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站在灶台旁，就着缸里的水洗用过的碗筷。洞里很安静，除了哗哗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响声，再没别的动静。
夜已经深了，但谢玄还在忙，何麦也不好意思自己先躺上床睡觉，只得继续坐在桌边干等着。
谢玄背对着她，微微弯着腰，冲洗那只盛过卤肉的粗陶碗。墨色的劲装衬得他肩背线条干净利落，挽起的袖口下，小臂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着。
这副挺拔干练的样子，落在何麦眼里，却让她心里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了。
这样强壮利落的一个人，当初第一次交手时，要不是自己突然拿出那台耕种机，肯定伤不到他。要是他以后对自己有了防备，自己就更不是他的对手了。
要是被抓了，会不会被当成妖女处死？
何麦越想越觉得心烦，正抓耳挠腮，谢玄已经洗好碗，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在她身旁站定，目光落在她紧皱的眉头上，语气里带着关切，“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没有，”何麦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就是有点困了。”
“那就去睡吧。”谢玄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想扶她起来。
何麦却像是被烫到似的，肩膀轻轻一缩，避开了他的手，嘴里忙说：“我自己能走，不是说我能自理嘛。”
谢玄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默默收了回去，垂在身侧。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何麦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住桌沿，拄着拐杖，一点一点，笨拙地挪到床边，再费劲地调整姿势躺下。
等她终于躺好，谢玄才抬手，吹灭了桌上那盏摇晃的烛灯。洞里一下子被黑暗吞没，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模糊的月光。他脚步很轻地走了出去，将木门轻轻带上。
门关上后，山洞里彻底安静下来。何麦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谢玄在外面草堆躺下时发出的窸窣声。过了许久，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闭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洞里已经一片明亮。何麦躺在床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从窗户缝透进来的日光，觉得有点刺眼。
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只有大黄趴在地上，听到动静，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立刻迎了上来。
何麦心想，这会儿谢玄大概已经下山了。她挪动着身体坐起来，摸过靠在床边的拐杖，拄着它一步步挪到门口。
屋檐下，谢玄睡觉的那堆干草铺得整整齐齐，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果然走了。何麦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轻松，她正打算回屋，目光却被藤椅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椅面上端端正正地摞着几个碗，大概是怕落了灰尘或虫子，碗上面还倒扣着空碗。椅子腿边，大黄专用的那个食盆里，也盛满了吃的。
何麦拄着拐杖走过去，用右手小心地揭开倒扣着的空碗，下面碗里躺着四五个白生生的水煮蛋。再揭开下一个，是满满一碗米饭。另外两个碗里，装着炒肉片和青菜。许是担心自己赶不回来做饭，谢玄做的分量很多，何麦一顿都吃不完。
看着这些已经没有热气的食物，何麦有些发愣。谢玄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灶台在洞屋里，他要是进来生火做饭，自己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她疑惑地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菜园方向。只见园子外围的空地上，有淡淡几缕还没散尽的白烟，正袅袅地升起来，慢慢融进晴朗的天空里。
为了不吵醒她，谢玄特意在屋外用石头临时搭了个火塘，在那儿做的饭。
何麦手里捏着那个倒扣的碗，目光重新落在椅子上这几碗简单却周全的食物上，嘴唇轻轻抿了抿。
吃了两个鸡蛋后，何麦带着大黄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有点发懒。谢玄留下的午饭分量很足，反正也吃不完，她就拿了个空碗，把炒肉片和米饭拨了一半进去，收进了空间。
之前谢玄在，她一直不敢把他做的食物献祭给黑洞。一来怕引起他注意，二来也不知道这黑洞收不收除了她以外的人做的东西。
现在正好试试。
她将那碗炒肉盖饭投进黑洞，然后在心里默默许愿，想要一种帮助骨头愈合的药。
许完愿，那沉寂的黑洞中央便漾开了熟悉的金色光晕，光晕流转汇聚，渐渐浮现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深褐色的液体。瓶身上有个长方形的标签，上面依旧是那种奇奇怪怪的楔形文字。
