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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昨日世界

作者:莽嘿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无远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张智学还是算了,太外向了,不是我的菜。我喜欢内向一点的,还要有爱心,喜欢小动物。”


    贺鸣云松了口气,破例点了杯草莓拿铁庆祝。


    他最近在戒糖,因为江老师之前威胁他,录网课要保持良好的形象,不能长痘痘,更不能发胖。


    他的理智拷问道:“你庆祝什么?人家江老师喜欢谁,关你什么事?”


    他的情感支支吾吾狡辩:“庆祝……庆祝我的事业伙伴不眼瞎。我只是担心江老师被渣男骗,影响我们以后的合作。没错,就是这样。”


    他的理智冷笑一声,懒得再问。


    贺鸣云又开始思考,就是小动物这个事情比较棘手,他倒不讨厌小猫小狗,就是不喜欢它们掉毛。


    他拿起手机开始搜索:什么狗不掉毛?


    *****


    江无远见杜筠若有所思、愁眉不展,主动问她:“小筠,你刚刚说实习不开心,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杜筠就等着她问呢。


    “超气人的老师!带教让我做一个自媒体策划案,我加班搞了一个月,结果上周带教自己去汇报了,说是他做的,根本没带上我。回头还让我帮忙根据老板的意见再完善一稿。我都想在大群里撕他了,但是又怕会影响留用。”


    江无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一行还跟她大学实习的时候一样,阴阳和八卦乱传,甩锅与摘桃齐飞,一点没变。


    “证据都留存好了吗?讨论工作的聊天记录,中间的过程稿,之类的?”


    “嗯嗯,我都做好撕他的PPT了,时间线也理好了,证据俱全。”


    江无远点点头:“好,现在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在公司里你是新人,也不知道带教的人脉关系,不用急着发到大群。你们部门的老大会听实习生工作汇报吗?”


    “会的,每个月一次。老大人还行,比较有能力。”


    “下次给部门老大汇报的时候,假装不知道带教已经向他汇报过了,把你的思路和工作从头汇报一遍,强调你的独立创作人的身份。”


    杜筠问:“能行吗?我能汇报得比带教还好吗?”


    “当然,这本来就是你的创作,”江无远提醒她,“部门主管都是老油条,你一汇报,他心里门儿清。”


    “好,”杜筠想了想,又问,“我留用后大概率也是在这个部门,以后我该怎么面对带教呢?”


    “不用对他有什么情绪,正常对接工作就行,”江无远做了个鬼脸,“我们这些油腻的大人就是这样的,心里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面上还是正常合作。当然,底线是要让自己的贡献被看见,要让自己的劳动得到尊重。这不仅是保护自己,也是维护健康的职场环境。”


    杜筠双手合十:“老师,你真好,我还以为你会跟我爸妈一样,劝我忍气吞声。”


    “怎么可能,别看老师知性优雅,斯文温柔,私底下可是拳打同行、脚踢黑粉!”


    “老师,我一定努力工作,争取早日挣到一百八十八万入赘!”


    之前一直沉默的、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女生也开口了:“老师,我最近也在实习,同事人都还不错,但我就是融入不进去。”


    江无远记得她。这个女孩学习不错,性格比较内向。


    “你才刚实习一个月,和同事关系一般很正常。其实和同事保持点距离、不要交浅言深是好事,人际关系很复杂,以后难免有利益纠葛。”


    女生摇摇头:“老师,你这么受欢迎,你不懂那种感觉,中午吃饭没人叫你一起,分享小零食跳过你,点奶茶也不叫上你一起,很尴尬的。”


    江无远坦然道:“我和同事关系也都一般啊,我平时要么跟你们一起吃食堂,要么自己吃,我也没有饭搭子。”


    真的吗!?贺鸣云大吃一惊,他想象中的江无远应该是左拥右抱,每天跟翻牌一样,随机挑选有幸和她共进午餐的人的。


    提问的女生也很惊讶:“真的吗老师,为什么呀?你跟其他老师关系应该很好吧?”


    江无远无奈地笑笑。孩子就是孩子,还不懂职场的门道。


    “你们看啊,现在大学都是‘非升即走’,三五年内,做不出成果就得走人,那同事就成了你的竞争对手,你们要争抢资源和机会。就算没有直接的利益之争,大家也都忙于自己的工作,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交朋友。在这种养蛊内卷的环境下,同事很难处成朋友。”


    男生说:“老师,他们是不是嫉妒你是网红啊?”


    “对啊,老师你靠自媒体收入就能吊打其他老师,所以他们心里才不舒服吧?”


    学生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贺鸣云听得心惊肉跳。


    他当然也略有耳闻,有些老教授对江无远走网红之路公然表示过不满,不少年轻老师也在暗搓搓地阴阳怪气。但偷听是一回事,当面探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清楚,这不是收入这么简单的问题。新管理主义渗透进象牙塔,大学企业化,考核的量化指标成了核心管理工具。老师在绩效压力下,争夺职称名额、科研经费、博士生指标这些稀缺资源,同事关系早就从潜在的协作,变成了零和博弈的竞争。


    用布迪厄的理论来分析,大学就是一个争夺学术资本的场域。“非升即走”制度强化了文化资本和制度资本的交换逻辑,一切行动都为了积累资本。情感链接、志趣相投、高山流水遇知音……早已成为象牙塔里过时的神话。


    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江老师是一个异类。


    她身份成谜,能力不详。在这套制度下,自媒体资源和影响力,没有明码标价。虽说怀璧其罪,可其他人无法断定,她独特的能力是美玉还是烂石,所以他们关注她、忌惮她,同时也看轻她,等着看她笑话。


    贺鸣云的心旌微微动摇。


    他当然可以冠冕堂皇地说,他是出于互补的利益需求,才和江无远合作。他一向追求效率和卓越,对时间精力分配得稳准狠,所以在残酷的竞争中,他总是能赢。


    但为什么他会分心?为什么他会忍不住关心合作者的情绪?


