,想象着顾知微见到沈野时的模样,将时间地点发了过去,还附上一条带着俏皮的邀功消息:【给你准备的惊喜,不要太谢哦~】 谁知石沉大海。 直到傍晚,她先等来的是沈野那边退回的定金,和一句简短的【算了,不约了。】 陶茜看着退款提示,怔了怔,随即了然——定是顾知微压根没赴约,让人空等一场,再好脾气也耗尽了耐心。 此刻,再看到顾知微这浑然不知、甚至略带茫然的回复,她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只剩下一丝好意的落空和淡淡的无奈。 她放下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在丝绒被面上轻轻划过,最后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一枚崭新夺目的钻戒正牢牢圈在那里,主石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依旧折射出冷冽璀璨的火彩——这是陈皓阳特意在国外的拍卖行为她拍下的。 璀璨、炫目。 陶茜转过身,习惯性地将手脚搭在身边已然熟睡的陈皓阳身上,找了个熟悉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十分钟后,康括才好不容易从停车场脱身。其实他早就挪完了车,可刚要走,就遇到个更蠢的蠢货——倒车时直接蹭到他车上了! 他忙着回来等人,不用他赔钱;那蠢货偏偏道德感爆棚,非要赔钱。二人争执半天才算完。 康括一边快步往咖啡店跑,一边在心里暗骂:今天真是邪门了,怎么什么破事都让自己遇上。 可等他气喘吁吁跑回原地,不仅没见到“岁月浅浅”的影子,连刚才一直等在这里的沈野,也不见了踪迹。 这一夜,沈野和顾知微两人很晚才分手。 他送她上出租车,关上车门。看着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他却许久未动。 直到手机震动,是康括发来的信息: 【你下午跑哪去了?老子去挪车,被个蠢货缠住,回来等了四个钟头都没等到人!你见到你约的人没?】 沈野盯着那条信息,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想起下午在咖啡店外,康括捏在手里的那个首饰盒。想起康括提到“网友”时,脸上那份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紧张。 那个真正的“岸”,在等的人,原来就是顾知微。 而顾知微来赴的约,也正是康括。 阴差阳错,被他截了胡。 他慢慢打字回复:【见到了。】 顿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很漂亮。】 沈野把烟摁灭在消防栓顶上,火星溅开,像他此刻脑子里噼啪乱响的杂音。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新加上的、备注为“浅浅”的微信。聊天界面干净得像水洗过,只有一句系统提示的【你们已经成为好友】”。 当时在陶艺馆,她靠在他怀里提议刻字时,他反应快得自己都佩服。 以“原来那个号不用了”为理由,顺水推舟加了顾知微的常用微信,反手就把陶茜那笔钱退得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剩下。 从现在起,“岸”是他了。 但问题也来了:之前“岸”和“浅浅”到底聊过什么?这个空荡荡的微信上0条消息。沈野对着这个空白界面,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拿着金饭碗要饭”。 除了知道她的网名叫“浅浅”,他对她网上给自己的设定一无所知。 唯一的突破口,只剩下康括。 结束夜场表演,沈野套上黑色卫衣,走向后台休息区。远远便看见康括趴在角落吧台,眉头紧锁,连服务生端着果盘踉跄而过都毫无反应。 沈野把玩着打火机,金属盖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他看着瘫在沙发里的康括,像看一条搁浅的鱼。 “你那个网恋女友,后来见到了?”沈野开口,不咸不淡。 康括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灌了下去,冰球撞在牙齿上发出闷响。“那天下午,我等了四个小时,她也没来。” “那你没问问她?” “问了,不回复。可能一直没上线吧。” 沈野笑了,这才放下心来。 他俯身,拿起酒瓶给康括空了的杯子重新倒上琥珀色的液体,动作慢条斯理,“括哥,你这网恋……谈得挺憋屈啊。” 康括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沈野靠回沙发背,长腿交叠,打火机在他指尖转了个圈,“我不懂有人能为个面都没见过的女人,在这儿喝闷酒。” 他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康括的脸,“更不懂,平时在‘雾色’说一不二的康主管,怎么到了网上,就变成舔狗了。” 康括沉沉盯着沈野,想要打人。 “我说错了?”沈野截断他的话,语气甚至带上了点好奇,“她给你发过照片吗?视频让你看过她脸吗?你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在哪儿上班,住哪个区吗?” 每个问题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最虚的地方。 “她只是害羞……”康括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服自己。 “害羞?”沈野笑出声,这次是真觉得好笑,“康括,你平时脑子挺清醒的。怎么,隔着屏幕听人家叫两声‘哥哥’,就找不着北了?” 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告诉你,女人要是真对你有意思,巴不得让你知道她所有事。她这么藏着掖着……”沈野摇了摇头,未尽之言比说出来更刺人。 康括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酒杯。 沈野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到了。他放松身体,语气变得随意,仿佛刚才的尖锐只是朋友间的调侃:“行了,不说这个。你之前提过,她在哪里上班来的?” “她给有钱人家做住家保姆,挺辛苦的,有时候还受气。” “住家保姆?”沈野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怎么称呼?” 康括眼神飘了一下:“……四姐。那边人都这么叫她。” 四姐。沈野稍一回味,便想到了她在家里行四,顾四小姐——简称四姐。 顾知微,你可真行!连编个假名都懒得费心思吗? 康括见沈野半晌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唇边居然带上些意味不明的笑,不免警惕地皱了皱眉。 “这称呼挺有意思。”沈野这才回过神来,“不过,不像真名。你说,她会不会根本不是保姆,而是别的什么?”他抬眼,看向康括,“比如,哪个场子里的姑娘,用假身份钓凯子?” “你放屁!”康括猛地站起来,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她不是那种人!” “我见过她这个位置,”康括用手指狠狠点了点自己的锁骨,“特别白、特别纯、特别……干净。” 沈野心情无端不好。他居然敢在网上看她那里。 “我们这里苏晚还不是也很白?”沈野反驳道,“她跟纯有关系吗?脱过她裙子的男人,坐满一个大礼堂都没问题。” 康括沉默不语。 沈野稳稳坐着,仰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康括,你连她人都没见过,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你这滤镜,是不是也太厚了点?” 他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康括的焦虑点上,把他试图用酒精麻痹的不安全数挖出来,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她跟我聊了半年……”康括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固执,“每天都会找我,什么事都跟我说……” “然后呢?”沈野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跟你说她老板多难缠,说她多累多委屈,说需要你安慰——除了这些索取情绪价值的话,她给过你任何实质的东西吗?哪怕一张能看清脸的照片?” 康括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野知道,够了。再逼下去,康括可能会彻底反弹。 他适时地缓和了语气,带着点“我也是为你好”的无奈:“我不是想打击你。只是觉得,你条件不差,何必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人身上耗着?”他站起身,拍了拍康括的肩膀,“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康括一个人对着空酒杯发愣。 走出休息室,沈野脸上的那点关切瞬间消失。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浅浅”的对话框在置顶处静静躺着。 他嘴角勾起一抹高糖度的弧度,打字: 【宝宝,我回来了。刚忙完,整晚都在想你。今天有没有从主家那里受委屈?哪怕一点点不舒服都要告诉我,我听着。】《 》 11、第 十一 章 林薇薇做了陈皓阳六个月的金丝雀,他爱她如命。 从雾色回来,她跟陈皓阳提分手的那晚,陈皓阳要得格外凶。 像是要把“分手”这两个字从她骨头缝里碾碎、挤出。每一次侵入都带着狠戾的惩罚意味,不容拒绝,也不容喘息。 她在全然的双目失焦中,一直被他折腾到天光将明未明,一切才渐渐停歇。 林薇薇醒来时,浑身酸痛得像被车碾过,脖子上的青紫痕迹用了三层遮瑕才勉强盖住。 她没有犹豫,拖着疲惫的身子开始收拾东西——首饰、包包、衣服……装了满满三个行李箱和四个纸箱子。 离开公寓的那一刻,她删掉了陈皓阳的联系方式,拉黑了他的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陈皓阳疯了。 他换着手机给她打了99通电话、发了几百条信息、甚至一夜一夜地等在她的宿舍楼下…… 但林薇薇一次机会都不会再给他。 直到一个上午,法院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薇薇吗?陈皓阳的妻子陶茜女士,状告你侵占他们的夫妻共同财产365万,请近期到法院领取传票……” “噗——” 顾知微刚含进嘴里的冰美式全喷了出来。 她抽了张纸胡乱擦了下巴,抬眼看向对面沙发上缩成一团的陶茜,语气里难得带上了点真实的错愕:“法院传票?你干的?” 陶茜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是我!真不是我!是陈皓阳……让他公司的律师,用我的名义直接起诉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陶茜长呼出一口气:“林薇薇能想通离开,也算迷途知返……” 顾知微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 “她那是知返吗?她原本认为当小三就是捞钱买包、受尽宠爱、顺便气死原配,谁知道还得挨骂挨打、当众丢脸……这赔本买卖她不想干了!” “可她也付出代价了呀……孩子都没了,也挺惨。” “惨?”顾知微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这难道不是她自己选的vip通道?再惨,也是自找。” “可她也是个人啊!犯了错,改了不就行了!”陶茜摇了摇头,“说到底……都是男人的错!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顾知微这次连笑都省了。 “她抢你老公的时候手软了么?” 陶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顾知微一抬手拦住,“那你也别为难我——别用你的圣母心来污染我!从哪来的滚哪去吧!” 陶茜叹了口气,只能离开了顾知微的办公室。 果然,没过两天,消息就传了过来——林薇薇到底还是没有偿还那三百多万,灰溜溜地,又挪回了陈皓阳的公寓。 陶茜是哭着冲进顾知微办公室的。 “他三天没回家了!公司也不去!”她的声音劈裂在空气里,“从早到晚,一直和林薇薇待在那公寓里!已经叫人送了三次套!” 她的眼泪混着涕泪糊了满脸,毫无形象可言。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是他们俩play里的一环么……他们一个演霸道总裁,一个演身不由己的小白花……我算什么?观众席上那个被迫坐第一排的傻逼?” 顾知微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后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她甚至没放下手中的钢笔。 “你就是个乐子。” 陶茜像被抽了骨头,瘫坐在沙发上。 “那……我怎么办……” 顾知微终于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转椅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讥诮。 “我倒是想问问你,陶茜。那根烂黄瓜都快擦出火星子了,你还不肯扔?是有什么收集垃圾的癖好吗?” 陶茜眼底烧起一团混着泪水的、扭曲的火焰:“我才不要给那个婊子让位!我凭什么要成全这对狗男女?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我要他们疼!求求你,帮我,知微。” 顾知微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忽然倾身,从桌面上那一摞文件最底下,抽出了前几天陶茜拿来的、那份边缘已经微微起皱的法院传票。 “那就,连同陈皓阳一起告。”她抬眼,目光穿过明明灭灭的光线,落在陶茜脸上,“反正,你前头这个‘原告’的身份,不还没撤诉呢吗?” “告……告谁?” 顾知微翻开全新的笔记本,拿起钢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流畅的线条,仿佛在绘制进攻路线图: “第一,以你的名义加诉陈皓阳,‘擅自处分大额夫妻共同财产,损害配偶合法权益’,追回钱款。这官司,打的是钱。” “第二,对林薇薇的诉讼不变,但追加一项诉讼请求:要求她在公开发行的报纸上,刊登道歉声明。这官司,打的是名。” “第三,向税务机关实名举报陈皓阳个人账户向林薇薇大额转账涉嫌偷逃个人所得税——赠与现金需缴纳20%偶然所得税,他肯定没缴。这一招,打的是疼。” “第四,向林薇薇所在的大学同步寄送法院受理通知书副本,附函说明‘贵校学生知三当三、涉及重大民事诉讼影响学校声誉’。这一招,打的是她的退路。” “最后再送你一招软的。”顾知微合上笔记本,“找私家侦探跟拍三天,拍到林薇薇手上新换的百万钻戒——然后你用受伤原配的账号发条朋友圈:‘原来小三被告上法庭还能有奖励’。这一招,打的是人心。” 她身体前倾,目光如手术刀: “记住,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诉状里。我们要的是她社会性死亡,要他身败名裂,你要的是实际利益——用最虚的筹码,换最实的东西,这才是游戏规则。” 陶茜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大部分内容她都没听太懂。但她起码听懂一句: “登报道歉?这……这会不会太狠……” “太狠?”顾知微笔尖一顿,抬眼,手按上内线电话对秘书说,“让阿杰进来,把这蠢货从我屋子里扔出去。”《 》 12、第十二章 一周后,“云境”高端会员制健身房的私教区外。 顾知微刚结束一节核心训练,汗水浸湿了运动背心的边缘。她将毛巾搭在颈后,正拧开一瓶电解质水,就看见陈皓阳从力量区那边走了过来。 他显然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这家健身房以私密性和高昂会费著称,会员非富即贵、数量非常有限,他出现在此的意图不言而喻。 “顾知微。”陈皓阳挡在她去往淋浴间的走廊前,“你非得把事做这么绝?” 顾知微停下动作,转身面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少他妈跟我装!”陈皓阳猛地逼近一步,“陶茜搞这么多事,不就是你怂恿的?” “所以呢?”顾知微微微挑眉。 “所以?”陈皓阳嗤笑,眼神阴鸷,“顾知微,你顾家就干净?你二叔手上那些烂账,要不要我找人捅出去,大家互相伤害?” “请便。”顾知微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了一丝厌倦,“不过在你动手之前,最好想想,你名下那几家空壳公司,走账还顺不顺利。” 陈皓阳脸色瞬间铁青。他死死盯着顾知微,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她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要深。 “你调查我?”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做梦梦到的。”顾知微看了一眼手表,示意谈话结束。 陈皓阳额角青筋一跳,被彻底轻视的羞辱感混着连日来的憋闷,在这一刻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得上前一步,一下钳住顾知微的手腕。 顾知微忙退一步,挣扎喝道:“你做什么?” 她再能算计,也是个女的,这会儿左右又没有保镖,若真动起手来绝对吃亏。 这时,一道沉静的声音从侧后方的训练室方向传来: “陈先生,顾小姐。” 康括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长裤,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手臂和肩颈的肌肉线条流畅而蕴含着力量,额发微湿。 他的出现自然而然,仿佛只是碰巧路过。 “这里是训练区,保持安静和通道畅通是基本礼仪。”康括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皓阳攥在顾知微腕上的手上,人也快步走过来,“有什么分歧,建议去休息区或私下沟通,不要影响其他会员。” 陈皓阳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康括,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姿态介入。 他脸色变了变,看了看康括,又瞥了一眼不远处似乎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巡场教练,很有些不甘心地才把手松开,那股气焰被硬生生压下去几分。 “……行。”他咬着牙,最后狠狠剜了顾知微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出口,背影僵硬。 康括这才转向顾知微,视线下移,落在她自然垂握的左手:“顾小姐,你的手没事吧?” “没事,谢谢。”顾知微抬起手腕,活动了一下。 那里皮肤光洁白皙,陈皓阳只这么一攥的工夫,就留下一圈很明显的红痕。 康括又朝陈皓阳消失的门口皱了皱眉,“这里治安一向很好,但单独训练时,还是建议留意周边。最好……带个保镖……” 他话说到这里,停顿了半秒,一个尖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刺入脑海: 就你干的那些事,树敌都快能编个花名册了,你不带保镖能出门吗? “我会的。”顾知微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 可能是刚刚这人施以的援手,她忽然觉得这位专把眼睛盯她身上的“事儿妈”安保主管也没那么讨厌了,或许,其实还挺有男人魅力的,而且,身材是真有料。 她的目光掠过他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运动背心,紧实的肩臂露在外面,贲张、有力,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随着未平复的脉搏微微搏动。 上身穿得太少,顾知微只好将视线向下移;好不容易腰线以下布料多了,扫过的部位更不得了…… 她脸上一红,视线有一瞬完全不知该往哪放。只好仰头。 可这躯体又高,宽肩窄腰,肌肉的隆起与沟壑在黑色面料的包裹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平缓地起伏,带着运动后蒸腾的热力和一种近乎原始的、极具冲击力的性感。 她定了定神,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你来健身?” “不是,”康括回答,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或许是因为刚运动过,胸膛起伏得有些厉害,“我受聘教格斗课。” 说这话时,康括的目光也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眼前的女人,身高腿长,穿着一件修身的运动衫,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和手臂。