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幽灵》
1. 你的声音
七月上旬,春季学期的末尾。
贺教授连夜批卷,挂了班上一半的学生。
这学期教的本科生笨得出奇、懒得离谱,贺教授上课上得生无可恋。
其他中年男人下班了,在地下车库呆着玩手机,逃避家务;贺教授下课了,窝在办公室熬夜写论文,安抚自己几近破碎的玲珑学者心。
怎么会这样?他望着无边的长夜,陷入沉思,冰洋大学不是国内最好的大学吗?十八岁的年纪不是最好学的时候吗?学生们为什么一上课就犯困,晚上都干嘛去了?
他倒是从来没想到,也需要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还好,马上放暑假了。
此时贺教授神清气爽,驾车赶往学校,准备最后检查一遍论文,今天就投给《社会学研究》。
哦,还得先去趟院长办公室,约的上午十一点半。
马院长很少叫贺鸣云去办公室,就像老师很少请尖子生家长。他贺鸣云就是这样的天之骄子,带给院长的只有荣誉,从不让院长操心。
贺鸣云猜测,八成是哈佛大学的访问学者名额下来了。
其实他就随手申请了一下而已,没办法,成功人士就是这样,平A就能扫boss,在学术界披荆斩棘、喜讯连连。
*****
依着惯例,贺教授点开播客,边开车边听。
精英教授风格如此,蹲马桶都不忘深度阅读一篇论文(必须是C刊,最好是英语发表),不能浪费生命中的一分一秒。
贺教授治学严谨,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学生作业引用不全,杀;学术论文格式不对,杀;就连娱乐性质的播客,也必须做到有依据、有逻辑、有思辨、有深度,贺教授才会勉强一听。
——现在这档播客《冥思甜想》,就很合他胃口。
主持人汪汪主修社会学,斯坦福大学博士毕业,铁血学院派,说起来还是他校友。
汪汪选题犀利,眼光独到,还拥有强大的人脉,周敏、周雪光、桑德尔这些顶尖学者都做过《冥思甜想》的嘉宾。
上期预告说这期会聊“韩炳哲的‘爱欲之死’与‘倦怠社会’”,贺教授很感兴趣。
贺鸣云最烦韩炳哲这类网红学者,只会哗众取宠、故作高深,收割大众的钱包和注意力。
他倒要听听,学院派精英汪汪,怎么把这个学术骗子喷得体无完肤。
*****
节目开始,汪汪介绍本期嘉宾: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本期《冥思甜想》很荣幸邀请到江无远教授。”
谁?贺鸣云趁着红灯在喝茶,没听清。
“江教授是冰洋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老师,主要研究方向为社交媒体舆论热点、网络新闻传播效应。两年前,江教授开始做自媒体,大受欢迎,目前视频号粉丝已经超两百万。今天我们就和江教授一起,聊一聊韩炳哲和他的哲学观点。”
这回听清了,贺鸣云一个急刹车,纵享加速度10米每秒平方的推背感。
“谁?江无远!?”
——江无远,女,29岁,冰洋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讲师,本学期主讲公共选修课《新媒体导论》《社交媒体创意传播》,研讨课《社交媒体中的优绩主义陷阱和精英叙事偏差》,去年的“最受学生欢迎十佳教师”之一。
毕业院校倒还勉强过得去,也算他半个校友。但其学术成果存疑,反正贺鸣云没在官网简历上看到什么像样的发表。这种人却被学校当个宝捧着,贺教授痛心疾首,大学什么时候成选秀101了?
——简而言之,是贺鸣云看不上的同事。
顺势介绍下贺教授:
贺鸣云,男,34岁,冰洋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本学期主讲本科生必修课《社会调查与研究方法》,研究生专业课《社会统计学》《集体行为与社会运动》,门下带着两名博士生。
——简而言之,和江无远正相反,精英,学院风,隔壁家小孩,不整那些虚的,每天都在为学术界做贡献。
*****
贺鸣云没第一时间调台,绝不是对江无远有什么兴趣,纯粹是想听听她要怎么贻笑大方。
汪汪先简单介绍了韩炳哲:“韩炳哲是现在很受关注的哲学学者,著有《倦怠社会》《透明社会》《他者的消失》《爱欲之死》等。和传统学术著作不同,他的书销量和讨论度都非常高。”
江无远补充:“大家听书名就知道,韩炳哲研究的都是社会热点问题:内卷、焦虑、孤独、自我封闭、社交媒体。所以非常容易引人共鸣。”
“江教授觉得,除了选题切中要害,在大众传播方面,韩炳哲还有什么突出的优势?”
“韩炳哲是哲学家,但他写的东西远超哲学范畴,涉及社会学、心理学、传播学、艺术批评等等,是很典型的跨学科研究成功案例。他把晦涩的西方当代哲学概念,深入浅出揉碎了,融进我们当代的叙事中。简单说,就是会抓热点,接地气。”
贺鸣云冷哼一声。看看,网红就是这样,靠调侃和靓嗓来迷惑受众,其实根本没内涵。
“打个比方,我写《论福柯的“规训社会”》,可能无人问津;但我要写《为什么请了病假,我还是忍不住秒回钉钉消息?》,那妥妥百万阅读量吧?”
贺鸣云又冷哼一声。请假了难道就不管工作了?钉钉消息当然要回啊。
汪汪笑:“《为什么请了病假,我还是忍不住秒回钉钉消息?》,我还挺想拜读的。听说江教授把韩炳哲的书都读了?”
江无远开玩笑:“是啊,学生逼我读的。你猜他们怎么说?他们说老师,知道您不爱看书,这个人的书您一定要读一读,字儿少,跟名言警句大全似的,不难懂。”
汪汪大笑。
贺鸣云冷笑。瞧瞧,贵为大学老师,居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冰洋大学真是江河日下。
江无远接着说:“这也是韩炳哲受欢迎的原因之一,他的写作风格降低了阅读门槛。而且他批判‘正能量’、‘优绩主义’,正中年轻人下怀,所以吸引了很多大众读者。”
这话说得倒没错。贺鸣云也捏着鼻子看过一本韩炳哲,与其说是学术论文,不如说是哲学散文。哼,也就是迎合了年轻人的喜好,才这么受欢迎。
汪汪指出:“批评韩炳哲的声音也不少。”
江无远表示同意:“没错,一类是批评他的学术研究手段,韩炳哲的研究偏碎片化,缺乏系统性论证,归因单一;另一类是批评他的悲观主义,他的分析总是集中于问题本身,总结很深刻,但几乎没有任何建设性意见。”
“听起来你似乎也不喜欢韩炳哲啊?”
江无远马上澄清:“那没有,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老师,著作还没韩老师一半多呢,岂敢造次?”
两人一起大笑。
江无远正色道:“其实我很尊重韩炳哲的工作。中国政法大学的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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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教授,应该有不少朋友知道他吧?网上流传着很多他讲的刑法案例,非常幽默生动。法学界当然也有对他的批评,认为他把严谨复杂的刑法娱乐化、简单化了。”
“确实,我们外行看热闹,但法学研究是非常严谨和严肃的。”
江无远反客为主发问:“汪汪觉得,为什么罗翔老师会如此出圈?”
“嗯……类似韩炳哲的深入浅出,罗翔用生动的案例和幽默的表达传递法学知识,打破了专业壁垒。”
“没错。我补充一点,我们说韩炳哲、罗翔讲的东西简明易懂,其实只是相对于严肃学术而言。在泛娱乐化的环境里,他们已经算是有态度、有深度了。这种平衡和反差具有很强的传播号召力,比如年轻人会觉得,分享罗翔的视频能体现我聪明且心怀正义,读韩炳哲能体现我爱思考、不从众,这是一种社交货币,会在圈子里越传越广。”
汪汪接茬:“你提到罗翔这个案例很好,韩炳哲、罗翔,包括齐泽克,可以说是大众的学术爱豆,怎么说呢……”
汪汪琢磨着措辞,江无远心领神会:“他们的‘人设’都很不错。”
汪汪打了个响指:“对!会立人设,这个很重要。”
“韩炳哲是冷峻犀利的思想家,罗翔是幽默谦卑的好老师,齐泽克是口若悬河的叛逆者。数字媒体时代,‘知识网红’的兴起是必然的,要在万千网红里脱颖而出,必须有让大众印象深刻的人设标签。”
汪汪开玩笑:“江老师有两百多万粉丝,也算网红了。你的人设是什么?”
贺鸣云皱了皱眉。聊得好好的,汪汪问这个干嘛?
本来现在“网红”这个词就暗含贬义,在以学术成果论成败的大学圈子里,说一个年轻老师是网红,几乎是指着鼻子阴阳怪气ta了。
他确实是腹诽过江无远这类同事学术成果拿不出手,在电梯里碰见了也懒得跟他们打招呼,怕被传染不学无术的毛病。
但他至少不会面刺他人之过呀。
出乎意料,江无远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敢碰瓷几位大佬。听众朋友们别误会,刚刚聊的几位已经是很会做学术的顶尖人才了,只不过学术圈里神仙打架、各占山头,非要分出个高下,S级上面还有SS级。汪汪也是S级往上的学术大牛,我看你比韩炳哲厉害,你不仅写书,还做播客,而且比他乐观,你是爱与希望的S级。”
汪汪也笑:“捧杀无效啊。”
江无远继续说:“我呢,读博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对搞学术没兴趣了,我喜欢的就是教书,喜欢和学生、网友们互动。”
汪汪捧场:“江老师稍一发力,已经收获两百万粉丝!”
又是一阵毫不做作的笑声,听得人也身心舒畅。
“没错,所以,我的人设就是‘学术大佬的带路人’。希望我的课能让更多人对新闻学、传播学和社会热点问题感兴趣。两百多万粉丝,总能出两百个学术大牛吧,总能出两百个社会活动家吧?”
汪汪指出:“教出两百个学术大牛,可比自己发表两百篇论文带劲。”
江无远笑着说:“正是。以后为师的墓志铭就写:这里长眠着一位园丁,她精心培育了千万朵花,有玫瑰,有雏菊,也有小野花,千姿百态,各有风韵。在这个花园里,她度过了幸福、圆满的几十年。”
贺鸣云琢磨着她说的,若有所思。
直到被交警拦下。
靠,闯红灯了。
2. 阴沟翻船
贺鸣云驾龄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违法记录,他连压线都没压过!今天居然闯了个红灯,还被交警当场教育得支支吾吾。
交警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反复问他“你是冰洋大学的教授?真的?”。
“……真的。”
“急着去上课也不能乱来啊,”交警又叮嘱他,“为人师表,要给学生做好表率,遵守交通规则,知道了吧?”
“……是,我知道了。”
真是和江无远八字犯冲,一不留神听她胡诌,就破了戒。
贺鸣云黑着张脸,往社会学院院长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叨“哈佛大学访问学者”,又给自己想美了,不气了。
途径学校礼堂,熙熙攘攘,沸反盈天。
看起来是什么讲座刚结束,乌央乌央的观众正从后门出来。
贺鸣云脚下一顿。
上学期社会学院举办“学术之辩”讲座,学界新星云集,贺鸣云本人也是主讲嘉宾之一。
当时社会学院也想预订这个大礼堂,作为“学术之辩”的举办地。
没想到被行政无情拒绝,理由简单直接:“礼堂使用成本很贵的,我们只承办能赚钱的活动。”
偏偏还就是贺鸣云亲自去预约的,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还被院长那老头批评“不懂变通”“一点儿小事办不好”“就会写论文有什么用”,气得他几晚上没睡好。
都快放假了,天儿有这么热,什么讲座能吸引这么多听众参加?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个“能赚钱的活动”是什么?
*****
贺鸣云伸长脖子往里瞧,丝毫没意识到他挡在路中间,像一只智商不高的长颈鹿。
“叔叔,麻烦让让,叔叔?”
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拍了拍他,抱歉道:“叔叔,麻烦您让一下,在采访主讲嘉宾,您入镜了。”
“哦,好。不好意思。”
贺鸣云退到过道边,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个学生也就二十岁吧?叫谁叔叔呢?他才三十四!
还采访,什么主讲嘉宾这么金贵啊?
贺鸣云5.2的视力穿透人群,定位在镜头前的嘉宾,江无远,身上。
没错,江无远。
早上播客里那个江无远。
视频号有两百万粉丝的江无远。
他的同事,隔壁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江无远。
贺鸣云深吸一口气,扭头不去看镜头前闪闪发光的江无远,试图把“我还没在大礼堂办过讲座呢”的念头抹去。
这一扭头正好望进礼堂,礼堂正前方,巨大的显示屏上红底黄字:
我们为什么躺平?
主讲嘉宾:冰洋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江无远
感谢大家参与!
*****
贺鸣云心里冷笑一声,这就是网红老师的网红研究。
“我们”躺平?这学期他投了4篇C刊,在做1个国家社科基金课题、1个教育部重大攻关项目,辅导出站1个博后,还带着俩不省心的博士生。
——是“你们”躺平,本人还忙着诲人不倦、精益求精呢。
天之骄子(自说自话)找回了场子,迈着沉稳自信的步伐,远去,远去,叩开马远征的办公室门——
开门晴天霹雳,只听得马院长怒吼:
“贺鸣云!我服了你了!你在搞什么东西?”
贺鸣云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正在写的论文、正在做的课题,马院长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学生给你打分才三十几!三十几分什么概念?学生评价你全院倒数!我还没拿到全校数据,我估计你也是全校倒数!”
他气得被口水呛到,拿过茶杯喝水。
贺鸣云没插话,他被“全校倒数”这几个字冲击到了,他读书的时候连“全校第二”都没拿过。
马院长喝过水,声音更洪亮了:
“你他妈……你不是天天忙着备课不参加应酬?你不是什么‘百人计划’‘千人计划’?你不是什么‘杰出青年学者’?你平时怎么上课的?他妈的搞什么东西,C-!!!”
贺鸣云沉默半晌,问:“学生评分总分是多少?”
“一百五!”
*****
一路绿灯、挂人无数的贺教授,现正面临职业生涯首个大危机。
贺鸣云,30岁就被评为博士生导师,冰洋大学破格引进的学界天才,著作已等半身。
(注:他身高一米八八,光脚量的。)
贺鸣云的字典里就没有“失败”“意外”之类的负面词汇。
因此他首先表示怀疑:“真的?”
马院长给他气得七窍生烟:“我专门喊你来,难道还是假的?我吃饱了撑的?你自己看看邮箱!”
他这两天忙着改期末卷子,还真没来得及查看邮箱。
*****
贺鸣云教授:
您好。您的期末考核评级为C-.教务处友情提示:若连续两年考核评级低于C等,或将触发劳动合同第6.3条“解约情形”。
祝好
*****
太离奇了,太陌生了。
他一般只会收到三类邮件:
1、恭喜您的论文被某某顶尖核心期刊收录。
2、诚邀您参加某学术会议。
3、贺老师,求您让我过吧!我下学期一定更努力、更认真地学习!
C-?怎么可能?他这辈子没拿过A以下的成绩。
他们测评总不是倒序排的吧,其实C-就是A+的意思?类似那个著名的以讹传讹:爱因斯坦数学考了1分。其实在德国学制下,1分就是最高等级。
贺鸣云徐徐抬头,缓缓发问:“C-是个什么档次?”
马院长差点一口血喷他脸上:“什么档次?什么档次!垫底、最差、差劲得不能再差劲、说出去我都没脸做人的档次!”
贺鸣云懵了。
他是真的懵了,懵了的表现却让人更加搓火。
他喃喃道:“怎么会呢?我以前考评都是A等啊。虽然不是A+,但我也勉强接受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读得懂我的论文。”
马远征捏了捏鼻梁,闭上了眼。“开学教职工大会,你是不是又没听?”
贺鸣云确实没听,一点营养都没有,他当时在闭目养神。
马院长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在象牙塔杀生。
*****
“今年学校申请‘教学创新试点工程’,改革了教学测评体系。以前你能拿A,是因为以前主要考核学术论文发表、课题研究成果,让你这个死东西占了便宜。”
死东西一听来劲了:“什么叫我占了便宜?哪篇论文不是我写的?哪个课题不是我做的?去年您有篇论文还是我——”
“你给我闭嘴!别东拉西扯的,”马院长瞪他一眼,继续解释,“这学期教学测评体系改革,改革后,学生对老师教学质量的评价占30%,老师的社会影响力占20%,一半都是你最不擅长的,你还不好好琢磨怎么改邪归正!天天就知道埋头写你那破论文。”
贺鸣云不屑一顾:“我的课都是干货。学生不懂,校领导也不懂?”
马院长真想弄死他。女娲捏贺鸣云的时候灵机一动,给他点满了智商,情商是一点儿没舍得放。偏偏臭小子一直呆象牙塔,毕业就进冰洋大学当教授了。没受过社会的毒打,我行我素惯了,一点儿人话听不进,也一点儿人话都不说。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懂学术的傻X才能当上校领导。校领导不需要会讲课,不需要懂学术,只需要懂钻营、会来事儿,你懂不懂啊你?”
贺鸣云淡淡道:“您也是校领导。”
马院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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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先不说这个,”贺鸣云及时转移话题,“学生评分不高我能理解,我要求严格,他们不喜欢我。‘社会影响力’是什么意思?我这学期发了四篇C刊,还不够有社会影响力?”
“谁看啊?除了研究社会学的几个老头老太,除了自个儿写不出来论文、到处搜文献抄袭的学生,谁看C刊论文啊?你就是免费放厕所,人家都不愿意拿来擦屁股,太硬,扎屁。眼。”
贺鸣云摇摇头:“你作为学院院长,抱有这种狭隘的想法,真是学界不幸。”
“我有你这么个学生,才是师门不幸!”
他马远征贵为一院之长,在哪儿不是被人毕恭毕敬地捧着?就只有面前这个狗东西,不仅对他毫无尊敬,还经常给他惹麻烦。
当年要不是看这个乡下娃太可怜、太努力、太老实,心软扶了他一把,破格收了他做硕士研究生,又带着他发论文、做课题,推荐他去斯坦福读博,这个臭小子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被引进,还当上了博士生导师?
瞧瞧这倔驴的死样,马院长气得直翻白眼。
这头倔驴,这只死猪,到底知不知道,他为了保他顶了多少压力?
他到底懂不懂,象牙塔早就天下乌鸦一片黑,不是靠苦读苦做就能出头的年代了?
他到底明不明白,他这个“C-”一出来,多少眼红他学术成果的同事幸灾乐祸,多少学二代等着取而代之他的副教授职位?
他懂个屁!贺鸣云就是个该死的理想主义者,读书读傻了的典型,马远征真想一巴掌拍死他。
“你都三十五了!三十五!放古代都该入土了!我还要给你擦屁股到什么时候?”
贺鸣云严谨回应:“三十四。”
马院长没辙了,深吸一口气,给出最后通牒:“连续两次拿C以下的评价,你就会失去博导资格,还有可能被解约,被冰洋大学踢出去。听懂了吗?三十四岁的脑子总该发育完全了吧?”
贺鸣云死猪不怕开水烫,无所谓道:“又不是只有冰洋大学一所大学,大不了我换一家。”
马远征猜到他会这样,他就是知道贺鸣云是这副死样子,当年才会心软招了他。
贺鸣云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学界潜规则,心高气傲,满腔热忱,直到那热情被这套吃人的体系浇灭。
*****
马院长平静道:“贺鸣云,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你要想看我被其他院长指指点点,说老马带出个被开除的得意门生,想让我被气得脑溢血死翘翘,那你就接着横吧。”
“……我哪里横了,”贺鸣云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低声转移话题,“那,谁是考评第一?”
“听说是新传的江无远。”
贺鸣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马远征没发现他的异常,继续唠叨:“你也跟人家学学,江老师论文是没你发得多,但结果怎么样呢?好钢花在刀刃上,受学生欢迎,受社会欢迎,省里各种培训班都邀请她去讲课,这才叫社会影响力,这就是冰洋大学现在需要的老师。”
贺鸣云嘟囔:“你也知道她论文不多啊。”
马远征吼:“给我听重点!下学期开始,你就要向江老师学习,把你那破PPT给我都改成人话,少写点字,多放点图片和视频。讲课有意思点,没事也跟学生开开玩笑,期末打分手松点。听到没有?”
贺鸣云还在嘟囔:“这不就是让我上水课吗?”
“什么叫水课?哦,学生听不懂的课就不水了是吧?你上的水泥课就好了是吧?噎死学生就是你本事了是吧?”
贺鸣云脖子一梗:“江无远上的那种就叫水课。一点内涵没有,就是蹭热点、哗众取宠。‘我们为什么躺平’,嚯!乍一看还以为是高中生日记。这算什么大学老师?这算什么学者?”
咔哒一声,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3. 隔墙有耳
马远征和贺鸣云都愣了下。
曾经这间办公室门庭若市。马远征略懂茶道,又爱吃中式点心,下午时分总有老师、学生来坐坐,就茶畅聊天南地北。
马远征中风之后,这里变得日渐安静。访客变少之后,他才注意到办公室时钟的咔哒声,像在为他的职业生涯倒计时。
现在,冰洋大学最受欢迎的新星老师江无远,笑意盈盈走了进来。她对待马远征的态度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化,让马远征颇觉熨帖。
“马院长,敲了半天门,您没应。我看门半开着,怕出了什么意外,就进来了,失礼了。”
江无远好像才看到贺鸣云似的,又说:“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打扰您和贺教授了?”
贺鸣云冷哼一声,装,装什么装?他一米八八呢,这么大只,她肯定一进门就看到他了。
马远征高兴死了。刚跟只猴子掰扯了半天,终于来了个懂事的,能不高兴嘛。
“不打扰不打扰,江老师,赶紧进来,请坐。”
江无远一坐下,院长办公室蓬荜生辉。
她很自然地忽略了一米八八贺鸣云,递给马远征一叠薄薄的材料,又把一盒点心放在桌上。
“院长,这是我家自己做的绿豆饼,一点儿糖没放,很健康,您吃吃看。表格是徐院长让我带给您的,下学期学院合作培养计划的备选课程名单,要麻烦您看看是否合适。”
马院长感觉像痛饮了两碗丝瓜汤,气瞬间消了不少。
贺鸣云本来心情就不好,看到“考评第一”粉墨登场、上来就拍他领导马屁,更是七窍生烟。忍不住阴阳道:“江老师人缘真不错,跟社会学院关系也这么好。”
马远征气得差点撅过去,一脚踢在贺鸣云小腿上。
贺鸣云毫不掩饰他的不满:“您踢我干嘛啊?绿豆饼就那么好吃?”
他能不能立刻清理门户、大义灭亲啊!?
和他这位甲亢弟子不同,江无远总是很淡定、很优雅、很温柔。
她微笑着说:“不知道贺教授也在这里,不然我也给您带一份。要不等会儿您跟我回趟办公室,我办公室冰箱里还有。”
贺鸣云不自在地别开脸:“我不吃,不爱吃这些甜不拉几的。”
江无远点点头:“也是,听说贺教授连学生送的花都不收,还凶人家,说‘别想拿花贿赂我,该挂科还得挂’,把小姑娘都气哭了。”
马远征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问:“真的?还有学生给他送花?”
江无远一笑:“其实是教师节礼物啦,学校给的经费,可惜某些教授自我感觉良好,以为是学生在行贿要分呢。”
马远征白了贺鸣云一眼。贺鸣云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尴尬得说不出话。
马远征叹了口气:“我这徒弟情商是堪忧,不过人不坏,学问也做得好,要是能像江老师这么会讲课……”
他停住了,就在那电光火石一瞬间,马远征福至心灵。
*****
老话怎么说来着,不怕聪明人犯懒,就怕笨人灵机一动。
马远征福至心灵,突发奇想道:“咱们人文社科本来就是一家人,你们一个讲《社交媒体创意传播》,一个讲《社会统计学》,都有个‘社’字,多巧啊,很搭嘛!”
哪里搭了?江无远和贺鸣云都愣了愣,无语地看着马远征。
还真别说,俊男美女,这两张脸还有点儿夫妻相。
马远征越说越兴奋:“你俩一起做课题、一起备课,正好江老师能多发论文,贺鸣云能学习讲课技巧,双赢啊!win-win!”
贺鸣云感觉有被羞辱到,板着脸,用沉默表示抗议。
江无远也面露难色:“院长,可惜我才疏学浅,只会蹭热点、哗众取宠,上的都是水课,实在爱莫能助啊。”
她说得马院长都替贺鸣云脸红,这个狗东西竟然还镇定自若,坐在江老师对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狗东西还要火上浇油:“我跟江老师的学术兴趣和研究领域八竿子打不着,没法合作。”
马院长内心尖叫:你个蠢货!赶紧给江老师磕一个,兴许她还帮帮你!
江无远同情地看了马远征一眼,表情凝重得仿佛在替他默哀,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师门不幸。
“马院长,我就是期末了来看看您,没什么事儿。那您和贺教授先聊,我就不打扰了。”
她站起身,还礼貌地朝马院长欠了欠身。对比之下,更显得贺鸣云这个狗崽子粗俗无礼、目中无人、罪该万死。
“江老师慢走,贺鸣云社会化程度低,你别往心里去啊,”马远征说这又白了贺鸣云一眼,“咱们学院离得近,以后多来往,一起喝喝咖啡吃吃饭,让贺鸣云请客。”
江无远觉得晦气,连连摆手。“不至于不至于,谁不知道贺教授人品端正、心直口快?”
她朝贺鸣云凑近了点,笑得甜甜的。
“贺教授,虽然您对我有偏见,但我可是久仰您大名。都是同事,以后有机会一起喝杯咖啡,不要不赏脸哦。”
贺鸣云不自在地往里挪了挪。她笑什么笑?喝什么咖啡?
她凑得更近了。
贺鸣云更不自在了,江无远喷的什么香水啊?熏得他晕乎乎的。
“那后会有期哦,贺教授。”
江无远面带微笑,在马院长的视觉盲区,狠狠踩了贺鸣云一脚,翩然而去。
她穿的六厘米细高跟鞋,鞋跟超硬的。
*****
马远征注意到,江无远一走,贺鸣云的脸立马就黑了几个度。
知逆子莫若老师,马远征心领神会。
果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贺鸣云这个二缺也不例外,更何况是江老师这种又漂亮又有才的杰出女性。
更何况他俩还是同行,还是同校,还在隔壁学院,真是缘分千里一线牵。
马远征立刻开始助攻:“诶,我记得新闻学院这学期结课晚,江老师应该还有课。”
贺鸣云大脚趾罹患甲沟炎,刚刚被江无远一踩,痛得要命,没好气道:“新闻学院关你什么事?”
马远征积极主动:“我去要张课表,你去旁听学习下,好好学学人江老师怎么调动学生兴趣、怎么把知识点讲得深入浅出的。”
贺鸣云干脆利落:“我不去。”
马远征自说自话:“下课了正好跟江老师喝杯咖啡,啊不,清江老师吃个饭吧。刚好学期结束了比较空,请江老师帮忙,改改你那破课件,指导指导你怎么上课。”
“还吃饭?我才不去。我会上课。”
马远征把自个儿给说美了:“对、对,就这么办,多接触,多学习,多往来,多暧昧。”
贺鸣云懒得听老头废话。“我是副教授,她是讲师,我学她上课?”
老头懒得理他,眉飞色舞的:“我听说江老师还是单身,长得这么漂亮,性格这么好,还这么会讲课、这么受学生欢迎、这么会赚钱,你好好表现,争取事业爱情一起丰收。”
贺鸣云觉得脚越来越痛了。“你耳朵聋啊?我说我不去!”
一老一少四目相对。
马远征缓缓道:“我确实,耳朵不好了。”
贺鸣云心里暗叫不好,又来了,煽情大舞台,脸皮够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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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来。
“贺鸣云,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你要想看我被其他院长指指点点,说老马带出个被开除的得意门生,想让我被气得脑溢血死翘翘,那就算了,你不用去听课,不用去求人,不用谈恋爱。”
贺鸣云蔫了。
以前他才不吃这套,马远征演技奇差,拿捏不住他。
可是好死不死,这老头说中风就中风,中风后身体大不如前。今年二月他跟老头看春晚,老头居然十点多就在沙发上睡着了。马远征以前可是半夜三点都在搓麻将的钢铁之躯啊。
贺鸣云开始怕了,别一个不小心,真把老头给气死了。
他只敢小声嘟囔,以示微弱抗议:“……你这台词都不带改的,道德绑架。”
马远征怒目圆睁:“你到底去不去?”
“去……我去,我去行了吧……”贺鸣云勉为其难应下了,“不过我也就去听听课。谈恋爱你就别管我了,我没功夫谈。实在要谈,也得跟我志同道合的人谈,跟这种网红美女老师说不到一块儿去。”
马远征白了贺鸣云一眼。“我管你跟谁谈,反正你去听课,然后请江老师喝杯咖啡!”
贺鸣云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屁快放!”
贺鸣云窝囊道:“……那你拿两张星巴克的卡给我,我知道你受贿了不少。”
马远征吹胡子瞪眼,从抽屉里摸出几张星巴克储值卡,拍在贺鸣云脸上。
贺鸣云麻利收好,卖乖道:“别气了,我下学期保证C以上,行了吧?来,吃点绿豆饼消消气。”
“什么C以上!你自我要求高点!你起码给我拿个B+,听到没?”
“是、是,听到了,我又不聋。”
*****
马远征看着贺鸣云笨手笨脚在那儿拆绿豆饼,叹了口气。
前两年他突发中风,还好送医及时,恢复得不错。可惜经此意外,他彻底告别了副校长的竞争,要在院长这个位置上养老了。
如果他当时如愿当上副校长,考核就会是另一套体系,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扶贺鸣云坐上院长之位。
贺鸣云无心仕途,就爱窝着做他的破研究。马远征从没见过这么有天赋、这么坐得住的年轻学者,也从没见过这么不懂人情世故、不知变通、不善言辞的大笨蛋。
你都身处这个系统里了,还想无视其中的潜规则,那不等着被人暗算么?
