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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数字游戏

作者:莽嘿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自从那天在江无远家吃了顿饭,贺鸣云就像吃饱了猪饲料、打足了鸡血,卯足了劲儿推进合作。


    论文还没写出个名堂,他又兴致勃勃,邀请江无远一起做课题。


    这是一个横向课题,是某知名企业委托冰洋大学进行研究的。和传统的国家级、部委级、省部级项目不同,横向课题一般由企业提出需求,目的是解决企业遇到的具体问题,会更注重实践应用。比如某大厂就曾委托冰洋大学法学院对反垄断法进行研究。


    江无远兴趣缺缺:“贺教授,我以为你随便一申就是个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呢。”


    顺带一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考核加五分。


    贺鸣云兴致高多了,解释说:“这个课题是马院长拿下的,确实不是国家级基金项目,但委托方在业内的话语权很大,这个课题的含金量不低,经费也很充裕。”


    江无远被贺鸣云催着写论文,每天都睡眠不足,脑子昏昏沉沉,故一颗玲珑心暂时蒙了尘,没能分析出马院长此举暗含的撮合之意。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感兴趣:“哦。”


    贺鸣云指出:“这个课题考核也能加一点五分,也算老师的学术成果。”


    “贺教授,又要写论文,又要备课,又要录视频,还要做课题啊?你真的是高精力人群,你不当教授谁当教授。我不是教授,我搞不过来。”


    “我是副教授,”贺鸣云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这个题目你也感兴趣的,研究大学生焦虑感的。还有个名额,可以带个你的学生。”


    江无远还是没反应过来。


    贺鸣云提醒她:“可以带个你的学生一起做课题,写在学生的履历上。上次在你家,你说方溯和导师关系一般,做不了什么好课题。”


    他还记挂着这件事啊?


    江无远警惕地看了贺鸣云一眼,无事献殷勤,他该不会是——


    对方溯有意思吧!?


    完全猜错了方向的江老师严肃提醒贺教授:“贺教授,你记不记得,上次在我家吃饭,你说女学生恨男老师,比爱男老师好。”


    贺鸣云一脸正气:“当然。”


    “你是真心的?”


    “当然。”


    江无远继续试探:“小溯好像不喜欢年纪大的……不喜欢年上男。”


    贺鸣云点头:“我知道,小钟说过,现在的年轻女孩都喜欢年下的奶狗。”


    两个人都诡异地沉默了下。


    贺鸣云咳了两声,问:“那你呢?你也不喜欢年上男?”


    江无远不疑有他,认为贺鸣云是在反向考察她的师风师德,昂首挺胸自豪回答:“不!我对年下不感兴趣,我就喜欢比我大的。”


    贺鸣云松了口气:“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江无远也松了口气:“嗯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他俩莫名其妙大和解了,江无远也莫名其妙,带上方溯,成了课题组的成员。


    *****


    方溯觉得自己非常多余,但看江老师和贺教授仿佛在演新婚日记,看得她苹果肌饱满,不舍得避嫌。


    这是课题组成员——贺鸣云,江无远,以及方溯本人——的第一次组内讨论。


    贺教授约她们在他的办公室讨论,江老师一进门,熟门熟路,挨着贺教授坐下(方溯个人认为,两把椅子离得过于近了),并自然地接过咖啡——贺教授在休息室咖啡机现打的。


    江老师喝了一口,问:“咦?冰箱里有牛奶了?”


    贺教授面色微红,答:“我在学校小超市买的。”


    没人问他,他又画蛇添足了一句:“顺路。反正大家都要喝的。”


    大家?什么大家?


    方溯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热美式,里面一滴牛奶都没有,感情贺教授买牛奶来,就只给江老师喝的啊?


    江老师丝毫没意识到贺教授的差别对待,一边喝咖啡,一边请贺教授解释课题背景。


    贺教授也是前所未有的耐心:“课题的委托方是春晴集团,春晴集团早年做心理咨询和职业培训起家,这两年开始拓展AI咨询师业务板块。”


    哦,春晴集团,方溯也知道的。


    春晴去年开发了一款“小春陪你聊”app,据说获得了近百位知名心理咨询师、心理学专家的授权,学习了大量心理学专业知识和心理咨询笔记。用户可以在线向小春倾诉烦恼,小春会提供专业的心理咨询意见。


    今年“小春陪你聊”app在短剧的植入广告大火,吸引了大批年轻用户。方溯也下载了app,小春天天帮她骂二百五导师,情绪价值拉满。


    贺教授接着解释:“为了更好地服务大学生用户群体,春晴集团这次委托我们对大学生焦虑感进行研究。这是我根据之前的碰头会整理的委托方需求。”


    他不仅整理了委托方需求,还做了份细致的分工表,分发给她们看。他写文献综述,他和江无远一起写研究设计,方溯负责资料收集、数据处理。


    方溯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老黄牛的导师,欲语泪先流。


    江老师也问他:“文献综述都你写吗?工作量会不会太大?”


