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饭是饭，菜是菜，分得倒是清楚，只是那卖相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米饭颗粒分明得过分，一粒粒倔强地竖着，颜色发黄，一看就是水放少了，煮得又干又硬，怕是嚼起来都费牙。饭上面几大块鸡肉堆叠着，鸡皮黄澄澄油亮亮的，上面的鸡皮疙瘩不知怎地异常显眼，有的地方还粘着几根短短的没拔干净的鸡毛，看着有些倒胃口。
几片早已失去形状，烂糊成黄绿色的菜叶软塌塌地挂在鸡肉上，要不是她亲眼看见谢玄拿进来的是新鲜蔬菜，她怕是会以为他把腐烂的菜叶和鸡肉一起炖了。
何麦盯着这碗堪称黑暗料理的晚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先前饿得发慌的感觉瞬间被一种强烈的反胃感取代。
她抬眼，偷偷瞥向谢玄。只见他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夹起一块挂着鸡毛和烂菜叶的鸡肉，看也没看就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咀嚼起来。昏暗的灯光下，他俊美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吃的是寻常饭菜。
此刻，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食物能饱腹就行”的话，没想到这竟然不是客套话。
大黄也分到了属于它的一份，它兴奋地把鼻子凑近食盆里嗅了嗅，尾巴摇动的频率忽然慢了下来。
它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快朵颐，而是围着食盆转了两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糊状的汤汁，然后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何麦，又看了看谢玄，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呜呜”声。
何麦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自己面前这碗挑战她生存意志的食物。她做了个深呼吸，右手颤巍巍地拿起筷子，试探性地戳了戳那硬邦邦的米饭，发现根本戳不动。她放弃米饭，小心翼翼挑了块鸡皮相对少些，也没挂着烂菜叶的肉，视死如归地送入口中。
鸡肉炖得倒是够烂，但却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气，混合着焦糊味和盐放多了的咸涩感，让人反胃。她强忍着没有立刻吐出来，胡乱嚼了两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缓了口气，抬眼正好对上谢玄投来的目光。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她。
考虑到谢玄今日的付出有点多，何麦不忍说难听的话。于是，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嗯，熟、熟了。”
何麦将那滋味古怪的鸡肉囫囵吞下，喉咙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她没敢细嚼，生怕那股混着腥气的味道在嘴里多停留一秒，自己就会当场吐出来。
她偷眼去看谢玄，他已经转移了视线，一脸正色对付碗里烂糊的菜和肉。
大黄似乎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被饥饿打败，埋下头，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只是尾巴垂着，远没有平时吃饭时的欢快劲，时不时还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委屈的眼神看看何麦，又看看谢玄。
一顿饭吃得沉默又艰难，何麦努力把碗里那些实在难以下咽的东西塞下腹中，实在咽不动的硬饭和几块无法忽视鸡毛的肉块，她悄悄拨到了一边。胃里虽然填了些东西，却沉甸甸的，并不舒服。
谢玄那边吃得差不多了，他看了眼大黄，见它盆里的饭食已经扫光，支着拐杖起身，将自己的碗筷和狗盆收起，准备拿到外边水缸清洗。
他看了一眼何麦，目光扫过她碗里几乎没动的米饭和刻意拨开的肉块，薄唇抿了抿。
“吃不下就别吃了，等会儿给你煮鸡蛋。”他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伸手拿走她面前的碗。
“抱歉啊，”何麦讪讪地解释，“我平时不怎么挑食的，今日有伤在身，没什么胃口。”
谢玄没有接话，端着碗筷转身，一瘸一拐地朝门外走去。快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语气生硬道：“明天，你教我。”
“啊？”何麦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我没做过饭，你教我。”谢玄又重复了一遍。
何麦没料到一贯冷硬寡言的谢玄会提出这种要求，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应道：“……好。”
得到回应后，谢玄端着碗筷，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何麦重新躺回床上，听着外面传来洗刷碗筷的声响，心里不禁浮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像谢玄那样冷冰冰的人，竟会在意她没吃饱，还要学做饭给她改善伙食，真是破天荒了。
难不成她那番“朋友”言论把他给感化了？何麦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天真。