他倒宁愿贺鸣云的学术成果没这么突出,要是贺鸣云没这么擅长学术,那视他为眼中钉、想收拾他的人还不会这么多。
在高校,你只能走两条路:
一条是忍辱负重往上爬,要么拼命卷自己、要么拍马屁,这样你才能在大学里站住,成为个“人物”;
另一条是及时止损,早点跑路,离开这个养蛊吃人的小圈子,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可贺鸣云两条都不走,他想挺直腰杆在这里搞学术。这可能吗?他只担心徒弟最后活得不人不鬼,变成被打入冷宫的象牙塔幽灵。
马远征又叹了口气,伸手去拿绿豆饼。
被贺鸣云打了下手背。
“先擦手,”他摸出张酒精湿巾,给老爷子擦手,“一把年纪了,不讲卫生,手上多少细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尿了都不擦的。”
又开始碎碎念:“江无远家里做的?小家庭作坊,有没有食品安全证书啊?有没有戴着口罩和手套做啊?”
天啊,先操心操心你那考核评级吧!马远征只觉得笨蛋徒弟的前途一片灰暗,绝望地闭上了眼。
求求老天爷开眼,给蠢蛋一条活路,来个神仙渡渡他吧!
4. 不速之客
江老师心花怒放、脚步轻快。
这是她本学期的最后一节课,马上就放暑假了。
今年到处讲课,又有自媒体分成,赚了不少钱。有事业有闺蜜有乖学生,还能比现在更人生赢家吗?
——在看到教室最后一排的晦气玩意儿前,江无远还是这么想的。
“老登!不对,中登!”
贺鸣云疑惑地望着她,显然没有意识到,他在某些场合是“年少成名”,在另一些场合,却是“未老先登”。
江无远自然地改口:“贺教授,你好。真巧,您在这儿忙什么呢?眼睛没看见这里面坐满了学生吗?”
贺鸣云西装笔挺——老天,这可是七月份,外面三十八度五——还拿了个笔记本——不是笔记本电脑,就是要拿笔在上面写字的那种笔记本,还是他们学校免费发的——活像来听课打分的杂种领导。
贺鸣云的本意:我就随便听听,别让我打扰你正常上课,你上你的课,不用在意我。
贺鸣云实际说的:“上你的课,别管我。”
江无远奇了怪了,这是哪个短剧穿越来的二百五霸道总裁啊?
学生也注意到了格格不入的贺大教授,议论纷纷:
“这不是隔壁那个期末杀手贺教授吗?”
“他来干嘛?听课学习?”
“得了吧,他学什么啊,肯定是来接江老师下班的呗。”
“对哦,看他穿那样,西装兜里包有求婚戒指的。”
“喔哟,那我们要不要录视频啊?”
年轻人就是中气足,暗中八卦声音也这么大,听得江无远怒火中烧,好不晦气。
贺鸣云耳朵聋,眼睛也瞎,丝毫看不懂眼色,还好意提醒她:“江老师,上课铃响了。”
江无远深吸一口气。
算了,她运作自媒体两年多,遇到过不少黑粉,区区贺鸣云算什么东西。
江老师徐徐吐出一口气,阔步走上讲台。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研讨课的最后一节课了。”
“不要啊!”“天塌了!”“江老师不要走!”
装什么呢?贺鸣云见多了学生要分的手段,为了加五分,学生都能忍着恶心跟他说“贺老师我知道您很关心学生”“贺老师其实我真的很喜欢您的课”,看不惯这群演技派。
江无远笑笑,接着说:“今天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大家应该注意到了,助教已经对教室进行了改造,教室后门是起点,我所在的讲台是终点,大家要从起点开始,沿着桌上的编号前进,最后走到我面前。”
学生们兴趣高涨,七嘴八舌。
江无远继续介绍规则:“同学们应该都玩过大富翁吧?大富翁是掷骰子前进,我们的游戏是抽卡牌前进。大家看大屏幕,屏幕上是一个抽签系统,你将随机抽出一系列卡牌,按照卡牌指示前进,走到对应的桌子面前。明白了吗?”
贺鸣云说实话,不明白。他打小就只爱看书和写作业,不爱玩游戏。
幸好江无远贴心表示:“请助教先来玩一次,给大家打个样。”
学生们立刻挤到最后几排,近距离观摩助教演练。
这是幼儿园吗?贺鸣云非常嫌弃,往角落缩了缩。
方溯站到后门起点,摁下抽签按钮。
大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前进五步。”
方溯前进五步,大屏幕又跳出一行字:
“你今年五岁,父母在外地打工。爷爷奶奶忙于照顾你的两个哥哥,没发现你高烧了两天,导致你的中枢神经受损,一只眼睛失明。”
方溯的脸马上皱成一团。
江无远暗自好笑,这个游戏的每条故事线都是她带着之前教的学生写的,没想到方溯率先抽到天崩开局。
“小溯,失明了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哦,继续。”
方溯摁下抽签按钮。
“前进三步。”
“你今年八岁,终于有班主任愿意接收残疾学生,你上了乡镇小学的一年级。”
贺鸣云翻了个白眼,这老师当得真轻松,随便设计个幼稚游戏,两节课就这么混过去了,0个脑细胞受到损伤。
方溯继续抽签。
“前进五步。”
“你今年十三岁,以五年级的身份,勉强参加了小学毕业考试。你没有考上任何初中,父母不允许你再浪费钱上学。”
林蔚忍不住插嘴:“什么爹妈啊这是?老师也不管管吗?九年义务教育啊!”
她说完发现自己太入戏,有些不好意思。但同学们并没有笑她。
方溯一脸沉重,继续抽签。她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个游戏环环相扣,一旦抽中了坏牌,之后就会是每况愈下。
“前进一步。”
“你今年十四岁,你非常幸运,在好心亲戚和老师的帮助下,走关系进入了卫校学习护理专业。”
有学生低声嘟囔:“这叫什么幸运?”
“前进一步。”
“你今年十五岁,在学校交到了新朋友,他对你很照顾,让你感到了在家中没有过的温暖。很快,你们开始谈恋爱。”
学生异口同声:“不要啊!”
吓贺鸣云一跳。他茫然地看了看学生,更惊恐地发现,竟然有些学生眼睛里都含着泪花了。
“前进两步。”
“你今年十七岁,意外怀孕。曾经和你关系很好的男朋友不知所踪。”
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
游戏也出现了变化,大屏幕上第一次出现了提问:
“同时,你毕业成绩优秀,老师推荐给你一个在社区医院带薪实习的机会。你是否愿意去实习?”
方溯毫不犹豫,选择了“是”。
“很快,院方发现你未婚先孕,将你劝退。你实习两个月,攒了1200元。是否选择堕胎?”
方溯选择“是”。
“药物流产需800元;普通流产需2000元;无痛流产需4000元。请选择你的堕胎方式。”
大屏幕上,只有“药物流产”的选择亮着、可供选择。另外两个选项是灰色的,方溯没有足够的钱选择普通流产或无痛流产。
学生们屏气凝神,关注着方溯的命运,没有人注意到,方溯已经很久没有前进了。
等方溯走到终点,她已经打了几年零工,和工友结婚后离婚,独自抚养女儿。因为一只眼睛失明和低学历,找不到工作。因为不愿意回到家乡忍受熟人的言语侮辱,她在异乡漂泊,没有申请到低保补助,前途未卜。
方溯垂头丧气,一声不吭离开了“终点”。
江无远看到肖飞飞拍了拍方溯的肩膀,还开玩笑安慰她:“小黑手,你手气好差。”
“飞飞,你来试试?”
肖飞飞兴致勃勃站到起点处。
在她开始抽签前,江无远问:“飞飞,你想抽到什么样的人生?”
肖飞飞是本地富商的独生女,对世界还抱着非常天真的态度,此时面对纯靠运气的游戏,依然充满自信。
“老师,我觉得我可能会抽到十二岁出道,十四岁成为顶流,十八岁全球巡演,天选偶像那种路线。”
五分钟后,肖飞飞垂头丧气,缩到了方溯边上。
一节课后,学生不是失业就是离婚,不是欠债就是月光,个个丧眉耷眼。
江无远也觉得好笑:“怎么手气都这么差?”
肖飞飞有罪推定:“老师,是不是你设置的就都是悲惨结局啊?”
江无远坚决否认:“血口喷人。”
为使澄清服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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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远灵机一动:“贺教授,你要不要也来玩一下游戏?”
贺教授茫然地望着江无远:“……啊?我?”
江无远的学生都遗传了老师的超绝外向,一点儿不跟贺鸣云客气,可怜贺教授秀才遇上兵,被学生七手八脚架到了起点。
江无远有意要活跃气氛,也带着些捉弄贺鸣云的促狭心思,悄悄在手机上暗箱操作,给贺鸣云选了条康庄大道。
江无远在内心为自己辩解,贺教授本来就一路顺风顺水,我只是稍微添油加醋下而已嘛。
“前进三步。”
“你今年三岁,已经能熟背唐诗宋词三千首。恭喜你!你是不世出的人文社科天才!”
学生们低声笑起来,贺鸣云还在状况外,茫然但服从,前进了三步。
“前进六步。”
“你今年九岁,恭喜你小学毕业,考入市里最好的中学!”
“前进五步。”
“你今年十四岁,你提前参加高考,以690分的高分被清华计算机系录取。”
“前进四步。”
“你今年十八岁,在麻省理工读博。你遇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女同学。你是否要和她谈恋爱?”
贺鸣云面无表情要摁“否”。
江无远才不会给他逃脱的机会,眼疾手快,在手机上抢先选了“是”。
“前进两步。”
“你今年二十岁,和女友结婚。恭喜你!原来她是某著名风投基金创始人的千金,你获得道具‘最强岳丈辅助’!”
贺鸣云低头,怀疑地看着手上的按钮。江无远强忍笑意,催他继续。
“前进三步。”
“你今年二十三岁,被录用为麻省理工的终身教授,同时在岳父的帮助下创立了一家云计算公司。”
“前进三步。”
“你今年二十六岁,岳父不幸因滑雪事故去世,按照他的遗嘱,你获得大笔财产。”
“前进三步。”
贺鸣云没有再看屏幕,因为江无远现在就在他面前。
江无远看着贺鸣云,露出笑容。“贺教授,还是你最顺利来到我面前呢,不愧是天之骄子。”
贺鸣云脸有点红,低低“嗯”了一声。
肖飞飞大喊:“不公平!老师,系统偏心!”
“就是!贺教授在现实里都已经是人生赢家了,怎么玩游戏更人生赢家了啊?”
“找老婆都一找一个千金,服了。”
“什么嗲女婿文学,退订!”
群情激愤中,贺教授手足无措,最后选择先澄清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点:“其实我刚才,没想和女同学谈恋爱……”
江无远笑得肚子痛,拿手虚掩着嘴,怕被贺鸣云发现。
学生见人下菜,发现这位似乎并非传说中的冷酷杀手后,大着胆子开始逗他。
“贺教授,您是不是从小就是第一名,一路保送的啊?”
贺鸣云认真答复:“我基本上都是第一名,但没有保送,是我自己考的。”
“读博难吗贺教授?”
贺鸣云实事求是:“我觉得不是很难。”
“贺教授,你数学好吗?”
贺鸣云思考了一下,说:“在文科生里算好的。”
“贺教授你怎么还没结婚?”
贺鸣云有问必答:“太忙了,也还没遇到喜欢的。”
学生开始不讲武德:“贺教授,听说法学院的刘教授追过你啊?”
贺鸣云迟疑了下,说:“这个涉及别人的隐私,不方便回答。”
学生来劲了:“那您的隐私总能回答吧?您喜欢什么什么类型的啊?”
贺大教授终于招架不住,支支吾吾:“喜欢的类型……”
他求助地看向江无远。
5. 课堂交锋
江无远憋笑憋得差点破功,绷直了嘴角,努力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把课堂的主导权接了回来。
“好了,同学们,放过贺教授吧,他很内向的。大家都坐下,别起哄了,我们继续上课。”
贺鸣云松了口气,也顾不得学生们意外而饱含八卦的眼神,下意识坐在了离江无远最近的第一排。
他有点害怕这个班上的学生,他们太外向了,太能鬼扯了。跟他教过的学生完全不同。他教的学生都是木头人,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一和他眼神对上就如遭雷劈,害怕被他提问,哪里敢问他隐私什么的?倒反天罡。
还是离江无远近点安全,江无远会维持课堂秩序保护好他。贺鸣云这么想着,忍不住又盯着讲台上的江无远看。
她还是笑眯眯的。“游戏玩完了,有的同学功成名就,有的同学流离失所,有的同学英年早逝,大家怎么想?”
千金肖飞飞在游戏里阶级滑坡,出生在某高考大省的偏远小村庄,勉强考上民办大学,东拼西凑学费,好不容易毕业了,却因为学历找不到工作。为了付房租选择送外卖,为了不超时被扣钱,铤而走险闯红灯,不幸被车撞飞,二十四岁英年早逝。
手气比方溯还差,肖飞飞非常不爽:“老师,我运气也太差了,我要重玩一次!”
江无远意有所指:“可是飞飞,很多事情是不能重来的,出身也是无法选择的。你的游戏就是某个年轻人、某些年轻人的真实生活。”
肖飞飞撅着嘴,有些不服气。
江无远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你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是因为他们很难考上冰洋大学。”
从初中开始,爸妈就给她每门主科都请了一对一家教,最便宜的老师课时费也要八百块。肖飞飞沉默了。
林蔚插嘴:“但其实刚刚在游戏里,飞飞有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系统问你是否要选择专升本的时候,你选了‘否’,为什么?如果你有本科文凭,可能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肖飞飞委屈死了:“不是我选的!那个‘是’的选项是灰的,选不了。”
江无远引导她继续思考。“飞飞,代入游戏,你觉得为什么‘你’选不了‘是’呢?‘你’为什么没办法专升本?”
“嗯……因为游戏里的‘我’当时很缺钱,忙着打工。所以既没有时间复习自考,也没有钱交专升本网课的学费。而且,那时候‘我’还小,可能根本没意识到专升本的重要性,又太累了,没有心力再继续学习了。”
肖飞飞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江无远点点头:“你明白了。我们当然可以说,就算你出身不好,就算你的资源非常有限,就算你遭遇重大挫折,你也仍然可以选择‘努力’或者‘不努力’,你仍然可以试着抓住机会,你仍然可能逆天改命。小溯,你觉得是这样吗?”
方溯迟疑了一下,说:“我本来刚刚都还在想,要是游戏里的‘我’没有谈恋爱、没有意外怀孕就好了,也许‘我’就会在医院有一份全职工作,过上不错的生活。”
江无远鼓励她继续说。“但是?”
方溯摇摇头:“但是我意识到,因为‘我’从小就没有被爱过,所以‘我’很难拒绝爱情的诱惑。同理,就算真的有了一份全职工作,‘我’也很难拒绝别的诱惑。也许‘我’会花钱如流水,也许‘我’会懒得上班只想躺着。因为,因为我……”
江无远替她说了:“因为你什么没拥有过,没有好好休息过,也从来没有人教你应该怎么做。你看似是有选择的,是可以通过努力过上更好的生活的,但生活的惯性会让你下坠。”
“周末我在改大家的访谈作业,我注意到,同学们都在无意识地评价受访者的选择。大家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能戒酒?他为什么不愿意换个城市生活?他为什么没有储蓄习惯?”
“同学们潜意识里依然觉得,做出更明智选择的人,才配得上更好的生活。但刚刚,你们已经体会到,失败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不够聪明。有时候你别无选择;就算有选择,刚刚提到的‘惯性’,也会让你举步维艰。这正是优绩主义最可怕的地方,它掩盖了不平等,把社会结构性的不公平转化成了个人的不足。”
学生纷纷点头。
“而这又进一步导致了社会共同体的分裂。优势群体认为,我获得的一切都是我努力挣来的,我没有义务帮助弱势群体,道德义务因此被削弱;弱势群体则因为失败而陷入孤立,导致集体抗争难以成形,社会情绪更加消极。”
这是社会学研究的角度,贺鸣云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
“这学期我们一直在讨论优绩主义和精英叙事,我相信大家已经明白这些理论。但我希望大家特别注意到,过得很苦的人,声量也很小。”
“我想请大家思考,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我们新闻传播学院的学生,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给大一学生上课的时候,学生经常会问我,老师,我们就业好难啊,该怎么办?老师,我想做调查记者,可是现在新闻行业已经落寞了。”
有学生低声说:“‘新闻已死’。”
“‘新闻已死’。不管是业界还是大众,普遍对新闻业的发展缺乏信心。但是你呢?你想写什么样的故事?你会为哪些人发声?你要强调立场还是事实?你要做宣传还是新闻?”
“我希望大家思考,我们写报道、做学术,是精英在自说自话、加深偏见,还是和研究对象对话,理解他们的处境,尊重他们的主体性?我们今天的课堂讨论,是同理心、社会责任感的自我标榜,还是理解世界、改变世界的真实尝试?”
教室里很安静。贺鸣云忍不住回头看学生的反应,如他所料,他们都很专注,在思考江无远的话。
他刚刚还在腹诽这群小孩像幼儿园的,幼稚又聒噪,但现在,他突然有一种预感:就在这间教室里,就在这群学生中,未来会出现专业和情怀兼备的新闻从业人员。
贺鸣云又看向讲台上的江无远,他开始期待,她还会说些什么。
“同学们,刚刚我讲的,是我们如何做学术、做新闻。但其实,在这个专业学习,并不意味着你们未来一定会做学术、搞新闻。那我们这学期学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毕业后有什么用呢?”
“这就是最后一节课上,我想说的。这门课不止关于优势群体、弱势群体,它还关于你。我经常觉得你们很辛苦,现在的孩子很不容易。你们生在社会情绪乐观、经济发展迅速的千禧年代,却很快又面对社会解组的混乱。特别是前两年的疫情,不仅对世界的经济、人文造成了巨大冲击,也伤害了你们的感情、破坏了你们的理想。我们这些大人没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让你们需要面临这样一个充满焦虑、迷茫的时代。”
“教室里一共有二十九张书桌,每张桌子代表一年。在刚刚的游戏里,你们走到终点时,就到了和我一样的年纪。十年后,你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们是在社会的评价体系里被消耗,还是游离在社会的评价体系外倍感孤独?”
“同学们,你们现在还是孩子。十年后,你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参加工作。十年后你们快三十岁,在社会上已经被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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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为独当一面的大人,或许还已经开始养育小孩。但在内心深处,你可能觉得自己依然还是个孩子,你可能还是搞不懂职场潜规则,可能不善社交、格格不入,可能囊中羞涩、生活艰辛,可能干着一份恶心的工作,为了谋生出卖自尊。”
“十年之后,当你退行成一个小孩的时候,我希望你们回想起我们上的这门课。当你被不公平地对待,当你陷入两难的选择,当你觉得自己一事无成,你要记得我们今天讨论的,不要让别人的叙事影响你,不要让主流价值观绑架你,要珍视自己,保护好自己的心。”
贺鸣云专注地看着江无远,她上课讲的内容并不难——无意冒犯,坦诚地讲,她课上讲的这些东西可以说是相当简单,如果要他刻薄地讲,他会说大半都是心灵鸡汤。
但是学生都很认真,对她讲的内容很感兴趣。而且他相信,这种兴趣会延伸到课堂外,这份启发会点亮学生未来的道路。
上学期期末,贺鸣云路过江无远上课的教室,那应该也是她那学期的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一响,学生蜂拥而上,自觉排起长队。
他出于好奇,在门口看了看,学生们竟然是在排队和江无远自拍留念,还有不少学生给她带了小礼物。江无远就像个开签售会的大明星,微笑着和每个学生拥抱寒暄。
贺鸣云这辈子没跟学生这么互动过,学生找他只为了求他不要给挂科。他诧异于学生对江无远的尊重和喜爱,更诧异于江无远对学生的热情回应。
在激烈的升学和就业竞争中,学生忙于刷绩点,忙于实习,忙于出国考研考公,忙于和学术大佬陶瓷。他原本以为,已经不会有学生专心上选修课,已经不会有学生亲近非学术大佬了。
在“非升即走”的考核压力下,老师忙于写论文,忙于做课题,忙于攀关系,忙于找后路。他原本以为,已经不会有老师认认真真上好一门课,已经不会有老师真心对待学生了。
在斯坦福读博的时候,贺鸣云给加西亚教授当过助教,加西亚当时给本科生讲的是一门简单的《社会学导论》,他上课热闹有趣,为人也随和,很受学生欢迎。
江无远很像加西亚。
贺鸣云当时在研究难得多、深入得多的课题,对这种入门水课毫无兴趣。可说来奇怪,近十年过去,回忆起斯坦福的求学生涯,他唯一能清晰回想起来的课,竟是这门最简单的《社会学导论》。他记得学生们在课上的眼睛是那么亮、表情是那么专注,记得officehour总有学生来找他问问题,记得圣诞前的期末复习周,学生给他送亲手烤的曲奇。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独角戏,但现在他发现,原来他也是羡慕这样的课堂氛围的,原来他也是希望学生能认真听课、和他互动的,原来他也是渴望唤起学生的热情和理想的。
也许,他并不是看不上江无远,而是,而是——
不知不觉,下课铃声响起,江无远拍拍手宣布:“这学期的课就到这里,同学们,暑假快乐,下学期见!”
江无远察觉到贺鸣云的目光,询问地看了他一眼。
江无远的眼神:?
贺鸣云的眼神:???
江无远读不懂颜文字,更读不懂他的心。
她误以为贺大教授是想刷存在感,便从善如流:“对了,今天我们还有位特别嘉宾。同学们,让我们掌声感谢贺教授的友情参与!贺教授,同学们对社会学都很感兴趣,有空多来指导下哦。”
她说着,朝贺鸣云wink了一下。
在热烈的掌声中,贺教授的脸微微泛红。
6. 持续挑衅
江无远收拾完东西,才注意到贺鸣云还在教室里。
她哪里知道,贺鸣云鼓了整整两堂课的勇气,才决定课后邀请她一起喝杯咖啡。
她只看到贺教授站在门边上,站得笔直笔直的,好像被留堂的小学生,看着有点无辜,又有点委屈。
他不请自来,在那儿委屈什么啊?
江无远恨自己是个善良心软的好人,忍不住走过去跟他搭了句话:“贺大教授,听得怎么样?”
贺鸣云没接茬,反而看着她,表情十分认真。“江老师,以后别叫我贺教授了。”
他的长睫毛扑闪扑闪,一双杏眼专注地望着江无远,看得江无远愣了下。
这还是贺鸣云吗?士别三日,怎么贺鸣云都会套近乎了?
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干嘛?卖萌?知道她喜欢狗系男?
“叫我贺老师就行,或者贺导——博导的导——毕竟我只是副教授,还不是教授,”贺鸣云顿了顿,毫无必要地解释,“不过我真的是博导,30岁就评上了。”
江无远捂了捂心口,好险,差点就对他改观了。
“我还是叫你贺教授吧,按学术成果和科研能力,你早该评上教授了,只是时间问题。”
贺鸣云完全听不出她阴阳怪气的弦外之音,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江无远冲他挤出一个假笑。
学生们都走了,贺鸣云也没反应,一大坨搁那儿站着,把门挡得严严实实。
“贺教授?”
“在。”
“下课了,放学了,暑假了,我要回家了。”
“哦,对、对,放学了。”他嘴上附和着,身体却没有动作。
江无远奇了怪了:“您这是……要我一起当门神?守护学术界之纯洁?”
“不是,不是。我就是,有点小事……”
贺鸣云的表情非常痛苦,肢体语言非常僵硬。江无远怀疑他是不是坐久了痔疮犯了,不好意思开口。
贺鸣云终于憋出一句:“不麻烦的话,我们一起喝个咖啡?就现在。”
“现在”是下午五点,怎么也该请她吃个饭吧?谁大下午的喝咖啡啊?江无远被震撼到了,半天没说出句话。
贺鸣云垂了垂眼睑:“没事,你要是忙就算了。就是马院长坚持,人之将死,就这么点心愿……”
“呸呸,胡说八道什么,马院长退休年纪都还没到呢。”
贺鸣云眼皮又抬起来了。“那能一起去喝杯咖啡么?”
他是不是以为这样就算在卖萌了啊?
江无远觉得挺好笑,让步了。“行,我的助教可以一起吗?”
“当然。”贺鸣云心里暗喜,幸好找马远征要了卡。
*****
江无远跟贺鸣云并排走着,两人之间的横向距离长达一米,从社交心理学判断:他俩是仇人。
偏偏这两个神仙,一个看不出来别人的想法,一个不在意别人的想法,走得那是步步生风、好不自在。
校园里人来人往,都惊讶地打量着这一对奇葩。
跟着他们的方溯率先感到尴尬,自觉挤到两人中间,营造出一种一家三口的温馨氛围,同时假装不经意地向贺鸣云搭话。
“贺教授,您暑假有什么安排?”
贺鸣云言简意赅:“写论文。”
方溯无能为力,接不上话。
倒是贺鸣云受到启发,偷瞄了眼一米开外的江无远,主动发问:“江老师暑假有什么安排?”
“出去旅游半个月,然后回学校,录网课,备课。”
贺鸣云奇道:“你是真的一点论文都不写啊?”
江无远被噎了下,一时竟没想出什么反击的话。主要是贺鸣云耳朵聋、脑子笨,他听不懂别人的冷嘲热讽。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贺鸣云见江无远没吭声,还以为她在自卑。他心说坏了,闲聊没发挥好,一不留神,戳中人家的伤心事了,都快三十了,还没什么正经学术成果,不知道心里多难受呢。
于是自以为高情商地生硬转移话题:“对了,江老师也不是本地人吧?你老家在哪儿?”
江无远烦得不幸,言简意赅:“贵州。”
“哦,挺远。”
他等着江无远问他老家。
江无远沉默,且沉着脸。
贺鸣云不理解,站住不走了。
“?”江无远也不理解,停住脚步,茫然地转头看他。
贺鸣云一字一顿:“我也不是本地人。”
江无远搞不明白他在搞哪出,生怕他突然开始发表演讲《外地人也有一个梦想》。
他们这么对视了几秒,双方都感到很无助。
还是方溯聪明,试探着问:“那贺教授您家乡在那儿?”
“我老家,算是广东的吧,不过基本不回去。真巧,贵州是广东的对口支援省份。”
“?”江无远真搞不懂,贺鸣云干嘛一直挑衅她?不是他要请她喝咖啡的吗?
*****
刚刚路上的闲聊耗尽了贺鸣云的社交电量,他自觉付出很有收获,现在江无远就坐在他面前,气氛非常好,他可以和她推心置腹。
贺鸣云开门见山:“江老师,我需要更正我之前关于你的课堂的说法。”
江无远倒背如流:“‘一点儿内涵没有,就是蹭热点、哗众取宠。这算什么大学老师?算什么学者?’的说法?”
贺鸣云可能是没听懂,也可能是脸皮天生就厚。被她这么一通抢白,还是很淡定。
他点点头,还点评上了:“今天听下来,我必须承认,你的课,虽然缺乏实验数据支撑,基本没有严密的论证,也基本没有前沿研究成果的介绍和研究,学生的发言更是不及预期,只讲感受,缺乏科学、系统的思考。但契合当下社会热点话题,课讲得也还算流畅和引人入胜。”
江无远翻了个白眼:“贺教授,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的‘虽然’有一大堆,‘但是’后面就一句话?”
贺鸣云诚实作答:“是吗?我没注意。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方溯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默默低头喝咖啡,假装没在听。
“那真是谢谢贺教授了。”
“你课上提到的社会解组,我刚好看过两篇相关的论文,质量不错,我发给你。”
江无远迟疑了一下。
贺鸣云误会了她的迟疑,自信道:“我把过关的,质量确实不错。你自己还不容易找到这么好、这么新的论文。”
“……我真是谢谢你了啊。”
“不客气,”贺鸣云颔首,“微信加一下,我发给你看。你扫我。”
他不给江无远质疑“凭什么我扫你啊”的机会,流畅地点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页面。
峰回路转啊!老登巧施连环计,大美女误扫微信!方溯又凑近了点,一线吃瓜。
江无远喝了口咖啡,努力咽下对贺鸣云微信头像的吐槽——没错,正是一朵荷花。
贺鸣云扭捏了会儿,又开始自说自话:“而且,你的课上,学生会认真听你说话。”
江无远下意识反问:“你上课学生不听吗?”
贺鸣云沉默。
江无远沉默。
江无远打破沉默:“对不起……无意冒犯……”
“……没事。”
贺鸣云说着,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咖啡——刚上的,热的,滚烫的。他看起来不像没事,像是破防失心疯了
江无远委婉道:“我猜测,是不是你讲的内容太难了,学生跟不上?”
贺鸣云摇摇头:“给本科生讲的都是基础的东西,不难。是我表达能力一般,也搞不懂现在的学生喜欢听什么。比起说,我更喜欢写。你看过我的论文吧?”
江无远想了会儿,摇摇头:“没怎么看过。”
贺鸣云震惊。“你不仅不写论文,连论文都不看啊?”
江无远怒了:“我不看你的论文,是因为你是社会学的,我是新闻传播学的!”
“哦,也对。总之,我对我的论文很有信心,但对讲课,确实没什么信心。”
他说完就盯着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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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远看,两只大眼睛亮如浴霸,照得江无远非常不自在。
他什么意思啊?江无远试着提示他:“所以,你想说……?”
贺鸣云皱了皱眉,说:“所以……嗯,怎么说呢,江老师,你对讲课很有信心吧?”
江无远正想自谦一下,贺鸣云又来了一句:“但你对论文应该很没信心吧?”
江无远瞪了他一眼:“谁说的!”
贺鸣云显然很惊讶:“你对写论文有信心啊?”
竖着耳朵偷听的方溯被咖啡呛到,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江无远也瞪了她一眼。
江无远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摊牌了:“贺教授,你到底想说什么?请明示。”
“所以,我其实是想,不是想,是我在考虑……”贺鸣云张了张嘴,又闭上。张嘴,又闭上。
江无远奇了,贺鸣云这是,不仅有痔疮,还颞下颌关节紊乱?