汗水让她冷白的皮肤泛起一层湿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被暖灯照着,锁骨线条清晰利落,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白,在健身房充满力量感和汗味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晃眼,甚至有些……触目惊心的吸引力。 康括近乎生硬地扭开了头,看向旁边的器械。 但某种本能,或者说某种更深层、更不受控的牵引力,让他的视线在移开不到一秒后,又不由自主地飞快回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定格在了她左侧锁骨的凹陷处。 那里,贴近纤细骨缘的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痣。 颜色是极浅的褐色,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尖,不小心在那里点了一下。 在健身房明亮的顶灯下,在微微湿润的皮肤衬托下,那颗小痣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眼。 康括的呼吸滞了一瞬。 目光一直投在那颗痣上。久到顾知微也察觉到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微微蹙了下眉,抬手用毛巾擦了擦颈侧的汗,转身朝淋浴间的方向走去。 康括仍站在原地,肩膀上的毛巾滑落到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站在淋浴间的冷水下,闭着眼,水柱砸在脸上,生疼。 但比水更冷的,是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手机屏幕的微光里,那片白皙肌肤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他曾在那昏暗晃动、充满喘息声的视频里,无数次用目光描摹过它的位置。 分毫不差。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铁证如山的结论,像冰锥凿穿了他的天灵盖: “浅浅”就是顾知微?! 那个在雾色布下狠局、眼都不眨的女人;那个在谈判桌上撕咬对手、手段凌厉的女人;那个被他评价为“心思深得像马里亚纳海沟”的活阎王…… 竟然,就是这半年来,在深夜对他哭诉“主人杯子好贵我好笨”、撒娇说“岸哥哥我冷你碰碰我”、挑逗说“哥哥你给我看看好不好”的那个“小保姆”? 哈。 康括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湿滑的墙壁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 不是哭。是在笑。 他抬起脸。 浴室光滑如镜的瓷砖墙上,模糊地映出他的倒影——头发湿透,水珠不断从发梢滚落,划过紧绷的下颌线。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他自己都辨认不清的情绪:震惊、荒谬,还有更深处的……一种踩空般的失重感。 他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男人,声音沉暗地说了一句—— “康括。你他妈就是个傻逼。” 顾知微回到办公室,刚将手包扔在沙发上,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顾知行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一把钳住顾知微的手腕:“顾知微,拜你所赐,我现在被暂停一切职务,接受调查!顾知微,你够狠啊!” “顾副总,请自重!” 急匆匆跟进来的王特助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插入两人之间,沉稳而有力地拉开了顾知行的手。 几乎同时,张助理也已无声地挡在了顾知微身前半步。 顾知微垂下眼,极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那里也浮着一圈明显的红痕。她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今天是个什么倒霉日子,这两个镯子还挺对称的。 “如果你指的‘狠’,是阻止集团可能蒙受数亿损失,揪出一个连合同价签都敢撕掉、准备中饱私囊的负责人,”顾知微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那我承认。” “你放屁!”顾知行猛地捶在她办公桌上,震得笔筒一跳,“那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条款疏忽!是你,是你伙同陶家,故意设局搞我!” 他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地瞪着她,像是终于想通了所有关窍: “我就说……陶茜和陈皓阳那点烂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顾四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了,为了个恋爱脑鞍前马后,不惜往死里得罪陈皓阳?” 他凑近,声音压低,充满了恶意的了悟: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你帮陶茜是假,拉拢陶家、让他们感恩戴德才是真!就为了今天,让他们把港口李主任那条人脉当刀递给你,好捅死我,对吧?” 顾知微静静地看着他因愤怒而狰狞的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顾知行确信。 “哈……哈哈……”他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堂妹,笑声里充满了荒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顾知微,你真不是个人。亲情、友情……在你眼里都他妈是生意,是筹码!” “不然呢?”顾知微终于开口,声音冷冽如冰,“像你一样,把个人贪欲凌驾于集团利益之上,才是‘人’该做的事?” “你——!” “顾知行,”她打断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省省力气。与其在这里无能狂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跟调查组解那笔巨额差价!”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顾知微走到窗边,俯瞰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手腕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她不是个人么?或许吧。 平心而论,如果陶茜不是陶氏集团的千金,就冲她那副恋爱脑的德行,自己大概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成年人总得为自己的愚蠢买单,她没兴趣当月老,更没兴趣当圣母。 可话说回来,结果呢?渣男贱女付出了惨痛代价,难道不算数? 反过来想,如果她不是顾知微——不是那个二十二岁接手烂摊子、用16个月就把亏损子公司扭亏为盈、眼下手握顾氏十余家核心分公司、在董事会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的顾知微;不是能给手下人发出远远高于市价薪水的顾知微…… 阿杰、阿成他们能心甘情愿为她拼命?王恪、张昀敢拼着得罪集团副总也第一时间护在她身前? 别装了!这世上谁对谁好,不是图点什么? 顾知微拿起手机,点开“岸”的对话框,“岸哥哥,今晚想看……好不好?”《 》 13、第十三章 沈野一整晚都在雾色会所里找康括。 然而这个平常到处可见的闲人,真找他的时候,倒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野急得火烧火燎。他好不容易才把顾知微那个“24小时住家小保姆”的虚拟人设给圆上,对方冷不丁又抛来新的难题。 手机屏幕上,是顾知微发来的两个字:“想看。” 底下还跟着一句:“像上次那样。” 沈野盯着这行字,脑子快炸了。想看?看什么?上次?上次是哪次?!他哪知道“岸”之前给她看过什么!这题超纲了。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上次没从康括嘴里多套出点信息! 现在好了,只要一步踏错,凭顾知微这么聪明,他肯定会被踢出剧组! 偏偏这时候,顾知微的视频请求弹了过来。 沈野冲回自己的休息室,反锁上门,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敢接听。 “打扰你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刚沐浴后的慵懒。 沈野目光扫过屏幕,对面是一片漆黑——她那边没开摄像头。他瞬间反应过来,以她的身份,绝不会给任何人、任何机会留下能截图的把柄,这一点,恰好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不会。”沈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刻意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让镜头斜度从自己优越的下颌线和喉结框进。他知道自己什么角度最能杀。 果然,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张脸……帅得有点不讲道理了。你故意的?” 沈野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台词瞬间忘了个精光。 “能看看吗?”她又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天气。 沈野深吸一口气,知道考验来了。他调动起全部演技和对顾知微那点贫瘠的认知,开始头脑风暴:一个在现实里拥有一切的女人,在虚拟世界找“岸”这样的男人,想要看什么? 答案似乎只能指向一个隐秘的、带着点禁忌感的方向。 他抿了抿唇,手指落在自己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上,低声问:“……这样?” 动作很慢,带着试探。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 视频那头安静了几秒。这沉默让沈野心跳如擂鼓,就在他以为自己会错意、准备尴尬地找个借口时,顾知微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满意的、懒洋洋的喟叹:“嗯。继续。” 他明白了,同时也震惊了——顾知微,她竟然真的……这么直接?她平时那么高冷的啊! 衬衫扣子已经被打开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再“继续”的话,他只能微微抬手,慢条斯理地将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抽出,再轻轻往上撩起。 衬衫下的线条逐渐显露,棱角分明的腹肌、流畅的腰线、每一处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薄肌质感,却又不过分夸张,透着几分慵懒又性感的张力。 视频那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沈野的指尖微微发紧——虽然刚才的推理已经用尽了他所有随机应变的机智,可真到了这一步,他还是忍不住忐忑,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就在他快要绷不住的时候,顾知微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喟叹:“果然没让人失望。” 短短一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沈野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可这份轻松还没持续三秒,听筒里又传来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带着一分不容抗拒的直白: “想看那里,像上次那样。” “轰”的一声,沈野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要炸开了。 是他想的那个“那里”吗? 是他猜测的那种“那样”吗? 那康括平时到底跟她玩得多花?! 一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恼火的情绪冲上来。他抿紧唇,手往下,慢慢的、慢慢的,最终……落在皮带扣上。“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休息室里清晰得骇人…… 门外传来敲门声的时候,沈野正处于死不死、活不活的当口。 “沈野?你在里面干嘛呢?开门!”是康括的声音,低沉,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沈野魂都悬在刀尖上,哪里有空理他。 找他一晚上找不见人,偏挑这个要命的节骨眼来砸门。如果可以,沈野真想立刻刀了他! 他本想着,那人敲一会儿没意思自己就走了,可门外那人不依不饶,拳头砸在门板上的声音又沉又闷。 又过了一会儿,居然响起了钥匙串的动静——是备用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沈野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扯裤子,慌乱中还被拉链狠狠绞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骂。 康括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目光扫过室内——衣衫不整、满脸通红、还保持着诡异姿势的男人,还有空气中似有若无的不知名气息…… 康括的眉头挑得老高,抱着手臂,慢悠悠地靠在门框上,嘴角扯出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 “哟,忙着呢?”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成年男人心照不宣的调侃,“这么急?等不到下班回家?” 沈野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他迅速挂断视频,也顾不上对面顾知微会怎么想了。 “你进来不会先敲门?!”沈野恼羞成怒,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一边恶声恶气。 “我敲了,快把门砸穿了,你没听见?”康括走进来,目光在凌乱的沙发和沈野手里攥着的手机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看来是没听见。够投入的啊。” 沈野系好皮带,狠狠瞪他一眼:“找我干嘛?” “不是你在找我?”康括走近,随意地靠在高脚桌边。目光扫过沈野泛红的耳尖、微微汗湿的鬓角,以及那双因为慌乱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这小子平时在台上光芒四射,私下却总带着点冷清的疏离感,很少见到这么……活色生香又气急败坏的模样。有趣。 沈野一噎。 “没事了。”沈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好气地说,“刚才有,现在没了。” 康括也没追问,两人不尴不尬地说了几句会所的闲话。沈野心神不宁,敷衍地应着,眼神不住地往藏手机的抽屉瞟。 康括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了沙发边矮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 “这杯子……”康括眯了眯眼,试图伸手拿过来瞧瞧。 可还没等他靠近,沈野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杯子捞在怀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地摊货!买泡面送的!” 康括被他这过度反应弄得一愣。 刚才惊鸿一瞥,杯身上好像有手绘的图案和字,“不像泡面杯啊,上面是不是印了什么字?” “你看错了!”沈野迅速用掌心遮住了杯体上手绘的图案,指尖冰凉,“就是个普通水杯。” 康括没收回手,眼神在他脸上和杯子上扫了个来回:“你刚才不还说,是买泡面送的?” 沈野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康括的视线,声音有点发干:“……有吗?不记得了。” 康括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沈野熟悉的、属于观察者的探究。 空气凝固了几秒。沈野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就不该把这个杯子带到会所来! 康括还想再说什么,休息室墙上的挂钟突然响了——是下班时间到了。 沈野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一松,他没再看康括,迅速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将杯子囫囵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走了!”他头也不回,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 直到坐进自己车里,沈野才将那杯子小心翼翼拿出来,指尖摩挲过上面印着的的红色图案——“岸爱心浅浅”,是上次和顾知微一起在泥塑馆做的。 沈野的休息室里重归寂静,只留下满室未散的微妙气息。康括没走。 他走到刚才沈野坐过的单人沙发旁,指尖拂过略微皱起的皮质表面。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沙发后方那片铺着深棕色压花皮革的墙壁上,墙上挂着几幅线条硬朗的黑白赛车老照片。 非常独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一个多月前,“浅浅”说想他,闹着要视频。那晚他当值,监控室和办公室总是不停有人找他,刚好沈野那天请假没来,他就用了这间休息室。 就在这面墙前,完成了那次视频。 康括的视线移到矮几上,那里还留着一点杯底的水渍。 他想起前几天,沈野还在用那种“为你好”的语气,一句句剖开他对“浅浅”的幻想,劝他别沉溺网恋。 “女人要是真对你有意思,巴不得让你知道她所有事。” “你条件不差,何必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人身上耗着?” 劝他放弃“虚无缥缈”的网友?那沈野自己呢?那个让他面红耳赤、慌慌张张拉裤子的人,又是谁?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轮廓,在康括冰冷的思绪中缓缓浮现,让他脊椎窜上一股寒意。 他眼前反复闪现着两个画面: 沈野死死护住那个马克杯时,指缝间漏出的、笨拙的“爱心”图案的一角; 以及,健身房明亮灯光下,顾知微锁骨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康括碾灭烟蒂,掏出手机,划开那个沉寂已久的对话框,给“岁月浅浅”发了一条消息: 「在吗?」 发送。 屏幕幽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在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回复,也在等一个自己可能并不想证实的答案。 有些线头,一旦开始抽,整件毛衣都可能散架。《 》 14、第十四章 顾知微腕间的镯子彻底消退,是在三天后。 痕迹没了,但这事儿没完。 她先找的是陈皓阳。地点选在他常去的私人俱乐部地下停车场。时间,晚上十一点半,他通常喝到微醺独自取车的时候。 阿杰带人做的,干净利落。 陈皓阳刚掏出车钥匙,阴影里就走出两个人。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股巨力扣住,反拧到背后,“咔”一声轻响,是关节承受压力的声音。同一只手,被用几乎相同的力道,死死按在了冰凉的金属车门上。 “顾小姐让我带句话给陈少。”阿杰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很低,“‘镯子’还你。” 陈皓阳疼得额头冒汗,想骂,嘴却被捂住。那只被钳制的手腕迅速泛起了一圈深重的红痕,甚至泛着青紫,比他当时留在顾知微腕上的要深刻得多。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等人消失,陈皓阳才瘫软着滑下去。 接着是顾知行。在他被停职后,依然赖在集团大楼里“整理资料”的最后一个下午。 