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闻言,收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站在饭桌前,维持着转身的姿势,目光落在何麦那油腻打绺的头发上,轻轻蹙了蹙眉。
他没有回答,山洞里沉默得只剩下灶膛余火的噼啪声。随着沉默越来越长,何麦脸上的尴尬之色也越来越浓。
沉默就是拒绝,这点社交常识她还是懂的。
正当她准备找个合适的措辞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时,谢玄终于动了。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的头发,转身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往灶上的大锅里舀水。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薄唇习惯性地微抿着。
“烧水需要时间,你等一下。”他背对着她,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何麦愣了一下,连忙道:“不急不急,什么时候都行,谢谢你啊。”
谢玄没应她这句谢,添好水,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让火旺起来。做完这些,他才又端起桌上的碗筷,走出了洞屋。
何麦躺回床上,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混合着拐杖沉闷的点地声,何麦不知道他在外面忙活些什么。
等到灶上传来水沸的咕噜声时,谢玄端着一个宽口木盆走了进来。他把木盆放在床头的地上,里面放着一条干净的布巾,还有一块皂角。接着,他又提进来一个木桶,把锅里的热水舀进桶里兑成温水,试了试水温后,才提到床头。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搬来一张矮凳,在床头坐定,愣愣地看着何麦的脑袋,一副不知从何下手的表情。何麦很是配合地挪了挪身子,把肩颈探出床头,让脑袋悬在木盆上方。
“麻烦你了啊。”她仰着脸,冲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感激和一丝谄媚。
谢玄依旧没吭声,只是那抿紧的唇线似乎更直了一些。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慢慢卷起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然后,他拿起水瓢,舀起温水缓缓淋在何麦的发上。
温水流过头皮,带来久违的舒爽感,何麦忍不住轻轻叹喟一声。谢玄的手几乎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继续舀水,把她头发上的泥垢冲洗干净。
他拿起那块皂角,在掌心搓了搓,生出泡沫后涂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他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动作有些僵硬,一点点揉搓着那些打结油腻的发丝。他的指腹接触到她的头皮,何麦能感受到那双略带薄茧的手在自己发间生涩却认真地动作。
她只需稍稍抬眼,就能看到谢玄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呼吸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蹙的眉头显示出他专注的态度,仿佛在完成一件及其精密又有些棘手的任务。
沉默的氛围有些尴尬,于是何麦开了个话头:“说起来,自打你们上山后,好像再没有旁人上来过了。也不知道如今山下是什么光景了。”
谢玄舀水冲洗她头上的泡沫,声音平淡道:“昨日从山腰望下去,附近村落没什么人影。早前逃难的人还未归,想来局面尚未安稳。”
何麦叹了口气:“真希望快点太平下来,我还指望下山赚点钱,改善下生活条件。”
谢玄:“你想下山生活?”
“那倒也不是,”何麦笑笑,“我想赚钱,在山里建个大房子,嘿嘿。”
谢玄认真冲洗完脏污的泡沫后又再用皂角搓洗一遍,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要想在雷公山雇人建房,恐怕无人肯接你这活计。”
“为何?”何麦仰着头看他,下意识问道。
谢玄反问她:“难道你不知雷公山吃人的传闻?”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十里八荒人人对此地避之不及,谁也不想做个工,把自己命搭进去。”
这传闻何麦不是不知道,只是在这山里住得久了,并未遇到什么古怪,久而久之也就抛之脑后没在意了。此刻被谢玄煞有其事地提起,她才重新想起来。
“你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不还是好端端的,可见传闻未必是真的。”她嘟囔了句,然后问谢玄,“你又为何敢上山来?”
“走投无路罢了。”谢玄淡然道。
他舀起清水,仔细冲洗她发梢最后一点泡沫,直到流下的水完全清澈。然后,他用那条厚布巾包裹住她湿漉漉的头发,轻轻按压,吸去多余的水分。动作间,他突然开口,打破惯常的沉默,语气仍是平平的:“你呢?又是怎么到这山上来的?”
