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远很有素质,既没有破门而出,也没有摔门而去。
她非常安静、非常优雅地走到电梯,徐徐下楼。
在某个时空,也许她会在楼下偷偷抹眼泪,然后被在窗边隐忍目送的贺鸣云看见,再然后,他再也无法按捺心中澎湃的情感,终于冲下楼,把她紧紧抱在怀中(此处应有脸部特写,两双含泪的美眸)——
抱歉串戏了,这里是晋江,不是红果。
实际上,江无远径直走进了学校里的肯德基。
——今天是疯狂星期四来着。
心里受了委屈,不能让嘴和胃也受委屈。江无远决定轻奢一把,点了八块吮指原味鸡、二十块黄金鸡块。
刚取到餐,方溯打来微信电话。
“老师,我们这边结束了。你在哪儿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点?正好我要去万达广场买东西。”
方溯肯定是担心她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孩子就是孩子,不知道打工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强。想当年她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被同事阴阳得面目全非,被校领导使唤得疲于奔命,被网友喷得两眼一黑……
那还不是,都过去了嘛。
也太小看老师我的钢铁之躯、铜豌豆之心了。
江无远把鸡块咽下去,说:“小溯,我没事,不用给我带吃的,多大点事儿啊。倒是你没事吧?贺鸣云那个死东西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完全没有。”
方溯想说,其实有事的好像是贺教授。
江无远离开后,贺教授都懵了,半天没说出句话来,那表情简直可以说是如丧考妣。
方溯问他:“贺教授,还要交代我什么吗?”
贺教授这才缓过神来,表现得像个失独老人,颤颤巍巍、魂不守舍地跟她交代了几句课题工作,就放她走了,看着还挺可怜的。
方溯还想说,嗑归嗑,其实她一点都并不意外两位老师会争论。
江老师和贺教授的研究风格截然相反,火星撞冰山,吵是必然要吵的。
她感到意外的是,这俩人居然能吵这么久。
据方溯对江无远的了解,江老师抛头露面久了,还经历过网暴的洗礼,已经深谙公关的艺术,非常稳重,也比较能装,遇到争论,往往选择优雅闭麦,片屎不沾身。
而据方溯对贺鸣云的耳闻和观察,贺教授性子偏冷,不喜争论,也不屑于争论。遇到不合他心意的人或事,他拔腿就走,懒得费劲,反正他全靠自己,不用求人。
然而刚才,两人如同做了夫妻一般,吵得旁若无人,吵得有来有回,吵得人尽皆知。
是的,人尽皆知。
方溯当时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一个秃顶的教授路过,听到有人在吵架,又退回来,津津有味地听了好一会儿。
算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桃花,别问是劫是缘。方溯什么也没说,智者不入他人的爱河。
江无远对方溯的内心剧场一无所知,还在电话里宽慰她:“那就行,我猜他也不会迁怒的。你看他对小钟都没怎么样,你比小钟乖巧多了。”
方溯从肖飞飞那里听说过钟若晚,虽然这通电话的初心是安慰江老师,但她此时也忍不住要帮贺教授说句公道话:“老师,其实我觉得贺教授挺惨的,他合作的人没一个对他客气的。你也要说他,博士生也要说他,本科生倒是不说他,但是上他课都在睡觉……”
江无远沉默了一下。“小溯,你老实跟我讲,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那倒没有,横向课题没有统一的标准,”方溯实话实说,“如果是比较严肃、传统的横向课题,贺教授的说法也许是对的,但这个课题本身就比较新潮,注重和个体的互动、个体的反馈,我觉得您的研究方式是必要的。”
“就是说嘛,这个老古董。”
方溯犹豫了一下,又说:“老师,贺教授说话是不大好听,但他很负责,如果贺教授是我的导师,我会很高兴。”
江无远知道,方溯的导师徐宇出了名的摆烂,对带的研究生不理不睬,只会摆导师架子,让学生帮他做课题。
“嗯,我知道。”
方溯小心翼翼地说:“而且我觉得,能和合作伙伴争论是件好事,大家互相交流探讨嘛。为什么您会这么生气呢?”
*****
为什么她会这么生气呢?
直到吃完原味鸡、散步消完食、回到家里了,江无远都还在沉思。
她自觉应该并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她早就知道自己选了怎样的一条路。
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论文高”的象牙塔里,她走的社会实践和教学相长之路,被认为是一条小路,甚至是一条歪路。
而与此同时,这更是一条少有人走、缺乏前辈指引,且难以收获尊重和认可的险路。付出许多,回报却寥寥。
不管做的研究多么前沿,田野调查多么深入,只要最终成果不是论文,那就约等于没有价值。
贺鸣云没有说错,在大学,论文发表为王,课题也有高下之分。课讲得好不好,社会实践做得怎么样,关不关心学生,是最不重要、最没含金量、最没有意义的。
也有前辈出于好心问她,为什么不拜拜码头,卷卷论文?何苦做这些没人在乎的事?