顾知微亲自去的。为了这一遭,她特意跟一个中医泰斗学了一整个下午。 走廊尽头,顾知行抱着纸箱低头走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她。他眼底的怨毒还没来得及浮现,顾知微已经上前一步。 “知行哥,”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家常的意味,“工作还顺利吗?” 顾知行一愣。下一秒,顾知微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右手腕——正是那天他在办公室抓她的那只手。她的拇指精准地按在某个穴位上,瞬间的酸麻让他整条胳膊脱力,纸箱“哗啦”掉在地上。 “我这个人,其实挺讲道理的。”顾知微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缓缓说,“你给了我一个‘手镯’,我也还你一个。这样,我们两清。” 说完,她骤然松开手,后退半步,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交接礼仪。 顾知行却捂着手腕,那里并没有明显的红痕,却有一种古怪的、钻心的酸胀和无力感持续蔓延,让他连纸箱都捡不起来。 他抬头,连句国骂都还没来得及说,就看到顾知微带着保镖走进了电梯。 顾知微回到顶层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用消毒湿巾慢慢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腕间早已光滑如初。 但有些东西,还了,才算真正过去。 她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的手腕,轻声自语,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讨厌别人碰我。”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早过了下班时间。城市灯火在脚下流淌。 康括站在沈野家楼下,仰头望向15层那扇漆黑的窗户。夜风挺凉,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他手里捏着个快燃尽的烟头,指尖却有点发僵。 这两天,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快要断了。 就为了个杯子。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胸口那股邪火,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愚弄了大半年才后知后觉的憋闷,催着他站到了这儿。 刚才在雾色监控室,他又调出了顾知微办林薇薇那晚的存档。 反复看了三遍。高清镜头下,她侧身时领口微敞,左侧锁骨下,一粒针尖大的浅褐小痣,清晰得刺眼。 就那一瞬间,他耳边好像又炸起那个带着哭腔的、黏糊糊的嗓音:“岸哥哥……我好冷,你碰碰我……” 岸哥哥。 他当时对着屏幕,差点把鼠标捏碎。 半年。整整半年。他像个傻逼一样,心疼她打碎的杯子,哄她东家的刁难,在那些深夜里把自个儿那点可怜的保护欲和躁动,全喂给了手机那头一个捏着嗓子、装柔弱、扮可怜的骗子。 操。 一股混杂着巨大荒谬感的邪火,夹着冰碴子,从胃里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沈野那张惊慌失措、死死护住杯子的脸,就撞进了脑子…… 他碾灭烟头,抬脚把烟蒂踢进排水沟。眼神彻底冷下来。 行。那就查个明白。 沈野家阳台隔壁就是设备平台,隔着道装饰铁栏,不到一臂远。对于普通人算障碍,对于他,跟走楼梯差不了多少。 他没犹豫。避开了正门监控,从消防通道悄无声息地上到顶楼,再借着外墙结构和管道,几个起落利索地翻进了设备平台。 夜风刮得挺猛,他稳了稳身形,手搭上那道铁栏,试了试力道——够结实。下一秒,人已经轻飘飘地落在了1503的阳台里。 康括没有立刻动作,在黑暗里静静站了几秒,确认屋内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然后,他大剌剌地按亮了客厅的灯。 沈野今天晚场有演出,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灯光驱散黑暗,也照出一片过于整洁、甚至显得有些空旷的空间。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他一眼扫过电视柜、茶几——没有杯子的踪影。 视线掠过角落的一个矮柜,上面倒是放着几罐价格不菲的进口维生素什么的。还挺会养生,康括面无表情地想。 厨房是开放式的,打理得异常干净,几乎看不到烟火气。流理台上空空荡荡,杯架上倒扣着几个玻璃水杯和一只陶瓷咖啡杯,款式普通,没有他记忆里那只的轮廓。 他转向那间虚掩着门的书房。 推开门,里面比客厅多了些零散的物品:一把吉他斜靠在墙角,书桌上摊着几页乐谱,笔筒里插着铅笔和拨片。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书桌下方那个带锁的矮柜上。木质,深色,款式普通,但此刻却显得格外可疑。 正当他掏出一根随身携带的细钢片,弯腰准备尝试撬锁时—— “咔哒。” 大门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清脆声响。 康括浑身一僵,手中的钢片瞬间缩回袖口。脚步声已经踏入门内,伴随着塑料袋轻微的窸窣声。 来不及退走,也无处可藏。客厅的灯光早已将他暴露无遗。 沈野拎着便利店塑料袋站在玄关,看着蹲在自己书桌前、明显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康括,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随即被一种玩味的探究覆盖。 “括哥?”他语调上扬,迈步走近,塑料袋随手放在书桌边缘,恰好挡住了矮柜上方。“你怎么在我家?”他问得直接,目光在康括身上和书桌下扫了个来回。 康括保持着蹲姿,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我路过,看你灯亮着……以为你在。” “哦?”沈野挑眉,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可我记得我走之前,明明把灯都关了。”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亮堂堂的客厅。 康括索性破罐破摔,语气甚至带上点理直气壮:“那你可能记错了,忘关灯也很正常,下次要注意。” 沈野几乎要笑出来,他点点头,又指向康括刚才蹲着的位置:“那你又蹲我柜子前面找什么?” “我只是……”康括大脑飞速运转,视线落到矮柜上,干脆伸手摸了一把柜面,“看你这柜子质量不错。”他为了逼真,还屈指敲了敲,煞有介事地问:“什么木的这是?手感挺好。” 沈野静静看着他表演,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所以说,你……碰巧‘路过’我7栋b座1503楼的家,把它错认成了你3栋a座8楼的家?然后忽然发现了一个木料上乘的柜子,质量太好,吸引了你,就蹲在这里……欣赏?” “差不多吧。”康括硬着头皮应道,避开沈野的目光,“你今天下班挺早……那我先走了。” 他退开半步,不再看沈野,也不再看那个矮柜,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略显急促。 “括哥,”沈野在他身后叫住,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松散,“下次如果还想看家具,可以提前发个消息。我给你拍细节图,不用亲自爬上来。” 康括背影一滞,没有回头,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咔”一声关上。 沈野脸上那点松散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立刻蹲下身,从书桌抽屉暗格里摸出钥匙,迅速打开矮柜。那只刻着“岸爱心浅浅”的粗陶马克杯安然无恙地躺在里面。这才呼出一口气。 他盯着杯子,眼神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那杯子果然有问题。” 门口传来阴森森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沈野的耳朵。《 》 15、第十五章 沈野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心脏差点跳出喉咙——康括竟然又回来了! 他就站在没关严的门缝边,脸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刚才故作镇定的尴尬。 原来,康括刚才关门时,只让锁舌发出了“咔”的撞击声,实则用手抵着门框,根本没让门锁扣死。他假装离开,实则就在门外静候,果然听到了沈野匆忙开柜的细微动静。 康括说着,一步踏前,就要来抢。 这人特种兵退役,给中央首长出过贴身任务的,沈野哪里是对手。 眼见对方动作快如闪电,手指几乎要碰到杯身,沈野情急之下,电光石火间,什么理智、什么周旋,全崩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毁了它!绝不能落他手里!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攥住杯把,触手是粗陶温凉的质感,也是他这偷来日子里唯一一点真实的暖意。可现在,这点暖意成了烧红的烙铁。 去他妈的! 沈野红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胳膊,把那杯子朝着敞开的阳台小窗,狠狠抡了出去—— 杯子脱手,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仓促又决绝的弧线,瞬间被十五楼外的漆黑吞没。 顾知微到达“水岸听澜”的时候是傍晚,窗外城市灯火逐一亮起,沈野选的靠窗位正对最璀璨的一段江景。 餐厅很上档次,他今天的打扮也不一样。笔挺合身的浅灰西装、连袖口的银色袖扣都闪着恰到好处的光。头发也精心打理过,露出优越英俊的眉眼,那股平日懒洋洋的劲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像精心打磨后璀璨的宝石。 因为正扮演着一个没什么见识的保姆的角色,顾知微原本计划好“这餐厅好高级”的一句赞叹,硬生生被卡在喉咙里。 在舌尖转了个弯,变成了几乎没经大脑过滤、轻飘飘又带着点真实怔愣的一句: “……你今天,怎么这么帅。” 话一出口,就觉不妥。 这反应太“顾知微”,太不“浅浅”了。 还好沈野并没注意到,相反,他的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上牵了牵,居然带出些柔软的局促。 侍者来点餐,热情地推荐了本店招牌的几道招牌菜,顾知微点头接受,沈野却独独把松露蘑菇汤和香煎陈年花雕浸虾挑了出去。 “虾不用,蘑菇汤也换一个。”他说得自然。 顾知微抬起眼:“你也不喜欢吃虾?” 沈野顿了顿,然后“嗯”了一声,“像把雨后的湿苔藓炒了吃。” 顾知微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一种极其陌生、甚至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这么多年,她在无数宴席上几乎从不碰虾和蘑菇,可从未有人问过,也从未有人发现。 她早已习惯将这点喜恶归为不值一提的小事,连同许多其他无关痛痒的小感受,一起妥帖地收着。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如此自然地,把她那份“不值一提”从菜单上剔除了。 好像她那点隐秘的、自己都不太在意的别扭,突然被另一个人看见了。 这感觉……太奇怪了。 这时,另一侧的一张大桌的热闹,不经意打破了餐厅的安静。 那一桌坐着六个年轻女孩,学生模样,叽叽喳喳的。奉承声不高不低地传来: “这餐厅好高级,听说人均得500多吧?” “你真是豪横啊,说请就请。” “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被围在中间的女生,正微微笑着:“哎呀,你们随便点呀,今天我开心。” 顾知微原本没太在意,直到那女生侧过脸,灯光清晰地照亮了她的五官。 是林薇薇。 林薇薇这阵子心烦得很。 现在她真的成了被告。 可不是上次那种耍花枪,只要她撒个娇、陈皓阳就能撤诉的官司——陶茜不单把她告了,就连陈皓阳也被列为共同被告,这几天电话不断,语气越来越躁。 学校的事情也烦,辅导员已经找她谈了几次话,隐讳地表达了想让她主动退学的意思,搞得宿舍里气氛也微妙,那些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像细针一样扎人。 以前她不在乎别人的议论,甚至隐隐享受成为同龄同性的议论焦点——再怎么嫉妒她也没用!事实就是,她不用挤招聘会,不用实习,就能拥有她们奋斗几十年也未必能得到的东西! 可现在,这些东西可能要被收回去了。这种恐惧比任何议论都更啃噬人。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室友讨论菜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商场中庭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然后,她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陶茜。 陶茜正从一家奢侈品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奢侈品购物袋,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友,两人说笑着,陶茜甚至抬手欣赏了一下自己新做的美甲,灯光下,那点粉钻的光闪得刺眼。 她“唰”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薇薇?”室友惊讶地看她。 “看到个熟人,去打个招呼,你们先点,我请。” 林薇薇不等室友反应,快步朝餐厅外走去。 她没注意到,在她起身离开的瞬间,斜前方靠窗的卡座里,正在切牛排的顾知微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匆忙的背影,又淡淡扫了一眼窗外远处陶茜的身影,随即对身后不远处的保镖,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 保镖会意,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车库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均匀地泼洒下来,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轮胎橡胶的味道。 陶茜心情难得有几分轻快。终于拿到了maréchal最后一只经典款的荔枝纹小牛皮手袋,是她等了小半年的雾霾蓝色。 她边欣赏自己的战利品,边去开车门,这时,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怯生生的试探:“陶……陶小姐?” 陶茜脊背一僵,回头。 林薇薇站在不远处一根柱子旁,还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有事?”陶茜的声音冷硬,握紧了购物袋。 林薇薇往前挪了一小步,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颤:“陶小姐,我……我真的知道错了、那笔钱,我会想办法的……求您,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涌上来,“我知道您生气,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又怀了大叔的孩子,让他为难……” “轰”的一声,陶茜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购物袋从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只看见林薇薇的嘴在一张一合。 怀…孕?又? “你……你说什么?”陶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我太害怕了,”林薇薇哭得肩膀耸动,却精准地又靠近了半步。 “大叔他……不想您伤心……可是陶小姐,孩子是无辜的,我求求您……” 就在这时,陈皓阳快步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和焦躁。 他先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林薇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对陶茜开口,语气是压抑着恼火的:“陶茜!你又在闹什么?” 陶茜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的丈夫,此刻毫不犹豫地站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用责备的眼神看着自己。荒谬感和刺痛感尖锐地袭来。 “我闹?”陶茜的声音尖利起来,指着林薇薇,“陈皓阳,你听清楚!她说她又怀孕了!是她来挑衅我的!” 林薇薇仰着脸,泪眼婆娑地小声啜泣:“大叔,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不是故意说的,我太害怕了……” 这模样瞬间击中了陈皓阳某种心理,让他产生了某种生理反应,于是他再次转向陶茜:“够了!陶茜!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正在此时,顾知微的两个保镖站到了陶茜身旁。 “陶小姐,顾总让我们听你吩咐。” 陶茜却没有理会。 她死死咬着牙,要忍住那股汹涌的酸意、不让眼泪夺眶而出、维持一个体面的自己、不在陈皓阳和他的情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意志力, 反倒是陈皓阳和林薇薇,看到顾知微的保镖就心慌。毕竟,上次可是在他们手上吃了大亏。 “我先带她去医院,其他事以后再说!”陈皓阳匆匆甩下一句,就揽着林薇薇走了。 陶茜气得浑身发抖,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淹没了她,她咬得自己的嘴唇都出了血。 她腿一软,顺着冰凉的车门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只剩两个保镖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 16、第十六章 顾知微按熄屏幕,窗外璀璨的江景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陶茜的哭声、林薇薇的算计、陈皓阳的薄情……保镖传回的视频,每一帧都让她反胃到想吐。 “怎么了?”沈野察觉她的走神。 顾知微抬眼,笑了笑。 陶茜跟陈皓阳还算青梅竹马。结局还不是一样? 在情事上,人实在不该委屈自己;既然有了欲念,就要吃饱。 “今天我休息,晚上可以不用回雇主家睡。”她说。 沈野明显愣住了。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大脑无法立刻处理这句话的含义,那双漂亮的、此刻映着餐厅暖光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 他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不用回去?” “嗯,”顾知微声音压低了些,分享秘密般的轻声细语,随口编了段台词: “主家……前阵子得了些酒店的招待券,给我们发了几张,一直没机会。今天刚好……”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抬眼快速看了他一下,“……说是景观很好,不用也浪费了。” 她亮晶晶地望着他,眼神里小心翼翼的试探,好似生怕被他拒绝。 沈野僵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才是他第二次见她。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他一直以为,她既然肯跟一个网友聊半年,多少也应该是……有些珍重这段关系的。 但很快,他就自嘲一笑。 她那样的人,活在云端,脚不沾尘,他凭什么来妄想她的“珍重”? 他捧在手心里,视若星辰的仰望与悸动,在她眼里,可能只是这场角色扮演游戏里,一件合时宜、且免费的道具罢了。 可是,当他撞上她那双盛着试探与恳求、湿漉漉的眼睛时,另一种更汹涌、更晦暗的情绪,却猛地压过了那点失落。 ——他明知她是装的。 ——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好。” 直到酒店房门“咔嗒”一声落锁,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这过于规律的背景音,让两人的呼吸声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套房极其宽敞奢华。 