贺鸣云闭了闭眼,视死如归般,说了老大一堆:“本来马院长让我请教你讲课技巧,我还觉得他在鬼扯。但听了你的课以后,我觉得你讲课确实有点东西。正好你没什么学术成果,而我学术成果非常多,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合作,你教我怎么讲好课,我可以带你发论文,或者一起申请课题。”
江无远张了张嘴,又闭上。贺鸣云这张嘴真是成分复杂,几句话一边糖衣炮弹、一边夹枪带棒的,不知道在捧她还是损她。
“贺教授,谢谢你的提议,但我只能拒绝。我们专业都不一样,我怎么教你上课呢?”
贺鸣云早有准备:“我只需要你教我一些提高学生注意力的技巧,不用你帮我检查教学内容。专业内容我也是很有自信的。”
看出来了,自大狂。江无远保持体面,还是拒绝得很委婉:
“贺教授,你有自己的想法和风格,我觉得没有必要强行改变。”
贺鸣云很坚决:“有必要。我认为你也有必要多发点论文,不然你没办法晋升。所以我们的合作也是必要的。”
方溯拿手肘碰了碰江无远,江无远懒得理她。
“我们的研究兴趣和内容都不一样,没法合作的。算了吧,贺教授,我建议你找你们学院的老师合作,效果应该会更好。谢谢你的咖啡。”
贺鸣云被连续拒绝三次,此时三分尴尬,三分茫然,三分诧异,还有一分恼怒。
事后回想起来,也许还有一点伤心,一点委屈,只是当时他还不明白。
当时贺鸣云自尊心受挫,也不懂怎么给自己挽尊,于是起身就走。
“不用谢。我先走了,如果你改变主意,微信联系我。”
他还真说完就走了,虽然走的速度很慢。
方溯急了,跟江无远咬耳朵:“老师,你还是帮帮忙,跟他合作吧。”
江无远不敢相信,她亲手带大的小助教,竟然站贺鸣云?
方溯不知偶像内心风起云涌,低声解释:“老师,这次不止改革了教师测评,也提高了学术成果要求,论文发表数要求提高了。我看了下,你今年还差篇论文呢。而且以后,每年都要考核论文发表数量的。”
江无远膝盖有点软了,她最讨厌写论文。“消息保真?”
方溯沉痛地点头。“你就委屈下,和贺老师合作,各取所需呗。”
江无远沉默,沉思。
怎么个各取所需法?近朱者赤,近贺鸣云者,就能库库发论文?贺鸣云这么死板,真愿意带她发论文?
方溯添上最后一把火:“贺老师不仅自己发文厉害,指导过的论文也库库发,堪称学术界的秦始皇,一统审稿人意见。”
江无远此时需要一点勇气。“秦始皇,真这么厉害?”
方溯给了她一个眼神肯定。“真这么厉害,我听说他带的学生,研一就发了C刊,才研一!老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不是准备三十岁当上副教授的吗?”
江无远一咬牙,冲着门口喊:“哎,那个谁,秦先生,你等等!”
刚挪到咖啡店门口的贺鸣云回头,表情十分茫然。
“……我姓贺。”
7. 精选课题
江无远被迫推迟了旅游计划。
想起来就来气,昨天下午六点多谈好合作,她好心邀请贺鸣云一起晚饭,(她请客,非AA)贺鸣云居然来了句“我还有正事要办”,拍拍屁股走了。
他有什么正事啊?忙着回去给学生打不及格啊?
今天早上七点半,贺鸣云又一个电话把她吵醒,说:“有正事要谈,马上来我办公室。”
江无远起床气大爆发:“你谁啊?你办公室在哪儿啊?这才几点啊?”
贺鸣云语气平稳,态度诚恳,一一作答:“我是贺鸣云。C2号楼301。七点半了。动作快点,晚点我还要忙别的事。”
“我早饭还没吃!”
“我办公室有吃的,你直接过来。”
江无远竟然轻信了他,洗漱完就过去报到了。
在冰洋大学,人文社科学院的老师一般在A1、A2号楼上课,方便起见,老师的办公室也基本安排在A1、A2号楼的高层。因为空间有限,老师需要共享办公室,江无远就和三位老师在一起办公。
冰洋大学是一所老牌大学,建筑设施老旧,经常有老师抱怨办公室逼仄、办公环境太差,江无远习惯了居家办公,不怎么待办公室,也就没觉得有什么不便之处。
现在,敲开贺鸣云C2-301的门,她觉得非常不便,非常不适,非常不爽。
这间办公室起码有三十平,松松散散地放着贺鸣云的办公桌、书柜和小床。还连着外面的露台,正对学校外的公园,窗景和采光都是一流。
墙角还有一株半死不活的龟背竹。能把龟背竹都养得这么蔫,贺鸣云真是个人才。更重要的是——
江无远问:“你怎么有独立办公室?教育部不是刚发了文,副教授的办公室使用面积不能超过十方。”
贺鸣云反应平淡:“我是冰洋大学特别引进的,这是人才政策,‘百人计划’的老师都可以享受独立办公室待遇。”
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知道你是狗屁“百人计划”的了!江无远虽忿忿不平,却无言以对,只能用尽全力,翻了一个白眼。
书桌上有几本书和几张手稿,江无远注意到,书桌边上还有一张合照。照片里的贺鸣云还是臭着张脸,看着竟然比现在还要更土一点;而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春风满面,高兴得像捡到了钱。
江无远好奇地凑近了看。“这是马院长?”
“嗯,他是我的研究生导师。”
贺鸣云误解了江无远的沉默,解释道:“我没有走后门。”
江无远略感诧异。
贺鸣云年纪轻轻成果斐然,又是马院长的学生,免不了有人嫉妒。可她一直听说贺鸣云自命不凡,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难道他也会在意这种风言风语?
“我没有说你走后门,我只是好奇,原来马院长以前头发这么茂密。”
贺鸣云平淡回答:“很多人都说我走后门。没这么说的人,也这么想。”
连情商这么低的贺鸣云都察觉到了,不知道说得是有多难听、多露骨呢。
这种木秀于林而受到的恶意,江无远也是懂的。
于是江无远笑了笑,说:“我没觉得。你学术能力这么强,又完全不会拍马屁,怎么会走后门?要我看,反倒是靠你提升了社会学院的话语权,马院长是母凭子贵才对。”
“什么母凭子贵,乱七八糟的……”
贺鸣云嘴上对她乱用成语表示不满,但江无远看到,他一边嘟囔,一边露出了一点笑容。
*****
“给你,早餐。”
贺鸣云递给江无远一杯热美式,用公共休息室的咖啡机打的,用公共休息室的一次性纸杯装着,一股糊味儿。
江无远茫然地接过来。“……没有加牛奶吗?你是不是不会用奶泡机?”
贺鸣云认真解释:“冰箱里没找到牛奶,以前都有的。我会用奶泡机的。”
他当然没找到,牛奶是学院出钱让后勤处买的,放假了就没人买了。放眼全校,也只有贺鸣云,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连假期都要薅公共休息室的咖啡羊毛。
江无远又问:“除了咖啡没别的了?”
贺鸣云从抽屉里翻出包3+2递给她。“还有半包饼干,够你吃了。”
江无远看了眼保质期,两年前的饼干,工龄快赶上她了。
她把饼干放回去。“行了,你这么着急,到底要跟我讨论什么?”
贺鸣云把办公室一角的白板翻过来,江无远大吃一惊,白板上密密麻麻写着论文题目。
“这些都是你昨天晚上想出来的?这么多!?”
“昨天基本没睡,”贺鸣云平静地喝了口糊味咖啡,“越想越兴奋,有很多灵感,所以必须马上和你讨论。”
江无远有点茫然:“哦……你想和我一起写论文?”
贺鸣云更茫然:“你帮我提高教学质量,我带你发论文,这是我们昨天谈好的交换条件。”
“没错,但是,这个‘带你发论文’,有没有可能,指的是:你把我写成你论文的第二作者就行了呢?”
贺鸣云大惊失色,瞳孔地震。
“你是老师,怎么能带头学术行为不端?”
江无远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你们学院除了你,全都学术不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二作都送给过多少同事了——”
贺鸣云强烈抗议:“我没有‘送’!那是……”
江无远打断他:“资源置换,学院安排,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懂,我都懂。但事实就是,你的二作署名送给了很多同事,对吧?很多同事都抱了你的大腿,对吧?”
贺鸣云无言以对,只能梗着脖子不吭声、不点头,以示他对这种行为的反感。
江无远循循善诱:“你给他们还是被逼的,你给我,那是正常合作、互帮互助,对不对?”
贺鸣云很快放弃了抵抗:“如果你实在不想写,我可以送你个二作,确保你考核过关。”
“那太好了!”
江无远站起来就要走,急着回家睡回笼觉。
贺鸣云拦住她,又说:“可是,你确定这上面的题目,你一个都不感兴趣吗?”
江无远的良心让她迟疑了一秒,她的良心说:人家熬了个通宵琢磨这些题目呢……
贺鸣云见江无远迟疑了,趁热打铁:“学术成果的考核每年都有,长远来看,你终究是需要自己发论文的,为什么不早点开始呢?合作论文,我是最好的选择。”
江无远真是开了眼了,古有才子救风尘,今有教授劝发论文。贺鸣云平时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劝人发起论文来就口若悬河了,bornthisway.
贺鸣云连哄带骗:“你先看看?万一有你感兴趣的话题呢?我想了一晚上……”
天呐,他的眼睛怎么那么大啊?怎么可怜巴巴的,让人怪放不下的啊?
江无远又坐下了。怎么办呢,要怪就怪她善吧。
*****
白板上的论文题目包罗万象,从数字鸿沟到性别认同,看得出来贺鸣云很用心,特意找了江无远也能参与的话题。
江无远这才发现,她虽然久闻贺鸣云大名,虽然对他的印象先入为主的差(未老先登,傲慢自负,恃才而骄,该死的工贼),但她几乎没有真的关心过他的学术成果,也没有亲自听过他的课或讲座。
她其实完全不了解贺鸣云。
江无远历经校园、师门、职场的微妙人际关系,她能理解为什么很多人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绝对不要和同事做朋友”。
但依然,如果“成长”意味着不再敞开心扉、不愿再了解他人,这未免,有些悲哀。
贺鸣云不可爱,不温柔,不风趣,不讨人喜欢。
但他让江无远感到——
安全。
没有期待的暴力,没有暧昧的试探,没有委婉的恶意。
遇到一朵漂亮的花,有人想摘下它,有人想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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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它。而贺鸣云像一个淳朴的老农,只会细细观察花的长势,判断是否需要驱虫。
他就是很……安全。
让她有勇气,踏出尝试了解他的第一步。
于是江无远问:“贺教授,你现在主要研究哪个方向?”
贺鸣云被她一打岔,愣了下,显然没搞懂为什么江无远突然对他的研究感兴趣了。
江无远没话找话说:“我之前听过你同事的讲座,你们社会科学学院的李教授,还是吴教授?就秃顶、矮胖的那个?”
“李教授。”
“对对,我之前听过他一个讲座,他研究的是‘夫妻睡眠一致性’,挺有意思的。”
贺鸣云对“夫妻”“睡眠”“一致性”都不感兴趣,对李教授的学术水平更是0好评。
他说:“我研究社会保障、社会分层、社会流动。你感兴趣的话,我给你拿几本我的论文。”
江无远认为,对贺鸣云的认识,暂无必要深入到这个程度。马上拒绝:“当我没问。”
贺鸣云坚持:“我的论文写得比李教授的好多了,有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
江无远礼貌,但依然拒绝:“我相信你,但我不要。”
贺鸣云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有几分恨铁不成钢。江无远假装没察觉,审视着白板上贺鸣云想出来的课题。
在众多抽象的题目中,江无远勉强选了一个还算有眼缘的:《网络暴力中的社会泄愤机制研究》。
贺鸣云有些意外:“你想写这个?”
江无远点头:“这个题目很有现实意义。而且我刚做自媒体的时候,经历过一两次小网暴,有点心得。”
江无远就随口这么一说,也没想要这根木头给她什么回应。
然而贺鸣云正在努力提高情商,意识到他此刻应该提供一些情绪价值。
但他一时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人的进步就是如此艰难,无法一蹴而就。
此时贺鸣云的情商刚好能让他明白,这种时候不好装没听见;可他的寥寥情商,又无法支持他给予恰到好处的安慰和支持。
于是贺教授诚实地说:“稍等,你让我想一下。”
“嗯?想什么?”
江老师虽然困惑,但非常礼貌,等了。
贺鸣云憋了整整两分钟,终于憋出一句:“你被网暴……Sorrytohearthat.”
江无远愣了下。
“干嘛突然飙英语?没事的,都过去了。”
贺鸣云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点点头:“嗯,过去了就好。”
他在干嘛啊?江无远觉得贺鸣云好奇怪。她以前觉得他傲慢,现在觉得“傲慢”这个词不是很准确,贺鸣云就是有点不像人,好像不太会说人话。
江无远接着说选题的事:“我不是在上《社交媒体创意传播》这门课嘛,也会讲到怎么应对网络暴力,做这个研究对我丰富课堂内容也有帮助。如果你没有意见,我们就选这个题目吧。”
贺鸣云点头:“好。我都行的,因为我都懂。”
江无远此时确定了,不是她敏感,也不是她先入为主,贺鸣云这个狗东西就是天赋异禀,张嘴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人气死。
她不禁好奇:“你……跟你带的博士生,平时也这么说话吗?”
贺鸣云诚实作答:“比较少说话,跟她们没什么好说的。有论文邮件发我,有问题微信发我,打字就行了。”
可以理解。
能够想象。
江无远的好奇心却愈演愈烈:“那你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是怎么跟导师相处的?”
贺鸣云依然诚实:“不怎么相处,因为我论文写得好,不需要他们指导什么。”
江无远深呼吸,在心里默念了几声南无阿弥陀佛。
“……算了。我们还是先讨论下论文吧。”
贺鸣云的眼睛立刻亮了:“来吧!我教你!”
天呐,他可真是个气人的神经病啊。
8. 闭门造车
贺鸣云思路清晰,先把论文的研究对象缩小,把核心议题限定在“为什么网络暴力往往指向某些特定群体”上。
江无远很感兴趣:“比如打扮漂亮的女性,性少数群体,还有某些特定职业群体,这些人就容易遭受网暴。”
贺鸣云心想,江老师是个漂亮、单身、在网上抛头露面的大学老师,是更容易被网暴。
他这么想着,莫名奇妙的,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偏偏当事人毫无察觉,还拿手在他脸面前晃了晃。
“贺教授?走神啦?”
“没有,我在……思考。”
贺鸣云把白板翻过来,一边讨论一边做笔记。
“累积的社会性负面情绪,在网络暴力中找到了出口,网络暴力的对象选择,背后是一种社会泄愤的机制。”
江无远点头:“比如针对年轻漂亮单身女性的网络暴力,实际上是两性关系紧张的社会情绪的体现。”
“嗯,”贺鸣云画上一条竖线,把白板的空间分成左右两边,他在左边一边写字一边说,“我可以写社会冲突论、替罪羊理论等等,这是我的老本行。”
他在白板右边打了个问号。
“但我需要你在传播学领域的意见。初步想法是,我们挑一些有代表性的网暴案件,也许你能追踪分析传播路径,分析网暴是如何发酵的?”
“当然,我做过一个关于网暴常用话术的研究,还写了篇小论文,也可以放进来。
贺鸣云很自然地接茬:“可以。我知道,我看过。”
“嗯嗯。……等等,你看过?”
那是江无远一年多以前发的一篇小文章,别说C刊了,连C扩都算不上。
贺鸣云怎么会看到的?这种犄角旮旯的文章,新闻与传播学院本专业的人都不一定会看吧?
贺鸣云没搭理她,此人已进入心流模式,持续自言自语:“社交媒体的热搜也可以点一下,这是扩大网暴效应的背后的手……”
江无远毫不留情,把贺鸣云从心流里捞出来。“贺教授,我问你呢,你怎么会看过我写的文章?”
贺鸣云含糊其辞:“我带的博士生写过一篇性别社会学方面的文章,里面有一段关于社交媒体对女性的污名化的内容。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找了点文章来学习。”
他轻描淡写,但江无远知道,连她的文章都搜刮出来看了,贺鸣云做的,绝不只是“找了点”这种程度。
贺鸣云误会了她的震惊,解释道:“我只是和其他学院的老师关系不好,并不是不关心其他学科的研究。”
“你怎么把我想得那么恶毒……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鸣云想了想,换了个角度解释:“我只是和学生关系不太亲近,她们的论文我当然是会用心指导的。”
天啊,贺鸣云都被霸凌成什么样了啊?他怎么这么自觉就穿上了“万人嫌”的小鞋啊?
虽然江无远的理智说,事实应该是贺鸣云靠一骑绝尘的学术成果霸凌所有人才对;但她的情感上,却毫无必要、毫无理由地,感到了一丝内疚,一丝怜悯。
江无远连忙摆手:“不是,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觉得你跟谁关系不好,也没有批评你为人处事的意思。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
“哪样?”
“你已经功成名就了,吃老本也够用了。我没想到你还会关心其他学科的最新研究,还会这么用心指导学生。”
贺鸣云平淡表示:“闭门造车是不对的。”
他这么一说,江无远来劲了:“就是!老东西天天占着茅坑拉宿便,把小东西也给带坏了,盯着过时的问题屎上雕花。所以学术圈才越来越窄,闭门造屎,不做跨学科研究,也不研究接地气的东西,发出来的论文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贺鸣云看着她,突然笑了下。
江无远好像还没见过他这么明显的笑容,愣住了。
“……怎么了?”
贺鸣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和同事一起讨论过论文了。”
江无远愣了下。
这么说来,她也是,好久没和这个圈子里的人这样共事了。
和王圣伯闹掰后,她就失去了写论文的兴致。
和罗老师不欢而散后,她就放弃了和同事合作。
本来江无远还觉得和这个老古板写论文很麻烦,现在,却好像找回了读书时写论文、做研究那股劲儿。
也许她本来就在怀念一些老旧的、过时的、不再被人们欣赏的品质。
于是江无远也笑了:“贺教授,说心里话,其实你也觉得,跟我一起写论文有点意思吧?”
“嗯。”
*****
他当然觉得有意思了。
贺鸣云拉着江无远,活生生讨论了两个小时,水都没让她喝上一口。
江无远又饿又累,有种精气被迅速吸走的感觉。
志怪小说里,影响别人考公的是狐狸精。那贺鸣云这种一心劝学、硬拽着你搞论文的是什么?书生精?
“贺教授,我饿了,咱们能换个地方聊吗?”
江无远好想吃口辣的,她的贵州DNA在尖叫,急需摄入点辣椒回血。鉴于贺鸣云是广东人,八成吃不了辣的,江无远体贴地退而求其次,提议道:
“要不我们找家咖啡厅,坐着慢慢说?我们吃点东西,喝点口味正常的咖啡,行吗?”
出乎意料,贺鸣云反应强烈:“不行,你不能走!”
江无远立刻警觉,脑海里闪过一众和她搭讪的猥琐男的脸。
“你要干嘛?”
贺鸣云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帮你发论文,你要帮我改课件的。你不看看我的课件吗?”
好险好险,差点误会机器人了。江无远松了口气,她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脑了,贺鸣云只分得出论文写得漂不漂亮,看不出人长得好不好看。
江无远说:“你电脑里有课件的吧?带上笔记本,我们边吃边看。”
贺鸣云不情不愿的。“边吃边看?这是我认真做了很久的课件。”
江无远好想给他一脚。“我知道,我知道。我会怀着非常景仰的心情认真观摩的,也绝对不会掉面包渣在你键盘上的。”
*****
江无远双目紧闭,表情痛苦。
贺鸣云不疑有他,坚信是食物难吃。
“有这么难吃吗?你重新点一个?”
江无远睁开眼睛,只见PPT深蓝色的纯色背景上,密密麻麻都是白字,她的眼睛又开始剧痛。
“……不是难吃。”
是难看,难看啊大哥!
大哥很体贴,追问:“那你怎么了?”
“……我眼睛痛。”
贺鸣云不疑有他,从书包里顺出瓶眼药水,塞给江无远。
“德国进口的,送你了。”
眼药水轻如鸿毛,江无远怀疑里面只剩最后两滴了。
“你送我你用过的东西?”
贺鸣云眨了眨眼,似乎活了三十四年,头一次意识到,送别人二手货的行为不礼貌。
他甚至不愿意马上送瓶新的,犹豫了下,先问了句:“你用得完一瓶吗?开瓶之后保质期就30天。”
“我用得完,”江无远意有所指,“我还要看你的PPT呢。”
一如既往,贺鸣云没听懂她的阴阳。
他点点头:“行吧,我等会儿给你拿瓶新的。”
“我谢谢你啊。我们还是先看课件吧。”
为了方便讨论,江无远换到了贺鸣云身边的座位,把电脑放到两人中间。
她眼睛还是有点痛。“你能不能调暗下显示屏亮度,怎么这么刺眼啊?”
贺鸣云点开电脑设置,说:“这已经是护眼模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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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果然是PPT的问题。”
“什么?”
江无远摇摇头:“没什么。首先,你这上面写的字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学生看了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你备课的时候不困吗?你看着不犯晕吗?”
贺鸣云沉着回答:“我一般白天备课,不困。我懂了,那我来调整一下。”
他是懂了,但他调整的方式是:把一页PPT拆分成五页PPT。
视觉效果立竿见眼:一页PPT上只有500个字了!且字号变大到了16号!
他居然看起来还有点得意:“现在怎么样?”
“嗯……也行吧,至少没那么密集恐惧了,我们继续吧。你看这一页,你用了这么多文字描述这个实验,我建议你直接放一个实验的视频,学生对视频会更有兴趣。”
贺鸣云乖巧地点点头:“我回头找一个放上去。”
“好。你看,这张也是类似的问题,你用了这么一大段话来描述这个现象,其实可以用一张简单的图表来表现。”
“好,我可以画。”贺鸣云拿过鼠标,眯起眼睛,笨拙地开始画图表。
江无远看不下去,说:“不用这样,你用AI画图,这段话粘进去,自动就能导出图表。”
贺鸣云一脸茫然。
江无远急百姓之所急、解百姓之所难,伸手打开他的手,抢过鼠标开始操作。
贺鸣云竟然没有WPS会员,用不了AI功能!
“你当老师这么多年了,居然没有WPS的会员?你写论文、做PPT不觉得不方便吗?”
贺鸣云回忆了一下:“没觉得。”
也是,贺鸣云做PPT只要疯狂打字就行了,不需要任何附加功能。
江无远非常痛惜:“服了你了,学校给教职工都买了WPS会员的呀。手机拿给我,我帮你开通。”
“不碍事的,不用麻烦——”
贺鸣云话没说完,手机已经被江无远抢走。
“不麻烦。学校的羊毛不薅,你傻呀?知网的账号你总开了的吧?Overleaf呢?”
江无远如数家珍,贺鸣云老老实实、一一回答,乖巧地呆在一边,看着江无远帮他开通各种学校买了的会员账户。
她对所有同事都这么好吗?
贺鸣云和同事的关系不怎么好,所以他们从来不会和他分享“内部消息”。
他只是不善交际,并不是傻,他也能察觉到别人微妙的敌意。时间长了,他便也宁愿自己麻烦,也不乐意去请教同事,更不会拜托他们帮忙。
说来尴尬,当初他来了冰洋大学足足一年半,才知道原来他可以申请某项教学经费。马远征不知道,教务处懒得管,其他同事不会好心告诉他,他是偶然听人提起才知道的。
贺鸣云不会矫情到为这种小事伤心,某种程度上,他也自嘲地认为自己是“罪有应得”,他的性格不讨喜,同事不帮衬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有同事愿意帮他,那才真的是诡异,真的是奇怪,真的会让他觉得……
“吃饱了晕碳了?走什么神呢?”江无远把手机递给他,“好了,我想得到的都给你开了,有不懂的你再问我。”
“……哦,嗯,好。谢谢你。”
“不谢,羊毛一起薅更有获得感,”江无远朝他一笑,“来吧,我们一起,继续啃这块硬骨头。”
贺鸣云轻轻重复了一遍:“‘我们一起’。”
江无远白了他一眼:“废话,不然难道我亲自给你做PPT啊?知道市面上做一页多少钱吗?你休想偷懒。”
“我不偷懒,我们一起。”
他已经三十四岁,不是需要和小伙伴一起上学、放学、上厕所的小学生了。更何况从小到大,他其实基本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早就该习惯了。
可是为什么,江无远随口说的一句“我们一起”,会让他这么高兴呢?
9. 昏昏欲睡
江无远一起也没用,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陪贺鸣云改了一个小时的PPT,江无远感到深深的无力。
江无远本来以为,贺鸣云只是审美落后,或是忙于学术、对课件敷衍了事,所以做出来的PPT才这么难看。
贺鸣云长得好看,穿得也人模狗样的,害她先入为主,以为他是有独立衣帽间、手表和袖扣和领带都有单独的抽屉放的那种人设。
现在看来,他的衣服应该都是在海澜之家一站式配齐的。
在海澜之家买也并非出于任何审美选择,只是因为它刚好开在学校附近的商场里,贺鸣云觉得方便罢了。
江无远刚分享给他一套花钱买的PPT模板,让贺鸣云直接在模板上改。
在贺鸣云的不懈努力下,连模板都成功地变得奇丑无比。
江无远忍不住问他:“你觉得这好看吗?”
贺鸣云点头:“挺好的,老钱风。”
什么老钱风?又老套,又要花钱吗?
江无远曾经很费解,为什么刘亦菲会穿枣红色羽绒服搭老北京布鞋?为什么范冰冰对驴蹄高跟鞋爱不释手?大明星没有靠谱造型师的吗?
现在她明白了:审美,无关个人的气质样貌,是刻在基因里的神秘密码,私密,独特,难以升级迭代。
贺鸣云努力努力白努力,江无远看在眼里,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难听。
“……贺教授,我觉得已经改进了不少,今天就先这样?”
贺鸣云竟然一副意犹未尽、没干尽兴的样子,吓得江无远赶紧又说:“我也……没改过这样的PPT,需要点时间……消化下。嗯,对,我需要点时间思考,还能从哪些方面改进。”
“好吧,麻烦你了,”贺鸣云表示理解,但不知为何要自取其辱,“我想看看你上课用的PPT,可以吗?”
江无远再三推辞,拗不过他上赶着被打击,只好在手机里翻出一份PPT,点开递给贺鸣云看。
贺鸣云仔细看了会儿,脸色由白转青。片刻后,他把手机还给江无远,言简意赅:“你的PPT做得很好。”
江无远怕他遭受打击一蹶不振,不带她写论文了,强行勉励之:“你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赖。”
贺鸣云表情凝重,语气平淡。“江老师,我有眼睛,我虽然做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好消息:原来贺鸣云不瞎。
坏消息:贺鸣云心已死。
江无远试图安慰他:“贺教授,其实,课件只是讲课的一部分,有不少老师都喜欢用这种……比较正统的PPT风格。你也不用强迫自己改,PPT就是个辅助,只要你上课上得有趣就行。”
贺鸣云沉默。
江无远试探着问:“你上课的时候,应该不是照着PPT念的吧?”
贺鸣云沉默。
江无远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又过了几秒,贺鸣云提议:“我确实无法客观评价自己的教学水平,我有去年的网课视频,你帮我看看,可以吗?”
“……我今天是一定得死是吗?”
*****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C2-301,贺鸣云的奢华尊享单间办公室。
贺鸣云本想公器私用,找间大教室,用投影大屏放他的网课给江无远看,被江无远严正拒绝。
钱钟书说,对于丑人,细看看是一种残忍。那么类似的,对于丑课……
贺鸣云还有点不高兴,说:“我办公室有点小。”
江无远耿耿于怀:“不小了,三十方呢,都超标了。”
“我是说屏幕小,你不是眼睛不舒服吗?”
他还真听进去了,江无远有点不好意思,说:“没事,咱俩坐近点,方便讨论。”
他又听进去了,把椅子搬到江无远边上,紧紧挨着她,一起坐在电脑面前。
这好像有点突破合适的社交距离了。
江无远看了眼贺鸣云,他长相非常正派,表情非常端庄,呼吸非常平稳。
他还用眼神表达了“?”,意思是,江老师你看我干嘛,快准备好听课。
江无远安慰自己,算了,这就是台学术机器人,它没歪心思的,就这样吧。
机器人熟练地点开网课视频文件夹——没错,贺鸣云的电脑桌面干干净净,分类归档滴水不漏。不像江无远,电脑桌面上的文件杂乱无章,都叠在一起了。
江无远早有耳闻贺鸣云讲课无聊,悄悄掐了大腿两下,做好直面催眠的准备。
“贺教授,我们先看哪门课?”
“《社会调查与研究方法》。”
江无远什么都没说,贺鸣云还非要多余解释:“这门课是给大一学生上的入门课,比较简单,你也能听懂的,所以先看这门。”
“我谢谢你的体恤。”
贺鸣云优雅颔首:“应该的,我谢谢你的帮忙。”
江无远叹了口气:“开始吧。”
又是深蓝色纯色底、白字密密麻麻的PPT。
贺鸣云马上说:“我会替换PPT的。”
“你别急,我什么都没说……”
新学年的新课程,学生和老师都心照不宣,第一节课就是水课,老师先自我介绍个七八分钟,聊聊本专业,扯点学校趣闻,再胡诌几分钟学这门课的重要意义,最后讲一下考试怎么考,平时分怎么构成,主要起到一个热身的目的。
可贺大教授非同一般,零帧起手,这节课才刚开始五分钟,他已经抛出七八个理论名词,可怜下面的学生CPU都要烧坏了。
太残忍了,贺鸣云竟然还要提问学生。
江无远说不好这到底是对学生残忍,还是对贺鸣云残忍。
头两个被点到的学生八成在走神,连问题都不知道是什么。
江无远在心里叹气,其实贺鸣云问的问题很简单,她看得出来,他提问并不是要刁难学生,而是在尝试和学生互动,活跃昏昏欲睡的课堂气氛。
江无远以为贺鸣云会冲走神的学生发火,没想到网课视频里,他只是平静地让学生坐下,又点了第三名学生。
这名学生稍好,虽然吭哧了半天,但好歹憋出了几句话来,让贺教授挽回了一丝颜面。
可贺教授就简单“嗯”了一声,让他坐下了。
零点评,零延展,零鼓励,贺教授转身就接着讲下一页PPT,语速甚至更快了。
江无远懂他,他肯定嫌刚刚学生思考太久、回答又结巴,浪费他宝贵的教学时间了。
万幸网课只录老师,不拍学生。江无远都能想象视频里学生的状态:
第一排肯定是空着的,没人敢坐,怕被贺教授点名提问;
前排的学生对知识还残存一丝渴望,强打精神,眯着眼睛试图看清PPT上密密麻麻的字;
中间的学生也还没有完全放弃,在努力和睡意做斗争,脑袋一点一点,东倒西歪;
后排趴下一片,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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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远也有点困了。她这时才发现,贺鸣云的声音挺好听的,语调也平缓没有起伏,非常适合去做助眠主播。
她当然不能睡,不然也太伤贺鸣云的心了。江无远强振精神,试图靠和贺鸣云互动来驱散困意。
她问坐在身边的贺鸣云:“贺教授,你的课,今年还要放网上吗?”
