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云知道江无远的自媒体有两百多万粉丝,他也知道江无远会在视频里打广告赚钱,他还知道江无远会画很漂亮的妆、穿很漂亮的衣服上镜,迎合粉丝对“美女教授”的刻板印象。
但他不知道江无远会请学生在家吃饭,不知道她会为了学生和教务处主任吵架,不知道她做了这么多社会实践项目。
如果只是为了吸粉靠自媒体赚钱,为什么从来不宣传这些成果?为什么不参与更有噱头的活动?
贺鸣云无意识地摩挲着奖杯上的名字。
奖杯上还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大概是她放在置物箱里的干燥香包。他这时才后知后觉,这是他第一次受邀来女性家做客。
在社会学家眼里,“家”是一块丰饶的研究田野。
布尔迪厄认为,家的布置是主人品味和风格的体现,是社会阶层区隔的细微实践。
欧文·戈夫曼认为,家是精心管理的前台,呈现了主人的理想自我。
福柯认为,家庭中的待客礼仪,是社会权力对身体和空间规训的体现。
而格兰诺维特认为,家宴是维系强关系、拓展弱关系的重要情境。
然而此时,贺鸣云逻辑严密、理论丰富的大脑中,出现了罕见的混沌:
那他们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
江老师为什么要邀请他一起来家里吃饭?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毫不迟疑,马上接受了这个邀请?
难道……
或许……
莫非……
厨房传来江无远中气十足的声音:
“贺教授,你会片鱼吗?来帮帮我,我搞不过来了。”
原来如此!
贺鸣云松了口气,原来江老师是需要个片鱼的帮厨啊,早说嘛!
*****
贺鸣云系上围裙拿上刀,才反应过来他似乎过分积极了。
他上赶着帮江无远片鱼干嘛?这还是一大条江团,身上很多粘液,脏兮兮的。
江无远见他茫然无措,凑过来指导他:“贺教授,没见过这种鱼啊?这是江团,好吃的。”
“……我见过,我知道。”
江无远没理他,接着说:“这种鱼粘液多,滑腻腻的。你要先用开水烫一下,烫过就不黏了,就好切了,切的时候小心刺哦。”
“……我说我见过的,我知道。”
为了找补回来,贺鸣云卯足了劲儿,片鱼片得行云流水,无他,唯爷们儿要脸耳。
江无远深谙儿童心理学,积极表扬他:“贺教授,你刀工很好诶!平时也做饭?”
“留学逼出来的,外面吃太贵了。回国以后就不怎么做了,一个人懒得弄,随便对付点。”
如她所料,贺鸣云八成平时都是一杯红酒搭配一篇文献,不沾一丝烟火气。
贺鸣云毫无必要地又来一句:“对了,说到留学,我是在斯坦福读的博。”
谁问你了?
“哦……你挺厉害的。”
“嗯。”
他“嗯”什么“嗯”?在拽什么啊?
依然没人问他,贺鸣云突然又说:“其实,我博士毕业论文写的题目就是关于社区拆迁的。”
江无远边切菜边说:“我知道,我看过。”
贺鸣云差点切到手:“你看过?真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什么意思?我只是不爱写论文,不是不爱看论文。”
贺鸣云记忆力超群:“你之前说没看过我写的论文。”
“就看过这一篇。没办法,谁让你写的刚好是我关心的课题,我拒绝不了这种诱惑。”
贺鸣云很满意,接着说:“我做社会流动和社会分层的研究很久了。”
“?”
“所以我想,你应该也会对我的另外几篇论文感兴趣。”
图穷而匕首见!原来还是在劝学。
江无远招架不住,毕竟他手里还有刀呢,只好说:“好的,下次你发我吧,我会认真拜读的。”
“好。”
贺鸣云只说了一个字,心情却明显好了起来,动作都变快了。他处理好鱼,熟练地放了点盐和料酒腌制鱼片,又主动问江无远还需要做什么。
“冰箱里葱姜蒜拿出来,切下小料。”
贺鸣云手起刀落,江无远却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问他:“我让小钟一起来吃饭,你没有不自在吧?我看你们俩关系好像有点……紧张?”
贺鸣云手上的动作停了,看起来很茫然。
“这是你家,你是主人,”他提醒江无远,“邀请谁是你的自由,怎么会让我介意?”
这话说得,怎么好像哪里有点不对?
江无远试图解释:“那不是,本来我们该一起在301吃菜叶子的嘛,突然多了两个人跟我们一起吃,我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呀。”
等等,这话说出来,怎么感觉更不对了?
贺鸣云倒是接受良好:“哦,没事。你不用担心,小钟跟我没有私人矛盾,她对所有人都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她脾气有点怪,但是个好学生,论文也写得很好。”
江无远想笑,跟谁学的呢?上梁下梁都是怪脾气,有其师父必有其徒弟啊。
“那就好。小钟叫什么?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吗?”