一整面落地窗将城市夜景框成流动的壁画。昂贵的羊毛地毯、空气中淡而清冷的香氛,处处彰显着无需言说的财力与品味。 沈野站在门边,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静静看着顾知微走向那片璀璨的背景。 ——她连演都懒得演了。 谁家好人能拿这种档次的酒店、这种房型当员工福利赏给佣人呢?! 那个怯生生的、需要依靠的“浅浅”,只是她为了方便享乐而披上的外衣。 说脱就脱,连声招呼都不打。 她贪图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心甘情愿付出的柔情陪伴、一具能给她愉悦的身体。 此刻这间奢华套房里的一切,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kingsize大床上,埃及棉的五件套蓬松崭新,散发着洗涤后的洁净气息;衣帽间里,浴袍连吊牌都还未剪;主卫台面上,成套的护肤品与小瓶装香水一应俱全,甚至贴心地准备了卸妆湿巾。 浴巾和毛巾蓬松厚实,是未使用过的挺括;连淋浴间的花洒,都闪着未曾沾过水汽的、锃亮崭新的金属光泽。 妥帖周到得足以将任何理智浸软,却偏偏吝于付出一丝一毫的真情。 一股尖锐的涩意猝不及防地涌上喉咙。 高中时那个遥不可及且神圣无比的身影,与眼前这个近在咫尺却狼心狗肺的女人重叠。 顾知微背对着他,停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流光溢彩,成了她沉默的陪衬。 她没有开主灯,任由窗外霓虹与墙角一盏落地灯的暖光,在她身上涂抹出朦胧的光影,勾勒出纤细柔和的轮廓。她抬手,缓慢地解开了脑后的发夹。 这个动作简单至极,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直白的邀请。 柔软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在朦胧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也柔和了她侧脸过于清晰的线条。 沈野仍站在原地没动。 心里那阵尖锐的心酸翻涌得更厉害,裹着浓烈的不甘,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知道自己一旦走上去,意味着什么——他将永远只是她藏起真心的玩伴、她寂寞时的排遣、甚至,只是她一夜放纵的对象。 可他更知道,如果他不走过去,就什么都不会有了:她没那个耐心。 这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他走了过去。 但他靠近得非常慢,手臂在触到她腰侧的真丝衣料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像在抵抗某种本能。 可一旦触及,那力道便骤然收紧,将她狠狠锁进怀里,炙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他的下巴抵在她颈窝。 抵上去的力道有些重,近乎莽撞。 怀抱是滚烫的,心却像是泡在温吞的酸液里。他闭上眼,嗅着她发间的冷香,想:就这样吧。 所有复杂的思绪,不甘、心酸、迷恋、不舍,都在肌肤相触的这一刻,化作了一声压在喉间的、近乎叹息的低声问她: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对吗……浅浅……” 沈野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顺着她的脸颊下滑,最后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回头。 顾知微的心跳瞬间炸响在耳边,血液冲上头顶。 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唇上细微的纹理,以及那因紧张或期待而泛起的一点干燥。这干燥莫名地让她喉间发紧,生出一种想要湿润它的荒唐念头。 几乎是凭着本能,她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沈野俯身吻了下来。起初是极轻的触碰,带着忐忑的试探,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浑身一震,像有电流窜遍全身。 紧接着,克制被汹涌的情愫冲垮,他加深了这个吻,辗转厮磨,带着灼热的温度与浓烈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在呼吸交错的间隙,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哼。他先忘了情。 顾知微的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身体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染上了彼此的气息,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沈野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声音低哑不像话:“要我吗?” 这不是询问,是对她的恳求,也是对他自己的凌迟。 就像很久之前,巷子口,她救了他、却又像拂开落叶般就要走。他问“为什么救我”时一样。 他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轻而易举的答案,告诉他,她要他;因为是他,她才会这么做。 顾知微被吻得七荤八素的,只余下鼻尖的力气,轻轻哼了一声。 他不满意。又加深了惩罚。 “说,”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火,“说你想要谁。” 她被他逼得没办法,意识涣散间,只能全应下来:“……我要岸哥哥……” “不对。说沈野……”他啄吻她湿漉的眼角,声音哑得破碎,“说你要沈野。” 她攀紧他,带着哭腔的颤音脱口而出: “嗯……我要沈野……” 就在这时,顾知微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顾总,陶茜小姐没回家,她来雾色喝酒,情绪不太好,您看现在怎么办?”《 》 17、第十七章 康括站在雾色大堂的暗影里。 几乎在陶茜走进雾色的一瞬间,他就注意到了她。 今天她是一个人,身后跟着顾知微的两个保镖。康括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对讲机冰凉的边缘。 ——这姓陶的来了,她还会远么?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精准。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说,在等谁。这认知让他觉得无比讽刺。 最终,他挺直脊背,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踱到了雾色门外。 入了冬的夜,寒气刺骨。霓虹灯牌的光在冷空气中晕开一片迷离的紫红,门童穿着厚大衣,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位突然出来站岗的安保主管。 “括哥,等人?”门童哈着白气。 “等狗。” “哈?”门童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康括没再答。 目光投向停车场入口的方向,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橙红的光点在寒风中明灭。 他吸得很急。 当那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停,康括几乎在同一时间掐灭了烟,烟蒂被狠狠碾在脚下。 顾知微从车上下来。 她今晚……很不一样。 米白色羊绒大衣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长发松挽,碎发垂颈,脸上干净得几乎透明。这副柔软到近乎脆弱的模样,与她平素里那种西装革履、锋芒毕露的商界精英形象格格不入。 却莫名与他脑海中、深夜视频时,那个在暖黄台灯光晕里抱着膝盖、声音带着困倦软意的身影,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认知让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紧——不是心动,是心梗。 明知道眼前是裹着蜜糖的锋利刀片,舌尖却依然可耻地残留着对甜味的记忆。 “顾小姐。”他迎上前,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不带感情。 顾知微微微颔首,目光已越过他。 “陶小姐在楼上包厢。”康括几乎在她点头的瞬间就侧过了身,动作快得有些突兀,仿佛多一秒面对她都难以忍受。 他挡在她侧前方引路,以防旁人撞到她。直到走出两步,才硬邦邦地补上后半句,用非常公事化的冷淡语气解释道:“她情绪不对。出于安全考虑,让人请去包厢了。” 是“让人“请的,他自己并没有参与。 走廊光线刻意调暗,壁灯投下昏黄光晕,远处爵士乐慵懒流淌。 顾知微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今晚怪怪的。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行为也莫名其妙。 走廊幽暗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能扎人。 “康主管费心了,想得很周到。”她开口。 他没回答“分内事“。跟没听见似的。 两人脚步声湮没在厚地毯里。行至一段弧形走廊转角处,天花板上的射灯恰好故障,闪烁了一下,骤然暗去半秒。周围瞬间陷入更深的昏暗。 就在这一瞬间,康括本能猛地一顿,随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防御姿态,很自然地朝顾知微极轻微地偏移了半步。 “小心。”他低声说,手臂在她身侧虚虚一扶。 他的指尖极其短暂地,擦过了她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触碰轻微得如同羽毛拂过,但顾知微整个人几不可查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别碰那里。”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身体也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紧绷。 这反应太剧烈,远非敏感或抵触。更像是……被触发了某种特定的应激反应。 果然! 这异于常人的恐惧反应,和她曾在屏幕那头带着哭腔的倾诉严丝合缝。真相像一把冰锥,带着确凿的寒意,凿穿了康括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一种自我厌恶达到了顶峰——自己像个台上卖力演出的猴,台下观众却在冷笑。 他眸光幽暗,怔愣了几秒,才能开口出声,嗓音明显比刚才沙哑许多。 “……抱歉。” 顾知微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包厢。 康括站在紧闭的包厢门外,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动弹——他的浅浅最怕“血管”。 「尤其是手腕内侧……能清楚看到青色血管痕迹的地方。看到,或者被碰到,就会浑身发冷,起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地想躲开。」 她当时还叹了口气,“小时候生病打针,可能留下心理阴影了。很没用吧?”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安慰她,说这很正常,很多人都有特定恐惧。虽然怕“血管”的确实很少见,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记忆里的温声软语,此刻变成淬毒的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细密地疼。 他当时有多想穿过屏幕去抱抱那个脆弱的“她”,现在就有多想……多想亲手撕开眼前这个女人游刃有余的假面。 康括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目光落在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皮肤瞬间绷紧、泛起冰凉战栗的触感。 他缓缓收拢手指,攥成拳,指节用力到泛白,好像正在捏断谁的脖子。 推开门,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陶茜正红着眼眶,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看到顾知微,陶茜像是找到了救世主,扑过来抓着她的衣袖,语无伦次地哭诉起车库的遭遇,说到最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宣布: “我要离婚!我已经让律师拟协议了,明天我就骗他回来签买房合同,实际让他签离婚协议!” 顾知微直接愣住了,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你有病?骗签协议是无效的,还违法。你觉得他舍不得离,需要你骗?” 陶茜被问住,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倔强地重复:“我这次是真的……” 顾知微压下火气,揉着眉心给出最实际的建议:停止愚蠢的想法,立刻收集所有出轨证据,然后拿着筹码去谈判——要么拿钱走人,要么就让他身败名裂,生意受阻。 可陶茜听着,头却越垂越低,语气犹豫:“这样……会不会太狠了?他万一恼了,什么都不给我……” “你越弱,他越欺你。这个社会就是一个巨大的欺软怕硬团伙。”顾知微耐着性子问,“你找的律师是谁?” 陶茜声音细若蚊蚋:“张景明……” “张景明?”顾知微人都气笑了,“陈皓阳那个发小?专打商事纠纷,几乎算是陈氏半个法务的张景明?” 看着陶茜点头,顾知微只觉得一股荒谬的疲惫涌上来。她靠在沙发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已冷却,只剩下彻底的疏离。 “陶茜,别再演了。你找他,根本不是想离婚,只是想通过这个最安全的传声筒,告诉陈皓阳——你闹脾气了,需要他来哄,对吗?” 这句话像冰锥,刺破了所有伪装。陶茜僵住,眼泪汹涌却无言以对。 “不是的,我真不要他了。” 顾知微站起身,觉得意兴阑珊。 “想让人尊重,靠的不是眼泪和抱怨、不是男人的良心和怜爱。” “如果你没本事去争,就别喊着要平等!” “如果你争不过,就大大方方认输退场,不必硬梗着脖子说什么是你不要他。” 她不再看陶茜惨白的脸,留下一个保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夜风吹起鬓边的碎发,顾知微拢了拢围巾,快步走向停车场。 跟沈野好好的约会,就差彻底进垒,她却巴巴跑来管陶茜的闲事。她也是个圣母! 结果呢?恋爱脑谁能拯救?一个人要多废,才会一直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懦弱、无能,就活该你受欺负! 雾色门口的路灯昏黄,就在顾知微快要走到停车场入口时,旁边的阴影里突然冲出来几条黑影,目标明确地朝她扑来。 “抓住她!”低喝伴随着短棍划破空气的尖啸。《 》 18、第十八章 跟在顾知微身侧的保镖阿成反应极快,瞬间侧步挡在她身前,以手臂硬格开第一击,闷响过后便与两人缠斗在一起。但对方有备而来,配合默契,立刻又有两人死死缠住保镖,剩余两人则如猎豹般绕过战团,直取顾知微。 顾知微心头一沉。她刚刚把另一个保镖留给了陶茜。失算了!圣母看见她恐怕都要甘拜下风! “顾总,回去!”那保镖在围攻中勉强支撑,竟还是拼着后背挨了一记闷棍,猛出一拳砸退一个试图冲向顾知微的歹徒,回头嘶声吼道。 这一声厉喝让顾知微骤然清醒。跑!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雾色大门方向狂奔。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在凌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 然而,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迅速逼近——那两名歹徒速度极快,转眼已至身后。 她能感到一根短棍带着风声,迎头砸下! 顾知微凭着本能侧身,棍风擦着她的额角掠过,几缕发丝被劲风切断。巨大的惯性让她收势不住,砰地一声重重撞上一旁冰冷的墙面。 剧痛和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眼前阵阵发黑。 退路已绝,几只大手从不同方向抓来——就在指尖几乎触及她大衣的刹那,一道悍厉的身影从侧方消防通道冲了过来! 他身影高大,穿着深色西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动作间带起的劲风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精准狠辣——格挡的瞬间拧腕反关节夺棍,顺势一记肘击重重砸在来人肋下,骨头碎裂的轻咔声令人牙酸。 他的动作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暴戾。每一次击打都又重又沉,仿佛将“顾知微”和“浅浅”这两个名字带来的所有憋闷、欺骗与不甘,都狠狠砸进了这些倒霉鬼的身体里。 居然是康括!顾知微背靠着墙,急促喘息。 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痛哼在车场里回荡。他以一敌二,虽稳占上风,但对方搏命,一时间也难以瞬间解决。 缠斗中,一个歹徒窥见空隙,竟虚晃一招,直直刺向康括身后的顾知微!康括瞳孔一缩,根本来不及思考,猛地旋身,用自己的左臂外侧硬生生扛下了这一记突刺。 西装面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与此同时,他右手的短棍以更狠戾的速度反抽回去,正中对方太阳穴,那人哼都没哼便软倒在地。 左臂传来火辣辣的钝痛,但这疼痛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在干什么? 在为这个一点道德底线都没有的女骗子挡棍子?这认知比棍击更让他刺痛。 他决定不打了! 康括回身,一把抓住顾知微的手腕——握住的,正是她先前应激颤抖的那只手腕。他才不管她什么“怕血管“的臭毛病,这一次,他的手掌滚烫、用力、不容挣脱,带着硝烟和怒意的粗粝。 “走!”他低吼一声,拉起她就跑。 前方,那被围攻的保镖阿成见状,也立刻改变了战术。猛地格开正面一击,借助对方冲力向后疾退两步,转身就朝着康括和顾知微的方向快速汇合。 三人没有任何废话,迅速冲向顾知微那辆黑色轿车。 康括一手仍紧紧抓着顾知微的手腕,另一手拉开后座车门,几乎是半扶半推地将她迅速塞进车内,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暴。 他随即冷声对跟上来的阿成道:“你开!去最近的安全屋,别回顾家!” 阿成一秒不停,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车门,闪身入内。 车子咆哮着驶出车库,疾速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车厢内只余引擎低鸣,以及……一丝难以忽视的紧绷与血腥气。 “去最近的安全屋!”康括对阿成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因疼痛和紧绷显得沙哑。 “呃……”阿成犹豫道,“没有安全屋。” “那去哪儿?回家?等着他们在她家门口堵第二回?” “去公司。”顾知微简短回答。 “公司?”康括几乎要气笑了,左臂的抽痛让他语气更冲,“顾小姐,你刚刚差点被人绑走,转头要去一个地址公开、夜间安保可能还不如雾色的写字楼?这就是你的风险预案?” “那康主管有什么高见?”顾知微的声音冷了下来。 “高见?不敢。”康括转过头,目光如炬地刺向她,“我只是奇怪,某些人赚那么多钱,为什么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一条。” 阿成试图打圆场:“康主管,我们做正经生意的……” “呵,”康括一声嗤笑,打断了阿成,“正经生意?顾小姐到底是做了什么‘正经生意’,能让人恨到要在大街上直接动手绑你?而且看那身手,可不是普通混混。” 顾知微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做生意,难免得罪人。康主管在雾色,难道就没拦过不该进的人,没请走过闹事的客?” “我不打孕妇……”康括顿了下,话在嘴边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某些人自己干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顾知微的眼神细微地变了一下,她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我的事,不劳康主管费心。