“要的。听说‘推广名师讲堂上网普及’,也是教学试点改革的一项任务。”
江无远忍住没吐槽“名师讲堂”。“那我建议你今年重新录一下网课。”
贺鸣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还用说,我每年都重新录。不然里面的东西就过时了,对学生不负责任。”
天啊,这么努力,效果还这么差。真是老天为你开一扇门,就得给你焊死一扇窗啊。
江无远头更痛了,从口袋里摸出颗压缩咖啡糖。
贺鸣云目光如炬:“你在吃什么?我上课你还吃东西。”
江无远白他一眼,忍住没说难听的话。
江无远读了这么多年书,也听过不少水课,还头一回见识到这种类型的催眠课。
你说它是水课吧,它一点都不水,全是干货,还怪噎人的。它不是那种内容空洞、言之无物带来的催眠感,而是吃多了晕碳的眩晕感。
贺鸣云还在表达不满:“江老师,我希望你尊重我的课堂。你刚刚就在诋毁我的课件,现在又对我的讲课视频心不在焉。”
“我尊重的,贺教授,我只是……”
江无远没来得及狡辩完,先打了个哈欠。
她打完哈欠闭上嘴,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只是吃颗咖啡糖,提提神。”
以前只有学生吐槽他讲课催眠,贺鸣云还能哄哄自己,觉得是学生不懂行、不愿意动脑子,跟不上他的节奏。
现在连同行都被催眠,贺鸣云显然受到了打击。
“……你是听我的课听困了。”
江无远坚决否认:“不是,我是中午吃多了,而且没睡午觉,正常犯困而已。”
她说完,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江老师,你说实话,我上课真有那么糟糕吗?”
他的眼神看起来无比真挚,江无远只好以真诚回应:
“贺教授,人都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你可能就是不擅长讲课,更擅长搞研究,这也不是什么缺点。”
贺鸣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江无远打断他:“我知道,你还是得上课,期末考核要接受学生打分的。但其实你不用担心,你只要期末少给他们挂科,给分的时候大方点,大多数学生都会给你打高分的。”
贺鸣云垂下眼睑,沉默不语,似乎在考虑她说的。
江无远继续说:“你看,我们学校这么多水课,什么外国文学导论,什么大学生心理健康,学生评分很高,其实老师讲得根本不好,就是期末给分高,平时要求宽松,学生拿来刷绩点的嘛。”
贺鸣云抬起头看她,看起来竟然十分受伤。
“你怎么也这么看我?你以为我请你帮忙,就是为了学校的考核?别人这么想也就算了,你自己那么喜欢上课,那么喜欢和学生互动,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注1)一双大眼睛宛若含泪,而泪盈于睫。
江无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会吧?难道他……?
注1:出自苏轼《赤壁赋》。
10. 你爱我吗
不会吧?
难道这个傲慢无礼的狗东西,其实不满足于考评好职称高?
难道这个传说中的期末杀手,其实是真心想给学生上好课?
江无远顿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对不起,贺教授,我不应该那么说。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想采取最有效率的方式提高考核成绩。我向你道歉。”
贺鸣云不吭声。
江无远拿手肘轻轻捅了捅他的腰侧。“对不起嘛,贺教授。”
他的态度软化了一点,语气还是很委屈:“……我的课真的上得很差吗?”
江无远小心翼翼捧着贺鸣云易碎的自尊心:“不差不差,只是你精益求精、追求卓越嘛,按照完美主义的标准,那……还是有一咪咪提升空间的。”
“你不用因为抱歉就说瞎话安慰我,我不喜欢别人骗我,我也没那么脆弱。”
江无远不假思索:“你课上得真挺差的。”
贺鸣云如遭雷劈。“……”
“……对不起嘛。”
“具体来说,你觉得哪些方面需要改进?”贺鸣云的眼神十分真挚,“我的学习能力很强,我可以改的。”
江无远也很真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我们明天再说行不行?我困了,我需要大量的睡眠。”
“……有这么多需要改的吗?而且这才下午三点,怎么就困了?”
*****
江无远做了一宿噩梦,梦里,贺鸣云的PPT排山倒海而来,鬼压床似的,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她惊醒了。
一看手机,才早上八点。
这辈子暑假没这么早起过,都怪贺鸣云假期也坚持工作作息,果然靠近男人就是女人吃苦的开始。
微信未读信息一条,是贺鸣云自说自话的报备:“已在办公室,随时可以讨论。”
他怎么表现得像她领导啊?狗东西。
江无远咬牙切齿,起床洗漱,誓要冷脸调教贺鸣云,从零开始制造名师。
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因为她善,因为她团结同事,因为她达则兼济天下。
总之,肯定、当然、绝对,不会是因为她觉得昨天的贺鸣云可怜巴巴的。
江无远还给贺鸣云带了份早餐。
贺鸣云接过早餐,表情可以说是喜出望外,虽然说出口的话依然令人不快:“谢谢,其实我吃过了,我没你起床这么晚。”
江无远假笑了一下。
呵呵,容你再得瑟两分钟,马上冰洋大学最会讲课的老师就要严厉审判你了。
“贺教授,你的课内容含金量很高,相当于社会学的《九阴真经》。假如一觉醒来,全世界的社会学科研水平倒退一百倍,那有你这门网课资料的学生,一定会成为社会学一代宗师。”
贺鸣云显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对哦,他不看武侠小说的。
“总之,你的课,内容100分,但呈现的方式不及格。你别瞪我,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贺鸣云丧眉耷眼,不情不愿地听着。
“第一个问题,你的课严重缺乏互动,学生看PPT、看教材自学,和听你讲课有什么区别?他们跟不上你的节奏。”
“第二个问题,你的课缺乏实例。干嘛又瞪我?我说的不是教材里那种实例,是生活中有意思的例子。”
贺鸣云嘟囔:“我知道,我也尝试和学生互动了。”
“这就是第三个问题,你这样抽学生回答问题不是互动。他们觉得你是在考他们、为难他们,他们害怕被你点名,不敢和你有互动。”
贺鸣云声音更小了:“我也想……你和学生互动就很自然,她们愿意分享自己的看法。但是我不擅长和学生交流,我没有你的亲和力。
“我觉得还好啊,我们现在不就在正常交流吗?你说不上多有亲和力,但也不是传说中那么严肃、那么凶啊。”
贺鸣云沉默了下。
“……是吗?”
“是啊,你要自信一点,松弛一点。课堂不用这么严肃,你讲的内容不那么严谨也没关系,学生的回答不那么准确也没关系——”
江无远停下来,警告贺鸣云:“不准瞪我!听我说完。”
“……我没有瞪你,我只是眼睛大。”
江无远严厉地说:“那你把眼睛眯着。”
“……”贺鸣云委屈地低下了头。
见他老实了,江无远继续解释:“我们上课就是带学生入门,让他们对这门课有初步了解,对这门课感兴趣。功夫在课外,你要是上课上得太严肃,把学生吓跑了,他们课后怎么还可能愿意继续钻研这门学问呢?”
贺鸣云又想起加西亚,加西亚吸引了许多优秀的学生继续攻读、研究社会学。他也想到马远征,马远征自身的学术能力并不十分突出,但很擅长引导、鼓励学生做研究,贺鸣云的同门中,出了不少学界小明星。
于是他点点头:“我明白了。能给我点具体的建议吗?”
江无远也点点头:“首先,我建议你在第一堂课,先花五分钟,介绍你自己,简介我会帮你写。”
贺鸣云立刻反对:“学生对我没兴趣。”
“因为他们还不了解你。你可以是一个跟他们毫无关系的路人老师,也可以是一个走过他们来时路的前辈。你希望他们觉得你是一个古板无趣的老登,还是一个学术能力超强、可以带他们了解社会学的大牛?”
“……我知道了。还有,我不老。”
江无远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接着说:“接下来的十分钟,你要带学生复习统计学基础知识。”
贺鸣云又反对了:“有这个必要吗?初高中都学过的。”
“贺教授,你不懂大一学生,他们好不容易从文山题海里解脱,玩了一个暑假,开学后知识已经归零,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贺鸣云说:“我高中毕业那个暑假都在打工和学英语。”
“谁问你了?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江无远在电脑上打开贺鸣云的PPT。
“接下来就可以进入正题。第一页,这个定义太长了,太长不看。”
她罔顾贺鸣云阻拦,把PPT上的文字全给他删了。
贺鸣云严正抗议:“我总要先解释什么是社会学调查方法吧!”
江无远打上一行字:“测量——数据——分析”。
“就这么六个字就够了,你懂不懂留白之美?”
贺鸣云气鼓鼓的,他当然不懂,他就是衬衣纽扣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那种绝不留白的人。
江无远才不管他,继续强行改造:“在这里,你要讲两个社会学研究的真实案例,研究什么社会学课题,用了什么研究方法,学生听完就懂了。”
贺鸣云思考了一会儿。
“应该可以。但用什么案例,我需要再找找。”
江无远笑了:“找什么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用你做过的课题做案例啊。”
贺鸣云缺乏信心:“学生都不看我的论文的,他们对我的研究不感兴趣。”
“不会的,你的研究只是难,并不是无趣。”
贺鸣云对此非常怀疑。
江无远鼓励他:“真的,我对学术研究也不是很感兴趣,但之前我们一起讨论论文,你讲得就很好啊,让我很感兴趣。”
说实话,贺鸣云只记得她哈欠连连,没看出来她多感兴趣。
“……真的?”
“真的。”
那他就宁可信其有吧。“……好吧。但是对大一的学生来说,我研究的课题还是太难了。”
“那你就先举一个最生活化的例子,不要去管严不严谨,先吸引学生的兴趣。”
江无远想了想,说:“比如,现在你要研究的社会学课题是,你爱我吗?”
贺鸣云愣住了。“……什么?”
*****
他是不是耳朵聋啊?
江无远提高音量:“我说!现在!你要用!社会调查和研究方法!来研究!‘你爱我吗’!这个课题!开始!”
贺鸣云吞吞吐吐:“爱……爱吗?”
江无远入戏了,反问:“我怎么知道?就是不知道,才让你研究啊。快点,大教授,给我好好讲讲,你爱我吗?”
“这个……额……嗯……同学们,这门课讲的,是做社会学调查时需要用到的研究方法。社会学调查和研究方法涵盖很多内容,设计研究问题,收集数据,分析结果,等等。”
江无远接茬:“社会学调查,是为了解释社会现象。就像侦探破案,需要勘查现场、搜集物证、询问证人、调看监控……这些就是具体的研究方法,我说得对吗,老师?”
贺鸣云下意识说:“不对,社会学调查的研究方法是一种科学体系,而不是……”
他被江无远白了一眼,改口了。
“……好吧,可以先这么理解。我举个例子,现在我们要研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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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问题是……‘我爱你吗’。”
贺大教授的声音竟然有点发抖。
而江无远完全误会了,还很同情他,觉得不擅长讲课的老师真可怜,贺鸣云对着她一个人试讲都这么紧张,对着那么多学生可怎么办啊。
“‘我爱你吗’这个问题很模糊,很难回答,因为比起事实,‘爱’更偏向一种感觉。就像很多社会学问题,我们能粗略地察觉到现象和问题,也能根据个人的观察和经验找到一些解释。但我们很难摆脱个人偏见,概括地、科学地去解释这些社会问题。”
贺鸣云思考片刻,选了一个他觉得最好理解的例子:
“比如,为什么近几年生育率降低了?这就是一个社会现象,一个社会学研究问题。有同学会说,是因为年轻人不愿意结婚了;有同学会说,是因为生活成本太高,养不起孩子,等等。但这些回答,并不足以解释生育率下降的问题。”
哇,江无远看着他,有些意外之喜。天才就是天才,稍一点拨,就开始上道了,他这不是讲得挺好的吗。
贺鸣云也逐渐进入状态,不再尴尬。
“回到‘我爱你吗’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用到不同的研究方法。”
“我们可以做定量调查,设计问卷,考虑哪些指标能衡量爱,比如,你们会共度多少时间,你是否想更了解对方,你是否期待对方秒回信息?”
“但是,爱是私人化的,爱情并不只有一种模式。所以我们还可以做个案的深度访谈,通过质性研究加深对爱的表达方式的认识。”
“现在的情侣会通过微信等app聊天,我们还可以做文本分析,分析人们如何利用日常交流来维系和表达爱。”
“其他方法我不再赘述。综合刚刚提到的三种方法,如果我们有一份证明爱的表达的表格,一份对方感到被爱的访谈记录,以及对双方身体语言、聊天记录分析得出的正向结论,那么也许,我们就能得出“他爱她”的结论。”
江无远专注地看着他,贺鸣云心跳得有点快,清了清嗓子,总结道:
“当然,这其实并不算一个社会学问题,我只是打个不太合适的比方,便于你们理解。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关于爱情,我们会研究,当代社会是如何定义‘爱’的?社交媒体、性别观念如何塑造了我们感知‘爱’的方式?这类的问题。”
被江无远盯着,贺鸣云尴尬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江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非常好!贺教授,恭喜你,你终于在课堂上也开始展现个人魅力了。”
“……”贺鸣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个人魅力?”
*****
这一问,把江无远问住了。
我刚刚说的是“个人魅力”吗?不是吧,我想说的是“个人实力”吧?
搞笑,贺鸣云这根老朽木能有什么个人魅力?纯属口误。
魅力……魅力……
他今天怎么穿了件领口这么低的T恤啊?
这、这,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这T恤也太修身了吧?
江无远情不自禁,带着批判的眼光,又多看了两眼贺鸣云的胸肌……胸肌下的学者之心。
对、对,她只是在感慨贺鸣云一心向学的学术精神!
这颗学者心可真大,对了说到大……
啊不是,她的意思是,这颗学者心可真是一片赤诚啊!
贺鸣云毫不知情,凑近了点,问:“江老师,你脸怎么这么红?热吗?我把空调再调低点?”
江无远平时伶牙俐齿,此时因色迷心窍,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额……学校规定,最低开26度……”
贺鸣云一双大眼睛关切地望着她。
“我没事,就是……今天天儿真热哈,哈哈……”
她顾左右而言他之时,手机终于震动起来,江无远拿起手机,屏幕显示“徐院长”来电。
还得新传人help新传人!江无远如释重负:“贺教授,你稍等,我出去接个院长的电话。”
“好。”
没过两分钟,江无远回来了。接完电话,刚才那点绮思早已消散,只剩下青年教师又当爹又当妈、要发论文还得管娃的烦:
“抱歉,贺教授,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吧?我得马上去趟教务处,学生被抓了。”
“被抓了?怎么了?”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江无远的表情一言难尽,“学生在学校里卖成人用品,被逮到了。”
11. 成人用品
去年,江无远开了一门选修课《社交媒体与新零售》。在课上,她鼓励学生利用社交媒体做小生意,主要目的是让学生切身体会在新零售行业,如何利用社交媒体链接消费群体、扩宽销售渠道。
次要目的嘛,江无远不得不承认,新传的就业前景并不乐观。她希望能帮学生开拓就业思路,毕业了找不到所谓的“稳定工作”,也还能试试靠直播带货、社群营销、做自媒体,多些手段糊口。
学生们思维活络、花样百出,有在朋友圈、微信群卖穿戴甲的,有在小红书上宣传老家水果的,还有两个女生把穿搭账号做了起来。
其中,最令人耳目一新的是肖飞飞。
肖飞飞做了个视频号,科普两性生理卫生知识,再附带三十秒左右的情趣用品介绍广告,带货成绩斐然。
成人用品行业静水流深,市场规模已经做到了近2000亿。抖音、美团、饿了么、京东等强势电商平台都陆续上线了成人用品零售板块。
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肖飞飞独树一帜,选择了“科普分享吸粉+精致选品固粉”的方式进行营销。
在课堂最后的作业展示环节,肖飞飞在讲台上侃侃而谈:
“小伙伴们,据我研究,各大平台各有特色:有的平台主打‘隐私’,确保隐私发货。大家知道,现在快递都不送上门了,要是在快递驿站碰到crush,被crush发现你买的是什么,那就尴尬了。”
有学生低声在笑。
“有的平台主打‘品质’,对入驻商家的审核非常严格,售后也很到位;还有的主打‘快捷’,口号‘30分钟送到门口’——我个人认为这个是最有吸引力的,毕竟,你们懂的,再不快点,药效就过了。”
学生哈哈大笑。
“本人作为新传尖子生,自然不会盲目加入他们的混战。本人另辟蹊径,结合专业知识,走精致生活赛道。大家请看——”
肖飞飞点开一个她制作的短视频。
江无远犹豫了一下,考虑要不要阻止肖飞飞当众播放视频。她本人不会戴有色眼镜看成人用品行业,但班上还有几个男同学,她不确定是否应该放任飞飞在讲台上大讲特讲成人用品。
肖飞飞似乎听到了江无远的心声,朝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原来视频里,她推销的不是情趣用品,而是女性产后用品:产妇卫生巾、产妇内裤、哺乳文胸等等。
在视频中,肖飞飞介绍了女性生育后的常见后遗症,并介绍了各个产品,最后,她还放上了凯格尔运动的视频链接,供观众跟练。
肖飞飞关掉视频,开玩笑说:“同学们,有点失望吧?想看的不是这个吧?”
又是一阵笑声。
肖飞飞收起笑容,说:“小伙伴们,这正是我的特色。我卖的不止你们刚才在想的‘情趣用品’,我卖的是广义的‘成人用品’。谁规定了成人用品就只是满足成年人性需求的商品?我们需要的不止那几十分钟的床笫之欢,而是持续几十年的、安心的、亲密的、舒适的成人生活。”
肖飞飞突然伸手,指向坐在第一排的韩博宇(性别男),问他:
“韩博宇同学,请问,假如你结婚了,你会买避孕类商品吗?”
韩博宇点点头。
“那其他情趣产品呢?”
韩博宇犹豫了下,说:“和老婆商量着来,也许会。”
“假如你老婆生小孩后,不愿意和你发生关系,你怎么想?”
韩博宇慢慢说:“看了你刚刚放的视频,我能理解她不想有性生活。”
“为了让她过得舒适,你会给她买我刚刚介绍的产品吗?”
他没有犹豫,答道:“我会的。”
肖飞飞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我宣布你有资格谈恋爱。”
韩博宇笑笑:“谢谢,我很荣幸。”
江无远也默默笑了,她真是多余操心了。
肖飞飞总结陈词:“通过社交媒体,我说服客户群体,你购买的不止一款产品,还是一种健康的、悦己的生活方式。新零售就是几大平台卷价格、打商战吗?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社交新零售给了买卖双方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建立情感链接,在交流和反馈中,卖方升级产品和服务,买方提升用户体验,最终,我们一起让市场环境、社会氛围变得更好。”
江无远眼前一亮,给肖飞飞打了最高分。
*****
一年过去,江无远没想到肖飞飞还在做这门生意,更没想到她会被教务处抓到。
还好肖飞飞脑子灵光,一被叫去教务处,就赶紧发了几条微信给江无远,解释来龙去脉:
肖飞飞开的是小号,视频不露脸,又只是帮忙带货,本来是不会掉马甲的。但她前阵子心血来潮,接洽了本地的一个新兴成人用品品牌,还入了点股。
成了小股东,心态就不一样了,自然要把生意做大做强。肖飞飞先在大学城试水,私下小范围做了些“集赞送新品”的推广活动。
第一站就在冰洋大学。某学妹一个大意,朋友圈忘了屏蔽家长。
家长一拷问,听说竟然是大学学姐在做情趣用品买卖,气得祖坟冒红烟,直接投诉到了教务处,要求学校严肃处理。
江无远又好气又好笑。
一个富二代肖飞飞放着家业不继承,大暑假的,这么热的天,在学校吭哧吭哧推广商品;一个大学生学妹,发集赞朋友圈也这么实诚,都不带屏蔽人的;还有那对神秘父母,这么点屁事要揪着不放,清朝穿越过来的?
总结:都是神人。
而在神人辈出的大学校园,教务处王仁才,众望所归,位列神人之首。
王仁才是教务处综合办公室主任,在位十年,主要业绩包括:
1、为难来办学籍证明、大学四六级英语成绩单的学生;
2、开发了史上最难用的教务系统,为难线上选课的学生;
3、为难后勤人员,人事、设备、安保的管理和服务永远拉垮。
以及:
4、恶心所有老师:
江无远一赶到综合办公室,王主任就劈头盖脸开始了:
“江老师,你们年轻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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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不得,搞教学创新,搞到让学生卖情趣用品了!”
“徐院长,你们不愧是新闻传播学院,要搞个大新闻,让学生家长告我们冰洋大学校风不正?”
徐院长面色不虞,看了江无远一眼。
江无远蹭到肖飞飞边上,在沙发上坐下了。让徐院长做第一道防护屏障吧,领导先上,她殿后。
肖飞飞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留着波波头,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老实,不像肖飞飞的合伙人。
江无远低声问肖飞飞:“你们一起的?”
肖飞飞摇摇头:“不是。这位是钟学姐,她是我们学校的博士,我的忠实顾客。”
博士淡然解释:“我听说飞飞因为这件事被抓了,来声援她。”
江无远说实话,不太理解这个脑回路。但依然朝博士同学点点头,小声说:“别怕,小钟同学,我会想办法的。”
博士愣了愣,说:“谢谢老师。我本来就不怕,学校乱搞飞飞,应该是学校心虚。”
肖飞飞刮目相看:“学姐义气,小妹佩服!”
*****
徐院长和王主任好说歹说,眼见王主任面色稍缓,江无远起身打圆场:
“王主任,我先跟您道个歉,给您添麻烦了。学生已经意识到了错误,刚刚跟我保证,不会再在学校当众搞推广活动了。”
她这个“当众”一词用得巧妙,给肖飞飞预留了充足的“私下”运作空间。
王主任哼了一声,表示勉强接受。
“课程设置方面,我会严肃反省,不能只想着求新求变,忽视了冰洋的校风校纪,忽视了教务处对老师提出的行为准则要求。我一定警钟长鸣,向王主任学习,行得端坐得正!”
王主任点点头:“嗯。年轻老师犯点错误,也是可以理解的,以后多注意。”
江无远态度诚恳:“学生家长那边,我也会做好解释工作,不会扩大这件事的影响。”
徐院长又接着美言了几句,把王主任哄到位了。
王仁才勉为其难道:“行吧,你们两个,我是看在徐院长和江老师的面子上,才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学生学生,不仅要学知识,还要学做人!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干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
肖飞飞是个小人精,深谙懂人情世故,知道她卖卖乖,这事儿就能这么过去了。因此忍着没发作,故作乖巧,还不时点点头,装出一副楚楚可怜、虚心接受的好学生模样。
江无远也不爱听王仁才的封建发言,看似倾听,实则放空。她的大脑在努力走神,以冲淡老登发言带来的恶心,却不知怎么地,想到了贺鸣云。
贺鸣云读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八成也是个小犟种,在这种场合,肯定也是绝对不会服软,要和王主任据理力争的。
江无远有点心疼肖飞飞的忍让,又略感庆幸,她的学生不是贺鸣云那种完全不管气氛、会血战教务处主任的人——
“你说完了没?说完了我说,我有意见。”
在江无远诧异的目光中,博士同学站起身来。
12. 买卖自由
在江无远诧异的目光中,博士站起身来。
她还先理了理衣服下摆,才镇定自若开始演讲:
“王仁才主任,你刚才的言行有三点不妥。第一,你不尊重校规。校规虽然不是法律法规,但也是成文文件,不是儿戏。出售成人用品,并没有违反校规。你擅自扩大校规惩处范围,是一种越权行为。”
“第二,你不尊重隐私。这本来是学生家长和教务处之间的纠纷,理应由校方和家长先交涉。就算要和学生谈话,也应该在保障学生隐私的前提下进行。但你不仅叫来了与此事情关系不大的学院院长,还在办公室大声议论。最过分的是,你向学生家长透露了肖飞飞同学的个人信息。因为你的不严谨,肖飞飞同学的隐私受到了严重侵害。”
“第三,你不尊重学生。你是一个有权势的男性领导,在其他教职工到场之前,单独对女学生进行训话,并使用了‘有伤风化’‘不要脸’等过激表达。这是严重的霸凌和性骚扰,我相信学校不会姑息这种行为。”
由于过于震惊,竟然没有人想到要阻拦她一下,博士就这么水灵灵地三杀王仁才。
江无远尤为震惊,她主要震惊的是,这副藐视权威的模样,这理不直气也壮的架势,这淬了毒的小嘴,怎么那么像贺鸣云?
现在不流行谦谦君子了?现在搞学术的,都是这一款?
王仁才显然被激怒了,脸色由白转红再转青,顿顿上前两步。
“你谁啊你?有没有教养,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江无远赶紧伸手拦他,挡在两人中间。
“王主任,有话好好说,吓唬小孩子干嘛?”
剑拔弩张之时,博士突然看向门口,淡定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语气也有一丝波动:“你怎么来了?”
江无远往门口一看,愣住了。
好了,大小犟种聚会。
贺鸣云来了。
*****
江无远想问“你来干嘛”,但故事才进行到第十二章,她跟贺鸣云没那么熟,还没到报备行程的时候。
好在徐院长先问了:“贺教授?你来做什么?”
看看,不愧是新闻传播学院的领导,颇有记者风范。
贺鸣云指了指博士:“这个是我带的博士生。”
难怪呢,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江无远想笑,忍住了。
贺鸣云站到江无远身边,语气平淡地对王仁才说:“王主任,我来接我学生。”
王仁才气得跳脚:“你学生,你学生?贺教授,你知道她干嘛了吗?你听到她刚刚说什么了吗?”
贺鸣云实事求是:“我刚来,没听全。要么让我学生再说一次,我听听看?”
王仁才被贺鸣云噎了下,但又不好直接对他发作。
贺鸣云最近正在做一个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申报试点工程能加好几分,校领导很重视。跟靠工龄长勉强混成院长的徐院长不一样,贺鸣云科研实力过硬,又是个卷王,未来大概率会卷出一番成就。
更何况,王仁才还隐隐听说,某副厅级干部的女儿,法学院的刘老师,对贺鸣云有点意思,这小子还有希望天花乱赘、一步上位,少走二十年弯路。指不定哪天就成了他的上级,实在不好现在跟他结下梁子。
再说了,贺鸣云的博士生又没参与买卖,就是来凑个热闹,确实也没必要非要跟贺鸣云过不去。
王仁才左思右想,决定还是捏江无远这颗最年轻、职称最低的柿子:
“江老师,你看看你教的学生,不知羞耻!把其他学院的学生都带坏了。”
江无远平时的好脾气本就是装的,骗一键三连的温柔知性人设罢了,私底下她可是抽奖喝汤都来的。此时冲冠一怒为学生,拍案而起:
“怎么不知羞耻了?你家都生三胎了,我学生还未婚未育,谁不知羞耻啊?”
贺鸣云被她吓了一跳,默默后退了半步。
“情趣用品不是洪水猛兽,不是违禁品,它跟零食、玩具没什么区别。难道你不买?你不用?怎么可能,你们结婚都多少年了?”
王主任和徐院长逃避江无远的眼神拷问,不吱声。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贺鸣云脸上,贺鸣云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有义务对江无远事事有回应、问问有答复。
“我没结婚,我也没买……”贺鸣云被江无远瞪了一眼,顺势改口,“额,买,买的!成人用品,意思就是,成年人基本都会买,基本。”
江无远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
要他说什么啊?这个领域他不懂啊?
贺鸣云冥思苦想,开始了他的表演:“随着社会发展,我们对情趣用品的认知在发生变化,情趣用品从伤风败俗的淫器,逐渐演变为追求生活品质的生活用品,大众正在对情趣用品去污名化。”
他说得一本正经,王主任脸色铁青,徐院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一会儿看看贺鸣云,一会儿又看看江无远,可能是在嗑CP。
江无远积极响应:“贺教授说得对!各位老师,各位同事,冰洋大学是一所顶尖大学,学术研究、人文氛围、创新精神都走在前列。21世纪了,我们作为接受过高等教育、还在高等教育行业工作的老师,对成人用品的认识不能这么落伍,不能还谈性色变。”
贺鸣云受到鼓励,继续说:“在性别政治领域,有学者认为,情趣用品让女性能够在不依赖男性的情况下获得性愉悦,这挑战了传统的父权制性关系,在解放女性思想方面有革命性的意义。”
贺教授的人设是这样的吗?肖飞飞很困惑,他不是特别凶、特别无聊、特别死板吗?
江无远注意到王仁才的脸色,为避免封建领导破防,顺势做出让步:“但同时,应该注意到,并不能说情趣用品加剧了两性对立,正好相反,有研究是关于现代科技如何渗透两性领域、改善双方体验的。”
贺鸣云略一思忖,说:“嗯,这会让女性思考,我需要什么样的性生活?我需要什么样的伴侣?也会让男性思考,我如何完成对父权制婚姻和性的超越,追求令伴侣双方都满意的关系?我如何成为一个更体贴、开放、有技巧的伴侣?”