可尽管已经奔三,江无远还是幼稚地认为,人不是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产品,人生短短数十载,应该遵从内心,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在还有选择的时候,她不愿意急着向权威和标准低头。
也有同行敲打过她,象牙塔是学究的老巢,人人自矜,高高在上,就是要立精英人设,做网红是会被学者看不起的。
可江无远不觉得做网红有什么不好。
也许最开始,这是她对权威和圈子失望后,为了翻身的权宜之计。但后来,她真的喜欢上了这种传播知识、让理论落地的感觉。网友们的积极互动和支持,逐渐治愈了她读博时期的阴影,带给她成就感,和数不清的灵感。
然而,然而。
江无远毕竟身处大学的考核体系之中,她很难完全无视这套标准,也很难在听到贺鸣云的话后,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江无远非常明白,贺鸣云是在就事论事。他的批评之所以激怒了她,只是因为他无意间触发了她内心深处的自我怀疑:
是否我所有的付出,我获得的所有成就,在严肃学术殿堂里,只是一个笑话?
是否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努力打造的一切,我所谓的社会影响力,都会烟消云散?
学术成果的不可见性,前辈和同事的不认可,晋升路径的不明朗……始终悬在头顶。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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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二十九岁,知行尚不能合一,时不时还是会觉得有些别扭,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矮传统学者一头,自己是不是退而求其次,是不是需要更努力地自证优秀。
就好像,你其实是个快乐、自由的不婚主义单身女性,你笃定自己不会糊里糊涂地婚恋,也享受目前的单身生活。但在现代社会,你依然会被很多人认定是“怪人”“剩女”;在很多场合,你依然需要证明自己选择单身的正当性。
江无远最好的朋友何回,曾安慰她说,你要钱有钱,要闲有闲,还不会被偷一作,不用敬老东西酒。学校里那些人知道你过得这么爽吗?跟他们解释什么?偷着乐就行了。
是啊,她有家人和闺蜜的支持,有学生的尊重,还有网友的积极反馈。可江无远依然希望,有哪怕一个所谓的“学术圈成功人士”,肯定、尊重她的工作成果。
过去短暂的一段时间里,她一度以为,这个人会是贺鸣云。
他欣赏她的课,了解她做的实践项目的含金量,还不戴功利的有色眼镜看学生,所以她以为,她以为——
也许他会明白她,也许他会支持她。
可是,可是。
最伤害她的,不是贺鸣云对她研究方法的质疑,也不是他对网红的贬低,而是那句“也许是因为和你合作的同事帮你兜底了”。
脱口而出的话,往往是说话人潜意识的释放,体现了说话人的真实想法,这就是心理学所说的“弗洛伊德口误”。
在贺鸣云的潜意识里,他是说一不二的主导者,是那个负责兜底的人;而江无远只是课题的第二负责人,论文的第二作者,那个需要听他的意见和指令的人。因为和他相比,她只是一个缺乏学术成果的网红。
贺鸣云毕竟是传统考核标准下脱颖而出的学术天才,他正昂首阔步走在康庄大道上,也许在某些节点,他们的道路会短暂交错,但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终究还是需要自己摸索着,走这条小众的道路。
*****
江无远点开朋友圈,自虐般又一次点开收藏夹里的文章。
是几天前的一则新闻:
《喜报!我校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王圣伯教授荣获“新闻教育良师奖”!》
杂种,伪君子,居然越混越好了。
文章写道:“近日,由学界和业界专家组成评审委员会评审,经基金理事会审议,我校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王圣伯教授荣获‘新闻教育良师奖’。该奖项以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首任院长范敬宜命名,是国内首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新闻教育类奖项。
“王圣伯,1967年生,中□□员,教授,博士生导师,现任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主要从事新闻理论、传播学理论、舆论学研究。历任□□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新闻与传播研究》副主编等职务。中国知网收录文献近两千篇,总引超两万次。出版独著、第一署名著作、独编著四十余部……”
不明真相的群众一定觉得他是个杰出的学者、优秀的老师吧。
就算是对真相略知一二的同行,大概率也不会谴责他虚伪、自私、算计、冷漠,而只会羡慕他、佩服他,更想成为他。
他们只会谴责江无远这样的异类不学无术、不知进取。
江无远恶向胆边生,把手机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