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才回来？”短暂的惊讶过后，一股迟来的后怕猛地攥住了何麦的心口，让她的声音都带了点轻颤，“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出事了。”
谢玄迈步走近，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本想赶在晚饭前回来的，被些事情绊住了。”他抬起右手，将一个油纸包在何麦眼前晃了晃，“还没吃吧？我买了点吃的。”
何麦没追问是什么事，她知道谢玄不是会细说缘由的人。她干脆跳过前半句，顺着他的话问：“带了什么好吃的？”
话刚出口，她才猛地意识到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你能在山下买到东西了？是不是，山下已经太平了？”
“嗯。”谢玄点了点头，伸手稳稳托住何麦的手臂，扶着她慢慢往屋里走，“晋王的兵马占了青州，雁山镇和附近城镇都归了他。只要百姓安分，日子就能照常过。逃难的人，也开始往回走了。”
何麦闻言，长长舒了口气，“管他上头坐的是谁，只要不打仗，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百姓才不在乎天下是谁的。”
谢玄对此没说什么，只是小心地扶她到桌边坐下。他转过身，摸黑走到灶台旁，熟练地找到打火石，点亮了蜡烛。昏黄的光晕一下子撑开了屋里的黑暗，也照亮了彼此。
何麦这才看清，谢玄竟换了一身衣裳。他那身单薄的旧衣不见了，换成了一套利落的墨色劲装，料子挺括，袖口和裤腿都束得紧紧的，腰间系着同色暗纹的腰带，衬得人肩宽腿长，格外挺拔。原本简单束起的黑发，现在用一根泛着银光的素簪在头顶挽了个整齐的发髻，额前一丝乱发也没有。
这打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锐利了不少，活像个英气勃勃的将领。
“你……”何麦圆睁着眼，把谢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一个被追捕的人，怎么下山一趟就变了样？满肚子疑问正要冒出来，谢玄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没等她问，就先开了口。
“我本是晋王手下的人，奉命混进青州军做暗桩。现在青州军没了，我自然也不是什么‘要犯’了。”
原来如此，何麦恍然，接着又问：“那你现在是不是要回晋王军里去了？”
“嗯。”谢玄点了点头，“今日已经去复过命了，明天就上任，做青州的统领。”
他在何麦对面坐下，动手解开桌上的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烤得酥香的芝麻烧饼，还有一包切好的、酱色油亮的卤牛肉。
食物的香气散开来，勾得何麦肚子里咕咕叫。谢玄起身去灶台拿了副碗筷，回来坐下。他拿起一个焦黄的烧饼，夹了几片厚厚的卤牛肉进去，把饼对折，肉严严实实包在里面。
他把夹好肉的烧饼递给何麦，等她接稳了，又夹了几个饼和一些肉，放到大黄的食盆里，端给早已摇着尾巴等在一边的大黄。
他显然是吃过了，放下筷子后，就只是看着何麦吃。这“肉夹馍”个头不小，何麦一大口咬下去。饼皮酥脆，里面柔软，夹着咸香油润的牛肉，吃起来格外扎实满足。
她吃得很香，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饿坏了的仓鼠。谢玄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禁弯起嘴角。
何麦嘴里嚼着食物，含混不清地说：“你要回去当统领了，挺好，我真替你高兴。不过，你也不用特地大晚上跑上山来道别呀，这黑灯瞎火的，路多难走。”
谢玄原本静静看着她吃，闻言眉头轻轻一蹙：“谁说我是回来道别的？”
何麦抬起沾着饼屑的脸，不解地问：“你都当上统领了，难不成还要继续窝在我这破山洞里？”
谢玄的视线落在她那只被布条和竹板固定得严严实实的手上，闷闷道：“你现在这样，我怎么能走？”
何麦抬眼望向他，表情怀疑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要留下来照顾我？”
“驻军的地方离这儿不算太远。”谢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每天给你和大黄送些吃食上来，不成问题。”
何麦停下咀嚼的动作，看着谢玄表情认真的脸，心里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她放下手里的饼，看着谢玄，感动地说：“谢玄，谢谢你，你人真好。”
谢玄听了，脸上露出笑意，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轻轻擦掉她沾在嘴角的饼屑。
“不必言谢，”他声音温和，“我们既然是朋友，理应互相照应。”
听到“朋友”这两个字，何麦愣了一下，心里随即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以至于没留意到谢玄眼中流露出来的别样情愫。
军区统领，这可是镇守一方的大官。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山野村妇，能结交这样的人物，无疑是抱上了一条粗壮的大腿。
可她怀里揣着那颗空间石头，还打算靠着它，把雷公山改造成一个富饶之地。
谢玄在这山里住过不短的时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如果他们来往太密，免不了常来探望，万一撞见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哪怕是突然看见山里多出一间房子，恐怕都会引起他的怀疑，从而暴露空间石头的秘密。