江无远心里觉得太遗憾了,贺鸣云怎么会这样?思想水平站在喜马拉雅之巅,情商爱商却处于马里亚纳海沟,可惜了。
她补充道:“而且这还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将两性从欲望中解放,鼓励个体去追求独立、自主、悦己的生活方式,加强身份认同。举个例子,对亚文化社群而言,某些成人用品不仅是一款产品,更是群体身份的物质载体,它关系到亚文化社群内部的信息分享、伦理共识和身份认同。”
王主任和徐院长两个绝望的老直男,茫然无措,对视了一眼。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贺鸣云如梦方醒,被江无远牵着鼻子走,对情趣用品侃侃而谈了半天,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面对何人、为何而来。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我想说的是,销售推广成人用品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买方年满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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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交易不涉及欺诈、胁迫——”
肖飞飞插嘴:“而且我还没收钱!”
贺鸣云点点头,接着说:“卖方还没有获利,买方家长的投诉行为站不住脚。教务处不应该为了家长的无理诉求,对学生施加莫须有的罪名。”
博士补充:“就是,我重申一遍,售卖成人用品不属于违反校规行为,不信我马上打印一份校规给你们看。”
贺鸣云瞪了她一眼,博士假装没看见。
江无远已经适应贺鸣云一本正经摆谱、她虚情假意和稀泥的混合双打打法,又摆出了录视频时的营业微笑:
“王主任,徐院长,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都不想这件事闹大,给学校和学生带来压力。给学生记过,反而可能激起舆论反应,起到反面效果。”
她看着王仁才,诚恳地说:“王主任,最近是期末,我知道您很忙,帮家长和学生妥善解决了很多麻烦。本来不应该用这种小事麻烦您,但我相信,我们保护学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初衷是一样的。”
王仁才面色稍缓:“但这件事总得有个交代,我要拿出个处理结果给家长。”
江无远一笑:“我有办法,不仅能解决投诉,还能给校方涨面子。”
“什么办法?”
“徐院长,您记得上学期,我们学院搞了个宣传性同意和避孕知识的公益活动吗?
王仁才看了徐院长一眼,徐院长表示肯定:“有这么回事,江老师带着学生做的,反响比较好,党政办还发过微信公众号。”
“我闺蜜哥哥在第一人民医院工作,一医最近准备举办一个两性知识宣传公益活动,他们来联系我,希望以冰洋大学为圆心,在大学城进行辐射宣传。”
王仁才眼珠子一转,和省级事业单位、社会组织合作举办活动,最高可以给学校试点工作加2分!
江无远递给肖飞飞一个眼神,肖飞飞心领神会,诚恳道:“主任,院长,经过你们的教育,我深深认识到了我行为的不当之处,我只考虑了商业效果,没有意识到可能存在的负面舆论。为了表示歉意和悔改的决心,我会联系厂家,配合医院和学校的联合宣传活动,免费派送避孕套,为活动造势,也算是为减少女大学生意外怀孕做贡献。”
王仁才前两天才处理了一起女生意外怀孕导致休学的案子,想想觉得也是好事,抓着肖飞飞教育了几句,便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
事情解决,徐院长懒得跟江无远东拉西扯,径直走了。
江无远领着肖飞飞,贺鸣云领着他的博士生,四个人默然无语,走出了教务处。
最先开口的是博士:“你怎么知道的?”
贺鸣云言简意赅:“马院长在教务处的眼线听说了,转告我的。”
博士更言简意赅:“又不是大事,多管闲事干嘛。”
贺鸣云面无表情,但根据江无远对他的初步了解,他应该是在生闷气。
江无远好心调节气氛,对博士说:“小钟同学,怎么这么说?你是贺教授的博士生,你有事当然要找他,他不是来保护你了吗?”
博士“切”了声,嘟囔:“谁知道是来保护谁的。”
她随口这么一说,另外三个人却都听进了心里。
江无远怀疑地看了眼贺鸣云:谁?我吗?
贺鸣云惊恐地错开眼神:什么?在说我吗?
肖飞飞:谁?什么?社会科学学院的杀手,在追我们学院的女神吗?
13. 私人领地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各自上演了一出恨过、爱过、做过(?)的戏码。
终于,现实主义的贺鸣云先开口了:“我学生给你添麻烦了,江老师,谢谢你。不过我的课件,你还没改完。”
他在暗示什么啊?
江无远今天起了个大早,帮贺鸣云研究怎么改善教学质量。看完他的网课视频已经精疲力尽了,偏偏贺鸣云做事习惯一气呵成,害她中午都没吃上口热饭。两人对付着叫了赛百味外卖,吃了跟没吃差不多。吃完又接着和他讨论怎么上课,还没讨论完,又被抓去教务处,为学生销售成人用品的权利呼吁……
一套组合拳下来,江无远已经累得发晕、饿得发狂,连婉拒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鸣云见她没吭声,自以为体贴地表示:“你累了吗?我们先去买杯咖啡?”
他想了想,又说:“中午没怎么摄入蔬菜,不太健康。我们再买个沙拉,边吃边干?”
边吃边干?
边吃边干!?
吃草哪里有力气干活啊?真把我当牛马啊?跟你们这些高精力人士拼了!
“我饿了,贺教授。我是个正常的人类,我需要吃饭,米饭,你懂吗?大米,rice,东北长粒香。我不仅需要吃饭,我还需要休息,需要睡眠。而且这是暑假,我本来应该在青岛旅游的!”
贺鸣云眨了眨眼,似乎正在艰难地消化她说的话。
博士言简意赅,跟肖飞飞解释:“我导疑似阿斯伯格,但查过了,并不是,只是单纯的情商低罢了。”
肖飞飞看了看还在消化不良的贺鸣云,又看了看一脸班味的江无远,打圆场道:“正好饭点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谢谢学姐和两位老师来捞我,给我个机会表达下谢意,好不好?”
她又悄悄跟江无远咬耳朵:“老师,我朋友弄了点好鱼,我等会儿给你拿上去,回头你可以做酸汤鱼吃。”
江无远在医院有人脉,之前帮肖飞飞家处理了个生意上的小麻烦,从那以后,肖飞飞不时总要给她带点吃的。
江无远一听,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痛了,爸妈听说她暑假不回老家,刚寄来些糟辣椒和脆哨,还有现熬好的红酸汤。
“那就别在外面吃了,来我家吃,我给你们做酸菜鱼,”江无远转头问博士,“小钟同学,一起来吗?”
博士毫不犹豫:“来,我爱吃川菜。”
肖飞飞纠正她:“是黔菜。”
江无远属于“云贵川一家人”温和派,说:“川菜我也会做,我给你弄个麻婆豆腐。”
“老师我还想吃灯影牛肉丝,你家还有吗?”
“有,家里还有刺梨汁,配牛肉丝吃绝了,你们等会儿尝尝。”
贺鸣云暂时未被正式邀请,却听得情难自已,咽了口口水。
肖飞飞看在眼里。
问:有什么东西能快过光速?
答:学生吃瓜、拉郎配的速度。
肖飞飞非常上道,马上说:“江教授,贺教授也一起呀?他也没吃饭呢。”
贺鸣云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突然被点名还吓了他一跳。
“我?我要一起吗?”
说完就无辜地看着江无远,
江无远受不了他的大眼攻势,被他一盯,只觉得贺教授没有碳水的悉心浇灌,瘦得脸皮绷在头骨上,可怜又无助,完全忘了他刚刚本来就打算吃两口菜叶子凑合来着。
“贺教授,你一起来吧?吃完了我们再说网课的事。不过,你是广东人,能吃辣吗?”
贺鸣云抢答:“能!我能。”
*****
他们穿过教学楼,往冰洋大学的北面走。
北边是冰洋大学的旧校区,后来校区扩建,北区便被改成了公寓,一部分作为国际生的宿舍,一部分作为政策房,供大学的老教师暂住。
博士不想挨着贺鸣云,肖飞飞不想错过八卦,两个学生自觉结队,让贺鸣云和江无远走在前面。
果然,贺鸣云首先关心的是校规:“你能租北区公寓吗?我记得公寓是免费租给教龄超过十五年的老教师的,住户没有产权,也不能转租。”
“嗯,但学校不会管的嘛,我又不是校外可疑份子,”江无远逗他,“只要你不举报我。”
贺鸣云认真澄清:“我不会举报你的。校区太偏,住学校里是方便很多。”
他仔细想了想,似乎在为江无远的未来操心。
“单身老师可以申请学校的教师公寓,虽然小了点,但可以一直住。你回头可以问问后勤处。”
“大教授,我又不是‘百人计划’的引进人才。你们能住单人间,我只能申请双人间。我都几岁了,双人间多不方便啊,所以我才自己租的。”
“喔,”贺鸣云觉得一个字的回答稍显冷漠,思考片刻,又补充了一句,“那你加油,评上教授就能申请单人间了。”
江无远说服自己,别跟人机计较。
“说到这个,贺教授,你申请单人间宿舍了吗?”
贺鸣云轻描淡写:“申请了,没申请上。”
江无远脱口而出:“怎么会?张智学那个臭小子都申请上了……”
贺鸣云没说话,江无远后知后觉,她哪壶不开提哪壶说错了话,有点尴尬。
“抱歉……”
贺鸣云很平静:“为什么抱歉?你在正常地和我聊天、分享信息。还是你也觉得,我在跟张智学斗?”
贺鸣云跟张智学斗,怎么可能?张智学连他脚趾头都比不上。
张智学学历平平,被送去某美国大学镀金后,进了一所双非大学当老师。不到两年,因“学术成果突出”,破格引进冰洋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成了贺鸣云的同事。
这两年,张智学的学术发表仅次于贺鸣云,甚至在校外讲座、课题合作方面,显出超越贺鸣云之姿。
学生测评方面,张智学更是遥遥领先。他根本不在乎学生能学到什么,上课轻松随意,爱讲俏皮话和学生拉近距离。人有多大胆,期末改卷子也不细看,统统高分,深受学生喜爱。
人文社科专业没有院士。在人文社科领域,最高级别的荣誉是“文科资深教授”。其中最为人熟知的,大概是北京大学的季羡林教授。
而最为冰洋大学教职工熟知的,则是隔壁某知名大学的张远教授。
他是张智学的亲爹。
贺鸣云跟张智学斗,怎么可能?贺鸣云根本斗不过他。
江无远志不在此,经常自嘲“本网红讲师没有搞学术的义务”。
但看到像贺鸣云这样的普通天才试着挑战学阀时,她也会物伤其类,希望他们能赢。
“没人觉得你要跟他斗,你乔某大好男儿,怎么会和这种人齐名!”
贺鸣云茫然地眨了眨眼:“我姓贺。”
“不是吧,你连《天龙八部》都没看过?”
“不爱看武侠小说,打来打去的没意思。”
“……算了。总之你记住,要是你们斗起来的话,我站你这边。”
贺鸣云笑了一下。
“好,我记住了。谢谢。”
*****
北区的老公寓外立面破旧,进门却是另一番天地。
江无远把不到六十方的空间布置得十分温馨,家具是暖色系的,墙上贴满了挂画。窗外树影斑斓,点点光斑照在客厅的木桌上。
桌旁有一株绿植,看着有点眼熟。
桌子腿下垫着的东西也很眼熟。
贺鸣云凑近一看,惊了:“你怎么拿我的论文垫桌子啊?”
江无远轻描淡写:“哦,你们马院长来我们学院串门的时候,给每个老师都发了本,吹嘘你的学术能力呢。所以我说嘛,母凭子贵,张口闭口都是他的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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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
贺鸣云脸有点黑:“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又不看,总要让它发挥点价值吧。我直接扔垃圾桶你就高兴了?”
贺鸣云说不过她,气鼓鼓地检查桌上放着的几本书,他倒要看看,江无远不看他的论文,平时都在看些什么。
惊,桌上赫然摆着《我才不想做家务》《希腊别传》《对工作说不》《怪屋谜案》。
江老师都在看些什么杂书啊?
压在最下面的是一本小开本,似乎没有版号,封面设计得十分精美。
这是什么书?
贺鸣云好奇地翻开来看,一翻就看到俩男的在亲嘴,亲得还十分投入、十分激烈,两格亲出了十几个拟声词。
下一格更令人震撼,居然是个发光的圆柱体。
贺鸣云吓得倒退一步,不巧一脚绊到扫地机,一米八八重心高,一下失去平衡,哐当一声摔倒在沙发上。
更不巧沙发边上放着个巨大的脏衣篓,贺鸣云下半身躺在沙发上,上半身直接栽进脏衣篓,呈下腰姿势,动弹不得。
贺鸣云怎么挣扎都起不来,反而在脏衣篓的衣物里越陷越深,呼吸逐渐困难,这该死的不争气的老腰。
唯一庆幸的是两个学生进了书房,研究江老师的书柜去了。江无远也进厨房泡茶去了,没人看到他这么丢脸的样子——
“哎哟!贺教授,你干嘛呢?你等一下——贺教授,来。”
贺鸣云对抗着地心引力,努力往上看,看到江无远正站在脏衣篓边,强忍笑意,微微俯身,朝他伸手。
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贺鸣云嘟囔:“其实我……据说倒立对身体有好处……”
江无远憋得脸更红了:“你就赶紧拉着我起来吧,再倒立会儿,脑血管都要裂了。”
贺鸣云眼睛一闭,抓住江无远的手,任由她把他拉了出去。
重新着陆的贺鸣云十分尴尬,没话找话:“你……你不应该把扫地机放在沙发边上……”
“好好好,扫地机错了。”
“衣服也应该及时洗,现在大夏天的这么热……”
“行行行,我今天就洗,”江无远笑着示意他坐下,“你坐会儿,想看随便看,可以借给你,带回家慢慢看。我回厨房了。”
贺鸣云这才发觉,他手里竟然还紧紧捏着那本BL漫画!
“我不看!我没有!”
厨房方向传来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
“为什么?这又不是武侠。”
*****
人在尴尬的时候动作会特别多。
贺鸣云坐不住,又站起来在客厅踱来踱去。
客厅一角有个置物架,放着常用药品、杯子等物品。最下面还有个收纳箱,透过透明的箱体,贺鸣云看到里面放着个圆锥形的东西,像是一座奖杯。
“江老师,我可以看看你置物架下面的箱子吗?”
“随便看。”
得到江无远的允许,贺鸣云立刻打开箱子。是的,里面放着奖杯,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他拿起一个来看,奖杯上刻着:
*****
“城市微光”项目
特等奖
拆迁小区口述史
江无远
感谢您为社区做出的卓越贡献
*****
贺鸣云知道“城市微光”项目,这是人文社科领域的一个国际公益性质项目,发起人基本是著名的学者、企业家,专业度高,社会影响力强,业内口碑很好,每年还会举办一个盛大的颁奖典礼。
他知道江无远的视频号有两百多万粉丝,他也知道江无远会在视频里打广告赚钱,他还知道江无远会画很漂亮的妆、穿很漂亮的衣服上镜,迎合粉丝对“美女教授”的刻板印象。
——具体怎么知道的你别问。
14. 下得厨房
贺鸣云知道江无远的自媒体有两百多万粉丝,他也知道江无远会在视频里打广告赚钱,他还知道江无远会画很漂亮的妆、穿很漂亮的衣服上镜,迎合粉丝对“美女教授”的刻板印象。
但他不知道江无远会请学生在家吃饭,不知道她会为了学生和教务处主任吵架,不知道她做了这么多社会实践项目。
如果只是为了吸粉靠自媒体赚钱,为什么从来不宣传这些成果?为什么不参与更有噱头的活动?
贺鸣云无意识地摩挲着奖杯上的名字。
奖杯上还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大概是她放在置物箱里的干燥香包。他这时才后知后觉,这是他第一次受邀来女性家做客。
在社会学家眼里,“家”是一块丰饶的研究田野。
布尔迪厄认为,家的布置是主人品味和风格的体现,是社会阶层区隔的细微实践。
欧文·戈夫曼认为,家是精心管理的前台,呈现了主人的理想自我。
福柯认为,家庭中的待客礼仪,是社会权力对身体和空间规训的体现。
而格兰诺维特认为,家宴是维系强关系、拓展弱关系的重要情境。
然而此时,贺鸣云逻辑严密、理论丰富的大脑中,出现了罕见的混沌:
那他们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
江老师为什么要邀请他一起来家里吃饭?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毫不迟疑,马上接受了这个邀请?
难道……
或许……
莫非……
厨房传来江无远中气十足的声音:
“贺教授,你会片鱼吗?来帮帮我,我搞不过来了。”
原来如此!
贺鸣云松了口气,原来江老师是需要个片鱼的帮厨啊,早说嘛!
*****
贺鸣云系上围裙拿上刀,才反应过来他似乎过分积极了。
他上赶着帮江无远片鱼干嘛?这还是一大条江团,身上很多粘液,脏兮兮的。
江无远见他茫然无措,凑过来指导他:“贺教授,没见过这种鱼啊?这是江团,好吃的。”
“……我见过,我知道。”
江无远没理他,接着说:“这种鱼粘液多,滑腻腻的。你要先用开水烫一下,烫过就不黏了,就好切了,切的时候小心刺哦。”
“……我说我见过的,我知道。”
为了找补回来,贺鸣云卯足了劲儿,片鱼片得行云流水,无他,唯爷们儿要脸耳。
江无远深谙儿童心理学,积极表扬他:“贺教授,你刀工很好诶!平时也做饭?”
“留学逼出来的,外面吃太贵了。回国以后就不怎么做了,一个人懒得弄,随便对付点。”
如她所料,贺鸣云八成平时都是一杯红酒搭配一篇文献,不沾一丝烟火气。
贺鸣云毫无必要地又来一句:“对了,说到留学,我是在斯坦福读的博。”
谁问你了?
“哦……你挺厉害的。”
“嗯。”
他“嗯”什么“嗯”?在拽什么啊?
依然没人问他,贺鸣云突然又说:“其实,我博士毕业论文写的题目就是关于社区拆迁的。”
江无远边切菜边说:“我知道,我看过。”
贺鸣云差点切到手:“你看过?真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什么意思?我只是不爱写论文,不是不爱看论文。”
贺鸣云记忆力超群:“你之前说没看过我写的论文。”
“就看过这一篇。没办法,谁让你写的刚好是我关心的课题,我拒绝不了这种诱惑。”
贺鸣云很满意,接着说:“我做社会流动和社会分层的研究很久了。”
“?”
“所以我想,你应该也会对我的另外几篇论文感兴趣。”
图穷而匕首见!原来还是在劝学。
江无远招架不住,毕竟他手里还有刀呢,只好说:“好的,下次你发我吧,我会认真拜读的。”
“好。”
贺鸣云只说了一个字,心情却明显好了起来,动作都变快了。他处理好鱼,熟练地放了点盐和料酒腌制鱼片,又主动问江无远还需要做什么。
“冰箱里葱姜蒜拿出来,切下小料。”
贺鸣云手起刀落,江无远却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问他:“我让小钟一起来吃饭,你没有不自在吧?我看你们俩关系好像有点……紧张?”
贺鸣云手上的动作停了,看起来很茫然。
“这是你家,你是主人,”他提醒江无远,“邀请谁是你的自由,怎么会让我介意?”
这话说得,怎么好像哪里有点不对?
江无远试图解释:“那不是,本来我们该一起在301吃菜叶子的嘛,突然多了两个人跟我们一起吃,我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呀。”
等等,这话说出来,怎么感觉更不对了?
贺鸣云倒是接受良好:“哦,没事。你不用担心,小钟跟我没有私人矛盾,她对所有人都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她脾气有点怪,但是个好学生,论文也写得很好。”
江无远想笑,跟谁学的呢?上梁下梁都是怪脾气,有其师父必有其徒弟啊。
“那就好。小钟叫什么?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吗?”
“钟若晚。不是,本科和研究生都是津港大学的,学术能力很强,研究生导师力荐过来的。”
江无远非常意外。
和考研不同,考博并没有统一的笔试。
学生需要先提交申请材料,考核小组对材料进行初审。这一关简单来说,就是卡学生的本硕学历、科研成果,大多数本硕学校一般的学生会被刷掉。
通过初审的学生会进入面试环节,不仅会经历考核小组的专业拷问,还很可能遭遇同场关系户的降维打击。
冰洋大学是国内顶尖大学,社会学专业是全国第一,本校出身的学生都竞争激烈,就算有老师力荐,双非大学出身的学生99.99%都是炮灰,初审就会被刷掉。
对很多导师来说,也许这无关学历歧视,单纯是为了快速筛选出最好用的学生进行培养。
但依然,江无远为那些渴望继续深造的年轻人感到伤心,他们落败于简单粗暴的单一标准,却总是沮丧地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钟若晚对贺鸣云的态度极其一般,江无远本以为,她是和贺鸣云一样的天之骄子,所以恃才傲物。没想到钟若晚是那0.01%,本硕出身双非大学、而被最牛导师录取的例外。
更何况这位最牛导师可是贺鸣云,贺鸣云诶?传说批论文能止小儿啼哭的恶魔导师诶?
贺鸣云好心提醒:“江老师,你的嘴还张着。”
“……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失态了,”江无远闭上嘴,开始炒配菜,“我就是有点意外,你会招津港大学的学生。”
“我看过她的申请材料,研究计划是同批里写得最好最认真的,读研时候的成果也不错,”贺鸣云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小钟很要强,不服输,能吃苦,适合搞学术。”
江无远回忆了下钟若晚在教务处的表现。那确实是挺要强、挺不服输的,跟某头倔驴如出一辙。
“当时考核小组也同意了吗?”
贺鸣云平淡作答:“几个老师都收过我送的二作,拗不过我的。组长还是马院长,我选学生,他不会说什么。”
“可是学校不会给你压力吗?冰洋大学很少收双非学生吧?”
贺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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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转过脸看着江无远。
“江老师,你在乎学生的本硕毕业院校吗?”
“不,不管是求学还是求职,我都非常反对一考定终身。”
贺鸣云点点头:“我也不在乎。”
江无远心领神会,贺鸣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那就以为着他确实受到校方的压力了。他虽然要求严格,但名声在外,带的学生个个成果突出,想必有不少关系户想走后门进他的组。
江无远夹了块凉拌牛肉给他吃,贺鸣云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张嘴吃了。
“……这是做什么?”
“奖励你不戴有色眼镜看学生。”
“?是我应该做的。”
贺鸣云还是不明所以,茫然地咽了口口水。
这个牛肉好咸,害得他一直流口水。
*****
等他恢复镇定、回过神来,江无远正往锅里倒酸汤。
人在娇羞的时候话就会特别多,贺鸣云没事找事,问:“这是什么?”
“我家的特产,酸汤,我爸前两天刚熬好寄过来的。”
“哦。那边上那瓶黄的又是什么?”
“木姜油,也是我家那边的特产。”
“哦。”
江无远被他一问,想起来了:“哎,你真的能吃辣吗?不能吃的话,我给你弄个清淡点的菜。”
贺鸣云轻描淡写:“可以的。我上大学之后就没回广东了,口味早就变了。”
江无远略感意外,在她的脑补里,贺鸣云应该是全村的骄傲,回村有唢呐开道、红毯铺路、金粉纷飞那种。
他的照片应该在老家的两个地方永流传:学校的光荣榜上,媒婆和姑娘家的微信对话中。
“你从大学开始,寒暑假就都不回家了吗?”
“嗯,”贺鸣云面色平静如水,“当当家教,写写论文,假期就过去了。”
“那你的学费和生活费……”
“嗯,我自己攒的。”
天啊,人长得帅,脑子聪明学习好,还勤工俭学、自强不息,一点儿不让家里操心。贺鸣云的爸妈也太幸福了,天降灵珠啊这是。
江无远由衷感叹:“贺教授,你怎么这么天衣无缝啊?以后出道了,对家都找不到黑料的。”
贺鸣云严肃澄清:“我不出道,不喜欢娱乐圈。”
“……好的。”
在贺鸣云朴素的社交观里,说完我的,就该说你的了。
于是他说:“我刚刚在客厅看到你的奖杯了,还有‘城市微光’的特等奖。你都乱塞在一起,藏在收纳箱里面。”
江无远专心烹饪,心不在焉的。
“嗯?哦,是,这几年我组织的乱七八糟的社会实践活动。这房子太小了,奖杯没地方放,我就随便扔一块儿了。”
贺鸣云以为她在谦虚,肯定道:“不是乱七八糟的实践活动,是很有意义的社会实践。把专业的学术研究下沉到社会实践中,你很厉害。”
豆腐老了,没做出想做的效果,江无远有点发愁,嘴上心不在焉地敷衍:“对呀,我是挺厉害的。是你们习惯了卷学术发表这套打法,瞧不起我这种走另外一条路的人嘛。”
贺鸣云没有否认,他之前确实不大瞧得上江无远。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那是……我之前还不了解你。”
“你现在也不了解我啊。”
贺鸣云震撼首发:“我正在。”
江无远抬头朝他笑了下,贺鸣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别偷懒,冰箱里香菜给我。从我的饮食习惯开始了解吧,我特别爱吃香菜。”
贺鸣云眉头一皱:“我不吃香菜,有股怪味。”
“你怎么事儿这么多啊?”
15. 乙女游戏
江无远把胡辣子蘸水调好,满意地拍了贺鸣云后背一掌:
“齐活儿!墩子,上菜!”
贺鸣云一边端酸汤鱼出去,一边窝囊地嘟囔:“上菜就上菜,干嘛动手动脚的……”
江无远跟在后面,朝书房喊:“两小只,快出来吃饭了!”
贺鸣云有些恍惚,在饭菜的热气缭绕中,他隐约有一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充实感。这个念头把他吓了一大跳,赶紧坐下,喝了口大麦茶驱邪。
钟若晚和肖飞飞一前一后走过来,钟若晚明显心情不错,调侃他:“哟,导儿,你还先坐下了,也不帮着添饭,真是宾至如归哈。”
肖飞飞也跟着开玩笑:“还坐的主人位,配得感极强。”
贺鸣云窝囊地站起来,说:“江老师让我坐这儿的……这鱼是我片的,菜也都是我端出来的……”
江无远在客厅另一头打电话,没人帮他作证,贺鸣云又窝囊地坐下了。
坐的还是主人位。
江无远挂了电话坐回桌边,招呼他们:“吃吧,怎么还在等我,快趁热吃。”
贺鸣云没动,看着她,意思是“你跟谁打电话呢”。
一个敢(用眼神)问,一个敢答。
江无远也自然地向他报备:“是我助教。你还记得我助教吧,上次跟我们一起喝咖啡那个学生?”
贺鸣云不但记得,还对她印象不错,小姑娘稳重又沉着,还很识时务,帮着劝江无远和他合作来着。
“记得,方溯。”
“对,她开学研二,暑假也留校,在帮导师干活。我打电话问她要不要过来一起吃点。”
肖飞飞和方溯关系最好,一听坐直了:“她来吗?”
“说还等着导师开组会,不来了。”
肖飞飞对方溯的导师颇有微词:“老东西又在压榨劳动力,完全是个神经病,不是晚上就是周末开会,还每次都让学生等他半天。”
贺鸣云问:“她导师是谁?”
“我们学院的徐宇。”
贺鸣云和江无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圈子就这么大,谁对学生好、谁对学生差,老师们心里其实都有数。
江无远无奈地说:“没办法,冰洋大学厉害的老师很多,但对学生好的导师就很少了。”
江无远去年试着帮方溯换导师,不但没成功,还得罪了徐宇。被徐宇一顿阴阳怪气,说什么“你这么关心别人的研究生,怎么自己不去带研究生”。
可恶,精准打中江无远的七寸,气得她当场立下目标,三十岁一定要评上副教授,然后拿到带研究生的资格。
肖飞飞对此事也略有耳闻,见江无远表情不太好,故意活跃气氛问钟若晚:“学姐,你导师怎么样啊?”
钟若晚平静作答:“还算是个人。”
还算是个人的贺鸣云没什么反应,淡定夹菜。
江无远果然被逗笑了,顺着话头问她:“小钟同学,你是研究哪个方向的?”
钟若晚答:“性别社会学。我最近在写的论文是关于虚拟亲密关系的。研究年轻女性和AI、乙女游戏的男性角色建立亲密关系的现象。”
肖飞飞激动得拍了下桌子:“学姐,你也玩乙女游戏!你玩什么?推谁?”
钟若晚淡定回答:“国内的恋与深空、世界之外、未定事件簿,国外的薄樱鬼、茉莉花、黄昏魔女我都玩。至于推谁嘛,我都是乙女游戏里的女主了,当然是allin,晋江不能1vN,乙女游戏还不能1vN吗?”
肖飞飞崇拜地看着她:“学姐,你是我的偶像!从今天起我也要1vN,做赛博坏女人,享齐人之福!”
贺鸣云悄悄问江无远:“她们在说什么?什么是1vN?什么是晋江?”
他的表情很恳切,江无远推测,他是担心这是个什么新潮的学术专用词,害怕自己落伍了。
江无远无从说起,敷衍道:“……这个跟学术没什么关系,你还是别好奇了。我倒是好奇,你不是研究性别社会学的,怎么学生在写这个?”
导师一般都会选择和自己研究方向契合的学生,既方便指导学生,又方便让学生当免费劳动力帮着做课题。良心再坏点,还可以抢学生的论文一作,稳赚不赔。
江无远很奇怪,贺鸣云是研究社会流动和分层的,怎么会指导研究内容和他八杆子打不着的钟若晚?
贺鸣云语气平常,好像这是很正常的事。“嗯,虽然不是我的主要研究领域,但我也有能力指导的。”
他又开始孔雀开屏,着重强调:“小钟已经发了三篇C刊了。我很厉害。”
“……那不应该是小钟厉害吗?”
贺鸣云加重语气:“我指导的。”
“是是,指导老师你太厉害了。”
江无远敷衍地拍了两下巴掌,贺鸣云又看了眼肖飞飞。
肖飞飞愣了下:“我也要一起吗?”