何麦正享受着头发洗干净后的舒爽,闻言随口答道:“受伤了,家里治不起,就把我扔这自生自灭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副“因祸得福”的表情,“结果我没死成,就在这住下了。”
谢玄擦头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均匀的力道。他垂着眼,看着手中半湿的布巾,淡淡道:“那你还真是命大。”
“可不是嘛。”何麦语气轻松,带着玩笑的意味,“说不定这山旺我,不仅没要我的命,日子反倒越过越好了。”
说着,她自己先笑了起来,仿佛被亲人遗弃,只是一段无关痛痒的旧事。
或许是她说得太过坦然,连谢玄这样惯常没什么表情的人,眼底也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擦头发的布巾叠好放在一边,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水盆和皂角。
洗去满头油腻,何麦觉得脑袋轻快了不少。夏末的余热仍未散去,山洞里有些闷,不多时,发梢残留的水汽便被蒸干了。
她靠在床头,精神好了不少。无所事事,思绪便飘到了晚饭上。这几日都是谢玄在灶前忙活,即便她在一旁口述指点,做出来的饭菜依旧勉强维持在能吃的水平。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火候更是时而过猛时而不足。吃了几顿堪称磨难的饭菜后,谢玄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至少知道盐要少量放,烧火也开始懂得控制火候大小了。
此刻外面日头正盛,洞内仍有些闷热。想着那些油腻的炖肉或炒菜,何麦实在提不起胃口。她咂咂嘴,忽然格外想念以前吃过的一道酸梅鸭。记忆里那酸甜可口的酱汁,裹着酥嫩的鸭肉,开胃又解腻,最适合这种闷热天气。
何麦心里盘算着,之前买的三只小鸭已经长大了,自己之前闲来无事腌的酸梅还剩一罐。关键是,那道菜做法不算复杂,让已经有些经验的谢玄来操刀,应该不至于难吃到哪里去。
于是,趁着谢玄将水盆杂物放回屋内的当口,何麦扬声提议:“欸,谢玄,晚上咱们做酸梅鸭吃怎么样?”
谢玄脚步一顿,转过身,眉头习惯性地蹙起,“酸梅能和鸭子放一个锅里煮?”
在他的常识里,酸梅是孩童零嘴,鸭子是正经的荤食,这两样凑在一起,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何麦来了精神,半支起身子,“酸梅鸭可是正经美食,味道一点不比红烧肉差,酸酸甜甜,特别开胃。做法也简单,先把鸭子焯水去腥,再煎一煎,加点酸梅酱和别的调料一炖就成,保证好吃!”她语气笃定,一副“信我没错”的表情。
谢玄看着她那兴致勃勃的模样,又想了想这几日自己做出的那些“成果”,最终还是把质疑咽了回去,只淡淡道:“随你。反正做成什么样,我都吃得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午后小憩醒来,谢玄便从鸡舍捉了只肥鸭,烧水拔毛,处理干净内脏后,按照何麦的指示,将鸭头、鸭翅、鸭脚卸了下来。
何麦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指点:“鸭屁股腥气重,要整个剁掉。”
谢玄“嗯”了一声,手起刀落,利索地把鸭屁股切了下来。然后又按照何麦的指示,将鸭子劈成两半。
见锅里的油热了,何麦伸着脖子指挥:“可以把鸭子放进去煎了,用小火,慢慢煎。”
谢玄用手拿起那两片皮肉厚实的鸭肉,悬在锅上顿了顿,似乎估量了一下位置,才稳稳地放下去。鸭皮接触热油的瞬间,“滋啦”一声轻响,溅起几点油星。
“不用急,小火慢慢来,把鸭皮里的油煎出来,等它变成金黄色。”何麦的声音带着点期待的雀跃。
谢玄没吭声,表情专注地盯着锅里。
鸭皮在热力作用下,颜色慢慢变成浅黄,再变成金黄。油脂被逼出,在锅底汇聚成一小汪清亮的油,浓郁的肉香混着油脂的焦香弥漫开来。
谢玄依言将火调到最小,耐心地等待着,偶尔用锅铲边缘轻轻推一下鸭块,防止粘锅。
“好了好了,颜色差不多了。”何麦看到鸭皮泛起均匀的金黄色泽,连忙道,“现在把姜片、葱段、还蒜放进去,炒出香味。”
谢玄照做,姜葱下锅后与鸭油混合,爆发出一股辛香。他翻炒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比之前流畅了许多。
“倒酒,就你手边那个罐子的米酒,倒小半碗进去。”何麦继续指点。
这罐米酒是何麦闲暇时尝试着酿的,因为是第一次酿,量不多,只够用来当调料。
谢玄拿起酒罐,倒了小半碗。酒液入锅,“嗤”地腾起一股带着酒香的白气。
“然后是生抽,大概半碗。老抽来一勺,主要是上色用……对,就那样。”何麦一边指点一边从壁炉台上拿过来一个小黑罐子,“这个最关键的,酸梅酱,来三大勺。”
谢玄舀起那色泽深沉的酸梅酱,放在鸭块和调料上。锅里顿时呈现出一种浓郁的酱色,酸梅酱酸甜的气息涌了上来。
“本来还需放几颗冰糖的,但这里没有,就放白糖代替吧。不用多,一勺就行,能中和味道,也让肉更软烂。”何麦补充道,“最后加清水,一大碗就行。”
谢玄一一照办,加水后,按照何麦的指示,把之前切下来的鸭头、鸭翅和鸭脚也放入锅中。盖上锅盖,增大火力。不一会儿,锅里便响起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大火煮开就转小火,慢慢炖,差不多得炖三刻钟。中间记得翻几次面,让颜色和味道都融进肉里。”何麦交代完,才稍微放松下来,躺回床上,但眼睛还是时不时瞟向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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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搬了张矮凳坐在灶边,守着火,隔一段时间便掀开锅盖,用锅铲小心地将鸭块翻面。每一次翻动,那酱汁就更浓稠一些,紧紧包裹着鸭肉,颜色也越来越深,呈现出诱人的红亮光泽。