何麦把玻璃瓶从空间里取出来，瓶子握在手里有点凉。她咬开软木塞，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冲了出来，辛辣里带着苦，还有点薄荷似的清凉感，很像她以前用过的跌打药油，但气味好像更醇厚些。
既然是黑洞出来的东西，效果肯定比普通的跌打药油要好得多。何麦迫不及待用右手配合牙齿，费力地把固定左臂和右腿的布条、竹板解开。受伤的地方露出来，依旧肿着，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轻轻一碰就疼得她直吸气。
她把玻璃瓶倾斜，倒出一些深褐色的药油在左臂上。药油摸上去温温的，并不油腻。她先小心地把药油涂在肿胀的关节处，忍着疼慢慢揉了一会儿，直到那片皮肤微微发红发热，药油也差不多吸收进去了，才停下手，然后又照样把药油涂在右腿膝盖和脚踝的伤处。
大黄一直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她，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鼻子时不时抽动一下，好像被那浓烈的药味刺激到了。
涂完药，何麦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腕，感觉动作还是受限，但那种动一下就扯着筋骨的僵硬感，好像减轻了一些。
这药见效真快！何麦心中大喜。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原本还发愁这伤到秋天都未必能好利索，现在有了这药油，总算看到点盼头了。
她歇了口气，拿起刚才解下的布条和用来固定的竹板，想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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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回去。可解下来容易，单靠一只手想严严实实绑回去，就难了。她手嘴并用，折腾了半天，布条软塌塌地耷拉着，根本起不到固定作用。
何麦泄气地停下来，干脆把布条和竹板都扔在地上。手脚被结结实实捆了这些天，突然没了束缚，竟感到一阵意外的松快。只要她小心点，不故意去扭动或承重，不绑绷带好像也没那么要紧。
她搬来一张矮凳，放在藤椅前，自己坐进藤椅里，把受伤的左腿小心地架到矮凳上，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半躺姿势。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何麦眯着眼，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菜园。
菜园里的泥土颜色偏深，看上去湿漉漉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显然是早上刚浇过水。
谢玄可真是个实心眼，说了要照顾到她痊愈，就真的一丝不苟地做，连她这点小菜园都一并照料了，一点懒都不偷。
这份周到，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暖，又有点莫名的烦乱。她并不习惯被人这么细致地照顾，尤其当这个人身份特殊，而且她身上还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时。接受得越多，牵扯就越深，以后要是想撇清，只怕更难。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仰头望着湛蓝的天。
无聊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她把谢玄留下的午饭草草吃完，就回床上躺着，迷迷糊糊睡了个午觉。
再醒来时，洞里已经一片昏黄。暮色透过窗户渗进来，光线暗淡，让不大的山洞显得有些憋闷。何麦撑起身，又挪到了屋檐下。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林子里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入口，暮色中的山林幽深安静，小路隐没在树林里。她伸长脖子瞧着，心里竟隐隐盼着那暗处能走出来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有些懊恼地甩了甩头，暗骂自己真是闲出毛病了，居然会生出这种没用的期待。一定是这些日子动弹不得，整天没事做，才会觉得孤单，想有个人说说话，做个伴。
不行，得赶快好起来。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念头拉回正道。得让身体快点恢复，继续发展她的种田大业，那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想到这儿，她又拿出那瓶药油，倒出一些，仔仔细细地抹在伤处，耐心地揉搓按摩，热辣的药力一丝丝渗进皮肉里。
药油气味太冲，她忽然想到，万一谢玄回来闻到，不好解释。她连忙把玻璃瓶里的药油倒进一个晾干的小葫芦里，塞紧塞子。只要不让他看见那个样式古怪的玻璃瓶，到时候随便编个“以前在医馆买的陈年药油”之类的理由，大概也能糊弄过去。
刚把倒空的玻璃瓶收进空间，林子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声响，像是马蹄踩在泥路上的嘚嘚声，沉稳而有规律，由远及近。
何麦心头一跳，迅速坐直身体，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