“钟若晚。不是,本科和研究生都是津港大学的,学术能力很强,研究生导师力荐过来的。”
江无远非常意外。
和考研不同,考博并没有统一的笔试。
学生需要先提交申请材料,考核小组对材料进行初审。这一关简单来说,就是卡学生的本硕学历、科研成果,大多数本硕学校一般的学生会被刷掉。
通过初审的学生会进入面试环节,不仅会经历考核小组的专业拷问,还很可能遭遇同场关系户的降维打击。
冰洋大学是国内顶尖大学,社会学专业是全国第一,本校出身的学生都竞争激烈,就算有老师力荐,双非大学出身的学生99.99%都是炮灰,初审就会被刷掉。
对很多导师来说,也许这无关学历歧视,单纯是为了快速筛选出最好用的学生进行培养。
但依然,江无远为那些渴望继续深造的年轻人感到伤心,他们落败于简单粗暴的单一标准,却总是沮丧地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钟若晚对贺鸣云的态度极其一般,江无远本以为,她是和贺鸣云一样的天之骄子,所以恃才傲物。没想到钟若晚是那0.01%,本硕出身双非大学、而被最牛导师录取的例外。
更何况这位最牛导师可是贺鸣云,贺鸣云诶?传说批论文能止小儿啼哭的恶魔导师诶?
贺鸣云好心提醒:“江老师,你的嘴还张着。”
“……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失态了,”江无远闭上嘴,开始炒配菜,“我就是有点意外,你会招津港大学的学生。”
“我看过她的申请材料,研究计划是同批里写得最好最认真的,读研时候的成果也不错,”贺鸣云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小钟很要强,不服输,能吃苦,适合搞学术。”
江无远回忆了下钟若晚在教务处的表现。那确实是挺要强、挺不服输的,跟某头倔驴如出一辙。
“当时考核小组也同意了吗?”
贺鸣云平淡作答:“几个老师都收过我送的二作,拗不过我的。组长还是马院长,我选学生,他不会说什么。”
“可是学校不会给你压力吗?冰洋大学很少收双非学生吧?”
贺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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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转过脸看着江无远。
“江老师,你在乎学生的本硕毕业院校吗?”
“不,不管是求学还是求职,我都非常反对一考定终身。”
贺鸣云点点头:“我也不在乎。”
江无远心领神会,贺鸣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那就以为着他确实受到校方的压力了。他虽然要求严格,但名声在外,带的学生个个成果突出,想必有不少关系户想走后门进他的组。
江无远夹了块凉拌牛肉给他吃,贺鸣云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张嘴吃了。
“……这是做什么?”
“奖励你不戴有色眼镜看学生。”
“?是我应该做的。”
贺鸣云还是不明所以,茫然地咽了口口水。
这个牛肉好咸,害得他一直流口水。
*****
等他恢复镇定、回过神来,江无远正往锅里倒酸汤。
人在娇羞的时候话就会特别多,贺鸣云没事找事,问:“这是什么?”
“我家的特产,酸汤,我爸前两天刚熬好寄过来的。”
“哦。那边上那瓶黄的又是什么?”
“木姜油,也是我家那边的特产。”
“哦。”
江无远被他一问,想起来了:“哎,你真的能吃辣吗?不能吃的话,我给你弄个清淡点的菜。”
贺鸣云轻描淡写:“可以的。我上大学之后就没回广东了,口味早就变了。”
江无远略感意外,在她的脑补里,贺鸣云应该是全村的骄傲,回村有唢呐开道、红毯铺路、金粉纷飞那种。
他的照片应该在老家的两个地方永流传:学校的光荣榜上,媒婆和姑娘家的微信对话中。
“你从大学开始,寒暑假就都不回家了吗?”
“嗯,”贺鸣云面色平静如水,“当当家教,写写论文,假期就过去了。”
“那你的学费和生活费……”
“嗯,我自己攒的。”
天啊,人长得帅,脑子聪明学习好,还勤工俭学、自强不息,一点儿不让家里操心。贺鸣云的爸妈也太幸福了,天降灵珠啊这是。
江无远由衷感叹:“贺教授,你怎么这么天衣无缝啊?以后出道了,对家都找不到黑料的。”
贺鸣云严肃澄清:“我不出道,不喜欢娱乐圈。”
“……好的。”
在贺鸣云朴素的社交观里,说完我的,就该说你的了。
于是他说:“我刚刚在客厅看到你的奖杯了,还有‘城市微光’的特等奖。你都乱塞在一起,藏在收纳箱里面。”
江无远专心烹饪,心不在焉的。
“嗯?哦,是,这几年我组织的乱七八糟的社会实践活动。这房子太小了,奖杯没地方放,我就随便扔一块儿了。”
贺鸣云以为她在谦虚,肯定道:“不是乱七八糟的实践活动,是很有意义的社会实践。把专业的学术研究下沉到社会实践中,你很厉害。”
豆腐老了,没做出想做的效果,江无远有点发愁,嘴上心不在焉地敷衍:“对呀,我是挺厉害的。是你们习惯了卷学术发表这套打法,瞧不起我这种走另外一条路的人嘛。”
贺鸣云没有否认,他之前确实不大瞧得上江无远。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那是……我之前还不了解你。”
“你现在也不了解我啊。”
贺鸣云震撼首发:“我正在。”
江无远抬头朝他笑了下,贺鸣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别偷懒,冰箱里香菜给我。从我的饮食习惯开始了解吧,我特别爱吃香菜。”
贺鸣云眉头一皱:“我不吃香菜,有股怪味。”
“你怎么事儿这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