酸甜肉香混合着酒香和酱香,充盈着真个山洞,连大黄都从门口挪到了灶边,眼巴巴地望着。
时间在咕嘟声中慢慢流逝,约莫三刻钟后,何麦提醒道:“时间差不多了,可以把里面的姜葱蒜捞出来了,那些煮久了味道发苦。”
谢玄用筷子将煮得软烂的姜葱蒜夹出扔掉,然后,他按照何麦说的,用勺子舀起锅中浓稠的酱汁,一遍遍淋在鸭皮上。汤汁顺着鸭身流下,在热力作用下迅速收浓,鸭皮被淋得油光发亮,颜色红润诱人。
等到酱汁收得只剩锅底浅浅一层,浓稠得能挂勺时,何麦指挥着谢玄将鸭捞到一个大盘子里。等晾的不烫手后,他便用刀将鸭肉斩成适口的块状,整齐码放,最后将锅里剩余的酱汁,均匀地浇在斩好的鸭块上。
深红油亮的酱汁包裹着每一块鸭肉,皮色红亮,肉质看起来酥烂。那股开胃的酸甜香气,更是直往人鼻子里钻。
何麦早已按捺不住,夹起一块连着皮的鸭腿肉,送入口中。鸭皮酥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焦香和酸甜,鸭肉炖得极为软烂,几乎脱骨,酸梅的清爽酸甜完美地化解了鸭肉的油腻,混合着酱香和酒香,在口中层层化开。
“唔!”她满足地眯起眼,连连点头,含糊地冲着谢玄竖起大拇指,“好吃!就是这个味儿!谢玄,你可以出师了!”
谢玄看着她毫不掩饰的享受表情,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脸上惯常的清冷神情,难得地透出一丝柔和。他也夹起一块鸭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做饭,倒也有些意思。”他低声道。
“是吧!”何麦的心思全在碗里,头也没抬,一边吃一边含糊应道,“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吃着就很香。你这回是真厉害,火候掌握得刚刚好,学得真快!”她毫不吝啬地夸赞。
谢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赫然,他伸出筷子,将盘中另一只油亮的鸭腿夹起,轻轻放到何麦碗里,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是你教得好。”
见他主动给自己夹菜,何麦只当他是感谢自己这几日的“教学”,道了声谢,便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
饭间,谢玄突然提起:“明日,我打算下山一趟。”
何麦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他的腿伤已基本痊愈,不用拐杖也能自如行走。“你的腿虽说是好了,可你不是还被通缉着吗?下山会不会有危险?”
“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谢玄语气平静,“有些事,我需要去查清楚。”
何麦也不好劝他,只好叮嘱:“那你千万小心,屋里还有些面粉,明早我教你烙几张饼,你带着路上吃。”
谢玄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简单吃过早饭,谢玄便下山了。何麦伤势未愈,但已可以坐着,只不过受伤的那条腿只能直直撑着,不能弯曲。她挪到洞口,在檐下的藤椅上坐着发呆。
山上骤然少了一个人,山间仿佛空旷了许多,竟生出几分无聊来。
好在有大黄陪着,这狗不知从哪里刨出来个光滑的小木球,叼到何麦床边,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尾巴摇得欢快,分明是想玩。
何麦正闲得发慌,便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将木球扔出去。大黄箭一般窜出去叼回来,如此反复,一人一狗竟消磨了大半个上午。
谢玄走前烙了饼,还煮了一锅粥,自己带走了几张饼,剩下的留给何麦和大黄当午饭。他原说晚饭前便能赶回,因此只备了午间的吃食。何麦没多想,中午和大黄把饼和粥分食光了。
等到日头西斜,暮色渐起,洞口仍不见谢玄的身影,她心里开始有些不安。谢玄做事向来有章法,过了说定的时辰还未归来,只怕是在山下遇到了麻烦。
难道山下的情景比预想的更糟?何麦心里七上八下,奈何自己行动不便,什么也做不了。
大黄中午吃得太素,到了傍晚便饿得围着何麦打转,发出呜呜的低鸣。何麦无法,只得撑着拐杖起身,想试着弄点吃的。可单凭一只手,连生火都困难。折腾半响,她只得放弃,从空间取出一块生肉给大黄吃,自己则吃了些空间里存放的野果充饥。
天色彻底黑透,何麦带着大黄坐在洞口那张藤椅上,又等了许久。山风渐凉,直到明月高悬,已是后半夜。
何麦望着黑沉沉的林间山路,长长叹了口气,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拄着拐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准备挪回洞屋歇下。大黄跟在她脚边,耳朵却机警地竖着。
就在她转身,手指刚粗碰到那扇简陋的木门时,黑暗中,一个磁性的男声响起:“我回来了。”
何麦猛地顿住,她转过身,看到谢玄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