江无远在桌下踹了她一脚,肖飞飞闭上嘴,跟着一起鼓掌。
贺鸣云很满意,高兴得又添了一碗饭。
*****
他们又聊了会儿钟若晚的研究,肖飞飞发现新大陆:“学姐,你研究的内容好像都和女性有关诶。”
“嗯,我的研究没男人什么事,”钟若晚看了眼贺鸣云,“导儿,这句话不包括你啊。”
贺鸣云显然已经习惯了,专心吃菜,根本懒得搭理他的便宜学生。
钟若晚又来一句:“因为我恨男的。”
江无远被刺梨汁呛到,贺鸣云还在淡定地挑鱼刺。
钟若晚贴心地帮她拍背:“没事,江老师,我不恨女的。”
“那你……”江无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贺鸣云,“那你们……”
贺鸣云平静表示:“女学生恨男老师,比爱男老师好,我也不想自找麻烦。”
钟若晚翻了个白眼,跟江无远说:“看吧,男的就这么自恋,谁说女学生就会爱上男导师了?我们恨男导师还来不及呢,尸位素餐的老登们。”
肖飞飞神来一笔补了句:“但是,贺教授长得还挺帅的,感觉会有女学生追。”
贺鸣云被大麦茶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三个女性严厉的注视下,他的脸憋得越来越红。
钟若晚心冷似铁,说:“我恨男的,所以我不会帮你拍背的。”
肖飞飞隔岸观火,说:“江老师,你隔得近,要不你给他拍拍背?”
江无远伸手准备给他拍拍,谁知道贺鸣云发什么疯,突然起立疾奔,离她们远远的,缩到客厅角落独自咳嗽。
江无远手还在半空中,没反应过来:“……你导师怎么了?”
钟若晚淡定道:“觉得丢脸吧,别管他,我们接着吃。”
好不容易喘上气来,贺鸣云徐徐蹭回桌边,向江无远澄清:“我不是,我没有,没有女学生追我。”
“好的,快喝口水。”
贺鸣云脸又涨红了:“真的没有!我不干这种违背师德的事。”
江无远把筷子塞他手里:“行行行,本庭宣布你无罪释放,你快接着吃吧。”
*****
吃饱喝足,江无远突然想起正事,说:“飞飞,过两天我们要去那个学妹家拜访下,向她父母道歉。”
肖飞飞的脸皱成一团:“我不想去……跟学妹说说话就算了,还要见他家长啊?我怕我被封建家长浸猪笼。”
“哪有那么吓人,我也在的。这种事一定要好好善后,不要给别人留反咬你一口的机会。”
“好吧……麻烦你了,谢谢老师,”肖飞飞越想越气,“哪有这种家长啊?上大学了还不准孩子接触生理卫生知识,毕业了又要孩子马上结婚生子,哦,孩子是跟老公一对视、电光火石间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啊?神经病。”
钟若晚好奇道:“她发的朋友圈是什么?”
“她早删了,大概就是说那个产品超级静音,宣传一下嘛。”
钟若晚很敏锐:“细说怎么宣传的。”
“哎呀,为了宣传效果,我大概、也许、可能加了点幽默露骨的宣传语,‘一个人的PDA’‘当室友沉睡时’之类的。”
贺鸣云又开始求知若渴了,小声问江无远:“PDA是什么?”
江无远知道PDA是publicdisplayofaffection的缩写,在年轻人的语境下,这个display显然远超拥抱、亲吻的程度,多半是指“沉睡的丈夫”那种类型的恶趣味。
贺鸣云才三十四岁,不宜了解此类知识。
江无远说:“PersonalDigitalAssistant,掌上电脑。”
贺鸣云陷入沉思。
钟若晚和肖飞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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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句我一句,顺着话头又聊起了情趣用品。
钟若晚:“你说的新品还有些什么?”
肖飞飞:“是本地的一个小品牌,你肯定没听过,但我很看好。这是个做医疗器械的公司新设的子公司,安全性过关,销售渠道有基础。”
钟若晚:“关键是使用体验如何?”
肖飞飞:“我周末要去厂子,下周给你拿两个,你帮忙测评下,怎么样?”
钟若晚:“当然好啊,你不知道读博压力有多大,我急需!”
贺鸣云虽不封建,但属实也没有这么外向。
他尴尬地摸摸鼻子:“我……要不回避一下?我去沙发坐会儿。”
江无远起了逗他的心思,不让他走。
“别啊,你坐下。人家孩子正经聊创业呢,你走什么走。”
钟若晚也呛他:“就是,导儿,装什么正经,我看你刚刚在教务处振振有词的,研究得可深入了。”
贺鸣云一本正经地澄清:“我那是为了帮江老师瞎编的,一致对外,没办法。”
肖飞飞敏锐指出:“‘一致对外’是这么用的吗?那你俩就属于‘内’咯?”
完蛋,一不小心引火烧身。
江无远指了指沙发:“贺教授,你去沙发坐会儿,喝茶,快点走,别偷听我们女生聊天。”
*****
他们边吃边聊,吃完又被江无远按着喝祛火茶,一路吃到了快九点。
临走了,江无远塞给贺鸣云几盒小菜。
“我家里做的,有脆哨和泡菜,你吃蛋炒饭的时候放点,特别香。”
他好像说的是他不怎么做饭,没说他要弄蛋炒饭吃啊?
但贺鸣云的情商忽然上线,他意识到:这个泡菜是单送我一个人的,别的男老师都没有呢。
于是他没有澄清,乖乖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拎在手上,并决定明天炒个蛋炒饭。
江无远又叮嘱他:“贺教授,麻烦你把飞飞送上车,把小钟送到宿舍楼下面哦。暑假了,学校里人少,你们俩也注意安全。”
“好,知道。”
贺鸣云先把钟若晚送回宿舍,又陪着肖飞飞往停车场走。
正合肖飞飞心意,她早就想狠狠八卦了。
“贺教授,您还是江老师第一个邀请到家吃饭的老师呢。”
“……是吗。”
“是呀!”
面对肖飞飞的灼灼眼神,贺鸣云不知为何,有点心虚。于是一本正经道:“我看到你们江老师做了很多社会实践项目,拿了很多奖。”
肖飞飞到底是年轻,玩不过老登,马上被带偏了,热情介绍:“是呀!那个口述史的项目,我也跟着一起做的,当时省里领导都点名表扬了呢。”
她又忿忿不平道:“可是这些项目居然不能加分,小溯说学校考核老师的学术成果,只给C刊论文和省级以上的基金项目加分,一点都不公平。”
“不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啦!发论文是了不起,可是有多少人看呢?每年发出来的论文是多,可是有多少写得好的呢?但我们江老师做的项目,是实打实能帮助到人的。”
贺鸣云见这小鬼在教务处都很淡定,现在却为了江无远急起来了,不禁笑了笑:“你说得对。”
“不过现在没事了,我听小溯说,您和江老师合作了,利益互换。您会带江老师写论文,带她评上副教授的,对吧?”
贺鸣云下意识有点不高兴,纠正道:“不是利益互换,是互相帮助。”
肖飞飞斜了他一眼。那不就是利益互换吗?
贺教授干嘛呢,表现得像:
【跟女主联姻→
被人家说你俩只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的嘛→
气得吹胡子瞪眼→
演了一出“爱你在心口难开”“吃每一个你身边的男性特别是年下实习生的醋”的苦情大戏→
女主却毫不知情,以为他是根木头】
的短剧男主角,矫情兮兮的。
贺鸣云坚持:“是互相帮助,江老师今天帮我改了一天的课件,我们中午还一起吃的饭。”
谁问你了?
贺鸣云还在嘟囔:“而且江老师还帮我绑学校的免费账户……”
肖飞飞站住了。
等等,他不会真喜欢上江老师了吧?
16. 数字游戏
自从那天在江无远家吃了顿饭,贺鸣云就像吃饱了猪饲料、打足了鸡血,卯足了劲儿推进合作。
论文还没写出个名堂,他又兴致勃勃,邀请江无远一起做课题。
这是一个横向课题,是某知名企业委托冰洋大学进行研究的。和传统的国家级、部委级、省部级项目不同,横向课题一般由企业提出需求,目的是解决企业遇到的具体问题,会更注重实践应用。比如某大厂就曾委托冰洋大学法学院对反垄断法进行研究。
江无远兴趣缺缺:“贺教授,我以为你随便一申就是个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呢。”
顺带一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考核加五分。
贺鸣云兴致高多了,解释说:“这个课题是马院长拿下的,确实不是国家级基金项目,但委托方在业内的话语权很大,这个课题的含金量不低,经费也很充裕。”
江无远被贺鸣云催着写论文,每天都睡眠不足,脑子昏昏沉沉,故一颗玲珑心暂时蒙了尘,没能分析出马院长此举暗含的撮合之意。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感兴趣:“哦。”
贺鸣云指出:“这个课题考核也能加一点五分,也算老师的学术成果。”
“贺教授,又要写论文,又要备课,又要录视频,还要做课题啊?你真的是高精力人群,你不当教授谁当教授。我不是教授,我搞不过来。”
“我是副教授,”贺鸣云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这个题目你也感兴趣的,研究大学生焦虑感的。还有个名额,可以带个你的学生。”
江无远还是没反应过来。
贺鸣云提醒她:“可以带个你的学生一起做课题,写在学生的履历上。上次在你家,你说方溯和导师关系一般,做不了什么好课题。”
他还记挂着这件事啊?
江无远警惕地看了贺鸣云一眼,无事献殷勤,他该不会是——
对方溯有意思吧!?
完全猜错了方向的江老师严肃提醒贺教授:“贺教授,你记不记得,上次在我家吃饭,你说女学生恨男老师,比爱男老师好。”
贺鸣云一脸正气:“当然。”
“你是真心的?”
“当然。”
江无远继续试探:“小溯好像不喜欢年纪大的……不喜欢年上男。”
贺鸣云点头:“我知道,小钟说过,现在的年轻女孩都喜欢年下的奶狗。”
两个人都诡异地沉默了下。
贺鸣云咳了两声,问:“那你呢?你也不喜欢年上男?”
江无远不疑有他,认为贺鸣云是在反向考察她的师风师德,昂首挺胸自豪回答:“不!我对年下不感兴趣,我就喜欢比我大的。”
贺鸣云松了口气:“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江无远也松了口气:“嗯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他俩莫名其妙大和解了,江无远也莫名其妙,带上方溯,成了课题组的成员。
*****
方溯觉得自己非常多余,但看江老师和贺教授仿佛在演新婚日记,看得她苹果肌饱满,不舍得避嫌。
这是课题组成员——贺鸣云,江无远,以及方溯本人——的第一次组内讨论。
贺教授约她们在他的办公室讨论,江老师一进门,熟门熟路,挨着贺教授坐下(方溯个人认为,两把椅子离得过于近了),并自然地接过咖啡——贺教授在休息室咖啡机现打的。
江老师喝了一口,问:“咦?冰箱里有牛奶了?”
贺教授面色微红,答:“我在学校小超市买的。”
没人问他,他又画蛇添足了一句:“顺路。反正大家都要喝的。”
大家?什么大家?
方溯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热美式,里面一滴牛奶都没有,感情贺教授买牛奶来,就只给江老师喝的啊?
江老师丝毫没意识到贺教授的差别对待,一边喝咖啡,一边请贺教授解释课题背景。
贺教授也是前所未有的耐心:“课题的委托方是春晴集团,春晴集团早年做心理咨询和职业培训起家,这两年开始拓展AI咨询师业务板块。”
哦,春晴集团,方溯也知道的。
春晴去年开发了一款“小春陪你聊”app,据说获得了近百位知名心理咨询师、心理学专家的授权,学习了大量心理学专业知识和心理咨询笔记。用户可以在线向小春倾诉烦恼,小春会提供专业的心理咨询意见。
今年“小春陪你聊”app在短剧的植入广告大火,吸引了大批年轻用户。方溯也下载了app,小春天天帮她骂二百五导师,情绪价值拉满。
贺教授接着解释:“为了更好地服务大学生用户群体,春晴集团这次委托我们对大学生焦虑感进行研究。这是我根据之前的碰头会整理的委托方需求。”
他不仅整理了委托方需求,还做了份细致的分工表,分发给她们看。他写文献综述,他和江无远一起写研究设计,方溯负责资料收集、数据处理。
方溯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老黄牛的导师,欲语泪先流。
江老师也问他:“文献综述都你写吗?工作量会不会太大?”
贺教授回答得理所当然:“不大,交给我就行。”
江老师听了很高兴:“那就辛苦你了,贺教授,我也会认真琢磨研究方法的。”
方溯不禁感慨,帅哥改变人生啊,连江老师都精神抖擞地做研究、搞课题了。她以前可是接连婉拒了好几个老教授的合作邀请。
甚至江老师最近忙着跟贺鸣云合作,视频号都一个礼拜没更新了。方溯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提醒她更新一期固固粉。
想当年江老师刚开始做自媒体的时候,为了争取更多曝光机会,都是熬夜日更视频。当时方溯和一众学生悄悄当自来水,帮她一键三连,还悄悄给她买了点粉。
真是今非昔比啊。江老师不仅在自媒体赛道丰收,也准备在传统学界丰收了。
或许不仅要事业丰收,爱情也要丰收了。
他俩什么时候能好上啊?
*****
方溯悄悄嗑了三天,今天好不容易线下嗑CP,她都准备偷拍两张发给肖飞飞一起品了,没想到贺教授突然失了智,错穿“严厉的父亲”马甲,亲手斩断了姻缘线。
这是课题组成员的第二次组内讨论。
开始都还好好的。贺教授设计了张测评表,包括父母期望、同辈竞争、经济压力、学业负担、未来不确定性等十四个测评维度。
他准备对冰洋大学各年级、各专业的学生进行问卷调查,调查他们的焦虑程度和焦虑成因。初步计划发放三千份问卷,后续再拓展到大学城其他学校。
贺教授又说,回收问卷后,他计划用结构方程模型分析大学生焦虑感与家庭背景、成绩排名、职业前景等变量的相关性。
江老师表示充分肯定后,说她计划进行深度质性研究,招募三十名不同背景的学生,进行跟踪访谈,并侧重分析他们社交媒体上的情绪表达。
江老师解释说,贺教授进行定量分析后,质性研究正好可以作为补充。访谈能够捕捉到大学生焦虑的复杂性和流动性,记录下数据背后的真实故事。
好了,到这里就开始不好了。
方溯的屁股当然是歪向江无远的,为避免误导读者,以下均为原汁原味原话直出:
贺鸣云:“这种研究方法不够科学,每个受访者都会说谎。”
江无远:“你的量表就不会说谎?”
贺鸣云:“样本足够大、统计模型足够精准的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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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我能得出比你更准确的结论。江老师,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们需要有代表性、可推广、能揭示宏观规律的结论。”
江无远:“贺教授,我也理解你的顾虑,但我想做的并不会取代你的量表,而是互为补充。”
贺鸣云:“我明白,但是我们的时间很紧,我觉得这么做的性价比很低,你不如和我一起做定量分析。”
江无远:“我们做的不是传统项目,委托方是做聊天咨询app的,当然也会希望我们对代表性个例进行深度研究,这对企业来说是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面对贺鸣云怀疑的眼神,江无远继续解释:“我们学院做过很多横向课题,我帮媒体评估过新媒体传播效果,也帮文创公司做过品牌形象诊断,我知道委托方想要什么。”
贺鸣云:“你做过很多横向课题,就应该知道,委托方对时效性的要求很高,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江无远:“我以前都是这么做的,没觉得浪费时间了。”
贺鸣云:“也许是因为和你合作的同事帮你兜底了。”
江无远沉默了一会儿。
方溯个人认为,争执就是从这里开始升级的。
贺鸣云接着说:“横向课题的含金量低,是有原因的。委托方并不专业,他们不是受过训练的学者,他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但我们是专业的,不管是什么级别、什么类型的课题,我们都应该做高标准、严谨的研究。”
江无远:“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不专业,我提的研究方法低标准、不严谨?”
贺鸣云没有正面回答。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说:“焦虑是社会结构的产物。我们需要排除个人情绪,用可量化、可重复的数据,找到系统性施加压力的社会变量。没有宏观数据,任何结论都是个例,而个例是不严谨的。”
江无远:“你错了,焦虑不是被结构决定的数据,而是个体在具体情境中的真实体验。你真的觉得,宏观数据就能呈现个体的焦虑感受?”
贺鸣云:“而你想做的是臆测。三十个样本无法达到统计显著性,无论你的结论多么动人,都回答不了最基本的问题:这现象有多普遍?我们是在做研究,不是在做心理咨询。”
江无远:“那你的问卷呢?‘请用1-10分描述你对未来择业的焦虑程度。’贺教授,把人的感受简化成分数,不是严谨,是傲慢和冷漠。你的数据再精确,也回答不了这个研究背后更重要的问题:怎么帮大学生缓解焦虑,让他们更轻松、更快乐?”
贺鸣云:“科学的进步,就起始于把含糊不清的东西变为可测量的。如果任由研究者进行主观阐释,客观在哪里?”
江无远:“什么叫客观?把大学生的痛苦抽象成你论文里的一个表格,帮你在考核里加一点五分,这就是你的客观?你是人文社科教授,社会学失去了对人的体谅,和数字游戏有什么区别?”
贺鸣云:“所以你的学术追求,就是迎合大众,输出煽情的人文故事?那和你平时做视频号吸引流量,又有什么区别?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主业是学者,不是网红。”
方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声动静让贺鸣云如梦方醒,他张了张嘴,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过火了。
江无远看着他,她看起来有些惊讶,而更多的,是失望和受伤。
贺鸣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试图组织语言,却词不达意。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江无远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看贺鸣云。她默默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好的,贺教授,我明白了。我跟你,还是太不一样了。”
她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带上。
17. 轻如鸿毛
江无远很有素质,既没有破门而出,也没有摔门而去。
她非常安静、非常优雅地走到电梯,徐徐下楼。
在某个时空,也许她会在楼下偷偷抹眼泪,然后被在窗边隐忍目送的贺鸣云看见,再然后,他再也无法按捺心中澎湃的情感,终于冲下楼,把她紧紧抱在怀中(此处应有脸部特写,两双含泪的美眸)——
抱歉串戏了,这里是晋江,不是红果。
实际上,江无远径直走进了学校里的肯德基。
——今天是疯狂星期四来着。
心里受了委屈,不能让嘴和胃也受委屈。江无远决定轻奢一把,点了八块吮指原味鸡、二十块黄金鸡块。
刚取到餐,方溯打来微信电话。
“老师,我们这边结束了。你在哪儿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点?正好我要去万达广场买东西。”
方溯肯定是担心她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孩子就是孩子,不知道打工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强。想当年她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被同事阴阳得面目全非,被校领导使唤得疲于奔命,被网友喷得两眼一黑……
那还不是,都过去了嘛。
也太小看老师我的钢铁之躯、铜豌豆之心了。
江无远把鸡块咽下去,说:“小溯,我没事,不用给我带吃的,多大点事儿啊。倒是你没事吧?贺鸣云那个死东西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完全没有。”
方溯想说,其实有事的好像是贺教授。
江无远离开后,贺教授都懵了,半天没说出句话来,那表情简直可以说是如丧考妣。
方溯问他:“贺教授,还要交代我什么吗?”
贺教授这才缓过神来,表现得像个失独老人,颤颤巍巍、魂不守舍地跟她交代了几句课题工作,就放她走了,看着还挺可怜的。
方溯还想说,嗑归嗑,其实她一点都并不意外两位老师会争论。
江老师和贺教授的研究风格截然相反,火星撞冰山,吵是必然要吵的。
她感到意外的是,这俩人居然能吵这么久。
据方溯对江无远的了解,江老师抛头露面久了,还经历过网暴的洗礼,已经深谙公关的艺术,非常稳重,也比较能装,遇到争论,往往选择优雅闭麦,片屎不沾身。
而据方溯对贺鸣云的耳闻和观察,贺教授性子偏冷,不喜争论,也不屑于争论。遇到不合他心意的人或事,他拔腿就走,懒得费劲,反正他全靠自己,不用求人。
然而刚才,两人如同做了夫妻一般,吵得旁若无人,吵得有来有回,吵得人尽皆知。
是的,人尽皆知。
方溯当时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一个秃顶的教授路过,听到有人在吵架,又退回来,津津有味地听了好一会儿。
算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桃花,别问是劫是缘。方溯什么也没说,智者不入他人的爱河。
江无远对方溯的内心剧场一无所知,还在电话里宽慰她:“那就行,我猜他也不会迁怒的。你看他对小钟都没怎么样,你比小钟乖巧多了。”
方溯从肖飞飞那里听说过钟若晚,虽然这通电话的初心是安慰江老师,但她此时也忍不住要帮贺教授说句公道话:“老师,其实我觉得贺教授挺惨的,他合作的人没一个对他客气的。你也要说他,博士生也要说他,本科生倒是不说他,但是上他课都在睡觉……”
江无远沉默了一下。“小溯,你老实跟我讲,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那倒没有,横向课题没有统一的标准,”方溯实话实说,“如果是比较严肃、传统的横向课题,贺教授的说法也许是对的,但这个课题本身就比较新潮,注重和个体的互动、个体的反馈,我觉得您的研究方式是必要的。”
“就是说嘛,这个老古董。”
方溯犹豫了一下,又说:“老师,贺教授说话是不大好听,但他很负责,如果贺教授是我的导师,我会很高兴。”
江无远知道,方溯的导师徐宇出了名的摆烂,对带的研究生不理不睬,只会摆导师架子,让学生帮他做课题。
“嗯,我知道。”
方溯小心翼翼地说:“而且我觉得,能和合作伙伴争论是件好事,大家互相交流探讨嘛。为什么您会这么生气呢?”
*****
为什么她会这么生气呢?
直到吃完原味鸡、散步消完食、回到家里了,江无远都还在沉思。
她自觉应该并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她早就知道自己选了怎样的一条路。
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论文高”的象牙塔里,她走的社会实践和教学相长之路,被认为是一条小路,甚至是一条歪路。
而与此同时,这更是一条少有人走、缺乏前辈指引,且难以收获尊重和认可的险路。付出许多,回报却寥寥。
不管做的研究多么前沿,田野调查多么深入,只要最终成果不是论文,那就约等于没有价值。
贺鸣云没有说错,在大学,论文发表为王,课题也有高下之分。课讲得好不好,社会实践做得怎么样,关不关心学生,是最不重要、最没含金量、最没有意义的。
也有前辈出于好心问她,为什么不拜拜码头,卷卷论文?何苦做这些没人在乎的事?
可尽管已经奔三,江无远还是幼稚地认为,人不是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产品,人生短短数十载,应该遵从内心,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在还有选择的时候,她不愿意急着向权威和标准低头。
也有同行敲打过她,象牙塔是学究的老巢,人人自矜,高高在上,就是要立精英人设,做网红是会被学者看不起的。
可江无远不觉得做网红有什么不好。
也许最开始,这是她对权威和圈子失望后,为了翻身的权宜之计。但后来,她真的喜欢上了这种传播知识、让理论落地的感觉。网友们的积极互动和支持,逐渐治愈了她读博时期的阴影,带给她成就感,和数不清的灵感。
然而,然而。
江无远毕竟身处大学的考核体系之中,她很难完全无视这套标准,也很难在听到贺鸣云的话后,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江无远非常明白,贺鸣云是在就事论事。他的批评之所以激怒了她,只是因为他无意间触发了她内心深处的自我怀疑:
是否我所有的付出,我获得的所有成就,在严肃学术殿堂里,只是一个笑话?
是否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努力打造的一切,我所谓的社会影响力,都会烟消云散?
学术成果的不可见性,前辈和同事的不认可,晋升路径的不明朗……始终悬在头顶。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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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二十九岁,知行尚不能合一,时不时还是会觉得有些别扭,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矮传统学者一头,自己是不是退而求其次,是不是需要更努力地自证优秀。
就好像,你其实是个快乐、自由的不婚主义单身女性,你笃定自己不会糊里糊涂地婚恋,也享受目前的单身生活。但在现代社会,你依然会被很多人认定是“怪人”“剩女”;在很多场合,你依然需要证明自己选择单身的正当性。
江无远最好的朋友何回,曾安慰她说,你要钱有钱,要闲有闲,还不会被偷一作,不用敬老东西酒。学校里那些人知道你过得这么爽吗?跟他们解释什么?偷着乐就行了。
是啊,她有家人和闺蜜的支持,有学生的尊重,还有网友的积极反馈。可江无远依然希望,有哪怕一个所谓的“学术圈成功人士”,肯定、尊重她的工作成果。
过去短暂的一段时间里,她一度以为,这个人会是贺鸣云。
他欣赏她的课,了解她做的实践项目的含金量,还不戴功利的有色眼镜看学生,所以她以为,她以为——
也许他会明白她,也许他会支持她。
可是,可是。
最伤害她的,不是贺鸣云对她研究方法的质疑,也不是他对网红的贬低,而是那句“也许是因为和你合作的同事帮你兜底了”。
脱口而出的话,往往是说话人潜意识的释放,体现了说话人的真实想法,这就是心理学所说的“弗洛伊德口误”。
在贺鸣云的潜意识里,他是说一不二的主导者,是那个负责兜底的人;而江无远只是课题的第二负责人,论文的第二作者,那个需要听他的意见和指令的人。因为和他相比,她只是一个缺乏学术成果的网红。
贺鸣云毕竟是传统考核标准下脱颖而出的学术天才,他正昂首阔步走在康庄大道上,也许在某些节点,他们的道路会短暂交错,但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终究还是需要自己摸索着,走这条小众的道路。
*****
江无远点开朋友圈,自虐般又一次点开收藏夹里的文章。
是几天前的一则新闻:
《喜报!我校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王圣伯教授荣获“新闻教育良师奖”!》
杂种,伪君子,居然越混越好了。
文章写道:“近日,由学界和业界专家组成评审委员会评审,经基金理事会审议,我校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王圣伯教授荣获‘新闻教育良师奖’。该奖项以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首任院长范敬宜命名,是国内首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新闻教育类奖项。
“王圣伯,1967年生,中□□员,教授,博士生导师,现任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主要从事新闻理论、传播学理论、舆论学研究。历任□□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新闻与传播研究》副主编等职务。中国知网收录文献近两千篇,总引超两万次。出版独著、第一署名著作、独编著四十余部……”
不明真相的群众一定觉得他是个杰出的学者、优秀的老师吧。
就算是对真相略知一二的同行,大概率也不会谴责他虚伪、自私、算计、冷漠,而只会羡慕他、佩服他,更想成为他。
他们只会谴责江无远这样的异类不学无术、不知进取。
江无远恶向胆边生,把手机扔了出去。
18. 双打搭档
——扔到床上了。
手机刚买没多久,舍不得下狠手,青年教师挣钱不容易。
江无远倒在床上,捡起手机,给何回打视频电话。
何回是江无远的大学学妹,两人在羽毛球社团认识。何回打得特别烂,没人愿意跟她搭档。江无远看她一个人坐冷板凳可怜兮兮的,就带着她打女双。一来二去,两人竟然成了最好的朋友。
后来她读完博,到冰洋大学当老师;何回在加州伯克利读完硕士,回国做了律师。两人的友情从校园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屏幕里的何回身处昏暗的楼梯间,眼神闪躲,音量极低,鬼鬼祟祟的。
“你干嘛呢?偷东西?”
何回配合她演戏:“小点声,等会儿人家听见来抓我了。”
江无远笑骂:“贼眉鼠眼的,到底在干嘛?”
何回做了个鬼脸:“在做尽调访谈。听创始人吹了一个半小时的牛了,爹味儿都喷我脸上了,受不了了,溜出来躲一会儿。”
江无远记得何回当年想做诉讼律师,但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退而求其次,到公司组做了非诉律师,每天都在处理并购和私募投资案件,和她最初的梦想相去甚远。
江无远叹了口气:“小回,你说,我们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的意思是,除了谋生之外。”
她一开口,何回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又存在主义危机了?怎么了?说来听听。”
江无远把和贺鸣云的争论一五一十说了。
何回的表情更诡异了。“你……该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江无远急得从床上坐起来,尖叫:“没有!我呸!”
何回不依不饶:“那你最近每次都要跟我提他。长得帅吗?”
“我说没有!我不喜欢!……但客观来说,是帅的,说他有一米八八呢。”
何回眼睛一亮:“一米八八!那个大吗?”
“哪个?光天化日的,你说清楚。”
“当然是胸肌,你把我想成什么坏女人了!”
江无远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大的大的。”
“那就让让他嘛,胸大无脑,他没脑子,乱说话,咱不跟他计较,一作拿给你就行。”
“主要是有点伤我自尊心了,搞得我有点内耗了。在大学当老师,论文发得少是原罪嘛。贺鸣云论文发得多,就可以站在学术的至高点上批评我,气死我了。”
何回才不惯着她的文艺哲思:“别内耗了,内耗有什么用呀?你看我就不内耗,我们所也很多拿鼻孔看人的精英,那咋了?他们再精英,还不是跟我在同一个地方上班,这么牛逼咋没上天呢?你那个大胸男也是,他这么牛,不还是你同事嘛,也没见他拿到哈佛的终身教职呀,说明你俩综合实力差不多,你内耗什么呀?”
江无远听得目瞪口呆,何律师擅长诡辩、理不直气也壮,但说得竟然有几分道理!
“你又不喜欢他,管他怎么想。最重要的是在场,你得先做了这个课题,才会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才会知道是他对还是你对,才会继续进步。对不对?现在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尽快评上副教授,你想着这个就对了,其他的都当放屁。”
江无远回忆了一下,当年何回羽毛球是真打得挺烂的。后来和她搭档久了,活生生打出了手感,居然还能偶尔燃烧小宇宙、乱拳打死老师傅。
她不禁点了点头:“你说得蛮对的。”
她俩对视了一眼,何回问:“现在是轮到我抒情了吗?”