没过多久，谢玄又柱着拐杖走了进来。他没说话，径直走到灶台边生火，给她煮了两个鸡蛋。虽然鸡蛋煮得过头，蛋黄有些发青，但跟刚才那碗乱炖比起来，简直算美味。
吃完鸡蛋，谢玄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竹板，拿过床上那张矮凳坐下，就着洞屋内昏暗的烛光，给何麦已经复位的左臂和右腿进行固定。他的动作很仔细，竹板垫的位置、布带缠绕的松紧反复调整，既能固定住伤处，又不至于阻碍血液流通。
何麦看着他低垂专注的眉眼，心中大为触动。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从怀里内袋中摸索出放在空间里的冻疮药膏，递给谢玄：“这药膏有消炎镇痛的效果，想来应该对你的腿部伤口有用。”
之前他给谢玄用的是药店普通的消炎药，且早就用完了，现下这当口才拿出别的药，多少显得有些别有用心，好似为了让他继续照顾自己讨好他似的。
何麦也不掩饰，坦然道：“此药效果奇佳，之前对你有偏见，舍不得给你用。现在我们既是朋友，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拖着伤，忙前忙后照顾我。”
谢玄倒也没有推辞，从容接过她手里的药瓶，拿在手上看了看。当他的指尖摸索过瓶身上那几个字符，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何麦，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略过一丝诧异与探究。
“这药，你从何处得来？”
何麦心头微微一紧，从谢玄的表情看，他不像是第一次见过这种药。
她神情故作自然，道：“从一个江湖游医手里买的。怎么，你见过这药膏？”
谢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些奇特的凸点字符上，指尖无意识地沿着纹路描摹。听到何麦的问话，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眼神里之前的诧异已经敛去，换上了沉凝之色。
“这药膏我未曾见过，”他终于开口，“但这上面的文字，倒是有些眼熟。”他顿了顿，似在回忆，“我曾在七星门流出的器物上见过类似的字符。”
“七星门？”何麦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号，“听起来像是什么江湖门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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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江湖门派，”他声音平稳，娓娓道来，“七星门是一个神秘的商户，或者说，是一个专营奇物与密药的组织。组织内的人行踪飘忽，常人难觅踪迹。他们经手的东西大多非同寻常，效用奇特，但来历往往成谜，代价也不低廉。”
他手指轻轻合拢，将药瓶握在手心，眸色深沉地看向何麦，“七星门所出之物，都印有这种特殊的字符，这几乎成了七星门的标记。你口中那位江湖游医，能弄到印有七星门标记的药物，恐怕身份并不简单。”
他这番话说得平淡，但信息量却不少。何麦脑子飞快转动，“来历成谜”、“特殊字符”，这种字眼无疑与黑洞产物对应上了。
难不成七星门的人也有人拥有空间黑洞？之前宋璟所说的拥有此药膏的游医莫不就是七星门的人？自己这块空间石头会不会与七星门有什么牵扯？
何麦想得出神，直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才回过神来。
对上谢玄沉凝的目光，何麦没由来地有些心虚，她做出一副惊讶与恍然的表情，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游医神神秘秘，药也卖得死贵。我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听他吹得天花乱坠，就咬牙买了一瓶，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她把自己放到一个偶然购得贵价药的普通顾客角色，不让自己与秘药出处产生任何关系。
谢玄倒也没有过多追问，谢过她送的药后便出去了。
那药膏对他的伤确实有些效果，不过几日，他伤口处的红肿便消退了不少。又过了些时日，他已能放下一条拐杖，仅靠剩下那根支撑，慢慢在屋里屋外走动了。
伤势好转，能做的事自然多了起来。除了接手一日三餐和洗洗涮涮，他还能提着水桶，一瘸一拐地去给菜园那些蔫头耷脑的菜苗浇水。
虽然谢玄也算勤恳，但在照料卧床病人这件事上，还是难免疏忽。可能是因男女之别的缘故，谢玄对她的照料也仅限在一日三餐上。
所幸何麦还有一手一腿尚且能动，每日简单的擦身洗漱尚且能自己勉强完成。遇到需要解手的时候，她便借用他那根闲置的拐杖，咬着牙，一点点挪到外面那处简陋的茅房去。
唯有一件事，单凭一只手难以解决。
自从那天被谢玄从北坡拖回来，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洗过头了。夏天本就闷热，她能清晰感觉到，头发被汗水、泥垢、还有分泌的油脂紧紧糊在一起，腻成一绺一绺，硬邦邦地在头上盘着。更要命的是，近日头皮开始发痒，尤其在夜深人静时，痒得她翻来覆去，难以安眠。
纠结再三，实在无法忍耐。这天午饭过后，趁着谢玄收拾碗筷的当头，何麦含糊地开口：“那个……能、能麻烦你件事吗？”
谢玄抬眸看她，面无表情道：“何事？”
何麦抬起能动的右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油腻腻的头发，含蓄道：“就是……能不能……帮我洗个头？”
这请求原本不为难，但请求对象是谢玄，这就很为难。
谢玄这人，仿佛有异性恐惧症，避她如避传染病似的。上次给她固定夹板时，偏要拿块布帕垫在手下，生怕与她产生肢体接触。要不是头皮实在痒得受不住，她真不想拉下脸来求他。