今晚多谢出手,医疗费和补偿我会让人联系雾色。” “谁他妈要你的钱!”康括猛地压低声音吼了出来,额角因为激动和疼痛迸出青筋。 车厢内瞬间死寂。他喘了口气,像是耗尽力气般靠回座椅,用没受伤的右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声音沙哑疲惫: “顾知微,你整天……到底在做什么?” 阿成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觉得在刚才的打斗中,自己的耳朵肯定受伤了。总是出现一些不着边际的幻听。 顾知微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流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康主管,我们很熟吗?”她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疏离,“我不认为我们是可以随意质问彼此私事的关系。今晚你救了我,我记着。但我的路,我自己走。” 康括看着窗外,良久,极低地嗤笑了一声。 他他妈的还真是可笑。 心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却不知道到底在恨谁,更不知道还在期待什么。 “行。”他最终对阿成说,声音恢复了冷硬的平静,“前边路口,有家亮灯的私立诊所,我去处理伤口。然后……”他顿了顿,“送顾小姐去她认为安全的地方。她的路,让她自己走。” 车在诊所门口停下。康括推门下车。 那辆黑色轿车继续向前开去。 康括在路边站了几秒,鬼使神差地,居然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跟上前边那辆黑色迈巴赫,车牌尾号89。”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一路尾随,穿过大半个城市,最终驶入城东一片安静的林荫道,停在了一处灯火通明、门禁森严的庄园铁艺大门前。门卫显然认得车牌,迅速开门放行。 出租车在远处停下。康括隔着车窗,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消失在庄园深处华丽的门廊下。 顾家庄园。 他靠回座椅,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回刚才我上车那地方。”他闭上眼,对司机说。 胳膊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但这疼,好歹实在。《 》 19、第十九章 翌日清晨,三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驶抵顾氏集团大厦楼下。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顾知微踏出。她已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西装,丝毫看不出昨夜惊险的痕迹,只有眼底一丝更深的冷冽。 邢助理和李助理早已候在门前,快步上前。 “顾总。您的办公室及所在楼层已封锁隔离,非授权人员无法进入。” “嗯。”顾知微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昨夜残留的那件沾了尘污的外套自然不会出现在她身上,但她仍下意识地拂了一下左腕。 王恪和张昀早等在办公室里。 “市局已经在加紧调查。但停车场监控被专业手段干扰,有效画面极少。撤离路线经过精心规划,暂时还没追踪到。” “生面孔?”顾知微问。 “对我们来说是。”王恪补充,“已经启动信息收购渠道,也在排查近期所有与集团、尤其是与您个人有重大利益冲突的对象。家族内部……暂无异动,但资金流核查需要时间。” 顾知微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听着。”她目光扫过两人,“第一,未来两周,所有非核心公开行程全部取消或远程。第二,集团总部、我名下所有住宅,都留人蹲一下线索。第三,启动‘安全屋’预案,王恪,你亲自负责,按不可追溯级别准备,36小时,我要看到完整方案。” “安全屋”三个字落定,室内有片刻沉寂。 顾知微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叩了一下。一个绝对物理上安全的容身之所……她需要。 但比那更迫切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事发之前就把危险源头挖出来的人。 虽说那人脾气不大好,碰他一下就要爆炸。 不,不碰也炸。活像一只莫名其妙狂吠的大狗。 顾知微走回办公桌,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 “我,顾知微。”她省略了所有寒暄,“昨晚在你的地盘,我被人设计了。” 对面传来雾色老板周黎一如既往不太正经的声音:“听说了。人没事?” “差点有事。”顾知微声音很平,“多亏你那个安保主管,康括。他替我挡了一下,手伤了。” “嗯,跟我报备了。皮肉伤,不碍事。”周黎顿了顿,话里带上了然,“所以,电话是打给我,还是想打给他?” “你不准备赔我点?” “你想要什么?直说。”周黎顿了顿,“别跟我说要人。” “你还舍不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打火机点烟。“顾知微,”周黎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点玩味,“那你可知道,我当初把他挖来雾色,花了多少钱?” 他说了个数。 顾知微沉默了,隔了两秒才开口:“价格高是因为这人火气大,售后难?” 电话那头,周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轻笑:“火气?没火气啊。康括这人,脾气好得很,讲道理,情绪也稳。不然怎么镇得住我那摊子事。” 顾知微想起昨夜车上那双几乎喷火的眼睛,和那句咬牙切齿的“谁他妈要你的钱”,沉默了一瞬,只淡淡道:“那你可能不太认识他。” 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直接道:“找你借人。你开个条件。” 周黎慢慢吸着烟:“话不是这么说。这不是我借不借的问题,而是他愿不愿的问题——他之前是给中央首长出过贴身任务的人,来我这儿纯粹是想找个地方清静养老。你那摊浑水,未必是他现在想要的。” “行了,”顾知微打断他,语气果断,“先安排我和他见一面。之后用不用,怎么用,我自己和他谈。” 电话在顾知微刚放下手机时响起,屏幕显示“董事长”。她凝视屏幕一瞬,按下接听。 “知微。”顾廷山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苍老而平稳。“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人没受伤,是万幸。” “劳您挂心,一点小意外,已经处理了。”顾知微的声线同样平稳。 “嗯。”顾廷山无意深谈,话锋一转,“厉家明晚的慈善晚宴,你代表顾氏出席。姿态大方些,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好,我会准时到。”顾知微没多问一句,应得干脆。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顾知微将手机搁下,金属机身与实木桌面磕碰出一声干脆的轻响。 她重新看向摊开的文件,试图将注意力拉回那些数字与条款上。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笔尖落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动。 黑色的墨点渐渐在纸面洇开一个小圆,她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黑点,仿佛那是一个不断下沉的漩涡。 代表顾氏。 那四个字又浮了上来,清晰、冰冷,像合同里不容更改的最终条款。 笔尖猛地向下一划,在昂贵的纸张上划出一道突兀而深刻的裂痕,几乎要透到下一页。她停了下来。 几秒钟死寂般的停顿后,她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手,将手中那支价值不菲的定制钢笔,朝着地面狠狠掼了下去! “啪!”笔身与坚硬的地板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 黑色的笔帽从笔身上炸开,甩脱出去,滴溜溜地滚到远处的墙角才停下。笔身则在她脚边颤巍巍地弹跳了两下,躺在那里,深色的墨水从笔尖渗出,在浅色的地毯上泅开一小团不规则的污迹。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她盯着那支脱离了笔帽、显得脆弱又狼狈的笔,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靠回了椅背。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 过了许久,她站起身,弯腰,捡起那支笔,指尖拂过笔身上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划痕。然后,她把它重新放回了笔筒,与其他几支笔整齐地排列在一起。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翌日下午,电话再次响起,是母亲殷婉。 “微宝,”殷婉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郑重,“晚上的宴会妈妈不放心,特意让lynn把她工作室最新到的高定都带过去给你挑了,好几件都适合见长辈……” 顾知微听着,没说话。 电话那头,殷婉正细致地描绘着某条裙子的刺绣如何精妙,能如何显得人“又贵气又温婉”。每一个字,都和她脖颈上还未完全消退的、因昨夜紧急闪躲而拉伤的隐痛毫无关系。 “妈,”顾知微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点压不住的涩,“我前天晚上,在停车场差点被人绑走。” 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抱怨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做人要圆滑点儿,要懂得变通,你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性子又太偏激,得罪了多少人!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这次真是把妈妈吓到了,微宝你听话,别去跟外面那些男人争来抢去的了,你一个女孩子,真的很让人担心。” 顾知微忽然很想笑。 然后她就真的笑了。那笑声很轻,透过听筒传过去,却像冰片刮过玻璃,让殷婉的劝说戛然而止。 “所以厉家这门亲事,你必须好好把握。”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哀怨,“厉寒渊能力那么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不像我,原生家庭不行,所以在夫家没地位,但你不一样……” 顾知微嘴角那点冰凉的笑意加深了,她轻轻打断,声音清晰得像碎冰:“你活该啊。”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只剩下急促的吸气声,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殷婉不敢置信的尖声:“你……你说什么?我是你亲妈?!” “你除了帮男人收拾领带、煮碗糖水,你对这个家还有什么贡献?你花的哪一分钱不是托我爸的福?你的人生过成这样,是怎么好意思把锅甩给原生家庭的?” 心下麻酥酥的痛加痛快着。 “顾知微!你反了天了!”殷婉的嗓音尖利起来。“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是你爸始乱终弃!破坏我们的家庭。” 顾知微冷哼一声,“我要是眼瞎跟这么一个懒惰、无能、整天围在我身边烦我的人结了婚,我也出轨。“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哽咽。 顾知微没再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 “我的事,以后不劳你费心了。你的那套道理,留着自己用吧。” 她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不久,形象顾问lynn便带着团队和满架华服,浩浩荡荡地抵达。 衣帽间里,灯光亮如白昼。lynn带来的高定礼服挂满了一整排衣架,她正拿起一件裸粉色抹胸纱裙,语气轻盈:“顾小姐,这件最合适!颜色温柔,剪裁既能显出身段,又不会过于暴露,厉家老夫人最爱晚辈穿这个色调,显得又乖又有福气……” 又乖。又有福气。 顾知微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下一片淡青的自己。lynn的声音,母亲电话里的劝哄,祖父那句“代表顾氏”的命令,车库里的闷响与康括攥住她手腕的灼热…… 所有声音和触感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最终搅拌成一种近乎恶心的烦躁。 “lynn,”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兴致勃勃的顾问顿时住嘴,“如果今晚是去参加我的葬礼,你也会这么用心地帮我选,哪件寿衣看起来最安详得体吗?” 衣帽间里死一般寂静。lynn的脸唰地白了。 顾知微看也没看那裙子。她转身,径直走向衣柜另一侧,扯下一件自己常穿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她动作很快,扯掉耳朵上刚戴好的珍珠耳钉,扔在首饰台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顾、顾小姐……晚宴……”lynn结结巴巴。 “告诉张助理,”顾知微系上大衣最后一颗扣子,“让他给老爷子回电话,说我突发高烧,去不了了。” 说完,她拿起手包,径直走了出去。 初冬的风像冰水泼面,瞬间卷走了衣帽间里令人窒息的暖香和脂粉气。她深深吸了一口这凛冽而自由的空。 忽然,一个挺拔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沈野。 他像是匆忙赶来,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一眼锁定了她,几乎是跑着冲到她面前。 “我听康…听、听人说,你昨天遇袭了?你没事吧?” 顾知微停住了脚步。 沈野一步上前,手已经扶住了她的手臂,从头到脚扫过一遍,才呼出一口气。 “你以后出门……还是多带几个人。”他喃喃道。 说完,他才察觉到异样。 顾知微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台阶上,任由他审视,任由他触碰,然后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完了。 沈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从他出现在顾氏中心楼下起,他“岸”的谎言,就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 20、第二十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知微脚步未停,径直往停车场方向走,声音拋在身后。 沈野一怔,意识到她问的是“保姆”身份的事。他快走两步想与她并肩,又在她冰冷的侧影前迟疑,最终保持了一步的距离,侧着脸看她: “上次你来雾色,我远远看见……” “行了。”她有些粗鲁地打断,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烦躁,“无所谓。跟我没关系。”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将他未完的解释和整个人都晾在原地。 沈野怔了一秒,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还是跟了上去。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没回头,声音里的不耐烦几乎凝成实质,“你是我司机,还是我保镖?” “我就是……”沈野被她的话堵住,一时语塞。那句“我就是担心你”在舌尖滚了滚,出口变成了更含糊的一句,“……就是来看看你。” “‘就是看看’?”顾知微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看什么?看我笑话?”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沈野被她的话刺得一滞。 他张了张嘴,那双总是含着笑或疏离的漂亮眼睛,显得格外无措。 顾知微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的邪火找不到出口,烧得更旺。“你既然早知道了,为什么不说?”她逼问,“安的什么心?” “我怕你不高兴……”沈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坦诚。 “呵,”顾知微冷笑一声,刻薄的话脱口而出,“现在就不怕了?” 沈野被她噎得哑口无言,脸上那点可怜的茫然变成了窘迫。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忘了。一着急,就跑来了。” “跑来有什么用?”顾知微的语速快得像刀子,“是能帮我把人抓着,还是能替我挡掉那些破事?” 这话直白又残酷。沈野脸上的窘迫瞬间凝固,随即慢慢涨红。 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是资本,没有可以随意调动的人脉;他不是公检法,查案都轮不到他;他甚至不是康括,想救她都没那个身手。 这个认知,让他脸上像被一个无形的巴掌掴过,血色褪去,只留下一片狼狈的青白。 他沉默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她话语铸成的壁垒之外。 初冬的傍晚,避开了下班高峰,写字楼下的停车场空旷冷清。 顾知微那几句质问显得格外刺耳。连旁边几个惯常没什么表情的保镖,听着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们的目光,不自觉投向那个可怜的陌生男人——是走在路上都让人忍不住回头的长相。可惜,现在一种强压着的无措和难堪,让他身上那种耀眼的光彩都黯了下去。 不远处,两个年轻女职员小声嘀咕:“他该她的还是欠她的?” 更远处,一个路过的中年大妈皱着眉看过来,嘀咕了一句:“这脾气暴的……” 沈野对周遭的视线和低语恍若未闻。他只是看着顾知微的背影,看着她紧绷的、仿佛一触即碎的肩线。 就在顾知微的手指即将触到车门把手的那一刻,沈野又走了过来。这次,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谨慎的试探,微微侧过身,形成一个不太有压迫感的角度。 他的声音很低,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细微的嘈杂: “顾知微……你今天,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就这一句。 顾知微握着门把的手,指节猛地绷紧到泛白。 傍晚的风毫无预兆地穿过街道,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贴上她冰凉的小腿,又打着旋儿溜走。那风像一只冰冷的手,掀动了她的衣角。 她忽然就觉得,耳畔那些近在咫尺的、属于城市的嘈杂背景音——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断续的喇叭鸣笛,远处隐约的人语——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调低了音量,飞速地向后退去,退成一片遥远的、无关紧要的嗡鸣。 眼前的一切——锃亮的车门、远处流动的车灯、大厦玻璃幕墙上倒映的破碎天光——都像浸了水一样,毫无道理地氤氲、模糊、晃动起来。 她松开门把,那点支撑彻底消失。身体像骤然失去了支撑,顺着冰凉光滑的车门面板,毫无缓冲地、一寸寸地滑蹲下去。 最终,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 沈野沉默地看着那纤细的身影,蜷缩成一个抵御全世界的姿势。然后,他也蹲了下来。 他蹲得离她很近,用自己的身形挡住她,巧妙地将她与外界那些视线隔开。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非常轻、非常克制地拢住了她单薄颤抖的肩膀。 “我带你去做泥塑,好不好?”他声音低柔,像在哄小孩。 怀里的人摇头,发顶蹭过他的下颌。 “那……吃饭?大排面。” 还是闷着头摇。 “去看天鹅?陶然湖边的,这个点可能还在。” 依旧摇头。 沈野顿了顿,指尖在她冰凉的羊绒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更私密的选项:“那……去我工作室?我跳舞给你看?” 怀里的人不动了。那细微的颤抖,似乎也慢慢平复下来。 沈野知道,她同意了。 