江无远点点头:“快给我熬点心灵鸡汤。”
何回清了清嗓子:“江江,我俩就不是能穿高跟鞋那种人——”
江无远打岔:“我能,我可以穿十厘米的细高跟。”
“我在打比方,打比方!一种修辞!我正要说出很有哲理的话呢。”
“噢,请何律师继续,小女子洗耳恭听。”
何回接着说:“不管是你的圈子还是我的圈子,都有一堆装货、一堆规矩。有些人可以削足适履,但你和我,我们就不是能穿高跟鞋那种人。我知道你的,你不可能成为王老登那种人,你不会为了卷职称那么不要脸,不会为了成果去做恶心的事。”
江无远眼睛发酸:“王老登最近都拿到‘新闻教育良师奖’了,太可恶了,他算什么良师?凭什么?”
何回的语气还是很坚定:“江江,他们为了被所谓的权威认可,心甘情愿穿高跟鞋,就让他们穿去吧。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你忘了你送我的新年礼物上写的什么了?”
去年过年,江无远送了何回一套动物园周边日历,第一页画着一只奔跑的小豹子,上面写着:
“人生是旷野。”
“没错,你就是要穿上运动鞋,踩烂他们的偏见。”何回想了想,又说,“等心情好点了,你再和姓贺的聊聊呗,我听你之前说的,觉得他人还可以,应该还有救,可以调教下。实在谈不拢,也别吃亏,起码让他送两篇二作给你,再给你摸两下……”
江无远破涕为笑:“烦不烦啊你。
何回又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当然了,如果你其实有点儿喜欢他,那话又两说了,那我建议你——”
“喂?喂?信号不好听不清,喂?拜拜!”
*****
江无远挂断电话,像喝了杯热姜汁可乐,打通了任督二脉,勇气和活力自涌泉穴向上泊泊涌出。
她差点忘了,羽毛球双打里,两个人的技术和球风不可能完全一样,想法也不可能总是一致。江无远打了十多年双打,比某些习惯单打独斗的人懂双打配合的艺术多了。
贺鸣云批评她什么来着?个案太少,没有统计显著性是吧?
呵呵,她可有两百多万粉丝,还有一众圈内网红好友。
她有独属自己的、一望无际的田野,可以分析热搜话题,可以做网络问卷调查,还可以用短视频呈现个案故事。
让傲慢无礼的贺鸣云看看,咱网红有力量!
江无远登入冰洋大学BBS,准备先在学校论坛发个招募受访者的帖子。
她看到一个奇怪的帖子:
【求助】口出狂言惹恼了朋友怎么办?【热】
定睛一看,楼主ID:HMY0320。
江无远无语至极,什么年代了,ID还是姓名缩写加生日,怎么还有这种裸奔上网的老古董啊?他不是才三十出头吗?
帖子正文:
“大家好,今天我和朋友因为合作项目上的分歧吵架了。她提出了她想用的研究方法,我认为她的研究方法不够严谨、高效,于是对此研究方法进行了抨击。抨击了一会儿后,朋友直接走了,到现在也还没联系过我。我猜她可能生气了,现在我应该怎么做?”
江无远白眼一翻,谁跟你是朋友了?我们纯利益交换好吗!
但手上还是忍不住,开始逐一观看各条回复。
1L
楼主你完了,你女朋友要没喽~
2L
人家说的是“朋友”。
3LHMY0320
不是女朋友,是朋友。
4L
敢问楼主性别?
5LHMY0320
男。
6L
你完了,你女朋友要没喽~~
7L
你完了,你女朋友要没喽~~
8L
你完了,你女朋友要没喽~~
……
17L
不是,你惹人家生气了,应该你主动发消息啊,怎么还等着人家主动联系你啊?
18L
已经被拉黑了吧。
19LHMY0320
应该我主动联系吗?我担心我又说错话,惹她更生气。
20LHMY0320
怎么看有没有被拉黑?
21L
楼主你……怎么一副玩不转智能手机的样子啊?村里刚通网?
22LHMY0320
不好意思,以前确实不怎么玩智能手机。
23L
我靠,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24L
一不小心嘴到山区贫困来的男大了,半夜起来都得扇自己两巴掌的程度。
25LHMY0320
没事,我不穷,我不介意的。
26L
楼主别说了,我心疼你。
27L
楼主你可以微信给她转账,转个一毛钱试试,拉黑了的话,转账页面上就看不到对方的真实姓名了。
江无远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贺鸣云给她转账一毛钱。
还真只给一毛钱,江无远无语,怎么不给她多转点?
28L
楼上说话别大喘气啊,楼主你不要按“确定”,试着转账就行,只要能看到对方姓名就说明没被拉黑。
29LHMY0320
谢谢,刚刚没看到楼上的建议,已经转给她了,我没被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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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L
这……
31L
感觉楼主真的是个老实人。
32L
现在我相信楼主只是嘴笨,不是故意mean的了……
33L
楼主你……你要不就直接跟她发个“对不起”吧,你这么老实,朋友应该会理解你的。
34L
老实人发飙才吓人呢,楼主你说说看,你都是怎么抨击你朋友的。
35LHMY0320
我抨击的是她的研究方法,不是她本人。我说她的研究方法不严谨,达不到统计显著性,浪费时间,过于主观。我还说学者和网红不一样,做学术不应该迎合大众生产煽情的故事。
36L
老实人你攻击性好强……
37L
说漂亮话时唯唯诺诺,做学术警察时重拳出击是吧。
38L
老实人你放心吧,你朋友这都没拉黑你,应该也是个忍人来的,过两天就会给你冷脸洗内裤了。
39LHMY0320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和她做好这个项目,尽快拿出成果。
40L
你急什么啊?急着拿项目成果当彩礼啊?
41LHMY0320
不是。
42L
他还真回答了……
43L
还答得挺认真……
44L
不是,大学生能有什么重要的项目合作啊?
45L
大学生创业大赛?学术之星大赛?
46L
哦哦,保研可以加分是吧,那楼主这么紧张也情有可原。
47LHMY0320
嗯可以加分的。
48L
楼主你也真是的,带妹上分都被你搞成这样,真是不长嘴啊。
49L
他喷别人的时候小嘴儿倒是叭叭的。
50L
我想问一句,楼主你凭什么嘴别人的研究方法啊?你自己很懂研究很牛吗?
51L
对哈,又不是上下级关系,怎么这么把自己当根葱啊?
52LHMY0320
嗯我很牛。
53L
。。。
54L
。。。
……
63L
大家散了吧,这怕不是个NPD。
64LHMY0320
我做课题真的很厉害,以前有很多成功成果。所以我才觉得应该纠正朋友的错误观念,一起把项目做好。这样她有经验和心得了,以后就能独立做好项目了。
65L
啊?原来你还是好心的啊?
66L
好一款东亚封建大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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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女生的反面典型案例。
68LHMY0320
她是我朋友。没有追。
69L
嘴比金刚钻还硬,牛的。
70L
没有追,只是扶女神青云志是吧?
71L
我想他会一辈子孤单。
……
江无远看得心惊肉跳,贺鸣云给了那么多学生挂科,可别被哪个学生开盒了。保守预测得被挂在论坛置顶,反复嘲笑三百年。
她赶紧评论了一条:
“楼主,根据你的描述,我觉得你朋友其实没有很生气,只是当时气氛不好,你朋友也不想和你再争吵,所以才离开的。现在你们都冷静了,我认为你只要和你朋友好好沟通下,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
她也不知为何,觉得有必要反复强调“朋友”这个身份定位,生怕有人会乱嗑,更怕当事人思想会滑坡。
至于这个“当事人”包没包括她自己,那就天知地知江无远知了。
HMY0320秒回:“谢谢。可否指教下,我应该怎样道歉?”
天啊,贺鸣云是住网上了吗?今晚不熬夜写论文啦?
江无远回他:“把你的真心话发给你朋友就行。”
整整一个半小时后,江无远收到贺鸣云的微信:
“江老师,对不起,我说话太难听了。但是这个课题可以加分,很重要,衷心希望我们可以求同存异、继续合作。收到请回复。”
……她要不还是和贺鸣云绝交吧。
19. 公开处刑
江无远毕竟是成熟职场人士,不玩全网拉黑那套,还是依着之前的约定,准时到了贺鸣云的办公室。
方溯这孩子打小就贴心,早候在办公室门外等她了。
“老师,”方溯迎上来,低声问,“你们和解了吗?”
江无远大惊:“你也太高估老师的心眼儿了,我有这么善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和好?”
“那你们这……”方溯的脸皱成一坨,“不是,那我到底判给谁啊?”
她俩在外面嘀嘀咕咕的,贺鸣云在里面坐不住了,大喊了声:“请进!”
“喊什么喊啊,什么素质。”
江无远嘟嘟囔囔地进去了。
贺鸣云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先打招呼。
那他可要等很久了。
见江无远自顾自坐下了,坐的还是离他最远的那把椅子,贺鸣云哼了一声。
哼?他哼什么哼?
江无远又好气又好笑,死装什么呢,平时装得二五八百的,晚上还不是悄悄发帖求助网友?
贺鸣云清了清嗓子,说:“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那咋了?
江无远理直气壮地回答:“是啊。”
贺鸣云被噎了下,平复了几秒才说:“回复别人的消息,是一种礼貌。”
江无远的语气毫不抱歉:“我素质比较低。”
“你不是素质低,你是心眼坏。”
“我心眼坏?比不上某些人心胸狭隘。”
贺鸣云惊了:“我狭隘?”
“你不狭隘?你就只认同你熟悉的那套研究方法,固步自封,对新鲜事物熟视无睹。对,你连香菜都不吃!”
“香菜跟这个有什么关系?而且香菜本来就很难吃,有股怪味。”
“香菜没有怪味,是你对它有偏见。”
方溯忍无可忍,插嘴道:“老师,贺教授,我能说句话吗?”
两人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闭嘴了。
贺鸣云很尴尬,说:“当然,你请说。”
“课题和论文不一样,特别是这次的课题是和企业合作的,并不是学界课题,根本目的是为了业务盈利。因此我认为,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可以分头行动。贺老师负责理论的量化研究,江老师负责个案解析。”
方溯被导师折磨了一年多,跟徐宇那个阴晴不定的恶鬼比起来,江无远和贺鸣云简直就是两只萌萌的、打架只会哈气的小猫咪。吵架都是就事论事、有理有据、为了正事在吵,完全没有借题发挥、阴阳怪气、人身攻击。
在饱经风霜的方溯看来,这场面几乎可以说是温馨祥和。没等贺鸣云反对,她又说:
“贺教授,时间紧张,我想跟您一起做量化分析,我们合作应该效率会比较高。”
贺鸣云板着脸没说话,江无远也是一脸嫌弃的样子。
方溯在师门里和了一年稀泥,人情世故见多了,这点小场面手拿把掐:
“江老师,贺老师,你们在合作之前,就已经知道彼此风格不一样了。应该说,正是因为对方和自己不同,你们才会合作,对吧?”
无人赞同,但也无人反对。
“你们合作是为了1+1大于2,不是为了把对方改造成自己的,对吧?”
江无远和贺鸣云面面相觑。
“……对。”
“……嗯。”
方溯拍拍手:“好了,那就别吵了,握个手,互相道个歉。”
江无远问方溯:“一定要握手吗?”
方溯说:“不握手,拥抱也行,贴面吻也行,随你们。”
贺鸣云闻言,伸手的速度快如闪电:“江老师,抱歉。”
江无远虚虚握了下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握住。
“江老师,我说,抱歉。”
贺鸣云一副“你不说‘没关系’咱俩就没完”的凶狠样子,手心却在默默出汗。
他在紧张什么啊?
江无远只好说:“好的,我听到了。”
贺鸣云还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是不是觉得他一放手,她就要带着方溯跑路了啊?怎么可能,她还需要考核加分呢。
江无远只好说:“贺教授,我知道了。我们就按小溯说的,分工合作,共同研究,好吗?”
贺鸣云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嘛,他算老几?粉丝两百多万的大网红,怎么会计较他的几句无心之言?更何况他都按网友教的,主动发求和微信了——
江无远又说:“那我们就各自努力,抓紧时间,最近不用见面了吧?”
啊?这跟网友说的不一样啊?
贺鸣云彻底懵了。
*****
社会科学学院一向标榜“以学生为本”,这几年期末,都会安排几名教授开直播,为学生讲评期末考卷。
说是讲评期末试卷,实际上就是和学生轻松互动。一学期结束,又借着匿名上网的大好机会,学生都会积极参与,在直播里调侃教授。据心理学院某位不知名教授研究,此举能有效降低挂科学生自杀率,促进师生关系大和谐。
因此这两年负责直播的,都是比较有网感和亲和力的教授,贺鸣云一次也没参加过。
噩耗连连,好几位常驻教授都去外地参加学会了,这次不得不赶鸭子上架,让贺鸣云一起直播。
雪上加霜,偏偏卡在他和江无远闹矛盾这时候,0人会教他怎么自然、淡定、有趣地上镜。
贺鸣云面如死灰,在微信聊天框里字斟句酌,敲了字又删除,反反复复:
“学院安排我和李教授、张老师一起直播,给学生讲评期末试卷。”
“我从来没搞过直播。”
“我讨厌镜头。”
“马上要开始了。”
“方便的话,你能来帮帮我吗?”
贺教授写论文都没这么斟酌过,怎么写怎么不对劲,始终没能发出一条消息。
办公室的许老师招呼他:“贺教授,准备开始了,麻烦手机调到静音模式。”
“好的。”
贺鸣云顺手把手机塞进了口袋,慌乱中,都没来得及锁屏。
*****
收到贺鸣云误触的一百多个表情包时,江无远还在睡懒觉。
她迷迷糊糊点开微信,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一长串“恁咋不早说,咱俩某以后”表情包。
谁?
贺鸣云!?
干嘛啊?他这是,气疯了?做课题失智了?
什么意思啊?用的还是从她这儿偷的表情包。
江无远莫名其妙,又有一咪咪担心,贺鸣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嘴毒心冷,还老爱给学生挂科,平时一点德都不积的,说不定就在浴室一不小心踩到肥皂,一不小心滑倒,一不小心头磕在盥洗台上,一不小心痴呆了。
江无远想了想,给钟若晚发微信:“你们家大教授在干嘛呢?”
钟若晚秒回:“BreakingNews!世纪新闻!老登正在直播。”
又发来一张直播截图,贺鸣云坐在最边上,无精打采的,像条被抽了气的橡皮人。
江无远立刻清醒了。
*****
贺鸣云想死。
李教授都比他有网感,直播一开始,就笑眯眯地问:“同学们,你们想让哪位教授来讲评啊?我嗓门儿大,张教授幽默,贺教授……”
他非常明显地顿了两秒,说:“贺教授……普通话标准。”
贺鸣云什么都没说,张智学笑着接茬:“前辈折煞我也,这种事当然是我来代劳,您总结指导就行。”
评论刷过一堆“支持”“男神”“我将沐浴焚香洗耳恭听”“男神人帅心善”。
张智学上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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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纪律,期末打分又最慷慨,还时不时会有给学生订点披萨之类的洋派表现,自然成了学生公认的社会学男神。
他们没问贺鸣云的意见,不过贺鸣云也习惯了被同事无视,乐得清闲。
在这当口,他还有闲心去想,江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要是知道他毫无准备就开始了人生第一场直播,她肯定会大吃一惊。
张智学在C位讲评试卷,和学生开玩笑:“这道题选C。为什么选C呢?因为遇到不会的题首先选C嘛。”
评论区气氛热烈,贺鸣云冷眼旁观。他不理解有什么好直播的,更不理解学生怎么会积极响应毫无干货的张智学。
“贺教授?贺教授?”
贺鸣云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张智学。
张智学还是带着他标志性的八颗牙鲨鱼笑:“贺教授,你这可不对啊,你上课对学生要求那么高,怎么给学生讲题,你自己走神了?”
贺鸣云知道他在故意刁难,但也觉得他说得有理,点点头:“抱歉。现在似乎不需要我说什么。”
他说的是大实话,可“期末杀手”的口碑摆在这儿,直播全程冷脸、心不在焉,加上爱给挂科的前科,话一出口,就被学生群嘲。
张智学适时插嘴:“接下来就是最后两道论述题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才好,这两道题都是贺教授出的,第一题像在故意找茬,第二题又太前沿,难度太高了。贺教授,同学们才十几岁,很难达到你的高要求啊。”
评论纷纷哀嚎:“恶魔啊!”“上课又没讲过,神经吧。”“贺教授是不是和学生有仇啊?”“期末重点也不划,没见过这样的。”“倒八辈子血霉选到贺鸣云的课。”“他自己上课也没讲过啊!”
张智学继续落井下石:“贺教授只是对大家要求高,大家要继续努力哦。贺教授,既然是你出的题,要不就你来讲讲?我也很好奇这两道题该怎么答呢。”
他知道贺鸣云不善言辞、讲课无聊,讲解这两道论述题效果肯定不会好;退一步说,就算贺鸣云能讲清楚,题出得这么难、这么枯燥,学生也不会买账。
李教授之前做课题时,被贺鸣云当众批评过数据不严谨,一个快退休的老教授,被个嫩头青搞得下不来台;再加上被贺鸣云挡了当副院长的路,李教授也绝不会出面帮他打圆场的。
张智学笑着看贺鸣云,还帮他打开了领夹麦克风。
贺鸣云没怎么在意张智学的小动作,他在看学生发的评论。
他的课反响平平,但碍于他是教授,从来没有学生会当面说他的不是。
他一直以为学生不喜欢他,是因为他要求严格、不够亲和,没想到在学生眼里,他是这样的。
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认真备课,教给学生应该学会的知识,督促他们认真学习,哪怕他们不喜欢他,他也问心无愧。学生的测评,不会影响他内心的平静。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会这么不自在,这么……不舒服?
张智学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贺教授,怎么不说话?你可别说你作为出题人,都答不出来啊?”
一条评论获得几十个点赞:
“某些教授只关心发论文评职称,不会关心学生的死活的啦。人家是学者,不是老师。”
啊,贺鸣云突然明白了,原来如此。
原来,他也会感到受伤。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靠各种成就垒起自我保护的高墙,有意屏蔽了对他不友善的声音。
原来学生厌恶的语气、同事漠然的态度,也会让他不舒服。
原来那天他批评江老师的研究方法不严谨、不科学,说她的研究比起学者更像网红时,她心里,就是这样的感受。
原来这就是那天回帖的网友的意思,他有意躲开了同事、远离了学生,又无意间伤害了朋友。
看来他的确,会一辈子孤单。
20. 直播驰援
突然,评论区弹出来一句:贺教授,第一道论述题,如果我已经按学术规范做好了匿名化,是不是就不用管受访者了?哪怕我坚持发表,也没什么后果?
贺鸣云愣了下。
他认得这个ID——manhater(恨男者)——问问题的,竟是他的孽徒,钟若晚。
可钟若晚从来不会叫他“贺教授”,她都叫“喂”或者“导儿”。
不给他反应的机会,“钟若晚”manhater又评论道:
“贺教授,怎么不说话?你该不会是为了给张教授留面子,才不给我们讲解论述题的吧?”
什么意思?
贺鸣云茫然地看着这条评论,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张智学先急了:“这位同学,怎么扯上我了?”
manhater犀利指出:“毕竟刚刚张教授说了一堆,也没解释该怎么答这两道题,难道不是你不知道怎么讲?”
张智学继续踩公关雷,辩解道:“这位同学,这题是贺教授出的,应该命题人来讲解啊。”
manhater很快回应:
“可是你不知道参考答案吗?如果没有评分标准,那张教授改卷子的时候,是怎么给分的?”
“之前的选择、名词解释、案例分析这些题,张教授讲解得也很水,我没听明白。”
评论区的风向稍有变化,学生们似乎这才意识到,刚才张智学虽然口若悬河、插科打诨,但确实没怎么好好讲评试卷。
张智学一时语塞。
manhater不依不饶:“我们学生都知道,张教授期末打分很慷慨,但如果您没有评分标准,只是随便打高分,那对我们其他班的学生不公平,这算是教学事故了吧?”
触及学生的个人利益,评论区立刻乱成一锅粥:
“呵呵,张就是乱给分啊,我室友平时上课都不去,平时分比我还高。”
“对啊,他们班平均分85点几,搞笑,一门课拉0.1的绩点。”
“总比随便挂学生的老师好咯?”
“倒反天罡,开了眼了,不谴责给挂科的老师,反而批评给高分的老师?”
“张智学的学生?既得利益者当然这么说咯。”
“给点分就又吻上去了?”
“大哥,能不能有点尊严,高分是自己考出来的,不是求老师求来的。”
“br0遇到个手松的老师,还真以为是自己水平高了。”
“人家扣分有依据,你得高分有依据吗?”
江无远看到屏幕里,张智学突然慌张起来。
他也就欺负欺负贺鸣云,糊弄糊弄不谙世事的学生,哪里敌得过她这种专业人士?在新闻与传播专业里,刚刚这手操作属于网络情绪动员,也算是一种议程设置。
贺鸣云傻兮兮的,平时在她面前小嘴叭叭的,直播里被张智学明里暗里拉踩成这样了还不吭声。怎么样?关键时候还得网红出马救你吧?江无远心情大好,哼起了《We’rethechampions》。
评论区还在吵架:
“张智学每门课打分都特别高,平时分都打满的。”
“对啊,学得不好的,凭什么还拿奖学金?”
“等等,关键是有没有参考答案啊?”
“肯定有啊,期末不是都一起改卷子的。”
“以后就应该交换改卷子,不能批自己班的试卷。”
“贺教授出的题,问贺教授啊。”
贺鸣云没料到直播会发展成这样,恍惚中又觉得,这调动学生激情的招数、这逻辑跳脱的发言,看着特别眼熟。
群情激愤,现在就是造神的时候了。
江无远掰了掰手关节,噼里啪啦打字。
manhater:“贺教授,您能先讲解下这两道题吗?您应该有写一个参考答案给阅卷老师的吧?”
贺鸣云冷静下来:“对,有的。我先讲第一道题。”
四、论述题(每题15分)
(一)你完成了一个关于“贫困大学生提前消费及借贷行为”的研究,研究成果获得一致好评。这时,一位关键受访者在看到你的论文后联系到你,受访者表示,虽然你的研究内容没有造假,对他的个人信息进行了匿名化处理,而且他本人也认可你的研究结论,但现在有部分亲友发现了他就是你论文里的那个人,这让他感到非常羞耻。他后悔接受了你的访谈,希望你能撤回论文。
请结合社会学研究伦理,论述:
1、在本案例中,你作为研究者,主要面临哪些伦理责任之间的冲突?
2、你会如何回应受访者?会采取哪些行动?
3、假如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从研究设计阶段开始,可以采取哪些措施,尽量避免此类伦理困境?
贺鸣云先解释道:“我出题时考虑的是学术论理问题,这是同学们以后做课题、写论文很可能会遇到的情况。但我没意识到你们还很年轻,还没做过什么课题,也没发表过论文,导致这道题在你们看来,是出题人没事找事、故意找茬。”
“在真实的社会研究中,即使你充分说明了接受访谈后可能产生的后果,即使受访者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即使你对受访者做了充分的匿名化处理保护,伦理问题依然可能出现。”
“这道题反应了社会学研究中常见的矛盾:研究成果发表与个人情感保护之间的矛盾,研究者求真的本能,和受访者反复的人性之间的矛盾。”
“教材里没有这个案例,我没有讲过这个案例,具体做法也因人、因研究而异,我只能告诉你们我的答案:首先,立即停止对这项研究的宣传,向受访者道歉。然后,和受访者商量补救措施,也许修改报告,也许需要撤稿。最后还要消除不良影响,你可能甚至需要帮助受访者平息舆论。”
他这就讲完了。
江无远恨铁不成钢,赶紧追加评论。
manhater:“贺教授,其他不一样的答案能拿高分吗?”
贺鸣云看到评论,说:“在批卷的过程中,我看到了很多不同的答案。有同学计划暂时撤稿,替换访谈案例后再进行发表。有同学很有创意地提出用‘心声展示’的方式呈现研究成果,让更多大学生匿名讲述自己提前消费的故事,让受访者隐匿在大众之中,也让他知道自己不是极少数案例。这些答案我都给了高分。”
“为什么?因为这些同学都认识到了,社会调查的核心精神,不是获取论文所需要的数据,而是和被调查对象建立互相信任和尊重的关系。”
“从你介入他人生活的那一刻起,就有义务确保你的研究不伤害他人。这要求你们在研究设计阶段就要有同理心想象,不仅要想象你需要获得什么信息、完成什么样的论文,更要想象你的研究将如何影响他人的生活。”
“我希望你们明白,你们接受过专业的训练,掌握了专业的方法论,在进行社会学调查研究时,你处于强势地位。但这种强势是危险的,一个只会探索真相、而对研究对象缺乏责任感的研究者,是极其不专业的。这是关于《社会学调查与研究方法》这门课,我希望你们掌握的最重要的知识。”
江无远在手机屏幕背后笑了。
就是这样,就是要这样对研究侃侃而谈,对不专业的人狠狠抨击,才像贺鸣云嘛。
“下面我来讲第二道题。”
四、论述题(每题15分)
(二)传统民族志强调深描与在场,而今天许多人类行为以数字信息(社交媒体发文、购物记录、定位等数据)的形式留存。请论述:
1、通过研究研究对象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内容,分析其价值观、社会关系与情感状态,这种方法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替代或补充传统的线下观察与访谈?
2、基于数字痕迹的研究,可能面临哪些独特的效度威胁?
3、研究者应该如何批判性地使用数字信息,以得出尽可能真实、全面的结论?
贺鸣云讲解了参考答案后,又说:“同学们觉得这道题难,是因为我们用的教材比较老,教材上的案例大多都是传统的线下深度访谈和近距离观察。但在数字时代,民族志的研究范式已经延伸到了网络虚拟空间,我们不能回避对数字信息的研究。”
“出这道题是希望同学们看到,世界日新月异,方法论不断更迭,要做好社会研究,需要时刻对资料和数据本身保持质疑。”
贺鸣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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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刚刚的评论,说:“我们几个老师轮流命题,完成命题后都会讨论参考答案和给分标准。如果有同学对分数有疑问,可以在教务系统后台申请查分,也可以给我发邮件。我上学期已经向学院和教务处提交了申请,下学期开始会试行统一批卷,尽量保证评分标准一致、给分公平。”
“另外,这两道题不是在刁难同学们,而是希望你们思考社会学研究是为了什么、要怎么做。社会学不是一门让你生活得更轻松的学问,恰恰相反,它可能会让你活得更沉重、更小心翼翼。但这份沉重,源于你开始尝试理解社会、理解人的复杂性。这正是这门学科能给予你们的最宝贵的东西:思想和精神上的自我超越。”
直播间一片寂静,评论区也迟迟没有刷新。
贺鸣云从讲课的心流状态抽离,顿时变得非常尴尬。他开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知怎么的,一讲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抱歉,我说多了,耽误大家时间了。”
在聊到他的专业的时候,贺鸣云从来不会慌张。
江无远早就注意到,贺鸣云的课并不是从一而终的无聊,他的课也会有让她眼前一亮的部分,那就是当他聊起他关注的研究的时候。不管是他最近在看的论文,还是他最近在做的课题,说起这些他喜欢的东西时,贺鸣云的语速会加快,表达会奇迹般变得生动,有时候耳朵还会变红。
仿佛进入无人之境。
没有人真的能完全避世,人不是孤岛,当然需要社交,需要展示自我,需要他人的尊重和认可。
再内向的人,内心也会藏着隐秘的激情。如果能找到属于他的舞台,他也能在站在上面侃侃而谈、闪闪发光。
贺鸣云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并非只是擅长学术,并非只是机械地进行着工作,他其实对自己在做的事情充满热情。哪里有那么多天才?所谓天才,不过是持续地在一件事上雕琢。学生不是铁石心肠,不是真的好吃懒做,他们也会被老师的热情唤醒。
manhater在评论区起头:“贺教授,你讲得真好!你没说多,你刚刚讲这些的时候,个人魅力拉满!”
贺鸣云看到“个人魅力”四个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评论区风向一变,学生开始给贺鸣云点赞、送花,还有学生开始问贺鸣云新的问题:
“有什么关于虚拟民族志的研究吗?这个好有意思。”
“贺教授,推荐几篇最新的论文,让我们暑假看看吧。”
多稀奇啊,他不是在做梦吧?贺鸣云都懵了,缓了两秒才问:“你们想读哪方面的?”
评论积极响应,论文主题五花八门。
这完全难不倒贺鸣云,他就是座行走的论文库,阅文无数,记忆力超群。
“好的,相关论文我今天整理好后,会发在学院的公共网盘里,方便大家下载阅读。”
manhater:“贺教授,也不用急着今天啦,你慢慢理嘛。”
学生们在评论区纷纷附和。
贺鸣云严肃答复:“要尽快的,你们都是三分钟热度,明天就不好学了。”
他说的是肺腑之言,还颇有些觉得学生不争气,没想到评论区里学生笑成了一团。
一条评论说:“贺教授,要是以后您上课也能像直播这么有趣就好了。”
贺鸣云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江无远看着电脑屏幕里的贺鸣云,在油腻男张智学的衬托下,催眠杀手也显得出水芙蓉、亭亭玉立。
他一直没有看镜头,而是专心地盯着某处。
江无远知道,他是在试图看清楚每一条评论。贺鸣云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很专注,一双大眼睛总是盯着你,认真得你都不忍心拒绝他。
就算被他的认真伤害了,你也情不自禁,要给他的低情商找借口,相信他是纯粹的对事不对人。
直播即将结束,李教授和张智学向参加直播的同学礼貌道谢。
贺鸣云也跟着说:“谢谢同学们。”
过了一秒,他看向镜头,低声说:“谢谢……谢谢你。”
江无远看到贺鸣云耳朵微微泛红。她知道,这句“谢谢”,是说给她的。
21. 移植工作
直播结束,贺鸣云接到钟若晚打来的电话。
真难得,钟若晚讨厌给男的打电话。
“喂,导儿,恭喜你从直播中幸存。”
贺鸣云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字:“嗯。”
钟若晚对他平淡的反应极为不满:“‘嗯’?‘嗯’!?就‘嗯’一声?你没发现本人在评论区为你以一敌百,舌战群儒,逆转舆论风向,为你保驾护航吗?”