    为什么他会坐在这里,不体面地偷听?


    *****


    江无远还是很淡定,她很耐心地解释:“接着我们刚刚说的‘非升即走’,青年教师都在走这条狭窄的晋升之路,必须拼命发论文、做课题,才能避免被淘汰。但这时,他们看到有一个异类,没有卷论文和课题,只靠着做自媒体和在校外讲课,就赢得了他们拼命搞学术才挣得的机会,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


    “可是自媒体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能做到粉丝量这么多,是您的本事呀。”


    “对啊,外面的人邀请您讲课,也是因为您讲得好啊,我看他们就是羡慕嫉妒恨。”


    贺鸣云不禁点点头,完全忘了他也属于卷论文的“他们”之列,并且在二十章之前,还对江老师的网红身份不屑一顾。


    江无远苦笑:“如果是你,兢兢业业写论文做课题,却没什么发表,可能被辞退。但你的同事好像讲讲课、发发视频,就轻轻松松续约,还赚了不少外快,你会不会有点不舒服?”


    学生们一致表示:“不会!”


    “……行吧,来,奖励你们吃蛋糕,”江无远把刚上的蛋糕切好,递给学生们,“那你们快点成长,以后来做我的饭搭子。”


    一个学生露出八卦的笑容:“对了老师,说到卷论文,我们听说,您最近和隔壁的贺老师走得挺近啊?”


    贺鸣云被草莓拿铁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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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烈地咳嗽起来。


    还好江无远听力不好,没发现他藏在暗处。


    贺鸣云只惊动了两个学生,她俩看了他一眼,也没认出这位光明正大偷听她们聊天的,就是她们刚刚聊到的“隔壁的贺老师”。


    贺鸣云暗自庆幸,幸好他平时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这就是讲男德的福报。


    江无远倒是很平静,丝毫没有被八卦到的娇羞,淡定回答:“是的,我最近在和贺教授合作,一起写论文、做课题。本人决定新学期新气象,网红也要当,学者也要做,脚踏两只船,你们觉得怎么样?”


    “太娘们儿了!”


    “女神加油!”


    刚和渣男分手的童娜说:“老师,我也想像你这么潇洒,我觉得我可窝囊了。”


    童娜看男人眼光一般,但本人聪明漂亮,学习很好,已经保研了。


    江无远奇了怪了,问:“你怎么窝囊了?”


    其他学生纷纷附议:


    “对啊,绩点3.95的可怕女人,你窝囊啥了?”


    “保研的还窝囊,那我考研失败的算什么?”


    “除了恋爱谈得窝囊,其他怎么窝囊了?”


    童娜摆摆手:“哎呀,你们不知道,我只在你们面前自在,只擅长考试。我实习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其他实习生就很会来事,跟mentor处得像兄弟,汇报工作都很随性,但我就特别紧绷。”


    江无远记得童娜拿过贫困生一等奖学金,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她试探着问:“其他实习生是不是都是本地人,家境比较好?”


    “是的,老师,那我就直说了,其实我也觉得不是我本人的原因,我没有觉得工作内容很难,也并不觉得别人比我聪明。想来想去,大概还是因为原生家庭。我家很穷,我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你们没想到吧?现在居然还有教育水平这么落后的地方。”


    童娜低着头,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抠手指缓解压力。


    “我总是很紧绷,很不自在。其他实习生可以自信地汇报工作,很自然地给老板带咖啡、请大家吃饭,甚至开车捎同事一程,我就不行。我总是很严肃很紧张,上司说我工作努力,成果也不错,但我太较真、太老成了,不能和同事打成一片。”


    她说得语无伦次,但江无远听懂了,在三年的教学里,她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


    小镇做题家一路苦读,终于厮杀到职场,这时候他却发现,原来职场并不只是埋头做事,还有许多人情世故和潜规则。成长环境限制了小镇做题家在这方面的经验,而这些又不能靠做题习得,这让他无所适从。


    江无远想了想,说:“2007年还是2008年那阵子,我还在上初中,你们才刚上小学吧。那年流行过一篇文章,叫《我奋斗了十八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作者是农村家庭出身,一路勤学苦干,终于在上海立足。从题目就能猜出来,作者写的是什么吧?”


    贺鸣云坐直了。


    那年他刚上大学,在图书馆的《读者文摘》上读到了这篇文章。他记得作者怎样详细地描写务农家庭的年收入,怎样窘迫地提到他上了大学才发现自己英语口语很差、不懂流行文化、没有任何特长——


    就好像,写的是十七岁的贺鸣云。


    他一直以为江无远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打扮时髦,做事随意,讲话风趣,善于社交,还有勇气走一条小众的职业道路。


    不像他,不喜欢和人说话,在人群中总是觉得尴尬,只有在埋头做研究时,他才觉得自在,觉得没有浪费时间,能真实地掂量到自己的价值。


    他原本以为她没有吃过苦,不懂他这样的人的世界。


    但也许,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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