他这才小心地扶着她站起来,全程用身体挡着她,不让她狼狈的侧脸暴露在任何目光下,将她妥帖地送进了车后座。 然后,他转向一旁面色复杂的保镖,语气恢复了平静与尊重,商量道:“你们谁跟这辆车?我的意思是……我能不能,坐她旁边?” 为首的保镖看了看车内低着头的顾知微,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刚才被骂得可怜、此刻眼神却异常清亮坚持的年轻男人,最终点了下头:“我们坐前座。后面也有车跟着。” 沈野低声道了句“谢谢”,拉开车门,坐进了顾知微身旁的位置。车门关上,将初冬的寒意与所有喧嚣目光,都隔绝在了外面。 顾知微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舌尖尝到一点极淡的铁锈味——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把嘴唇内侧咬破了。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在光滑的手机边缘留下一点潮湿的印子,又飞快地蹭掉。 一下子,车厢里静得出奇。如果是辆卡车就好了。 顾知微清了清喉咙,后背挺直,重新靠回座。找出个号码拨了出去。 “张昀,厉家今晚的宴会,我人不到,礼数必须周全。从我私人库里选,要一件懂行人才知其贵重、但外观不张扬的物件。以我个人名义,今晚宴会开始前,务必送到主家手上,处理妥帖。” “明白,顾总。”张昀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干练,“清中期白玉如意,库录清晰,寓意上佳,是最稳妥的选择。我半小时前已经以您的名义送去了。” 顾知微目露赞赏:“办得很好。”这种对外事务,张昀总是能想到她前面。 厉家慈善会她临时不去已经出格,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不管联姻是否能成功,毕竟厉家不好得罪。 话说完了,指令清晰,回应完美。她想放下电话,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了。 这过分安静的车厢,难熬得很。身旁呼吸可闻的人,隔她坐得很远。 顾知微的目光,在这一刻极轻、极快地,向旁扫了一眼。 沈野几乎紧贴着另一侧车门坐着,中间隔开的距离宽得能再坐下两个人。 他侧着脸朝向窗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滑过他英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明明暗暗间,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紧绷的平静。 他的视线凝固在窗外某一点,看得太过专注,反而显得不自然。 当车子转弯,惯性让他微微倾向她这一侧时,他几乎是立刻,以一种近乎防御的姿态,将身体坚决地靠回了冰冷的车窗方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尴尬,浓稠得化不开。方才她那些刀子般的话,威力还在。 但让顾知微道歉,她却也做不到。 从小到大,她没对谁说过对不起。示弱和低头,在她的生存法则里,等同于将脖颈送到别人刀下。哪怕此刻,她确实很有些懊恼。 她只好又清了清喉咙,继续对电话那头的张昀说道: “张昀,还有……就是……平时,有时候……可能……我说话有些着急……” 电话那头,张昀明显愣住了,足足有两秒没出声,背景里细微的键盘敲击声都停了。 他大概从未想过会从顾知微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没、没有的事,顾总……”他的声音透出无措。 与此同时,顾知微的余光捕捉到,身旁那只搭在窗沿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很多时候……其实我……就是,你知道的……也不是针对你。” 张昀这下彻底慌了神,语速加快,带着急于表忠心的恳切: “顾总您言重了!我明白,都是为了工作!您千万别这么说!” 而沈野,那只原本随意支在窗沿的手,缓缓抬起,握成了一个虚虚的拳,轻轻抵在了唇边。 他依旧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但侧脸的线条已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如石,反而透出一种极力压制着的、悄然舒展的柔和。 这细微的变化,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顾知微喉咙紧了紧: “嗯。你明白就好。还有……就是……谢谢你的体谅。” 话音刚落,沈野抵在唇边的虚拳,指节因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而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终于转过了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弯,眸光流转间,精准地瞟过来一眼。 那一眼,闪动着明亮而愉悦的光彩,清澈见底。 电话那头的张昀,在诚惶诚恐又茫然的“应该的,顾总您好好休息”中,笨拙地结束了这场让他倍感压力的通话。 车内重归寂静。 依旧没人说话。 引擎低鸣,窗外的光影匀速向后流淌。 沈野的右手从自己腿上抬起,动作很慢,在昏暗的光线中,越过两人之间空白的距离,轻轻覆在了顾知微搁在身侧的手背上。 先是指尖试探般的触碰,察觉到她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他才缓缓将整个手掌贴合上去,带着温热的力度,坚定而轻柔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掌心的温热与她手背的微凉骤然交融,那温度差异让她恍惚了一瞬。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一点点跳舞之人特有的、并不粗糙的薄茧。但很温暖。 顾知微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依旧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霓虹,只是任由自己的手留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指尖最初那细微的僵硬,在他稳定的包裹中,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先是一根手指,试探般地放松了力道,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仿佛坚冰在春水中无声消融。 最终,几根手指甚至几不可察地、反向轻轻勾缠了一下他的指节。 车内是柔软的静谧,窗外的城市灯火化作模糊的光带,一切纷扰,与此间无关。 这时,顾知微放在身侧的手机,屏幕突然无声亮起。 屏幕上熟悉的数字组合,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冰锥,瞬间击碎了刚刚凝聚起来的微弱暖意。顾知微指尖在沈野掌心里,几不可察地又僵硬起来。 “小姐。”听筒里传来老宅管家周伯的声音,恭敬依旧,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严肃,“老爷让您立刻回老宅一趟。”《 》 21、第二十一章 总监办,张昀拿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脸上罕见的有些怔松。 “怎么了?”对面王恪转着笔笑,“顾总电话?你这表情可新鲜。” 旁边李默从文件里抬头:“通话时长2分17秒,比平均时多47秒。” 连邢涛都从隔板后探出头,默默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张昀搓了把脸:“就问厉家宴会的事……” 王恪挑眉,“那只玉如意可不便宜,挨骂了?” “不是。”张昀顿了顿,难得词穷,“就是……顾总说,她有时候心急说话冲,还让我别往心里去……” 办公室静了一秒。 王恪先“啧”了一声,斜眼看他:“可以啊张昀,我这几年挨的骂加起来,都够砌成通天塔了,怎么没听她跟我说句‘别往心里去’?” 李默语气微妙:“咱们张助理这是……被宠幸了?” 邢涛也来补刀:“昀哥,你这待遇,独一份啊。” “别别别,”张昀连忙摆手,脸上有点发臊,“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纯属……被动承宠,被动。” 王恪笑容促狭,“咱们张助理,那可是霸总的小充电宝。” “为什么加个‘小’?”李默精准提问。 三人互相看看,目光在张昀身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意味不明地突然大笑起来。 “滚……三个老登……”张昀拿起文件走了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门后又传来一阵“哈哈哈……” 顾知微第二天一早走进办公室,邮箱里就躺着一则集团的正式通知——“晨星”项目主导权不再由战略投资部负责。 特助王恪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顾总,”王恪把平板递过来,上面是通话记录和几封措辞谨慎的邮件。 “从昨晚开始,晨星那边的关键联系人,要么不接电话,要么回复得极其官方。他们要求之前谈妥的所有技术交接细则……全部‘暂缓,等待新负责人指示’。” 顾知微目光扫过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潘立明的人接触他们了?” “肯定接触了,”王恪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压抑的不平。 “顾总,这项目一直是您主导的,从技术路径到团队磨合,花了两年多心血。现在眼看就要到摘果子的时候……集团怎么会有这么突然的变更?” 顾知微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声音有些淡:“昨天厉家的慈善晚宴,我临时没去。” 王恪一愣,显然没料到话题突然跳到这里,下意识地问:“厉家?这和项目有什么关系?” “爷爷希望我和厉寒渊联姻。”顾知微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没什么笑意,“我昨天没去那个宴会,大概就是给他的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恪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就为这个?” 但凡长着眼睛的人就应该知道,顾知微是女人没错,但绝不是为联姻准备的。 王恪深吸一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项目还没签字,就还有变数。”顾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渺小的车流,“帮我约‘晨星’的赵成峰,以我个人名义。不要提项目,就说……老朋友许久不见,聊聊行业风向。” 赵成峰是“晨星”的创始ceo,也是最初被顾知微的专业和诚意打动、力排众议推动合作的关键人物。 王恪效率很高,半小时后回复:“约上了。赵总说周四晚八点,在‘清晏’茶室,他正好有空。” 顾知微提前十分钟到了清晏。茶室私密清静,是她以前和赵成峰聊技术趋势时常来的地方。她选了惯常的包厢,点了一壶赵成峰偏好的老白茶。 八点整,人没到。 八点十分,依旧没有动静。 她发去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 八点半,王恪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顾知微身边,微微俯身: “顾总,刚接到赵总秘书的电话。说赵总临时有非常重要的海外视频会议……” 顾知微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种戏码了。 无非是权衡利弊。 商业场上,哪有什么真正的“迫不得已”,所有的“临时”和“抱歉”,底下藏着的都是冷静算计后的选择。 她自己也曾是坐在另一端,用类似借口打发过不重要会面的人。 在家族意志面前,过往那点基于欣赏的私交,脆弱得不值一提。 她正欲起身,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包厢门口。来人推开了虚掩的门,一丝柔和的、带着晚香玉尾调的香水气息,先于人影飘了进来。 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站在门边,身姿纤柔,长发温婉地披在肩后。她的面容姣好,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打量。 “顾小姐。”女人轻声开口。 顾知微抬眸。是厉寒渊的情人沐绾。她见过资料上的照片。 守在入口的保镖伸手阻拦。 “女士,顾总正忙,不便打扰。” 沐绾脸颊泛起被轻视的潮红。声音绷紧:“顾小姐,能谈谈吗?” 保镖已准备请离,沐绾的委屈与那股自恃的傲气猛然上涌,急道:“前些天的慈善晚宴,你没去,所以……厉先生觉得是我的存在碍了事,要立刻送我走!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顾知微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一顿。 这倒是意外。按照她与厉寒渊初次会面时对方那种不温不火的态度,她并不觉得对方有多么迫切地想跟她结婚。这反应,有些过了。 沐绾捕捉到这细微的停顿,像抓住了浮木,“我只占用你几分钟。” “顾小姐,你大概不知道。十年前,西城腾骧集团的马家,设局吞掉我沐家百年基业。一夜之间,我家破人亡,只剩我一个……我必须为家族报仇,所以我跟了厉先生。” “我不是喜欢听故事的人。”顾知微打断她,“你究竟想说什么?” 沐绾被她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 “我想说,在你们认识之前,我已经在厉先生身边了。你们之间是利益、是合作。我跟他才是真感情。当初我一无所有,他把我护起来……” “他如果真爱你,”顾知微的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像冰锥刺破气球,“为什么不娶你?” 沐绾一怔。 “沐小姐,无论什么时代,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郑重的爱意与承诺,永远是婚姻,是名分,是携手一生的公开契约。” 顾知微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这个,不是吗?” “你……”沐绾呼吸急促,强撑着,“你身后若没有顾家,又算什么?” “我至少不会自降身价,去给一个从一开始就明确只想‘玩玩你’的男人当什么金丝雀。”顾知微答得干脆,“我要脸,无关家世。”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沐绾脸上血色尽褪。 “顾知微,你总摆着这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不累么?你觉得你有能力,就瞧不起别人?!至少,我也把马家搞垮了!” 顾知微静静看了她两秒,忽然极淡地挑了一下眉梢,那神情像是在看一个逻辑不通的小傻子: “那是你搞垮的么?新闻通稿上,写的是厉氏集团。” “厉先生只是帮我!”沐绾急声辩白,仿佛这是她最后、也是最值得骄傲的勋章。 顾知微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却更令人难堪的恍然。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确保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你让他搞你,他才搞的马家啊。” 沐绾彻底僵住,瞳孔骤缩,她张着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顾知微这样的人,居然能说出如此低俗的话 顾知微却已经收回了所有视线,她拿起凉透的茶杯,用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瓷壁。 “靠取悦男人生存并不可怕、靠男人养也不是不行。” 她最后说道,声音里只剩下彻底看穿后的冰冷厌弃,“可是连‘靠男人’这三个字都不敢坦然承认。既要借他的势,又要给自己立一块‘独自美丽’的牌坊。这副样子,才是真的令人恶心。” “请她离开。”她不再看沐绾一眼,对保镖淡声吩咐。 沐绾被保镖半请半强迫地带离,就在此时,一个约莫五六岁、打扮精致的小男孩突然从远处的休息区跑过来。 他手里攥着个亮闪闪的合金玩具车,直直冲向顾知微的桌边,抬起脚就朝她小腿踢去,嘴里还尖声嚷着: “坏女人!叫你欺负我妈妈!叫你抢我爸爸!”。 顾知微眼皮都没抬,只一抬手,掌心向下,稳稳按在了男孩那颗梳得一丝不苟的小脑袋顶上。 男孩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徒劳地踢腾着小短腿,急得脸都红了,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哧”声和“坏女人、坏女人”的叫骂声。 顾知微这才微微偏头,垂眸扫了他一眼。 沐绾见状,失声喊道:“宝宝!顾知微,你放开他!” 就在沐绾声音响起的刹那,顾知微按在男孩头顶的手,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那男孩正铆足了劲向前使力,头顶的阻力突然消失,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顺着惯性猛地朝前一扑。 “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实木桌沿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随即,“哇——!!!”震耳欲聋的哭嚎爆发出来,男孩捂住额头,疼得原地跺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刚才的小绅士模样荡然无存。 “顾知微!!”沐绾像疯了一样挣脱保镖,扑过来抱住儿子,看清他额头上迅速红起来的一片,猛地扭头,眼睛赤红地瞪向已然优雅坐回的顾知微,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心思怎么这么毒这么狠!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顾知微好整以暇地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慢慢擦拭着自己刚才碰过男孩头发的手指,一根,又一根。直到擦干净了,她才抬眼,迎上沐绾吃人般的目光。 “他要踢我,我为什么得站着让他踢?我才不管他几岁。” “再说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是你让我放手的。” 她将用过的湿巾丢进垃圾筒,目光掠过哭得直打嗝的男孩,最后落回沐绾那张因愤怒和心疼而扭曲的脸上。 “更何况,”顾知微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字字清晰地刺入沐绾耳中,“你教出一个莫名其妙就攻击陌生人的儿子,不先反省自己,反而质问别人为什么不像你一样惯着他?” 沐绾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浑身发抖。 顾知微却已不再看她,转而将视线投向那个哭声渐弱、正抽抽搭搭的男孩。她看着他那双遗传了沐绾的、湿漉漉的大眼睛,用不高不低、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的音量,平静地问道: “小朋友,幼儿园开家长会,每次都是妈妈去的,对不对?” 男孩的哭声停了停,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看母亲。 “爸爸从来没去过,是不是?”顾知微继续问,语气甚至没什么波澜,只是陈述。 “他也没带你去过迪大尼乐园、没给你讲过睡前故事,对不对?其它小孩的爸爸,这些事可是都会干的哦,哈哈哈……” 男孩愣愣地,似乎在消化这些话,随即嘴巴一扁,巨大的委屈涌上来,“哇”地一声,哭得比刚才撞到头时还要伤心、还要绝望。 “顾知微!你闭嘴!你凭什么跟我儿子说这些!!”沐绾尖声嘶吼,她死死捂住儿子的耳朵,可那些话早已钻了进去。 顾知微已经站了起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母子俩,眼神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沐绾,我衷心建议你,以后见到我最好绕着走。”《 》 22、第二十二章 “你怎么不去跟猪住在一起?” 车子缓缓挪动,顾知微靠在车后座。闭着眼。嘟囔了一句。 一种迟来的、冰冷的清醒,混着自我厌弃,缓慢地渗进四肢百骸。 她还是太蠢了。 上次爷爷提起和厉家的联姻,她当时强忍着恶心也没敢反抗半个字,就是知道那张桌子上至少有两个人,能分分钟把她在集团的一切收回去! 她怎么突然就忍不了了?! 现在好了——晨星项目,两年零七个月的心血。 