何麦想起第一次见谢玄时，他看见她凭空取东西，就把她当成妖女，二话不说提剑就刺。
她这样一个身怀“妖异之物”的人，和一个手握重权，眼光锐利的军区统领做朋友，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深想。
想到这儿，何麦心里刚刚泛起的感激，一下子被忧虑盖了过去。她垂下眼，借着咀嚼的动作掩饰神色的变化。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又悄悄绷紧了。
谢玄并没有察觉到何麦神情的细微变化，此刻他心里正琢磨着别的事，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大黄吃完宵夜，蜷在桌子底下睡着了。洞屋里只剩下烛火轻微的燃烧声，空气莫名地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谢玄重新挑起话头：“眼下就要入秋了，天气很快会转凉。”
何麦还沉浸在自己的忧虑里，只当他是随口闲聊，心不在焉地应道：“嗯，是啊，要凉了。”
话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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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地堵了回来，谢玄像是被噎了一下，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憋闷。他抿了抿唇，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又开口道：“昨晚在屋檐下睡，已经觉得有些凉意。等天再冷些，恐怕，就不方便在外头过夜了。”
他说完，抬起眼，目光里带着点隐约的期待，望向何麦。他觉得自己已经暗示得够明白了，即便她还不明白，只需顺着问一句“那可怎么办”，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下去。
谁知何麦听了，眼睛却倏地一亮。
“对啊！不能在外头过夜了！”她脱口而出，脸上竟是一种抓住机会的兴奋，“这些天你一直睡屋檐下，连张正经床都没有，实在太委屈你了。现在你腿伤好了，没必要再窝在我这儿。我虽然还不利索，但照顾自己没问题。明天，你还是下山去吧。”
谢玄听她这么说，先是一愣，以为她会错了意，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天要冷了，我打算在菜园边上搭个小茅屋，这样住着也方便……”
何麦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先前那点急切和兴奋，一下子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愕然。
搭茅屋？他不仅要留下，还要正儿八经盖个房子？那岂不是更方便他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搭茅屋……就不必了吧，”何麦的声音有点干巴，试着说服他，“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等你腿伤好了，就一拍两散，各自安好吗？”
谢玄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但你的伤还没好。”
“我的伤又不是你弄的，不用你负责。”何麦立刻截住他的话头，“你就安心去当你的统领吧。”
谢玄眉头微微蹙起，但语气依旧平稳：“你说过，我们是朋友。”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既然是朋友，我怎么能看你行动不便，却丢下你不管？”
何麦被他这话噎住了。没想到，谢玄竟是这么个重情义的人，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见她沉默，谢玄表情有些失望，他沉思片刻，觉得自己刚才说要建茅屋的话有些冒进，于是退了一步，“你要是觉得盖房子不方便，那不盖也行。以后我每天抽空上山一趟，给你送些必需的吃用，直到你伤全好了为止，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硬要拒绝，反而显得她心里有鬼，古怪得很。何麦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说出赶他走的话。
她垂下眼，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他说直到伤好为止，左右不过一两个月时间。算了，就先这样吧。他一个刚上任的统领，军中事务肯定多得不得了，每天在这崎岖山路上来回跑，能坚持几天？说不定没过多久，他自己就觉得麻烦，不再来了。
“……行吧。”她终于了松口，“那就麻烦你了。”
“嗯。”谢玄应了一声，一直微蹙的眉宇舒展开来。他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桌上狼藉的油纸和碗筷。
何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却不知为何，总有一丝隐隐的不踏实，像薄雾般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