“看到了,谢谢。”
“不谢,其实不是我评论的,是江老师,她借了我的账号上线帮你。”
贺鸣云还是波澜不惊:“嗯,我知道。”
钟若晚的声音陡然提高一个八度:“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恶语伤人心?你知道你还不赶紧上门道谢?电视剧里你这种第二集就会被分手。老登拿乔,下贱。”
*****
贺鸣云回到办公室,整理直播时学生说想看的论文。
办公桌上很干净。
没有面包渣,没有咖啡渍,也没有千奇百怪的网红店蛋糕。
屋子里也很安静。
没有人会拉长尾音,用调侃的声音喊他“贺~大~教~授~~”。也没有人前一秒还在说他无聊、催眠,下一秒又说他其实有点魅力,让他摸不着头脑。
龟背竹有点蔫,又忘了按时浇水。
之前江老师每次过来都会帮他浇,还会念叨他要关爱小生命、植物命也matters。
自从和江老师不欢而散后,办公室就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觉得有点饿,也有点孤单。
就连找论文这么有意思的事,也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贺鸣云焦虑地上下滑动鼠标滚轮。
他明明没有做错,为什么会觉得抱歉?
他明明没有乱讲,为什么会坐立不安?
他们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做个案访谈上,江老师也不该一直把精力放在关心个体上。她很聪明很犀利,却不知道为什么浪费了两三年的时间,没做出什么像样的学术成果。
他知道她的课讲得好,学生都喜欢她,可这些不足以让她保住饭碗。江老师应该抓紧时间补齐短板,多花心思去做宏观分析,甚至应该故意迎合学术界喜欢的议题,先在学术界站稳脚跟。
哪个青年教师不是这么过来的?经过几次训练,在学术界小有名气和人脉后,她就能独立做课题、发论文了。到那时候,她就可以不顾忌同事的误解,不在乎考核的标准,去做自己喜欢的课题了。
贺鸣云为她着急,也很不解。
就好像她被砍了两刀,却只顾着处理浅一点的伤口。他出于专业和好意,才提醒她应该先关注更严重、更要紧的伤口。
可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领情?不领情就算了,还血淋淋的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看得他也挺心疼、挺难受的。
他不理解,为什么她会生气?
他更不理解,为什么她的反应,会动摇他对自己绝对正确的信心?
*****
贺鸣云离开办公室,一边走一边沉思。
不知不觉,走到了他们之前讨论论文和课件时,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厅。
江无远对这家咖啡厅情有独钟,尤其喜欢一楼小院的露天座位,还跟他开玩笑说过,“万一遭遇校园枪击案,这里从小门就能逃跑,非常安全。”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
奇迹般的,他刚刚在想的人,正坐在小院的咖啡桌边,被几个学生围绕着,脸上带着他熟悉的、开心的、轻松的笑。
他不敢打扰她,却情不自禁,找了个靠近她的位子,悄悄坐下。
一个学生正手舞足蹈控诉:“老师,不公平!本来应该是我保研的,结果我们学院有两个同学靠演讲比赛加分,总分超过我了。其他比赛我都认了,这种糊弄人的比赛怎么能加分啊?气死我了!”
贺鸣云没听进去她的答复。午后的阳光照得他有些昏沉,在暧昧的婆娑树影下,他偷偷望着江老师,大脑罕见的迟钝。什么也不想思考,只想呆在这里。
江无远穿了件浅灰色的无袖针织背心,搭一条牛仔长裤,头发松松地挽成个丸子,脚上踩着双凉拖鞋,看起来比上课时放松、质朴很多。
贺鸣云印象里的她,总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总是穿着高跟鞋和职业装,哪怕上次在她家里吃饭,她也提着菜刀手起刀落,时时处在战斗状态。
现在她不再是主讲人,而是一个倾听者,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望着说话的学生,时而微笑,时而皱眉。
他很少看到她这么柔和、耐心、安静的一面。
“老师,我做‘社交媒体自我呈现’的作业,发现我在不同的平台上、不同的人面前,在扮演完全不同的人。在实习老板面前我是靠谱晚辈,在朋友面前我是搞笑女,在家人面前我是乖乖女,在小红书上我是青春女大。我是不是太假了?”
江无远笑笑:“这怎么假了?我拍视频时都是精英模样,平时在家里,其实脸都懒得洗的。”
真的吗?贺鸣云皱了皱眉,衣服也不按时洗,脸也不洗,江老师太让人操心了,她需要个贤夫在家里料理家务。
“这不是假,这是社会化程度高的表现。戈夫曼的拟剧论还记得吗?人生本来就是舞台,我们在不同的前台扮演不同的角色,都是为了达到社交目的。”
学生说:“但是有时候我会觉得很屈辱,很窝囊,虽然是我在主动扮演这个人设,但我其实不想这么做。”
江无远点点头:“我们在不同的人面前、在不同的环境里,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在舒适的环境里,你做事会有激情、有信心,但在紧绷的环境里,你就会畏手畏脚、提不起劲,甚至自我攻击。”
“天啊,我现在这份实习就是,我恨死领导和同事了!一想到要去上班我就想死。”
江无远安抚道:“现在你该关心的不是自己假不假,而是关心在不同的人设背后,那个觉得累了的真正的你。真实的你是不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还是需要更多展现真我的时间?可以试试每天花半个小时,在日记只写你想写的真心话。在日记里,你不用扮演任何社会角色,只需要看见你的自我。”
另外一个男生插嘴:“老师,我也在实习,明年毕业就准备工作了。我都不好意思说,其实我特别害怕工作。一上班我就觉得自己缩成了一团,特别憋屈,特别傻。”
江无远狠狠点头:“我懂你,上班真的很恶心!”
贺鸣云听她完全是真情流露,不禁微微一笑。
“你就像一棵小树,刚被移植到职场,为了适应新的环境,不得不收拢根系,甚至可能需要修剪根部,这个过程当然会很不舒服。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每个学生开始工作后几乎都会遇到的情况。”
男生扁扁嘴:“但我的适应性好像特别差,我看别人也没我这么不舒服。”
“我知道了,其实你是一株龟背竹!你是热带植物,但是现在这个公司的环境很寒冷,不适宜你生存,所以你就蔫了。我晚点给你推荐两个好一点的实习岗位,把你移植回热带。”
“老师,我爱你!”
“老师,我也爱你!我也想要新的实习岗位!”
“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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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
“好好好,一个一个来,见者有份,”江无远温柔地说,“但是你们也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工作环境,任何地方都有规则和压力。所以更重要的是,当情况不好、需要‘缩起来’保护自己的时候,要相信这只是生存策略,而不是你的本质,不要苛责自己;当情况转好时,抓住机会,展现和培养真实的你。”
贺鸣云心里一动,他也研究过“自我认同”,当时他一如既往,用了最正统的研究方法,用量表测量、分析认同稳定性。
然而江无远却在简单的聊天中,引导学生在生活和工作中自洽。她的方法一点都不学术,一点都不严谨,却直指问题的核心:如何在复杂的社会规范中,守护个体的内在统一性。
他写过好几篇关于“自我认同”的论文,引用量都是好几千。可是学生们看过吗?
他的研究成果,真的托举、帮助了这些迷茫的年轻人吗?
他作为社会学教授,研究的是“社会学”,还是“社会里的人”?
研究结构如何压抑个体,当然很重要。但个体身处结构之中,是不是也需要更具体的、更落地的生存策略指导?
“您的加浓冰美式,请慢用。”
贺鸣云回过神来,咕咚咕咚灌下半杯咖啡。
他急需清醒一下。
在他的计划里,涉及上课的部分,确实该由江老师主导,他会听从她的建议;但涉及学术研究的部分,应该由他主导,江老师应该听他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这样才是对的。
但现在一切都偏离了计划。
他引以为豪的控场能力(包括自控力)和专业手段,甚至是他堪比珠穆朗玛峰的自信心,正在离他远去。
明明他才是对的,可一靠近江老师,他就会迷迷瞪瞪,像被下了迷药,开始琢磨“或许她说的也有点道理”“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
像一颗小行星,被太阳的轨道捕捉,被她哄得团团转。
为什么?
“其实找工作和找伴侣是一样的,不同的人会引出你不同的面貌。遇到一个错的人,你也会不舒服、不舒展,可能时时处在应激状态。”
坐在中间的女生说:“老师,你这么说,我感觉我和我前男友在一起就是应激状态诶。”
江无远笑了:“终于是前男友啦?小的们,给童娜女士掌声鼓励!”
大家热烈鼓掌,把聚精会神在反省的贺鸣云吓了一跳。
“我们读书的时候可流行一句话了:Iloveyounotbecauseofwhoyouare,butbecauseofwhoIamwhenIamwithyou.就是这个意思嘛。”(注1)
有女生开玩笑:“江老师,我们跟你在一起最舒服,最聪明,最有灵感和活力,我们申请入赘你家!”
“没问题,一人给我一百八十八万赘礼。”
学生们笑作一团。
女生又问:“江老师,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啊?”
“又高又帅又聪明的。”
“好笼统啊。”
“没意思。”
“举个例子嘛,比如我们学校里的哪个老师?”
贺鸣云紧张地竖起耳朵听,大气不敢出。
江无远还在思考,一个学生说:“社会学院的张智学教授怎么样?又高又帅,家里还有钱。”
谁?什么?凭什么?
贺鸣云气得想吐血,咕咚咕咚,把剩下半杯咖啡喝完了。
注1:Love-SirThomasBrowne
22. 昨日世界
江无远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张智学还是算了,太外向了,不是我的菜。我喜欢内向一点的,还要有爱心,喜欢小动物。”
贺鸣云松了口气,破例点了杯草莓拿铁庆祝。
他最近在戒糖,因为江老师之前威胁他,录网课要保持良好的形象,不能长痘痘,更不能发胖。
他的理智拷问道:“你庆祝什么?人家江老师喜欢谁,关你什么事?”
他的情感支支吾吾狡辩:“庆祝……庆祝我的事业伙伴不眼瞎。我只是担心江老师被渣男骗,影响我们以后的合作。没错,就是这样。”
他的理智冷笑一声,懒得再问。
贺鸣云又开始思考,就是小动物这个事情比较棘手,他倒不讨厌小猫小狗,就是不喜欢它们掉毛。
他拿起手机开始搜索:什么狗不掉毛?
*****
江无远见杜筠若有所思、愁眉不展,主动问她:“小筠,你刚刚说实习不开心,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杜筠就等着她问呢。
“超气人的老师!带教让我做一个自媒体策划案,我加班搞了一个月,结果上周带教自己去汇报了,说是他做的,根本没带上我。回头还让我帮忙根据老板的意见再完善一稿。我都想在大群里撕他了,但是又怕会影响留用。”
江无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一行还跟她大学实习的时候一样,阴阳和八卦乱传,甩锅与摘桃齐飞,一点没变。
“证据都留存好了吗?讨论工作的聊天记录,中间的过程稿,之类的?”
“嗯嗯,我都做好撕他的PPT了,时间线也理好了,证据俱全。”
江无远点点头:“好,现在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在公司里你是新人,也不知道带教的人脉关系,不用急着发到大群。你们部门的老大会听实习生工作汇报吗?”
“会的,每个月一次。老大人还行,比较有能力。”
“下次给部门老大汇报的时候,假装不知道带教已经向他汇报过了,把你的思路和工作从头汇报一遍,强调你的独立创作人的身份。”
杜筠问:“能行吗?我能汇报得比带教还好吗?”
“当然,这本来就是你的创作,”江无远提醒她,“部门主管都是老油条,你一汇报,他心里门儿清。”
“好,”杜筠想了想,又问,“我留用后大概率也是在这个部门,以后我该怎么面对带教呢?”
“不用对他有什么情绪,正常对接工作就行,”江无远做了个鬼脸,“我们这些油腻的大人就是这样的,心里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面上还是正常合作。当然,底线是要让自己的贡献被看见,要让自己的劳动得到尊重。这不仅是保护自己,也是维护健康的职场环境。”
杜筠双手合十:“老师,你真好,我还以为你会跟我爸妈一样,劝我忍气吞声。”
“怎么可能,别看老师知性优雅,斯文温柔,私底下可是拳打同行、脚踢黑粉!”
“老师,我一定努力工作,争取早日挣到一百八十八万入赘!”
之前一直沉默的、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女生也开口了:“老师,我最近也在实习,同事人都还不错,但我就是融入不进去。”
江无远记得她。这个女孩学习不错,性格比较内向。
“你才刚实习一个月,和同事关系一般很正常。其实和同事保持点距离、不要交浅言深是好事,人际关系很复杂,以后难免有利益纠葛。”
女生摇摇头:“老师,你这么受欢迎,你不懂那种感觉,中午吃饭没人叫你一起,分享小零食跳过你,点奶茶也不叫上你一起,很尴尬的。”
江无远坦然道:“我和同事关系也都一般啊,我平时要么跟你们一起吃食堂,要么自己吃,我也没有饭搭子。”
真的吗!?贺鸣云大吃一惊,他想象中的江无远应该是左拥右抱,每天跟翻牌一样,随机挑选有幸和她共进午餐的人的。
提问的女生也很惊讶:“真的吗老师,为什么呀?你跟其他老师关系应该很好吧?”
江无远无奈地笑笑。孩子就是孩子,还不懂职场的门道。
“你们看啊,现在大学都是‘非升即走’,三五年内,做不出成果就得走人,那同事就成了你的竞争对手,你们要争抢资源和机会。就算没有直接的利益之争,大家也都忙于自己的工作,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交朋友。在这种养蛊内卷的环境下,同事很难处成朋友。”
男生说:“老师,他们是不是嫉妒你是网红啊?”
“对啊,老师你靠自媒体收入就能吊打其他老师,所以他们心里才不舒服吧?”
学生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贺鸣云听得心惊肉跳。
他当然也略有耳闻,有些老教授对江无远走网红之路公然表示过不满,不少年轻老师也在暗搓搓地阴阳怪气。但偷听是一回事,当面探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清楚,这不是收入这么简单的问题。新管理主义渗透进象牙塔,大学企业化,考核的量化指标成了核心管理工具。老师在绩效压力下,争夺职称名额、科研经费、博士生指标这些稀缺资源,同事关系早就从潜在的协作,变成了零和博弈的竞争。
用布迪厄的理论来分析,大学就是一个争夺学术资本的场域。“非升即走”制度强化了文化资本和制度资本的交换逻辑,一切行动都为了积累资本。情感链接、志趣相投、高山流水遇知音……早已成为象牙塔里过时的神话。
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江老师是一个异类。
她身份成谜,能力不详。在这套制度下,自媒体资源和影响力,没有明码标价。虽说怀璧其罪,可其他人无法断定,她独特的能力是美玉还是烂石,所以他们关注她、忌惮她,同时也看轻她,等着看她笑话。
贺鸣云的心旌微微动摇。
他当然可以冠冕堂皇地说,他是出于互补的利益需求,才和江无远合作。他一向追求效率和卓越,对时间精力分配得稳准狠,所以在残酷的竞争中,他总是能赢。
但为什么他会分心?为什么他会忍不住关心合作者的情绪?
为什么他会坐在这里,不体面地偷听?
*****
江无远还是很淡定,她很耐心地解释:“接着我们刚刚说的‘非升即走’,青年教师都在走这条狭窄的晋升之路,必须拼命发论文、做课题,才能避免被淘汰。但这时,他们看到有一个异类,没有卷论文和课题,只靠着做自媒体和在校外讲课,就赢得了他们拼命搞学术才挣得的机会,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
“可是自媒体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能做到粉丝量这么多,是您的本事呀。”
“对啊,外面的人邀请您讲课,也是因为您讲得好啊,我看他们就是羡慕嫉妒恨。”
贺鸣云不禁点点头,完全忘了他也属于卷论文的“他们”之列,并且在二十章之前,还对江老师的网红身份不屑一顾。
江无远苦笑:“如果是你,兢兢业业写论文做课题,却没什么发表,可能被辞退。但你的同事好像讲讲课、发发视频,就轻轻松松续约,还赚了不少外快,你会不会有点不舒服?”
学生们一致表示:“不会!”
“……行吧,来,奖励你们吃蛋糕,”江无远把刚上的蛋糕切好,递给学生们,“那你们快点成长,以后来做我的饭搭子。”
一个学生露出八卦的笑容:“对了老师,说到卷论文,我们听说,您最近和隔壁的贺老师走得挺近啊?”
贺鸣云被草莓拿铁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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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地咳嗽起来。
还好江无远听力不好,没发现他藏在暗处。
贺鸣云只惊动了两个学生,她俩看了他一眼,也没认出这位光明正大偷听她们聊天的,就是她们刚刚聊到的“隔壁的贺老师”。
贺鸣云暗自庆幸,幸好他平时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这就是讲男德的福报。
江无远倒是很平静,丝毫没有被八卦到的娇羞,淡定回答:“是的,我最近在和贺教授合作,一起写论文、做课题。本人决定新学期新气象,网红也要当,学者也要做,脚踏两只船,你们觉得怎么样?”
“太娘们儿了!”
“女神加油!”
刚和渣男分手的童娜说:“老师,我也想像你这么潇洒,我觉得我可窝囊了。”
童娜看男人眼光一般,但本人聪明漂亮,学习很好,已经保研了。
江无远奇了怪了,问:“你怎么窝囊了?”
其他学生纷纷附议:
“对啊,绩点3.95的可怕女人,你窝囊啥了?”
“保研的还窝囊,那我考研失败的算什么?”
“除了恋爱谈得窝囊,其他怎么窝囊了?”
童娜摆摆手:“哎呀,你们不知道,我只在你们面前自在,只擅长考试。我实习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其他实习生就很会来事,跟mentor处得像兄弟,汇报工作都很随性,但我就特别紧绷。”
江无远记得童娜拿过贫困生一等奖学金,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她试探着问:“其他实习生是不是都是本地人,家境比较好?”
“是的,老师,那我就直说了,其实我也觉得不是我本人的原因,我没有觉得工作内容很难,也并不觉得别人比我聪明。想来想去,大概还是因为原生家庭。我家很穷,我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你们没想到吧?现在居然还有教育水平这么落后的地方。”
童娜低着头,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抠手指缓解压力。
“我总是很紧绷,很不自在。其他实习生可以自信地汇报工作,很自然地给老板带咖啡、请大家吃饭,甚至开车捎同事一程,我就不行。我总是很严肃很紧张,上司说我工作努力,成果也不错,但我太较真、太老成了,不能和同事打成一片。”
她说得语无伦次,但江无远听懂了,在三年的教学里,她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
小镇做题家一路苦读,终于厮杀到职场,这时候他却发现,原来职场并不只是埋头做事,还有许多人情世故和潜规则。成长环境限制了小镇做题家在这方面的经验,而这些又不能靠做题习得,这让他无所适从。
江无远想了想,说:“2007年还是2008年那阵子,我还在上初中,你们才刚上小学吧。那年流行过一篇文章,叫《我奋斗了十八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作者是农村家庭出身,一路勤学苦干,终于在上海立足。从题目就能猜出来,作者写的是什么吧?”
贺鸣云坐直了。
那年他刚上大学,在图书馆的《读者文摘》上读到了这篇文章。他记得作者怎样详细地描写务农家庭的年收入,怎样窘迫地提到他上了大学才发现自己英语口语很差、不懂流行文化、没有任何特长——
就好像,写的是十七岁的贺鸣云。
他一直以为江无远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打扮时髦,做事随意,讲话风趣,善于社交,还有勇气走一条小众的职业道路。
不像他,不喜欢和人说话,在人群中总是觉得尴尬,只有在埋头做研究时,他才觉得自在,觉得没有浪费时间,能真实地掂量到自己的价值。
他原本以为她没有吃过苦,不懂他这样的人的世界。
但也许,也许……
23. 骨骼血肉 Two is
江无远的声音很温柔:“当时的社会情绪远比现在乐观,但早在那时,就已经开始流行这样的反思。今天,你们面对的是一个竞争更激烈、道德下限更低、阶层差距更大的时代,当然会更迷茫。”
“童童,其他人表现得更松弛,是因为他们已经熟悉公司里的人际交往模式,家庭背景为他们积累了一些资源和人脉,也提供了更多试错成本。他们的拥有,并不是你的匮乏。”
“你一路努力到今天,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对自己要有信心,不管在哪里,不要觉得局促,没有那么多人会审判你。你走到哪里,哪里就应该是你的舞台。”
“松弛感源于对自身价值的确信,你就是自己的底气。你没发现吗?你在我们面前自在、舒展,不是因为你和我们关系好,而是因为你知道,我们了解你,我们知道你有多聪明、多有魅力。过一段时间,当你更熟悉职场的规则,当同事和上司开始了解你,他们也会了解你的优秀,你也会变得松弛。”
童娜面带怀疑:“真的吗?我也能在公司里谈笑风生?”
“当然,”江无远言辞恳切,“我上大学的时候,拿了校长奖学金,被邀请去校长家里吃晚饭。哇,一起去的同学都穿正装,就我傻乎乎地穿着连帽卫衣。然后吃波士顿龙虾,我都不知道怎么剥壳,用嘴硬咬,回去就长了好大一个溃疡。”
学生哈哈大笑,童娜也笑了。
在当时二十岁的小江眼里,这可是件大事,让她在宿舍辗转反侧了好多个夜晚,从自己老土的发型、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一路内耗到课堂发言的局促、不知道什么是iPod的尴尬。
而那些少女心事,随着时光流逝,终于也变成了咖啡桌上的八卦谈资。
莎士比亚笔下的角色说,Theworldismyoyster。(注1)对于江无远来说,oyster(牡蛎)可以换成波士顿龙虾:
“其实很多事就像吃龙虾,一回生二回熟,吃个一两次,就会剥了,对不对?”
童娜肯定地点点头:“嗯!”
*****
上学期在研讨课上,贺鸣云和研究生一起读了JeffreyPfeffer的《权力:为什么只为某些人所拥有》。
这本书很有名,写得也不错,但贺鸣云并不喜欢。
他也一度觉得诧异,他自己本来就是偏实用主义的性格,为什么会嫌这本书的笔触略显冷酷?
他在学术圈混迹几年,深知圈内人不关心你的真实能力,只会根据你的成果、你的背景来评判你。
严格来说,他本人也在靠卷学术成果进行所谓的“形象管理”,把自己塑造成其他人无可指摘、偏见无法动摇的专业型人才,但他依然——
讨厌这种权力游戏。
听过江无远的轻言细语,这些天来,笼罩在他心上的阴云终于渐渐散去。
他终于肯承认,他其实害怕江老师否定他的行事风格,害怕她的鲜活衬出他的无趣,更害怕她发现,他们并不适合一起合作,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所以他才总是想拉住她,让她承认他的办法更好,让她……踏进他的世界。
但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想说其实我也是会穿着连帽卫衣去参加晚宴的人,只是为了生存,暂时换上了西装;其实我也是三十岁之后,才分得清餐桌上的香槟杯和红酒杯。
世界上并不缺少冷酷揭露现实、把游戏规则摆在台面上的学者,更不缺少熟读这套规则、在体系里如鱼得水的大人。
可在功利的世界里,在摇摇欲坠的象牙塔中,他也希望,还有一些老派的、天真的人,一些不愿意你死我活的人,一些相信童话的人,以及——
一个明白他的异样,懂得他的沉默,愿意和他一起往前走的,朋友。
*****
贺鸣云想得入了神,没管理好自己的视线,一动不动盯着江无远那桌半天,终于引起了学生的警觉。
“老师,背后有个猥琐男在盯着你。”
“脖子都伸长成长颈鹿了,偷听我们说话呢。”
“他在那里坐好久了,就点了杯咖啡,好可疑。”
“好恶心,大男人喝草莓拿铁。”
“你眼神这么这么好啊?还有,你这是性别刻板印象。”
“我瞧着尚有几分姿色,但为人实在猥琐。”
江无远眯起眼睛一看,又好气又好笑,这不是HMY0320嘛。
“别乱讲,是贺教授,估计找我有事,又不好打扰我们。”
学生才不听她解释,一听是传说中的那位贺教授,立刻开始怪声怪气起哄:
“贺~教~授~”
“贺教授,这边还有空位,快来一起坐!”
“贺教授别害羞了,来嘛。”
贺鸣云见行踪败露,摊牌不装了,走到他们桌边,严肃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他顿了顿,飞快地看了江无远一眼,(见她完全没有挽留的意思)语气沉重地说:“再见。”
说完转身就走,徒留学生面面相觑。
“他是不是害羞了?”
“怎么这么不经逗的?”
“不是,这种情况不应该帮我们把单买了吗?”
“老师,你不是喜欢内向的吗?喏,多内向啊。”
“完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老师,我们同意这桩婚事,彩礼就要十篇论文一作吧。”
江无远伸手去打他们:“行了,赶紧散了,人家贺教授来跟我说课题的正事。”
等学生都散了,江无远才收拾好包包,走到咖啡屋里屋。
她一点都不急,贺鸣云这招已经不新鲜了,她知道他走路特别慢,一步三回头的,就知道死装。
果然,贺鸣云缩在里屋角落的位子,一杯东西都没点,抱着杯免费的冰水,一副离家出走的样子,窝窝囊囊的,又有点可怜。
江无远站在他三步开外,说:“你来了?”
“……我来了,”贺鸣云迟疑片刻,小声嘟囔,“因为……因为你没回我消息,也还没帮我录新的网课。”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大点儿声。”
贺鸣云盯着自己的皮鞋,音量还是很低。
“我说,你不回我消息,也还没帮我录网课视频。你之前说要帮我重新录的,都这么久了,我们学院都通知明天要统一给老师录网课了……”
他听到江无远笑了。
“贺教授,你能不能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话。”
他抬起头,江无远笑眯眯的,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贺教授,我要向你道歉。合作有分歧是正常的,我不应该冲你发火,更不应该对你不理不睬、不兑现我之前的承诺。”
贺鸣云说实话,那是相当惊讶:“啊?你先道歉吗?”
“不然要怎么样?《他凶完你,你连夜拟好离婚协议离开后,他快碎了》,我们要演这种剧情吗?”
贺鸣云老实表示:“没听懂。”
江无远猜他也听不懂,贺教授怎么可能会看短剧。
江无远总结陈词:“简而言之,我们和好吧。”
“不,好,不是,我的意思是,当然,我们和好吧,谢谢,”贺鸣云激动得站了起来,语无伦次的,“是我对不起,我应该先道歉。是我需要你的帮助,是我提出的合作,我不应该对你那么无礼。我……我只是还不习惯你做研究的方式,我只是赶时间,不是觉得你不会做课题。不,其实我只是,我非常想和你合作……”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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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图重新组织语言。
但江无远已经不需要他再解释什么了。
她在新闻专业和自媒体领域浸淫这么久,早就明白“行胜于言”这四个字的含金量。有许多人擅长文字游戏,巧言令色。她庆幸贺鸣云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贺教授,我对你一直很无礼啊,我都当着你的面说你的PPT丑、说你的课很催眠,你不也从来没生过我的气吗?”
贺鸣云愣住了。
他的确不爱发火,但也着实不是会忍耐的那种人。要是换做是马远征这么批评他的课,他估计早发火了。他之前还没意识到这无心的差别待遇。
“贺教授,我说过的吧,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我不会因为你指出我的研究方法不严谨,或者觉得我的学术能力不如你,就和你绝交的。但是我心眼儿也不大,希望你以后面刺本人之过时,能稍微措辞,最好找AI润色一下,不要太伤我的自尊心,好吗?”
“好的,当然,我明白了,”贺鸣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我们学校有买AI账户吗?”
“早就给你下好了,”江无远伸出手,“那我们扯平了。以后我们不要吵架,有不同的想法好好交流,好不好?”
贺鸣云紧紧握住她的手:“好,特别好。那我的网课……”
“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家,穿帅点。我要吃麦满分和新品玫瑰拿铁,冰的。”
“明白,”贺鸣云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递出橄榄枝,“那我,现在先请你喝一杯?”
“我刚刚才喝了两杯……”
贺鸣云有些失望:“哦……”
他看起来好可怜。
江无远说:“那你请我吃晚饭?好久没吃这里的波奇饭了,你想尝尝吗?”
贺鸣云又开心了,拉了把凳子过来,示意江无远挨着他坐下。
“你平时经常和学生在这里聊天吗?”
江无远也没意识到其他桌的座位都是面对面的,只有她和贺鸣云紧紧挨在一起,她已经习惯贺教授跟个挂件似的挂在她身边了。
“每个月一两次吧,学生有很多困惑,大学里没什么人能够指导。我能提供的帮助不多,也就是陪他们聊聊天。”
贺鸣云由衷地说:“不,你……做得很好。”
他费尽心思建构理论的所谓“社会”,是由无数具体的、困惑的、渴望被照亮的个体组成的。他此前忽视的这部分,她一直在给予聆听和回应。
他潜心研究的,是社会运行的骨骼,他一直相信坚固的、科学的、不会轻易改变的东西;而她关心的,是骨骼之下流淌着的新鲜血液。他差点忘记了,血液输送氧气,会带来全新的气象和活力。两者无关高下,本就是一体。
因研究方法分歧而产生的焦躁和困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尊重,期待,以及,想要靠近那种温暖的渴望。
“贺教授越来越会拍马屁了嘛。”
“没有拍,都是肺腑之言。我很高兴和你合作,江老师。”
“好吧,”江无远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下贺鸣云手边的水杯,“这次我收到了。合作愉快,贺教授。”
“合作愉快,江老师。”
太阳落下地平线,咖啡厅亮起了灯,背景音乐的音量被调高,是泰勒·斯威夫特的一首老歌:
Twoisbetterthanone.
注1:出自莎士比亚《TheMerryWivesofWindsor》,里面一个角色说“Whythentheworld''smineoyster/WhichIwithswordwillopen.(这个世界是我的牡蛎,我用刀就可以把它撬开。)”后来“Theworldismyoyster”的意思就变成了:世界是我的舞台,我随心所欲,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