从最初的技术研判,到亲自三赴硅谷与创始团队深谈,再到顶着内部压力设计出那个让双方都惊叹的收购架构…… 马上全成别人的了。 一纸轻飘飘的移交通知,就足以让她这两年多的全部努力,变成一个笑话。 这场惩罚,爷爷要让她通过失去晨星,清清楚楚地记住: 她根本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顾知微将后脑勺重重抵在冰凉的头枕上。喉咙里堵着一团铁锈般的涩意。咽不下,吐不出。 “你怎么不去跟猪住在一起?”她又重复了一句。 王恪回头,“您说要去哪儿住?” “找个猪圈给我。” “啊?”王恪懵了。 “去陶茜家吧。” 顾知微刚走到别墅的雕花铁门外,就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不寻常的声响。 她脚步一顿,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陈皓阳!你混蛋!这是我家——!” “你闹够了没有!看看你这副鬼样子!” “让她滚!你给我让她滚出去!” 顾知微不再犹豫,直接伸手推门。 陶茜背对着门口站在玄关,脚下放着一个还没打开的行李箱,风尘仆仆。 客厅中间,陈皓阳脸色铁青地站着,林薇薇穿着一身柔软的米色家居服,正端坐在沙发上。 “我去欧洲才两个星期!就两个星期!你就把她接到家里来?!你还让她穿成这样?你们当我死了吗?!” “薇薇怀孕了,住来家里方便照顾。”陈皓阳脸上满是烦躁,“你看看你,像个泼妇一样!一回来就吵,能不能有点涵养?” “涵养?!你跟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在我床上鬼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涵养?!” 陶茜猛地将手里的丝绒盒子砸向陈皓阳,被他侧身躲过,盒子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我家!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林薇薇仰起无辜的小脸:“陶小姐,你误会了……我只是……只是身体不太舒服,大叔让我过来休息一下……你不开心……我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因为“身体不适”而晃了一下,陈皓阳立刻转身扶住她。 “你不用走!”陈皓阳揽住林薇薇,再看向陶茜时,眼神已冷硬如铁,“这房子姓陈。”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穿了陶茜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支撑。 姓陈……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是她亲力亲为挑选地砖,是她跟设计师为了一个插座位置争论半天,是她怀孕流产后躺在医院,还惦记着新到的窗帘尺寸不对要去换…… 这个家里每一寸空气,都浸着她三年来的心血和期盼,现在,他用三个字就轻描淡写地抹杀了。 “……哈……哈哈哈……”陶茜笑得弯下腰,眼泪却流得更凶,一股彻骨的、冰凉的悲哀,从心脏最深处漫上来,“陈皓阳,你真混蛋啊!” “站直了。陶茜。” 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道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骇然转头。 顾知微不知何时已推门进来,静静地站在玄关的阴影里。 门内的景象像一出劣质舞台剧——陶茜抖着肩膀又哭又笑,像个被抽走提线的木偶;陈皓阳搂着那个肚子微凸的女人,脸上写满了不耐;而那个叫林薇薇的,正用眼角余光瞟着陶茜,手指在肚子上画圈,生怕别人不知道那里有张王牌。 顾知微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 她真的没想过,世界上会有这么蠢的女人——没脸没皮追在一个男人身后五年,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粪坑,还躺在里面哭得情真意切! 真是活该啊…… 她一步步走进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稳定的“哒哒”声。 她先弯腰,捡起地上那个丝绒盒子。 里面躺着一对袖扣。 铂金底托,镶嵌着古老的矢车菊蓝宝石,切割方式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繁复手工。 ——正是一个小时前,陶茜在电话里告诉她,自己特意从欧洲一个小拍卖行为她拍回来的那对。据说曾属于某位流亡皇室,辗转百年,最后竟落在这样一个混乱不堪的客厅地毯上。 顾知微轻叹,“啪”地合上盒子。 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陈皓阳。 “陈总,好雅兴。” 陈皓阳搂着林薇薇的手臂肌肉立即绷紧,色厉内荏:“顾知微!这是我家!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你给我出去!” 顾知微恍若未闻。自说自话。 “上个月你在南城那块地皮的招拍挂上,违规串标的证据,现在应该还锁在我助理的保险柜里。” “你说,让这些材料明天出现在国土局和纪委的桌上,好不好?” 陈皓阳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搂着林薇薇的手臂瞬间僵硬,几乎有些失态地脱口而出:“你……你怎么会知道?!” 话音未落,他慌忙改口,声音却虚了八度:“你放屁!那跟我没关系!你有证据吗?!” 顾知微轻轻挑眉:“陈总觉得,没有十足把握的东西,我会拿出来说吗?” 她目光扫过他微微冒汗的额头,“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你觉得,一个能查到这些的人,会只查到这一件吗?” 陈皓阳死死盯着顾知微,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笃定。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襟。 作为陈氏集团独生子,他从小被当作唯一继承人来培养。可就在上个月,老头子不知怎么想的,突然从外面接回来一个只比他小两岁的私生子,还堂而皇之地安排进了集团总部。 这件事,已经让他如坐针毡,如果再加上南城那个项目…… 陈皓阳盯着顾知微,眼里的血丝渐渐浮起,牙关咬得两颊肌肉都绷出了清晰的线条。 都是因为她! 要不是这女人撺掇陶茜把他告上法庭,老爷子根本不会一气之下、把那个私生子接回来。 现在,这女人居然还敢拿南城那个项目来要挟他!她怎么敢?! “……你想要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顾知微轻轻眨了眨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的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温润的弧度。 “简单。”她说着,朝林薇薇抬了抬下巴。 “你去把她肚子踹扁。” 在场的所有人都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包括顾知微身后一贯训练有素的保镖。二人腮帮子的肌肉都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林薇薇更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扩散,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徒劳地、求救般地看向陈皓阳。 陈皓阳的脑子“嗡”地一声,随即,一股混杂着极致羞辱的怒火瞬间冲上了头顶! “顾知微!你他妈疯了——!!!”他猛地一把推开怀里的林薇薇,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差点摔倒。 他指着顾知微的鼻子,手指剧烈颤抖,“你算什么东西?!你信不信我……” “你怎么样?”顾知微打断他,甚至往前轻轻迈了半步。 “去告诉你爸,宁愿南城项目的雷炸了?” 陈皓阳像是被迎面泼了一桶冰水。 就在这时,被推开的林薇薇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眼泪瞬间决堤。 “顾知微!你到底是不是人!孩子是无辜的!它是一条小生命啊!!” 她嘶吼得如此凄惨,如此情真意切,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浓重的悲怆。 顾知微却似一尊雕塑,冷眼垂眸,只静静地看着她。 “林薇薇。”她轻柔地说。 “你肚子里这个杂种,生不下来。” “我说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朝门口走去,经过陶茜身边时,留下最后一句低语:“我在车里等你十分钟。” 陶茜几乎是飘着出来的。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靠在座椅上。 顾知微问了三遍,“你回哪”,她才醒过神来。喃喃地说,“陈皓阳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去陶家。”顾知微只好自作主张。 不知过了多久,陶茜忽然很轻地问:“你刚才说……林薇薇的孩子生不下来……” 她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知微吐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敲进木板。 陶茜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覆在顾知微搁在座椅上的手背上。 “知微,不用了。”她说,“我想通了。这婚,我离定了。他爱跟谁生就跟谁生吧,如他所愿就好。” “为那种人,不值得……不值得你去做任何事。更不值得,再添上一条……说不清的债。” 顾知微抽回自己的手。从包里取出一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前座副驾上的王恪微微侧身,“顾总,雾色的周总来电,他已安排康括明天早上九点过来面试。” 顾知微将用过的湿巾投入垃圾筒,同样回以一声极轻的的“哼”。 这漫长到令人窒息的一天里,终于听到一则勉强能入耳的好消息。《 》 23、第二十三章 然而,连这条“好消息”,也未必真好到哪里去。 “我没有跳槽的打算。” 第二天一早,康括走进顾知微的办公室,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说。 他难得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深色制服,换了件质感挺括的浅灰夹克,里面是熨帖的衬衫,配上深色长裤和擦得光亮的皮鞋,透着一股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老干部风。 顾知微说不清为什么,见到这个人就想逗逗他。 或许因为他做事太认真,就像规规矩矩摆在矮桌上的积木城堡,让人总想拂乱它。 康括推门进来,却没往办公桌前多走一步,就站在门内不远的位置,身形笔直,仿佛随时准备告辞。 “康先生不想坐下谈,是怕裤子打皱?” 康括腮线绷紧一瞬,终是屈身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迫入鞘的刀。 顾知微没办法,只得亲给他斟了杯茶,抬到他面前,“我们也算老熟人了,康先生的实力我很了解……” 康括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顾总一向很擅长了解别人的‘实力’。” 他的话像说了半句,便硬生生顿住,尾音悬在那里,带着一种刻意留白的阴阳怪气。 顾知微觉得他这态度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但她现在需要他。故而也没在意。 “我衷心希望你能加入我的团队。那康先生的意思呢?” “我没有跳槽的打算。” 这打了顾知微一个措手不及。 她眨了眨眼,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开始罗列她的筹码: “年薪,可以在你现有基础上翻一倍。雾色给你的,无论多少,顾氏出双倍。” 她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捕捉到动摇的痕迹。 然而,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最近没什么花钱地方。” “哦?”顾知微尾音微扬,“康先生这日子,过得未免也太清心寡欲了点。钱都不花,人生乐趣岂不是少了一半?” 不料康括又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很多东西能白嫖的。顾总不是很熟么。” 比如说,在网上嫖个傻子。 顾知微这回算是真听清了。他已经是第二次用鼻子“哼”她了——不过鉴于这人脾气向来古怪,她暂不计较。 “放心,顾氏不白嫖。康先生过来,不是普通保镖。头衔是安全事务特别助理,权限等同于总监级。可以配备独立十人团队。” “没少白嫖……” 顾知微只看到康括那线条分明的厚嘴唇一动,“没听清,康先生说什么?” 康括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我说,我现在雾色手下管四十多人。” “我知道雾色背景深,资源厚,”顾知微不退反进,语速加快,“但说到底,那也是服务行业。来顾氏,你接触的是真正的资本核心。以你的能力,未来转向管理,甚至进入投资安保领域,都是看得见的路。周先生能给你的平台,和我能给你的,性质不同。” “雾色离我家近。” “我们公司安排食宿,距离不是问题。” 顾知微几乎立刻接上,同时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意向书轻轻推到桌面中央,指尖按着滑向他的方向。上面白纸黑字,列明了所有优渥到极致的条件。 “你可以看看细节。有任何其他要求,现在就可以提。” 康括的目光终于向下,扫过那份文件,盯着封面半晌,然后重新抬起,回到她脸上。 顾知微一偏头,唇边漾出笑意来。眼睛亮晶晶的。 她眼下形势艰难,人身安全岌岌可危,否则何苦跟个保镖低声下气。 然而康括依旧一动不动,除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移开了视线,没再看她: “我说了,没有打算来你这上班。” 顾知微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钱、权、前途,她能给的顶尖筹码几乎都摆了出来,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康先生,在行业内,我敢说我给出的条件找不到第二家。你是对顾氏有顾虑,还是对我个人有什么看法?嗯?” 康括的嘴角似乎绷紧了一瞬。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这是进屋后他第一次真正地、毫无回避地直视她。 看她精致的眉眼,看她因为不解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褪去了所有商场上的武装与计算,竟透出一丝久违的、近乎稚拙的真实。 她的眼中有细碎的光在跳,那笑容清澈得不像话,带着点狡黠,又带着全然的信任,嘴里似乎还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某种亲昵的、娇憨的不满。 “我这人念旧。”他近乎毫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顾知微怔了一下,随即轻巧笑道: “念旧是重感情,但重感情不等于固步自封。如果有更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为什么不试着接受一下?人总要往前看。” 咔哒一声。 康括眼中唯一闪动的微光,彻底暗了下去。 “如果遇见更好的就随时能抛弃……”康括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嘲弄,“那当初的‘喜欢’,算怎么回事?” 顾知微愣住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别开视线。 一股火气猝然窜上顾知微的心头。她已经哄他到这种地步了! 除了在网上扮绿茶跟男网友聊天,为达到白嫖的目的不得不提供情绪价值,她还没这么舔过谁! “康先生,你对我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意见?如果有,不妨直说。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打哑谜!” “不敢。”康括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 “你从进门开始就句句带刺!”顾知微的冷静出现了裂痕,“我开出行业顶尖的条件诚意招揽,你何必这副态度?我以前得罪过你吗?” “我在雾色天天看表演已经看腻了,”康括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不想过来再看。” 这句话让顾知微消化了好一阵子。 “哦……”她忽然又明白了。 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她微微歪了头,眼神在他紧绷的侧脸线条上缓缓逡巡,阔唇挺鼻,很有男子气概的,那方面需求难怪不小。 唇边勾起一丝了然又暧昧的弧度。 “原来康先生是这个意思。” 康括的下颌线明显绷紧了一瞬,被她这种意味深长的打量和语气弄得心神一凛,竟下意识脱口反问:“哪个意思?” 话一出口,他才察觉自己被她带偏了节奏,有些懊恼地偏了头。 “雾色美女多嘛,”顾知微笑得越发揶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轻佻的理解,“康先生身在温柔乡,自然舍不得出来……理解,理解。” 她浑然不觉他那越来越阴的脸色,继续用她那套商业逻辑贴心建议: “不过,康先生有没有想过,你来顾氏,赚得多些,以后以顾客身份回雾色消费,岂不是能享受更好、更……开放的服务?” 康括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她那张依然精致、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她的某种本质—— 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能拿来算计、交易。 她真是……什么话都能拿出来说。完全不管别人死活。 他不再多言,甚至连一句反驳都嫌多余,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等等!”顾知微迅速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快步绕过办公桌,在门前拦住他,将信封递过去,“这钱你拿着。” 康括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眼神里满是疏离。 “上次我遇险,是你救的。”顾知微解释道,语气生硬。事到如今,已没有以后,“我不想欠你人情。” “我只是路过。”他不接。 “拿着!”顾知微更近一步,要将信封塞进他手里。“我没有让人白帮忙的癖好。” 康括猛地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接触: “我也没有设计孕妇流产的癖好。” 顾知微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短暂的、真空般的死寂后,震惊的薄壳“咔啦”一声碎裂。 理智那根弦,断了。 “难道林薇薇肚子里孩子是你的种?!” 来吧!互相伤害吧! 她忍他很久了! 他当他是谁啊?! 他怎么敢的?! 他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她?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摆在他面前的,是真金白银、是锦绣前程!就算他拒绝,也该是礼貌疏离,或者开诚布公谈条件!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掷出这样一把淬毒的匕首! 尖利的声音冲口而出,不再有任何矜持或收敛,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和一种同归于尽般的恶意。 她往前逼近,仰着脸,目光死死锁住他,仿佛要在他脸上钉出两个洞来印证这个突然合理的推测。 “不然你为什么替她打抱不平两次?!” 康括的呼吸骤然加重,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黑沉沉的浪。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更激烈的言语和情绪强行按回心底。 最后,他只是极深、极冷地看了她一眼,他猛地再次转身,伸手去拉门把手,动作又快又决绝,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拿走你的钱……”顾知微不依不饶,再次执拗地想将信封往他外套口袋里塞。 