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儿,打扰你一下?”
贺鸣云诧异地看了眼窗外,太阳好好地挂在东方,没打西边儿出来啊。
孽徒怎么亲自登门拜访,语气还这么客气,吃错药了?
钟若晚坐下,递给贺鸣云一份文件。
贺鸣云翻了几页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他又翻回第一页,确认作者的姓名。
——孔富顺。
京西大学社会学系泰斗,驰骋学术界三十多年,教出了不少高校领导和教授,稳占社会学研究山头之一的,那个孔富顺。
“你怎么发现的?”
钟若晚解释:“上次论文外审,外审专家提的意见比较多,我有点担心,就又在搜集最新的文献,想把论文做得更全面些。结果昨晚搜到了这个,孔富顺还没有正式发表论文,是在论坛上做了个简单演讲,这就是他的讲稿,刚发布出来。”
贺鸣云眉头紧皱:“你自己泡杯茶喝,让我先看完全文。”
孔富顺讲稿的核心论点和理论框架明显参考了钟若晚的论文,甚至一些特殊的表述都如出一辙。
不,这不是参考,这是剽窃。
钟若晚问:“导儿,你觉得呢?我想了一晚上,研究这个话题的确实不止我一个,孔富顺的分析很老辣,框架比我的搭得还要好,田野数据来源也和我不同。但我还是觉得他剽窃了我的论文,我猜测,他就是这一轮的外审专家之一,审稿的时候看到了我的文章。”
“100%抄袭了你的论文。”
贺鸣云很少把话说得这么绝,钟若晚看得出来,他正在极力压抑怒火。
“导儿,接下来怎么办?”
贺鸣云一时难以回答。
孔富顺的洗稿手段相当高明,对论文进行了结构上的调整,全面替换了案例和田野数据,还有意将内容和自己之前的研究嵌套,摆出“我做的研究是一脉相承”的姿态。
不要说查重,就是专业人士,恐怕也很难断定抄袭行为成立。
更致命的是孔富顺的学界地位。从他洗稿的娴熟手段来看,恐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抄袭,可至今没有任何相关丑闻爆出,背后的隐情不难推测。
学术圈本来就是个拜高踩低、藏污纳垢的地方,孔富顺的权威地位摆在那里,码头上都是他的学生,没有人敢轻易挑战。
贺鸣云按了按鼻梁,想安抚钟若晚,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你先不要激动,不要生气,对乳腺不好。”
好别致的安慰方式,钟若晚无语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学生,这点自我调节能力还是有的。”
贺鸣云又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你别冲动,等我消息。”
*****
马远征抓住重点,先问他:“你怎么知道孔富顺是外审专家的?”
为了避免学术腐败,论文外审采取双盲机制,审稿人不知道作者是谁,作者也不知道审稿人是谁。
贺鸣云为了钟若晚,不惜背叛自己的原则,私下找熟人帮忙打听了一圈,确定了孔富顺是论文的审稿人之一。
他怕挨骂,言简意赅:“纸包不住火,人在做天在看,反正我就是知道了。”
马远征头痛不已。孔富顺估计也没想到大水冲了倔驴庙,要是知道抄袭对象是贺鸣云这个刺头的学生,他怕是躲都来不及。
这小子才不管什么学术大牛,什么业内前辈,什么裙带关系,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谁惹他他就要撞死谁。
看吧,臭小子张嘴就是一句:“我需要你帮忙约见孔富顺,我们先私下谈一下这个事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贺鸣云没私下去找孔富顺,情商好歹有了点长进,知道先来找他了。
*****
孔富顺礼貌周到,直接登门拜访,到了马远征的办公室。
马远征事先威胁过贺鸣云,让他乖乖呆着,不到万不得已别说话。贺鸣云勉强答应了。
马远征把钟若晚的论文递给孔富顺,谨慎措辞:“孔院长,麻烦你过来一趟。情况就是我电话里说的,贺教授的学生论文,和你在论坛上的分享相似度很高,这是学生的论文——”
他还没说完,孔富顺惊讶道:“老马,这肯定是误会。我团队做这个研究已经快两年了,最近这个话题的热度挺高,可能是哪个学生在整理文献时,不小心参考了这位学生的某些想法,又忘了恰当引用,我回头一定严查。”
贺鸣云没忍住,说:“我学生的论文还没正式发表,也从来没在学会上分享过,我不认为你的学生能从正规渠道接触到她的论文。”
孔富顺依然淡定:“那就奇怪了,难道私下有过交流?还是本来就是巧合,根本不存在借鉴?”
他随意翻了翻钟若晚的论文,点评道:“写得不错,不过创新性也不算高。啊,贺教授,请别介意,我做这个研究很久了,难免要求高些。”
贺鸣云翻了个白眼,被马远征重重踢了一脚。
马远征递给贺鸣云一个警告的眼神,接过话茬:“孔院长,我理解你的疑虑,也许这确实是巧合,但对学生来说,哪怕只是疑似被抄袭,都是很大的打击。我们都是过来人,站在学院立场,不能轻轻放下。”
孔富顺点头:“当然,老马,我肯定会彻底调查团队,给你们个交代。这个学生博几了?”