    贺教授回答得理所当然:“不大,交给我就行。”


    江老师听了很高兴:“那就辛苦你了,贺教授,我也会认真琢磨研究方法的。”


    方溯不禁感慨,帅哥改变人生啊,连江老师都精神抖擞地做研究、搞课题了。她以前可是接连婉拒了好几个老教授的合作邀请。


    甚至江老师最近忙着跟贺鸣云合作,视频号都一个礼拜没更新了。方溯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提醒她更新一期固固粉。


    想当年江老师刚开始做自媒体的时候,为了争取更多曝光机会,都是熬夜日更视频。当时方溯和一众学生悄悄当自来水,帮她一键三连,还悄悄给她买了点粉。


    真是今非昔比啊。江老师不仅在自媒体赛道丰收,也准备在传统学界丰收了。


    或许不仅要事业丰收,爱情也要丰收了。


    他俩什么时候能好上啊?


    *****


    方溯悄悄嗑了三天,今天好不容易线下嗑CP,她都准备偷拍两张发给肖飞飞一起品了,没想到贺教授突然失了智,错穿“严厉的父亲”马甲,亲手斩断了姻缘线。


    这是课题组成员的第二次组内讨论。


    开始都还好好的。贺教授设计了张测评表,包括父母期望、同辈竞争、经济压力、学业负担、未来不确定性等十四个测评维度。


    他准备对冰洋大学各年级、各专业的学生进行问卷调查,调查他们的焦虑程度和焦虑成因。初步计划发放三千份问卷,后续再拓展到大学城其他学校。


    贺教授又说,回收问卷后,他计划用结构方程模型分析大学生焦虑感与家庭背景、成绩排名、职业前景等变量的相关性。


    江老师表示充分肯定后,说她计划进行深度质性研究,招募三十名不同背景的学生,进行跟踪访谈,并侧重分析他们社交媒体上的情绪表达。


    江老师解释说,贺教授进行定量分析后,质性研究正好可以作为补充。访谈能够捕捉到大学生焦虑的复杂性和流动性,记录下数据背后的真实故事。


    好了,到这里就开始不好了。


    方溯的屁股当然是歪向江无远的,为避免误导读者,以下均为原汁原味原话直出:


    贺鸣云:“这种研究方法不够科学,每个受访者都会说谎。”


    江无远:“你的量表就不会说谎?”


    贺鸣云:“样本足够大、统计模型足够精准的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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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我能得出比你更准确的结论。江老师,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们需要有代表性、可推广、能揭示宏观规律的结论。”


    江无远:“贺教授,我也理解你的顾虑,但我想做的并不会取代你的量表,而是互为补充。”


    贺鸣云:“我明白,但是我们的时间很紧,我觉得这么做的性价比很低,你不如和我一起做定量分析。”


    江无远:“我们做的不是传统项目,委托方是做聊天咨询app的,当然也会希望我们对代表性个例进行深度研究,这对企业来说是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面对贺鸣云怀疑的眼神,江无远继续解释:“我们学院做过很多横向课题,我帮媒体评估过新媒体传播效果,也帮文创公司做过品牌形象诊断,我知道委托方想要什么。”


    贺鸣云:“你做过很多横向课题,就应该知道,委托方对时效性的要求很高,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江无远:“我以前都是这么做的,没觉得浪费时间了。”


    贺鸣云:“也许是因为和你合作的同事帮你兜底了。”


    江无远沉默了一会儿。


    方溯个人认为,争执就是从这里开始升级的。


    贺鸣云接着说:“横向课题的含金量低,是有原因的。委托方并不专业,他们不是受过训练的学者,他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但我们是专业的,不管是什么级别、什么类型的课题,我们都应该做高标准、严谨的研究。”


    江无远:“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不专业,我提的研究方法低标准、不严谨?”


    贺鸣云没有正面回答。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说:“焦虑是社会结构的产物。我们需要排除个人情绪,用可量化、可重复的数据,找到系统性施加压力的社会变量。没有宏观数据,任何结论都是个例,而个例是不严谨的。”


    江无远:“你错了,焦虑不是被结构决定的数据,而是个体在具体情境中的真实体验。你真的觉得,宏观数据就能呈现个体的焦虑感受?”


    贺鸣云:“而你想做的是臆测。三十个样本无法达到统计显著性,无论你的结论多么动人,都回答不了最基本的问题:这现象有多普遍?我们是在做研究,不是在做心理咨询。”


    江无远:“那你的问卷呢?‘请用1-10分描述你对未来择业的焦虑程度。’贺教授,把人的感受简化成分数,不是严谨,是傲慢和冷漠。你的数据再精确,也回答不了这个研究背后更重要的问题:怎么帮大学生缓解焦虑,让他们更轻松、更快乐?”


    贺鸣云:“科学的进步,就起始于把含糊不清的东西变为可测量的。如果任由研究者进行主观阐释,客观在哪里?”


    江无远:“什么叫客观?把大学生的痛苦抽象成你论文里的一个表格,帮你在考核里加一点五分,这就是你的客观?你是人文社科教授,社会学失去了对人的体谅,和数字游戏有什么区别?”


    贺鸣云:“所以你的学术追求,就是迎合大众,输出煽情的人文故事?那和你平时做视频号吸引流量,又有什么区别?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主业是学者,不是网红。”


    方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声动静让贺鸣云如梦方醒,他张了张嘴,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过火了。


    江无远看着他,她看起来有些惊讶,而更多的,是失望和受伤。


    贺鸣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试图组织语言,却词不达意。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江无远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看贺鸣云。她默默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好的,贺教授,我明白了。我跟你,还是太不一样了。”


    她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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