康括身形极快地一闪,动作干脆利落,顾知微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自己却因用力过猛失了重心,踉跄了一下,直接撞到了旁边的柜子上。 “哎哟”一声,那柜子上散放着的文件洒了一地。 康括猛地顿住脚,余光中看见那抹纤细身形半跪在地上,半晌没起来。他只停了一秒,便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康括!”顾知微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东西——那个信封,或许还有掉在地上一支笔、一个文件夹——不管不顾地,用尽全力砸向那即将合拢的门缝。 “砰!” 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文件、笔、散开的纸钞……所有东西全都砸在了光洁厚重的实木门板上,然后无力地、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一片狼藉的寂静。 过了很久,她才爬回自己办公桌。这时才注意到,桌面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铂金镶钻的四叶草吊坠,穿在一条极细的链子上。 款式温润,很有些柔美的雅致。 哪来的? 她伸手捻起链子,冰凉的铂金贴住指腹。四叶草在灯光下晃着一点细碎的光,莫名眼熟。《 》 24、第二十四章 “顾总,抱歉这么晚。”李默的语速极快,“技术部老陈刚偷偷给我通气,‘晨星’实验室炸了!潘总那边的人违规操作,‘昆仑’原型机过载烧毁!” 顾知微揉了揉眼睛,凌晨一点二十。 真蠢啊! 投机取巧的人,提拔的上来的,也是同样投机取巧的人——相似性吸引原则。 “顾知行在现场?” “在,但屁用没有!只会骂人。现在技术团队一团乱,集团那边估计马上就会收到消息。”李默怨气冲天,“这个项目我们辛苦搭建两年,他们这才接手几天就搞成这样……” 顾知微沉默了几秒钟。突然轻声笑了,“李默,你觉得这个世界最缺的是什么人?” 李默一愣,“那当然是有能力的人。” 顾知微从床上坐起来,下地、穿衣,“不,是蠢人。没有蠢人,这世界可怎么办……” 她挂断王恪的电话,果然,不到20分钟,顾盛邦的电话来了。 为了让顾知微想办法收拾这一推子烂事,顾盛邦几乎答应了她趁火提出的所有打劫要求。 然而,意气风发重操权柄的顾四小姐并没有开心太久,因为首席工程师告诉她—— “核心控制模块的底层协议彻底锁死了。” “连带存储最后优化数据的单元也烧了。” “两年的迭代精华,全锁在‘死’掉的模块里。” 最后,还是顾知微冷冷威胁:“在我考虑换掉总工之前,你最好再想想,还有什么能说的。” 他才肯说人话。 “几乎没有办法。” “但上周厉氏‘深空科技’发布的那个新一代自适应架构‘盾山’,或许可以试一下。 “他们解决底层权限冲突的核心算法思路,和我们被锁死的模块在理论上是同源的!” 顾知微听到厉氏两个字的时候,心就咯噔一下。 她想起前次厉寒渊离开茶室时说的那句话——“下次见面,不必穿这么累的旗袍。” 他是一眼就能把她看透的人。而且最重要的,她拿他没办法。 如果说顾氏是艘装备精良的豪华邮轮,那厉氏就是纵横四海的航空母舰。 谁是谁爸爸,显而易见。 沈野刚结束一场表演,额发微湿,目光黏在电梯间不断上升的数字上——四楼。 年消费七位数以上的客户才有资格预定四楼包厢。 他看见她了。 被人簇拥着,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她似乎朝他这个方向极淡地掠了一眼。 真他妈好看。 这念头来得突兀又凶猛,在他胸腔里撞了一下。 这个女人,光是存在,就足以劈开所有浮华混沌。 而且,她现在……是他的心上人呢。 某种隐秘的愉悦感,从四肢百骸渗出来。 沈野低头,下意识嗅了嗅自己演出服微潮的领口,确认没有残留的烟味或其他令人不悦的气息。 恰在此时,服务生阿杰端着托从旁经过,上面摆着醒酒器和水晶杯。 沈野眼皮都没抬,顺手就截了。 “我帮你送。”他说。 阿杰手里一空,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托盘易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冲着那道已经走出几步的挺拔背影喊: “野哥!那是雾里兰的!不是前面,是往右拐最里边——” 前面的人没回头,只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在空中潦草地挥了一下。 “我自有安排,”声音随着步伐远去,丢得漫不经心,“你再补一份送去。” 止水轩里,一股混合着低温空调、雪茄和顶级红酒的气息扑面而来。灯光被刻意调暗,只在沙发和茶几区域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外间是几名保镖和助理,各自忙碌,里间只有两个人。 厉寒渊靠坐在主位沙发里,在剪雪茄。 而顾知微则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影挺直单薄,窗外是流动的城市霓虹,将她衬得像一幅孤寂的剪影。 沈野的目光在她背影上粘了几秒,才垂下眼,走到紫檀木茶几旁,开始醒酒。 “‘盾山’的思路,是时间和大把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先发优势。顾小姐,你的价码,还不够看。” 沈野正在倒酒的手极稳。 他不知道这二人在谈什么,但能感觉到这句话后,顾知微气息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男人说话特不客气。沈野把刚擦完托盘的抹布往他那杯子里面抹了一圈。 “那厉总想要什么?”顾知微回头,目光掠过正在倒酒的沈野时一顿。 她大概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眉梢不免微微一挑。 “我想要的,顾小姐应该清楚。稳定的合作,需要双方都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可靠性。上次顾小姐突发高烧,不知身体康复了没有?” 顾知微一笑。果然。 她这么多年来,统共就任性了那么一回。临时变卦,没有出席厉家的那场晚宴。 后果没完没了。 “那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处理欠妥。”她承认得干脆。 今天既然是她来求人,便要有求人的自觉。 “我向厉总和老夫人致歉。但这与眼下‘昆仑’项目的技术需求,是两回事。” 沈野第一次见顾知微用这种低姿态说话。 他带点脾气地,撩起眼皮刮了沙发上的男人一眼。 人模狗样,是挺气派。但年纪大了,少说也有三十了,该死的老登。 “是吗?”厉寒渊不置可否,“事也好,人也好,能不能成,有时候看的不是纸面上的条件,而是……” 顾知微目光坦诚地看向厉寒渊:“我以为上次在茶室,我们之间已经达成了初步协议——清晰的权责,共同的利益,才更可靠。” 厉寒渊摇了摇头:“能跟我合作的人很多,我为什么要选顾氏?而且,退一万步,即便我要在顾氏里选一个合作者,”他抬眼,目光锐利,“顾盛邦现在还是副董事长,他已私下邀我深谈过两次。” 顾知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该死啊!她那二叔还真是不遗余力,连最基本的遮羞布都不要了。 这意味着她在这场谈判中,不仅要求人,还要和自己家族内部的人竞争。 压力如山般压下,她调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将险些崩裂的表情一丝一丝收拢,凑成一张勉强冷静的脸。 “那是我误会了。还希望厉总不要介意。 顾知微暗骂,她这一个晚上单认错了。 沈野这时刚好过来,帮厉寒渊点雪茄。 他一手持着燃烧的松木条,一手将雪茄递近,点燃的瞬间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几点灼热的火星子,竟意外地崩溅开来。 正持杯欲饮的厉寒渊毫无察觉,待他放下酒杯,将点燃的雪茄拿回手中,凑近鼻端轻嗅时,才微微蹙眉:“这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烧着了?” 全没发现自己熨帖的西装裤腿上,被烫了个洞,还在那里冒烟。 顾知微眼尖,想笑却又不敢。忙以指尖抵住额角,遮住自己的侧脸。 唇边角微微弯了。 见她笑,如春雪初融。 厉寒渊望着她,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半分。 “今次见顾小姐,觉得生动多了。既然误会澄清了,是不是继续我们前次未尽的议题?” 沈野只盯着顾知微看。 她笑起来……真他妈绝了! 她平时就该多这样笑笑。 顾知微清了清嗓,说句“当然。” 厉寒渊看着她,似乎很欣赏她的识趣。 “不过在那之前,有些小误会,也需要一并澄清。”他话锋一转,“听说前阵子,沐绾和孩子,不小心冲撞了顾小姐?” 他顿了一下,眼睛紧紧盯在顾知微脸上:“小孩子不懂事,女人家有时候也眼皮子浅,为了点鸡毛蒜皮闹意气。我原以为顾小姐眼界格局不同,不会计较这些。” 顾知微被他这么盯着,感觉身上汗毛也竖了起来。 上次茶室,他承诺“沐绾和孩子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现在,变成了要求她“不要计较”。他在得寸进尺,利用她此刻有求于人的处境,重新划定边界。 这真是……教科书般的趁火打劫。 顾知微的下颌线绷紧如刀锋,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屈辱。 沈野的心狠狠一抽。 他虽然不清楚沐绾和那孩子是什么杂种,但身处欢场多年,于情事上最敏感。 这老登绝不是跟他的浅浅谈生意那么简单。 厉寒渊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却字字诛心的语调说:“不过是个放在身边,偶尔解闷的小玩意儿。顾小姐是聪明人,何必为了这么个东西,失了风度……” 顾知微沉默了。 这是典型的底线测试。 厉寒渊在一步步试探她的容忍极限在哪里,看她能为“昆仑”项目、为与厉氏的合作妥协到什么程度。 他轻描淡写的几句,完全是在迫使顾知微接受他这套价值体系——当他的夫人;接受他的情妇和私生子。 她若反驳,那么她将无缘“昆仑”;她若接受,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未来也可能被置于同样轻贱的位置。 顾知微清楚得很,但她此刻没有别的筹码。 “昆仑”是她耕耘了两年的心血,是她撬动董事会、问鼎更高权柄最关键的踏板。在顾盛邦和顾知行虎视眈眈的围剿下,她根本没有下一个可以猥琐发育的两年了! “厉总……说得对。”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 25、第二十五章 “厉总……说得是。是我之前想岔了,钻了牛角尖。 顾知微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合作归合作,利益归利益。至于其他的……各玩各的,互不干涉,反而干净利落,厉总是这个意思吗?” 正在紫檀木茶几旁专注倒酒的沈野,握着醒酒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口悬停了一瞬。 他听懂了。 她不是在谈判,她是在给自己明码标价。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窗外的霓虹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她唇角甚至还维持着那抹极淡的弧度。 她明明在笑。 可沈野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钝钝地疼。 厉寒渊静静看了她几秒,指间的雪茄升腾起一缕笔直的青烟。 “顾小姐能这样想,自然是通透。”他微微颔首,语气却来了个转弯,“不过,也不必为了迎合这个说法,就特意去勉强自己。据我所知……” 他顿了顿,目光在面前女人清冷昳丽的脸上逡巡。 “顾小姐这些年,心思都用在顾氏上了。感情方面,倒是……出乎意料的干净。连个正经的男朋友都没谈过。倒也不必因着我们这共识,就非要去沾染那些。” “倒像是跟我置气似的。” 顾知微心里那点强压着的火,被他这又当又立的嘴脸彻底拱了起来。 既要她大方容下他外面那些“玩意儿”,又要她这边保持“干净”?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厉总消息灵通。我确实没谈过正经男朋友。” “不过……” 她话锋一转。 “不正经的,倒是有几个。” 厉寒渊哈哈一笑。显然以为她在开玩笑。 “我倒刚刚发现,顾小姐实在有趣得紧。” 顾知微的目光,从厉寒渊写满不信的脸上移开,落到了正俯身倒酒的沈野身上。 年轻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英俊得有些不真实,喉结随着动作微微滚动,专注而沉默,与这房间里的一切肮脏交易格格不入。 在沈野即将直起身、酒瓶口将要离开杯沿的刹那,顾知微忽然伸出手,轻轻在沈野的黑色领结上拂了拂。 而后,紧紧攥住,猛地向下一拽! “呃!”沈野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被拽得失去平衡,不得不顺着力道弯腰,瞬间与她近在咫尺。 他手中昂贵的红酒瓶脱手,砸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响,深红色的酒液汩汩涌出,浸染开一片不规则的深痕,浓烈的香气猛地炸开。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沈野惊愕地睁大眼,映入眼帘的是顾知微骤然逼近的脸。 然后,在他全然茫然、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来不及思考——的注视下,顾知微仰起脸,将自己带些凉意的唇,准确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沈野的大脑“轰”地一声,瞬间空白。 这个吻并不漫长,大约只有三秒。 顾知微的唇很快撤离。 “喜欢吗?”她问。 沈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里此刻只有她。 多年前那个他只能远远仰望的、在昏暗巷口惊鸿一瞥的美丽脸庞,此刻近在咫尺。 他曾经以为,她的世界只有成功,只有高高在上的冷静与胜利。 他多希望,她的世界只有成功,只有高高在上的冷静与胜利。 可此刻,望着她清冷美丽却写满孤注一掷的面庞,感受着唇上残留的、她的气息,一股不甘、甚至可以说是怨天尤人的难过,冲垮了沈野所有藩篱。 他没说话。 他直接伸出手,带着一种虔诚的力道,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指尖触及她微凉的皮肤,感受到她几不可察的轻颤。 然后,他低下头,近乎献祭般地,再一次吻了上去。 细致的描摹,绵长的纠缠。他撬开她的齿关,不容拒绝地深入,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统统灌注给她。 顾知微的身体先是一僵,似乎没料到他会有如此激烈而绵长的回应。但很快,在那不容置疑的温热气息包裹下,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是被什么东西悄然熔断了一根。 她没有推开,只是闭上了眼眼。 沙发上的厉寒渊,脸色黑如锅底。他握着水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暴突,泛出青白色,杯中的酒液因为细微的颤抖而晃出危险的涟漪。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像是淬了寒冰,死死锁在旁若无人般拥吻的两人身上,几乎要喷出实质的火焰。 待到沈野终于缓缓退开,两人的气息都有些凌乱。 顾知微的嘴唇因为方才激烈而绵长的亲吻,变得异常红润饱满,泛着水泽,亮晶晶的。 她微微喘息着,抬眼,目光径直越过沈野的肩膀,迎上厉寒渊那双能冻死人的眼睛,甚至挑衅般地,朝他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姿态,美得惊心,也锋利得刺骨。 “抱歉,厉总,”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近乎慵懒的锋锐,“我这边……恐怕也有点解闷的小事要处理呢。”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那片刺目的酒渍,又回到厉寒渊脸上,笑意未减。 “您请自便。” 说完,她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伸手,自然地牵起沈野那只温暖的手,带着她几个助理与保镖,像一阵骤然而起的风,径直卷出了包厢门。 留下身后一室的死寂,昂贵的狼藉,和一个坐在昏暗光线里、指间雪茄静静燃烧、看不清具体神情的男人。 电梯门合拢,将外界一切隔绝。 沈野的手还在她手里。他侧头看向她。 电梯门上倒映出有些失真的女人,胸膛微微起伏,脸颊上那不正常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眼底却已燃起一种截然不同的锐光。 车子早已等候在侧门。 几乎是刚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顾知微便松开了沈野的手腕。 她甚至没有多看沈野一眼,径直从前座助理手中接过自己的备用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找号码。 “去‘云栖’。”话音未落,她手里的电话号码已经拨了出去。 沈野坐在她身旁,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想开口,想问。 问她为什么那么做?问她是不是真的只把他当“玩意儿”?或者,问她……唇上那抹刺眼的红,和他自己此刻狂跳未息的心脏,到底算什么?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在打电话。 他只能沉默地看着她。 “杨老,是我,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她的语气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敬重与急切的恳切。 “‘昆仑’的事您听说了吗?……是,核心模块锁死,肖藜他们束手无策。我知道您退休时带走了最初的三版底层架构手稿和实验日志……明天上午?好,我亲自去您府上取。” 挂断电话,她没有停顿,立刻拨出第二个、第三个…… 联系的是国内外顶尖的硬件安全破解团队和少数几位专精于极端数据恢复的隐退高手。 她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精准地描述问题核心,抛出难以拒绝的价码。 车厢里只听得到她冷静理性的嗓音,以及偶尔笔尖划过平板电脑的沙沙声。 沈野听不懂那些技术术语,但他看得懂她的神情。那是一种在绝境中追逐的亢奋,一种破釜沉舟的兴奋。 她不再是片刻前被迫割地赔款的困兽,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在棋盘上落子无悔的顾知微。 沈野轻轻呼出一口气。 虽然,他自己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理清,反而缠得更紧了。 终于,当她挂断最后一个越洋电话,将平板电脑丢在一旁,闭上眼睛用力揉按着太阳穴时,车子缓缓停在了“云栖”酒店低调而奢华的门廊下。 灯光透过车窗,柔和地笼罩进来。 沈野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要上去吗?”她问。 她的眼睛依旧清冷而美丽,里面没有诱惑,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平静。就像在问“要不要喝杯水”。 沈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要。 这个答案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怎么可能不想?从很久以前,从他还只敢远远看着的时候,某些深夜里荒唐的梦境就在反复预演。更别说此刻,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嘴唇上还残留着他们交换过的温度。 他想拥有她。 但他不想“上去”。 他想给她愉悦、让她快乐。 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报复别人。 各种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最终化为喉咙里干涩的一句:“我……” 他顿住了,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他眼中所有暗淡。再开口时,带着近乎哀求的艰涩: “我怕你后悔。” 顾知微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再一次,精准地攥住了他早已松垮歪斜的黑色领结。 而在街角更深的阴影处,一辆黑色沃尔沃轿车如同蛰伏的兽,静静停泊。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那是一双习惯于掌控方向的手。此刻,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起力透骨节的青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