“马上博四,快毕业了。”
孔富顺喝了口普洱,慢条斯理接着说:“老马,小贺啊,我见过太多疑神疑鬼的学生了。学术不端这种争议,太耗费心神了,最后都是双输。这位同学正是毕业的关键期,这事真要闹起来,举证又难,流程又长,耽误找工作的黄金期,还影响声誉,圈子就这么小嘛,被误会是刺头就不好了。年轻人,前途经不起折腾啊。”
贺鸣云脸都气青了,孔富顺没有再激怒他,抛出了自认为很有诚意的和解方案。
贺鸣云愣住了,他给了一笔非常诱人的封口费。孔富顺给出的机会,他就是再努力五年,也很难为小钟争取到。
贺鸣云茫然地看了马远征一眼,马远征冲他点点头。
孔富顺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都是自己人,关起门来说,圈子里不就是这样嘛,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互相提携。只要这件事,这个误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搞出什么麻烦,我当然会补偿这个学生的。这对她的发展,比一篇论文的虚名重要得多吧?”
*****
贺鸣云这一处理,就过去了一个星期。
整整一个星期,一点音讯都没有,钟若晚被磨得没了脾气,发去的明示暗示也都回音寥寥,问就是“在处理”“再等等”。
贺鸣云的指导风格一向是短平快,半夜给他发消息,只要是论文相关的,他都会秒回。这次竟然这么拖拉,搞得钟若晚心烦意乱。
师门学生里她年纪最大,不好向师妹们传导压力。这件事也不方便对其他博士生说,人多嘴杂,传开了不好处理。
要么给叶思汐打个电话?不对,梅师姐更合适。
钟若晚点开微信,对着梅煜的聊天对话框,许多思绪浮上心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们的最新一条聊天记录是梅煜发的:“找工作好难哦,我不想灰溜溜地回来,求导儿帮我介绍工作啊。[大哭.gif]”
钟若晚当时回了句“麻烦他就麻烦他呗,给老登找点事干”。
她们师门都是女生,贺鸣云没比她们大几岁,但因为作风老派,体感上像她们的爹。
大家也都觉得贺鸣云是无所不能的,是会边骂你“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边帮你改好论文的,是会担心你的安全开车接送你去做田野调查的。
带梅煜的时候他才三十岁。梅煜被系里一个男老师骚扰,贺鸣云当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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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气盛,气得头脑发昏,跟人家打了一架,被揍得老惨了。
贺鸣云知耻而后勇,自那以后积极健身,不过也没再遇到需要他出面打架的场合。
钟若晚去找贺鸣云说起孔富顺抄袭这件事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希望他能像当时那样,直接去痛扁孔富顺一顿的。
她知道贺鸣云很满意梅煜,他不太习惯表扬别人,却在她们面前提过好几次梅煜,说梅煜的研究视角独特、问题意识很强,又总是惋惜梅煜当年没能留校任教。
她总是想,那我呢?
钟若晚知道贺鸣云对自己很上心,也清楚贺鸣云是非常好的导师。但她想知道,贺鸣云在其他师妹面前,有表扬过她吗?在学生和学阀之间,他仍然会顶住压力,站在她这边吗?
“学姐,好巧!吃过了吗?”
钟若晚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肖飞飞和方溯,正是她此时最好的倾诉对象。
“走,姐请你们吃饭。”
肖飞飞戳着面前的猪排盖饭:“学姐,你就请我们吃食堂啊?”
钟若晚白了她一眼:“有食堂吃不错了,最近姐心情很差。”
她一五一十,把论文核心观点被剽窃的事说了。
肖飞飞大惊失色:“疯了吧?抄你的!?贺教授没去打他吗?”
方溯也难以置信:“贺教授那么讲原则,不可能放任这件事吧?”
钟若晚耸耸肩:“目前没什么表态。”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钟若晚又说:“赶紧吃,别瞎操心,我就是憋在心里不舒服,找你们说说话。姐姐我老早达到毕业要求了,也不差这一篇论文,我会看着办的,你们别说出去啊。”
肖飞飞和方溯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她俩和钟若晚一分开,立马就把绝密消息透露给了江无远。当然,作为免责声明,她们也叮嘱了江老师“你千万别说出去”,秘密就是这么被谨慎地传播开来的。
师徒三人都是急性子热心肠,江无远也懒得浪费时间琢磨,直接一个电话打给贺鸣云。
“贺教授,我听说小钟论文被抄袭的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回应出乎江无远的预料:“我让她先保密,她怎么到处乱说?”
他语气很冲,仿佛重生在了故事第一章,江无远好久没面对过脾气这么差的贺鸣云了,被噎了下。
“心情郁闷,当然需要找人倾诉啊。而且小钟也没有到处乱说,我是偶然才知道的,我也没跟别人讲这件事……”
“你想教我怎么处理这件事?”
天啊,贺鸣云又吃枪子儿了?
考虑到他心情应该也很糟糕,江无远大度地忍了。“当然不是,小钟是你的学生,而且你当博导的经验丰富,当然是你来处理。我只是……”
我只是关心你,和小钟。
“我只是,既然都知道了,那不可能再装不知道呀。就想问一下你的打算……如果方便的话?”
他俩最近关系不错,熟悉之后,交流起来也一向敞亮。江无远都快忘了,贺鸣云最开始就是个固执又傲慢的家伙,在面对巨大的压力时,人就容易暴露出最原始的缺点。
暴躁版本的贺教授叹了口气,说:“具体原因我不便解释,目前学院的处理建议是,放弃这篇论文,不再追究,私下和解。”
江无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你的建议呢?”
“……和学院一致。”
“你也不打算追究?真的?那小钟的意见呢?你不考虑吗?”
贺鸣云没有回答,只说:“我会自己告诉小钟的,希望你不要掺和。”
江无远的大度本来就是装的,这下彻底被踩到雷区了。
“什么叫我不要掺和?贺鸣云,你不是最讲原则最守规矩吗,你不是骨头硬头又铁吗?学生论文都被抄了,你在这儿糊弄鬼呢?你还好意思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